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眼看到了三更天,夜靜聲沉,家家閉戶,這兩條人影好像要撲過來。兩個女俠忙往黑暗處一避,把身子貼在牆根,打算讓過這兩個行路人,她們再走。那兩個行路人竟瞥見她們,也往暗隅一避。二女俠覺得可怪,才待轉身繞道而行,不料那兩條人影突又竄出來,而且撲上來。

橫波女俠杜若英目光很銳,看得明白,忙向夏澄光低噓了一聲。夏澄光也已警覺,兩個人立刻亮出兵刃,準備迎敵。又不料這兩條人影,來勢很疾,倏又停住,但見倏然齊一轉身,投入路旁另一小巷,躲開了。

這分明是夜行人,已無可疑。但又像陌路人,非敵非友,與己無幹。夏澄光要追過去,看看是什麽人。橫波女俠攔住她,低聲說:“了因師太急等我們呢。我們先跟她見麵,隨後再追究這一對。”

兩女俠拔步又走,卻加了一倍小心,知道此時此地,另有夜行人出沒,要留神暗算。於是展眼間,兩人穿出兩道小巷,再一轉彎,便是一道通衢。橫波女俠不肯直出通衢,向夏澄光一打手勢,一指牆頭。夏澄光會意,兩人各擇牆頭,齊腰,嗖的都竄上牆。俯腰下望,見街麵沒有人蹤,也沒伏。這才輕輕跳下來,火速的縱過通衢,徑往西北隅馳去曲折行來,連穿數道街,夏澄光低問道:“還沒到嗎?”

橫波女俠道:“快了,我們走出多一半了。”且說且奔波女俠忽覺前途不對,連忙回夏澄光道:“留神,我聽見吹口哨!”

夏澄光道:“我也聽見了!”

兩個人張皇四顧,倏聽見唰的一響,有兩道寒光,從斜裏過來。橫波女俠頓足往開處一頓,啪的一聲,有兩件觸牆墜地。二女俠全部聽出,這是暗箭。兩人急往來路尋這裏正是個丁字路,對麵路口旁邊,黑乎乎埋伏著人。

二女俠大怒,各展利劍撲上去。黑影中跳出兩個夜行揮刀便砍。橫波女俠側身接住一個敵人,夏澄光也擋住一這兩個夜行人,全使的是單刀;一個是稍長大漢,一個是個。夏澄光和那個稍長大漢動手,橫波女俠杜若英跟那個個交手。刀劍互砍,立刻在黑影中鬥起來。

女俠夏澄光遇上了勁敵,這稍長大漢刀光閃閃,力熟。夏澄光很快的展開三才劍法剛剛抵得住,不能搶上風個小矮個,功夫卻軟,竟不是橫波女俠的對手。橫波心勝,劍招犀利。隻三數合,小矮個便被橫波女俠的劍光裹隻有招架的功夫,沒有還手的餘力。但小矮個身法很靈活展騰挪,竭力應付;連逢險招,全被他躲過。雙方依然猛鬥不兩女俠揮劍抗敵,心中很駭異。她二人並不曉得這兩的來曆和用意;若說認錯了人,也該發話。二女俠一迭聲他們,他們倆一味啞打不答。二女俠要辨認這兩人的相貌們又全戴著麵幕。他們卻是一麵纏鬥不休,一麵暗暗的打女俠。二女俠再三喝問,不見回答,全忍耐不住了,互相了一聲,猛向敵人一攻,倏往後一退,兩女俠隨即往一湊,並肩合手,頓時喝一聲:“呔!”展開了嵩陽派夏、羅獨創的劍法,雌雄連環劍。

這一套雌雄連環劍,是把兩個使劍的合成一團,分左右翼,互相掩護,連環進攻。這劍法隻一展開,兩個人一左一右,並肩相輔。右首的人右手持劍;左首的人左手持劍,回環突擊,進攻,退守,聯成一氣。共七十二招,先發三十六招,劍在外懷;後發三十六招,招數一變,右首的人改在左側,左首的人改在右側,人換位,手不換劍,劍全變為裏懷。用這套劍,必須每人都會左手劍。左手劍攻勢相反,拿來和尋常武師用慣右手的人對敵,往往因攻守異式,使敵人感覺十分別扭,迎敵當然不順手。敵人不順手,自己便可占先。

