死亡是一場獨行的朝聖,而葬禮?那是浮世搭台唱戲的戲園子。試想,若有人驅著蒙塵的軲轆馬車,或是趿著綻線布鞋來赴這場生死之約——那簡直要驚碎一地的體麵。加利福尼亞州的野薊草在碑林間竊竊發笑:葬禮何曾為逝者燃香?分明是活人披著縞素,在青石碑前開屏爭豔,證明自己是芸芸眾生中體麵的一員。

丹尼走了兩天,魂魄或許還在鬆林間遊**,可煎餅坪的人已經開始算計:政府說要給退伍兵辦軍葬,咱可得好好瞧瞧熱鬧。消息傳到要塞,彈藥車刷了新漆,白手套騎兵擦著馬靴,連丹尼的棺材都抹了層亮晶晶的防腐香料,像塊精心包裝的熏肉。

女人們衝進一元店搶購黑紗,孩子們白天討花、夜裏偷花,把丹尼的墓穴堆成了花山。蓋爾維茲提前一天穿上新西裝,在街口晃得皮鞋鋥亮——隻有丹尼的六個兄弟躲在破屋裏,對著補丁摞補丁的褲子歎氣。

“咱總不能穿成叫花子去送葬吧?”皮倫啃著指甲。

耶穌·瑪利亞摸出救世軍給的花襯衫:“就這一件,還是女裝。”

巴布羅踢翻酒缸:“早知道該偷蓋爾維茲的褲子!”

窗外傳來軍號聲。十一騎兵隊的黑馬踏過石板路,丹尼的棺材在彈藥車上搖搖晃晃,像片漂在浪裏的樹葉。六個男人貓在墓地圍欄的草叢裏,看著白手套騎兵鳴槍致敬,看著拉蒙神父灑聖水,看著蓋爾維茲的新西裝在陽光下閃啊閃。

“瞧見沒?”皮倫的聲音混著草籽,“咱連個哭喪的資格都沒有。”

葬禮散場後,他們溜回丹尼的屋子。燭台上的蠟油凝成片,像冬天的殘雪。海盜的狗們在角落裏嗚咽,弗拉弗叼著丹尼的舊煙鬥,煙嘴還沾著他的唾沫星子。

“燒了吧。”巴布羅突然說。

眾人抬頭看他。陽光從破窗欞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兩半。“這屋子沒了丹尼,就是個空殼子。”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砸向牆壁。

玻璃碎裂聲裏,皮倫摸出火柴。火苗舔著床單,騰起一股青煙,混著丹尼的汗味、酒氣,還有牆上沒撕幹淨的彩紙。海盜想搶出丹尼的斧子,被皮倫拉住:“讓他帶走吧。”

濃煙從屋頂冒出來時,煎餅坪的人正圍著軍葬剩下的冷肉拚盤議論紛紛。有人喊“失火了”,卻沒幾個人跑過去——他們看著那幢冒黑煙的破屋,忽然想起丹尼曾在門廊上講過的笑話,想起他喝醉酒後哼的跑調民謠,想起他把最後一塊玉米餅掰給流浪狗的模樣。

火滅了,隻剩一堆焦黑的房梁。皮倫從灰堆裏扒出半塊燒糊的桌腿,上麵還沾著丹尼的血。海盜的狗們挨個嗅過去,弗拉弗忽然仰頭長嚎,聲音像把生鏽的刀,割開了蒙特雷灣的暮色。

“散了吧。”皮倫把桌腿扔進海裏。海水很快吞沒了它,像吞沒一個無人記得的夢。耶穌·瑪利亞拍拍海盜的肩膀,大喬撿起半片酒瓶,巴布羅踢了踢冒煙的枕頭——他們知道,從今往後,煎餅坪再也沒有那個能扛著半扇豬肉跑十裏路的丹尼,再也沒有圍爐夜話的破屋,隻剩下六個走在夕陽裏的影子,像被風吹散的煙灰。

夜裏,皮倫躺在海灘上,聽著海浪衝刷礁石的聲音。遠處,丹尼的墓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旁邊是堆得老高的鮮花,早忘了是誰偷來的,又是誰擺上去的。他摸出最後一支煙,想起葬禮上那些光鮮的麵孔,忽然笑了——原來這世上最難過的,不是買不起一件體麵的喪服,而是明明想哭,卻得躲在草叢裏,看自己的兄弟像個陌生人似的被埋進土裏。