二女俠展開這套劍法,隻走了幾個照麵,對手便有些吃不住,手忙招亂起來。橫波女俠奮勇進招,嗤的一劍,刺中了敵人肋下。這正是那個招軟身矮的敵人,卻沒有刺中要害,好像是串皮傷,或者隻劃破衣襟。但他也嚇了一大跳,這小矮個猛力往後一跳,喝道:“風緊,快甩!”翻身伏腰,竄上牆頭,一溜煙逃開。

那大漢不肯走,尚欲戀戰;怎奈二女俠把這連環劍施展開,如狂風暴雨一般,一招取勝,立刻衝上來,齊向大漢進攻。那小矮個已然退走,二女俠不肯分開來追拿逃人,單單合力圍攻這大漢。刀光劍影,二女俠越拚招數越熟,越攻越猛,把大漢卷在圈內,不得脫身,大漢漸漸力不能支,且戰且走,往小巷倒退。二女俠毫不放鬆,單盯他一個,要捉住活的訊問。把兩劍如靈蛇吐信一般,左右施展開,把大漢裹住不容他上高。大漢努力應付,勢將落敗;忽然間,那個退走的小矮個又從房上出現,口中連發胡哨,似要勾兵,更手舉暗器,瞄了又瞄,居高臨下,連發出三四枝袖箭,借此幫助同伴。

二女俠雖然揮劍猛搏,不怕對手增援;卻是當前的冷箭,不能不防。兩個人稍稍一閃躲,那大漢登時手腳鬆動,避開橫波,猛向夏澄光一攻,倏地頓腳一躍,蜻蜓三點水,退出數丈外。

橫波女俠厲聲叫道:“追!”持劍當先,一徑追趕那大漢,卻暗暗取了一隻鏢。果然女俠剛一上步,那大漢翻身回手打來一暗器,橫波女俠急急伏身,埋頭一躲,就勢頓足一直撲過去。手中鏢就這一躍之勢,奔對手中三路打去。那慌忙一閃,橫波女俠疾如飛鳥,嗖的掠到跟前,手起劍落大漢砍去。大漢本來也要上屋,與夥伴合在一起,一同退此刻已來不及,橫波女俠的劍直刺到後心。這大漢顧不高,急回身招架,又與橫波女俠杜若英鬥在一處。

橫波女俠再三喝問他的姓名、門戶,大漢閉口不答,反詰對方。一劍一刀,在黑影中苦苦的相持不下。隻看見亂晃,刀不磕劍,劍不磕刀,一般的搗虛抵亢,互往敵人命處下手。橫波且鬥,且喚夏澄光:“喂!喂!喂!看住一個。”

夏澄光早已不待知會,飛身上牆,把那個小矮個緊住。小矮個真想從高處幫夥伴的忙,再像剛才往下發暗器澄光決計不容他,揮劍把他邀住。兩個人由牆頭,跳到人頂,也是一刀一劍對拚。這小矮個不是橫波女俠的對手,也不是夏澄光的對手。橫波女俠的劍術和經驗,全比夏澄過一籌,但是夏澄光是嵩陽劍客領袖夏金峰的愛女,頗得絕技;隻是膂力稍遜,劍術仍很純熟,唯縱術輕身法很高前鬥那大漢,力氣上吃著虧,不能取勝,也不致落敗;現小矮個動手,她恰好用其所長。小矮個要施展飛簷走壁之先跳下來,和同伴湊在一處,以便同進同退,此時已然到。夏澄光釘住了他,東奔東擋,西竄西攔,他可就躲開,退逃不得。他的身法比夏澄光慢的多,夏澄光一口劍揮霍緊緊地把他困住,他隻能運用六合刀法,和這個男裝俠纏鬥。轉眼間,他在房上跳來跳去,和夏澄光又見了三照麵。他一味繞,女俠一味擋。

房下的橫波女俠,和高身量的大漢,卻鬥得凶猛。雙近了硬拚,房上兩人隻三五個照麵,他們已打了十六七合。大漢是一麵打,一麵觀看對方的麵貌,一麵還向夥伴招呼。他們互相招呼的話,橫波女俠竟不能全懂,僅僅聽出一點意思。好像是說,捉不住,最好綴住。綴不住,最好佯敗誘走,叫頭兒親自來對付。這兩個人講出這些閃閃爍爍的話,二女俠聽了,既疑更怒。說什麽佯敗誘敵,簡直是拿假話嚇人,教人別追他。橫波女俠忿忿警告澄光:“小心了,點子要逃,不要放走了!”

居然猜著,那小矮個甩不開夏澄光,湊不到夥伴跟前;那高身量大漢竟使出拚死命的毒招,向橫波連砍數刀。橫波女俠杜若英稍稍招架後退,這大漢突然一竄,跳上了近處的牆頭,立刻連連縱跳,奔到小矮個那邊。夏澄光急忙揮劍邀截,這大漢揚手發出一個飛蝗石子,夏澄光略略閃躲,這大漢和那小矮個同時噓唇作響,同時跳下房,逃入黑影中。

橫波女俠杜十一娘剛剛追上房來,見敵人雙雙竄落平地,忙與夏澄光分兩麵也跳下來,不容敵人緩勁,緊緊的追截,這兩個夜行人物似已深深領略二女俠的劍技,有點怯敵,不肯再還手,雙雙展開陸地飛騰術,忽東忽西一路急奔;且奔且回頭,做出誘敵的模樣。二女俠起初不免顧慮,恐怕敵人有幫手的,也許潛伏在近處。但經緊緊跟追下來,頓覺敵人逃得很慌;而且他二人驀然投入大街,驀然沒入小巷,一味繞著圈跑,似要竭盡腳程,甩開了追兵,誘敵之計顯見是假。二女俠一發狠,越發的窮追不舍。

兩個夜行人亂鑽黑影,二女俠冒險追入黑影。陡然間,聽見梆鑼喤喤的響,前麵有巡夜的更夫,將要來到,二女俠稍一遊移,意欲停追,情又不甘。不料這兩個夜行人也怕驚動更夫,驟聞鑼聲,兩個人撥轉頭,突然改道橫逃。二女俠大喜,不言而喻,“追的是賊。”腳下加勁,越發不放鬆。

可是又作怪,追來奔去,足足夠二裏路,兩個夜行人始終沒有離開原地方,一味戀戀不舍,打圈繞著跑。二女俠心生詫異:“這是什麽把戲?賊人有的是逃路,怎的不肯舍離這個地方?難道說找死還要認準窩?”便算他是誘敵,他們埋伏的人也該露頭了,何苦這麽掙命賽跑?老實講,橫波女俠和夏都有闖江湖的經驗,此時全有點測不透。

且揣測,且奔追,二女俠啞默聲的緊盯,兩個夜行人聲的緊逃。雙方腳下功夫都好,僅管奔馳如飛,腳步落地無聲。越大街,穿小巷,繞丁字路,鑽小巷,眨眼間如走一般,雙方又耗了一圈,橫波女俠杜十一娘驀地心一驚:非敵人故意這麽耗我?哎呀,了因師太急等著我,我卻在兜圈子,不好,不好,我上當了!”想到這末一句:“上當不覺失聲說出口來。

夏澄光緊挨著橫波跑,聞聲忙問:“你說什麽?”

橫波女俠心中懊悔,正要講說;卻是這麽一來,二人立刻透慢。兩個夜行人不住的跑,不住的回頭,此刻乘機加緊,霎時奔出一箭路。橫波一愣神,一懈勁,夏澄光不覺,也跟著她放慢了腳,就在這一刹那間,驟聞近處發出輕嘯。

口嘯聲悠揚,聲低而長。橫波女俠又不覺失聲一呼:呀!”夜靜聲清,這輕嘯出現在丁字路口,西北角,房頂之兩個夜行人分明也聽見了,一齊扭頭尋望,腳底越發用唰!唰!把兩個女俠落在後頭,曲曲折折,逃奔東南方。

這嘯聲乃是嵩陽派的暗號。夏澄光抬頭一看,西北角上,忽忽站著一個瘦小的人影。連忙叫道:“是了因師太嗎了因師太哼了一聲,她等急了,現在尋回來。她是家,登高一望,看見了兩人追,兩人跑,宛如走馬燈。黑影不清麵目,她先發了一聲哨,立即追問:“逃走的是什麽人橫波女俠杜十一娘慚愧的說:“師太快截住,是兩個行刺的賊,不曉得來曆!”

了因師太心路很快,不等著打聽明白,早就掠空一來,仍穿著白灰的尼僧裝束,肥大的緇衣,高腰襪,僧鞋手空拳,協助二女俠,從斜刺裏,兜拿那逃向東南方的兩行人。

她們是一步放鬆,兩個夜行人已逃得沒了影。二女俠從平地追趕,一陣錯愕,連兩人影的去向,也沒有看準。了因師太登高下望,已辨認出兩個夜行人投奔的方向。立即展開迅疾的身法,指引二女俠,一個這邊堵,一個那邊截,先遮蔽兩人再逃走的出路,她自己搶先過去排搜。夏澄光追上來,忙遞給她兵刃,橫波女俠遞給她夜行衣。她隻接了兵刃,衣服顧不得換,揮手道:“來不及了,快快,堵!”又道:“我先問問你二位,這兩個點子,值得追不?”