潮水漲了,淹沒了沙灘上的腳印。皮倫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粒,朝著蒙特雷城的燈火走去。身後,丹尼的破屋還在冒煙,像天空中一顆即將熄滅的星。

丹尼下葬次日,陽光依然準時爬上煎餅坪的鬆樹。梅米·傑克遜衝掃人行道的水聲格外刺耳,喬治·W.默克的抱怨信照舊投進郵筒——這世界從不因誰的離開而停擺,連悲傷都顯得不合時宜。

六個男人從地板上爬起,丹尼的空床像匹失群的老馬,孤獨得讓人心慌。大喬盯著床板發愣,忽然說:“他總說等攢夠錢,要給床裝個雕花床頭。”

皮倫摸出半截雪茄:“他還說要養隻鸚鵡,教它罵托萊利。”

教堂的鍾聲撞碎晨光時,他們躲在馬路對麵的梧桐樹下。騎兵隊的黑馬踏過石板,丹尼的棺材上蓋著國旗,像塊裹著糖紙的苦糖。蓋爾維茲的新西裝閃著賊光,柯妮莉亞的黑紗下露出猩紅指甲——這些光鮮的身影讓他們想起自己磨破的袖口,想起昨夜翻垃圾桶找葬禮體麵衣裳的狼狽。

軍號響起時,海盜的狗突然狂吠。弗拉弗的聲音撕心裂肺,像在替主人質問這荒唐的世道。耶穌·瑪利亞的眼淚砸在鞋麵上——他想起父親當年輸掉拳賽後,也是這樣躲在角落裏發抖。

“走吧。”皮倫扯扯他的袖子。五個男人貓著腰往回走,褲腳沾著墓地的草籽,像沾著洗不掉的恥辱。

路過托萊利酒館,皮倫翻窗偷了兩加侖酒。回到破屋,他們對著丹尼的空椅子碰杯,酒液在罐頭瓶裏晃出破碎的光。巴布羅哼起《圖利潘》,沙啞的嗓音漏著風,像間破屋子在歎氣。

迪托·拉爾夫送來雪茄,火柴梗掉在舊報紙上的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了火苗裏的丹尼——他舉著桌腿大笑,身後是滿屋子狂歡的影子。皮倫想踩滅火星的腳懸在半空,忽然笑了:“丹尼說過,這屋子要是沒了咱們,不如燒了幹淨。”

火焰爬上房梁時,他們像看一場盛大的煙花。濃煙裹著丹尼的氣味升向夜空,鬆木劈啪作響,像他生前拍著朋友肩膀的聲音。消防車的警報聲由遠及近,他們卻覺得從未如此安寧——這屋子終於隨主人去了,帶著所有的歡笑、爭吵與溫暖,化作天際一縷自由的煙。

火光映紅蒙特雷灣的夜晚,煎餅坪的人聚在遠處議論紛紛。六個男人站在陰影裏,看著曾經的家變成灰燼。皮倫把剩下的酒潑在焦土上,酒氣混著草木灰,竟有了幾分葬禮上聖水的味道。

“散了吧。”巴布羅踢了踢冒煙的窗框。

耶穌·瑪利亞摸了摸海盜的頭,轉身走向汽車站;大喬撿起半塊磚,塞進褲兜——那是他唯一的行李;迪托·拉爾夫的新雪茄還沒抽完,火星在夜色裏明滅如孤燈。

海盜帶著狗群走向鬆林,弗拉弗忽然停下,回頭望向廢墟。月光中,那裏仿佛又出現了丹尼的身影,他倚著門框揮手,晨光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

皮倫獨自走到海邊,把丹尼的舊斧頭扔進海裏。斧頭入水的聲響很輕,像一聲歎息。潮水漫過沙灘,很快衝淡了所有腳印,就像這世上從未有過丹尼,從未有過這群在破屋裏喝酒唱歌的兄弟。

黎明時分,煎餅坪恢複寂靜。燒焦的房梁上,一隻海鷗落下來,叼走半片熏黑的彩紙。

遠處,教堂的晨鍾再次響起,驚起幾片殘灰,它們在空中打了個旋,最終飄向丹尼的墓地,落在那堆無人認領的鮮花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