二女俠忙解說前情,了因師太不遑細聽,打斷了話頭,說道:“沒工夫細講,我隻問你們:這兩人值得追,值不得追?”

二女俠道:“該追上他,捉住問他,為什麽攔路暗算我等!”了因師太匆匆問了這幾句,立刻張開搜索網。了因師太目力既好,耳音也強,料定趕得緊,兩個夜行人不會逃開。她和二女俠,分三路包抄,把四五條小巷,兩道大街,一齊圈在內,仗著武功超絕,自信能把點子捉住。但經窮搜之下,竟沒有搜著。

了因師太撲了空,止步重問二女俠:“你二位不是緊盯著,沒容他們逃開嗎?”

二女俠確是很快的把住出入口,把得沒有漏空,齊聲答道:“沒有,沒有!”

了因師太矯若遊龍一般,複又趕過去,躍上房頂。急急細細一望,慌忙又跳下來;恍惚在小巷中間,有所發現。她忙按自己猜測的地點,掠身竄過去。出巷入巷,穿院搜院,登房下房,苦苦的再搜了一遍,抽身回來。招呼二女俠,縮緊包圍,一個瞭高,一個守巷,把定了出路。指著小巷內一個大院落,對二女俠說:“兩個賊多半是藏在這個院子裏麵了,我管保他沒有出來。隻不知這個院子,是他們的巢穴還是臨時借他躲避。”

二女俠卻有點疑惑。也許一時不留神,二賊早已鑽胡同,溜到旁處逃躲。可是了因師太毅然決然,斷定二賊必未逃開。

橫波女俠和夏澄光,忙將二賊剛才繞圈子,不肯遠竄的話訴了因;了因越發堅信自己所猜不錯。於是她提著劍,又小巷,竄入大院,重加細勘。盡管她躡足潛窺,竟驀地驚隔壁人家守夜的狗,登時起了一陣狂吠,望人影汪汪不休因師太忙抽身退出,把二女俠叫在一邊,躍登高處,二女問道:“怎麽樣?”了因師太一麵仍在俯窺著,一麵低聲說“雖沒有找著活人,可是他們的下落,總算教我掏著了。得二賊一入此地,便沒了影;怨不得你們說,他倆總打圈不肯離開地方;二位你猜怎的,原來這裏有秘密地道!”

二女俠一齊失聲道:“呀!”急問了因,“地道在哪裏?因師太道:“跟我來。”

這回不走平地,三個女俠就勢躥房越脊,撲到大院巷。擇一小院屋頂,三人止步,貼房脊藏好身形,隻探出頭,往上麵察看。了因遙指著大院的後牆,一段空場,有矮屋,一間井亭,悄告二女俠道:“那矮屋就是地道的入這矮屋隻看表麵,像是公用的磨坊,其實有夾壁牆,直通隧道。”

橫波女俠問道:“隧道通到什麽地方呢?”

了因師太道:“大概通入這座大宅院。”

夏澄光道:“既有地道,必是賊窟,我們何不進去搜索了因看她一眼,黑影中自然也辨不出眼色,但是了氣中隱含笑意,說道:“剛才我過去一搜,居然搜出狗來它一頓咬;卻也由這狗,我才敢斷定賊沒有跑,就窩藏在家中。”

夏澄光恍然省悟道:“噢,據你老看,這狗是被人唆來的。”

了因師太道:“差不多是的吧。”

雖然這麽講,夏澄光還是想搜一搜,並且說:“我們人,一個人守住入口,兩個人進隧道去探險。”

橫波女俠杜十一娘說:“隻怕使不得吧。那一來,我臨險地,敵暗我明,我們要遭暗算的。此刻我們不妨先認準了地方,趕到明天白晝,再訪這大宅院的屋主人,然後再看事做事。因為這件事,究竟是枝節之中,又橫生出來的枝節,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一步也不能放鬆。了因師太,你以為怎樣?”

了因師太說:“我也是這樣想,張青禾的下落沒有訪著,株州凶殺案,也沒有勘明,我們不能再滋生事做了。況且還有我們剛才盯的那件事,也不能丟開手。”

夏澄光忙道:“我就聽憑二位的吩咐,這裏的地道暫且擱在一邊。可是師太,你老人家釘的究竟是什麽事呢?天夕時,我到店房裏去,果然發現那兩個繩妓跟勸架的漢子是一夥的,我正要向二位報告,不想剛才我在飯館,橫波師姑匆匆的把我喚出來,說是師太已經抓著線索了,催我趕快來打下手。我們倆就一直的跑,連細情也沒顧得問明,到底你老訪的線索,怎麽樣了,還用我們幫手不呢?”

了因師太道:“ 還說線索呢, 可不都教你二位給磨蹭丟了。”

橫波女俠憤然道:“真個耽誤了麽!咳,真是堵心,我和澄光妹一路緊跑,萬想不到跑到這裏,突然遇上這兩個萬惡的刺客,一聲不言語,藏在黑影裏,我們剛一直過,就挨了他們一暗箭。問他們是誰?何故行凶?他們全不說話,一味啞鬥,不住的打量我們。慪上我們的氣來,我們跟他倆打,他們居然很有兩手,多虧我和澄光妹展開連環劍,才把兩個東西追跑。

若不是遇上他們,斷不會耽誤了!”

夏澄光也道:“這都怨我,過去的話不提了,隻講現在吧。

了因師太,到底你老盯的什麽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呢。是不是我們現在還趕了去,仍把線索找出頭緒來?”

了因師太道:“太遲了,去不得了。”

夏澄光道:“那怎麽講?”

於是了因師太把自己所訪的事,大致告訴了她。就在夏澄光分途暗綴二繩妓的時候,了因師太與橫波女俠杜若英,也信步往別處繞,暗中卻在查看那勸架的長身大漢的下落。見大漢從祥茂棧出來,轉投入一家騾馬行。二女俠認準了地剛剛相伴踱到別處;忽覺自己背後,也已有人暗綴。二女動聲色,走到通衢,借轉彎之勢,回頭一看,這是個不到歲的少年,衣履平常,隻二目透露英光,像是會武的漢子了因和橫波女俠沒把這人放在心上,照舊慢慢的化著踱到約定的飯館茶肆前。不意這少年跟綴的太緊,二女俠厭恨之心,竟又轉身出離飯鋪,穿大街,走小巷,一路遊這少年還是釘住不放。

二女俠含嗔看了少年一眼,竟把少年誘到一個冷僻地恰好是城隍廟,她二人假裝出家人進廟拜神,覷人不見,身法,一個躍上大殿橫匾,提一口氣,懸身簷下;一個豎閣,平躺在閣頂上。這少年稍為落後一點,等到目睹二尼廟,他急忙進去搜找,已經渺無蹤影。他細搜了兩遍,又廟外尋了一圈,又在要路口,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二尼蹤。他以為二尼必是進山門,穿後門,當時就溜走了。打人,也沒人看見,他這才失望而去。卻不料二女俠和他暗他才一走,二女俠反而在後麵,暗暗的綴上了他。

這時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光,二女俠藏在黑影中,並近了盯,隻遠遠的逐後影暗綴。二女俠潛綴的法子很高,兩人綴一人,這少年竟好像不曾覺察,一直來到株州城角,到一處大院落,他回頭看了看,叩門進去了。二女俠分開來,慢慢兜過去,潛藏暗處,觀察這大院落的究竟。

約莫盯了半個更次,便已發覺這大院落,一出一入的很多,而且很不平常。二女俠有些瞧科了,越加不肯放鬆女俠打算留一人,在此盯住;派一人去知會夏澄光,把來。還沒容得分頭去辦,便又見大院中,匆匆走出兩個人著燈籠,火速的奔赴城廂。二女俠倉促定計,留橫波女俠暗暗看住出入的人物,由了因師太急急跟綴這兩個打燈籠的人。

不意這打燈籠的人,竟一直出離城廂,徑奔城外白衣庵尼姑廟而走。這座白衣庵尼姑廟,正是三女俠夜來潛身之所。了因師太不覺大詫,尤其可怪的是,這兩個人剛出城外,便吹熄了燈籠,撲到尼庵前,環廟潛繞,躡手躡腳若有窺伺,並且低聲議論。

了因師太心中萬分納悶,暗想:“這兩個人不用說,是來琢磨我們三個人來的了,可是我們行動很慎密,怎的會惹起他們的監視來了?”

當下,眼看這兩個夜行人,圍著尼庵勘繞,伸頭探腦的,似要進去。一個人要登牆,一個又攔住,語聲太低,不知所雲。看意思,兩個人既不敢貿然入庵,又不舍離去,隻是徬徨窺伺。

了因師太實在按捺不住,躍登近處高樹,取出一塊蝗石,運足腕力,唰地拋過去,啪的一聲,落在尼庵屋頂,骨碌碌,滾落平地。這兩個夜行人,果似吃了一驚,抬頭四顧。了因趁此時,又取第二塊蝗石,用十二分力,更遠遠一拋,照樣啪的一響,骨碌碌墜地,地方比第一石更遠一點。兩個夜行人尋不見拋石之人,果然誤以為驚動了庵中的行家,就不敢留戀,轉身退走。了因師太暗暗跟綴,這兩人一霎時來到城根,翻城牆進去。了因也翻城牆跟進去。結果,一直把這兩人送回了西北城角大院落內。

這工夫,橫波女俠潛伏在大院鄰右,一家房脊後,巧借一棵大棗樹,隱蔽身形,在那裏凝神息慮,緊盯著大院內外的情形。耗過很久的時候,忽見一個夜行人,遠遠急馳而來,臨近大院止步,圍繞著院牆,蹚了一轉,然後飛身跳後牆,進入大院。院中共有三進房屋,燈火都不明亮,隻前層院正房三間紙窗通明。這個夜行人如入無人之地,跳進後院牆,一直到前層院,不知怎的打了一個招呼,正房燈光一晃,出來兩三個人,把這夜行人迎接進屋了。

這一來,越發喚起橫波女俠的注目。了因師太再三囑咐她,一個人千萬不要輕敵,不要在自己未歸之前,先行過險窺探;這自然是穩當主見。可是橫波女俠原很驍勇,又拂逆之事,心性暴烈,她有點忍耐不住了;竟要試探著,房高處,繞近大院,一觀究竟。她剛剛移動身形,突然發院屋頂上,有二個黑影,原來他們倒有瞭高的人物。橫波一驚,趕緊欲避,這兩個人影,圍著院牆,繞了一圈,忽不見了,橫波這才明白,大院地上,原來是建有甬道的,自己沒有冒失,她現在不敢輕舉妄動了。

足足耗了一個更次,那倆探尼庵的夜行人雙雙歸來,也跟了回來。二個夜行人重點亮燈籠,敲門進院,了因師悄的落後,和橫波女俠湊到一塊。

橫波女俠告訴了因:“又有道裏的人出入。”

了因師太告訴橫波:“二個夜行人,剛才踩探你我三身的尼庵去了。”

二女俠互換情報,心中驚動,這不用說,大院中的人縱與株州凶案無幹,但必與嵩陽派正在作對尋仇。弄不好就是張青禾、桑林武二個惡奴的潛身落腳之處。這必須根了因師太立刻要奔尋夏澄光,橫波女俠杜若英悄然“我去吧。”了因師太笑道:“我並不累,還是我去。”

橫波女俠緊皺雙蛾道:“我在這裏鵠候已久了,耗著的滋味最不好受,師太你先歇歇,還是我去罷。”

了因師太這才說道:“好,你快去快來。”橫波道:當然。”

這件事至少也須三個人,才夠分派。三個人不能同時宅院,須留一個人在外巡風,二人先後入窯,可以互相策免遭暗算。了因師太也就登上房脊,藏在大棗樹枝葉茂密看住了鄰院。橫波女俠立刻出發,尋找夏澄光,並取兵裝。不料想橫波與夏澄光相會之後,急奔西北城角大院,鼓樓附近,半路上發生枝節,遭遇阻擊,現在三女俠會合處,可惜三更已過,轉瞬天將明亮,不是夜行人活躍的時辰了因師太把自己所遇的事情,詳細告訴了一步來遲的夏澄光。夏澄光當然也認為出沒大院的夜行人物十分可疑,而且他們既已暗遣羽黨,窺伺尼庵,顯見居心叵測,要跟嵩陽派搗亂,比起在店房的二繩妓,逃入地道的二刺客,當然更要緊,更該提防的了。

夏澄光向了因、橫波一再要求,“你二位領我到那大院附近先看一看。”了因師太道:“看是可以,探不得了。”

三個女俠仰望天星,估計時候早晚,隨即跳下房來。先到那暗設地道的空場茅屋,打圍繞勘一過,認準地段,留下暗記,連那通地道的院子,也記準了門戶和左右鄰。然後三女俠施展開夜行術,往西北角疾馳。

三女俠忽然登房越脊,忽然腳履平地,一路飛奔,越過幾條大街,幾條小巷,正走間,忽聞背後又有夜行人奮步夜行之聲。

三女俠夜行的功夫,都很精深,立刻辨出方向來路,忙暗暗關照,各各張目四尋,很快的就近找了三個藏身匿跡之所。

三女俠分開了,兩個登高,一個伏低,都把身形藏好,露出眼路來,凝神窺察。

工夫不大,後麵夜行人箭似的馳到。也是三個人,一色的黑衣短裝,背插兵刃,腰懸兜囊,上打包頭,下穿軟底鞋,一人當前,兩人並肩緊跟在後,貼著牆根,很快的走。卻是瞻前顧後,且行且提防暗隅黑影。這三個人夜行功夫也不一樣,當前開路的那個人,腳步眼神很好;後麵隨行的兩人,其中一個走起來,腳步忽重忽輕,好像視力不強,腳也沒根,這三個人銜枚夜奔,全都不說話,眨眼間走過去了。

三女俠目送背影,容得相去已遠,一齊現身出來,聚在一處。猜想這三個夜行人物,天到這般時光,究竟他們竟欲何為?因為他們全是短裝,沒有背負大小包囊,可知他們不會是作案成功、飽載而歸的夥賊。因為他們擇道而馳,前途趨向有定,可知他們並不是結伴出來撞采的強盜,而且時候也不對。

女俠夏澄光是伏在地上暗窺,已看出後麵走的兩人,至少有一個是女子。

夏澄光忙將自己所疑,對了因、橫波說了。二人也說腳步上看,後麵並肩走的兩個人,很像是女的。三女俠著,有的要追躡這三個人,有的仍要奔西北城隅大院。了太登高一望,跳下來說:“快走吧,這三個夜行人也是往城根去的,我們正好跟他們一路。”

橫波女俠道:“莫非他們跟大院俱是一夥?”

了因師太道:“我看很像,不過……”

夏澄光道:“要追,快追吧!”

三個女俠立即重施夜行術,望影躡追下去。

追出不遠,便已綴上。原來前行這三個人,起初跑得越往前走,越把腳步放慢;等到西北城隅在望,這三個人萬分謹慎,幾乎是走一走,蹚一蹚,聽一聽,看一看,才前挪動。這樣耽誤,耗過很大的時光,方才到達城隅。

了因師太料的一點不差,這三個夜行人將到大院,果都站住了。並不上前叩門,也不越牆而過,圍繞著院牆,後門、出入口,很仔細的踏看了一遍。立即退下來,留一風,兩個人悄悄躍到登高處,遠遠向大院內外凝望。他們的所在,正是女俠用過的舊地方,這就是行家做事,行得,也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兩個夜行人在棗樹上,過了兩時,輕輕跳下來一個,把那巡風的夥伴替換過來,照樣也樹瞭望了一下。瞭望已畢,三人重聚到一處,斜對院門,黑影中,喁喁私語,似乎要商量進止,頗有疑難之意。

這時斜月當空,樹影在地,橫波女俠杜若英和夏澄光藏在隔巷高處,由高窺低。了因師太一個人,近藏在前隅,是由暗窺明。卻是這三個夜行人,忽然登高,忽然伏三女俠不能同時畢覽無遺。隻有夜行人遲疑之意,三女俠體會出來了,這決不是院中人的黨羽,恐怕多一半是對頭夏澄光對橫波女俠說:“我們過去逗一逗他們,如何正他們是兩檔事。”

橫波女俠忙說:“使不得,我們還是看一看,看他們到底要做什嗎?”

夏澄光道:“可惜我們不能全看見,影影綽綽的,這工夫打總全瞧不清了。”

橫波女俠微笑道:“你稍為耐煩一點,我猜他們必有動作,此刻天已很晚,再遲了,他們更展不開手腳了。”

夏澄光把身形移動了一下,再往那邊尋看,看了又看,忽然對橫波說道:“師姑,這三個夜行人,我看就是那繩妓和她的手下。我在這裏攏著眼神,看了這一會子了,三個人裏麵有兩個,很像女人。你看這邊的這一個,你說像不像,你看她那腳底下?”

其實橫波女俠早就看出這一點,隻是不肯任意判斷罷了。

橫波沒有回答,澄光悄聲催問:“您看,他們的來路,正跟長茂店一個方向;他們的步法,分明像穿著鐵尖鞋。十成有八成是她們,您看,這一個像紅桃,那一個像碧桃,那邊那個自然是她們的夥伴,必是那個長髯男子的了。我管保猜的不錯,我們應該設法挨過去,認一認她們的麵目長相。您瞧,她們又上來了,哦,又下去了,索性一點也看不見了。怎麽樣,師姑,過去好嗎?”

橫波女俠杜若英,此刻也已望見那三個夜行人物,行止慌促,忽然登高,倏然落地,似乎自知身臨險地。這工夫,天已不早,三個人又都不見了。橫波正自驚疑,要跳下來,繞過去,一探真情。向夏澄光一說,澄光當然更願意。忽然,了因師太如飛的奔來,向二人發出嵩陽派的急嘯,催二人趕快過去,夏、杜二人應聲還了一嘯,雙雙跳下平地;了因已然匆匆尋過來,向二人連連點手,低呼:“快來,快來!”

這時三個夜行人已然蹤影不見,了因師太前驅,夏、杜二女俠緊隨,且跑且問:“怎麽樣?”

了因道:“三個人全進去了,裏頭動靜很大,恐怕是交了手,二位跟我來!”

夏澄光忙道:“原來他們是對頭,我們快去幫幫他們。”

了因不答,當先開路,直繞到大院後門,鄰家小房之方才說道:“上!”

橫波急問:“巡風嗎?”回答:“不要,三個人全上。”腰,嗖的竄上去了,夏、杜二女俠也跳上房。了因師太急下腰,在房上蛇行而進。

找到適合的地段,了因止步,藏好身形。夏、杜二人覓好潛身之所,手按兵刃,留神下望。這時節,大院裏外**,黑乎乎,並無可詫之處。夏澄光沉不住氣,正要過去了因;陡然間,聽嗤的一聲破空聲音,前後院更道上,曆現出人影,前院上房,紙窗通明,房門開處,跳出來兩人。刹那間,中層院後層院;都有人影閃出來,都一齊的中院。

夏、杜二女俠設法窺看這中層院,剛才還空****,此廂房,陡然有兩個夜行人踢窗竄出,各院的人大批擁堵過這兩個夜行人身法很駿快,舞動明刀,且戰且走。院中人越多,或登高,或擋門,把逃走的路口,都派人守住;單五個人,上前來圍攻這兩個夜行人。

這兩個夜行人,據橫波女俠、夏澄光二人猜測,就是趕到的三個夜行人。卻是出現兩個,短少了一個,不知是落網,還是留在外麵巡風,尚未露麵。

想到巡風這一層,橫波女俠和夏澄光,忙向院外尋眺影茫茫,倉促沒有發現,澄光急問了因師太,了因不肯多隻囑她們盯住了,看個起落。

果然要看起落,轉眼間便已看明。兩個夜行人物,人孤,被圍力戰,且戰且走,似乎兩個人武功都很強,院中多,竟圍不住他倆。他倆迤邐而退,已然奔到後院,把後的人沒有截住,反而受傷,敗進了屋。

立刻院中起了一片喧嘩,各處來了燈籠,增來援兵。個領袖模樣的人,由中層院現身,帶著兩個護衛,趕到後登階一望,指揮眾人四麵包抄,他自己提了兵刃,一躍入場。

領袖應敵,默不出聲,那四個打手齊退,分四麵監視著這兩個夜行人,趁此機會,要上房逃走,房上早發動埋伏,照二人亂投蝗石。兩個夜行人稍一遊動,院中領袖已經掄兵刃搶過來,並沒說話,隻吆喝了一聲:“呔!”一揚手,隨手發出一道白光,兩個夜行人急急往外一跳,撲登的一聲,跌倒了一個,當下被擒,拖入屋中。

隻剩了一個夜行人,隻見他驚惶急奔,跑到這邊被阻,跑到那邊遇敵,到底教那領袖追上來,右手又一掄,又發出一道白光。這個夜行人不知施用何法,竟未立刻摔倒,竟狂呼一聲,拚命奪路一跳,跳出兩三丈,搖搖欲倒。隻見他把手中刀,耍了一個夜戰八方式,狠命一掄,敵人全不能上前。這人百忙中,伸手探囊取出一物,也張手往上一掄,並非攻敵,隻是探空上擲,登時有兩溜赤色火光,淩虛直上,飛躥天空,高有五六丈,恍如流星火彈。

這工夫,潛伏暗處,坐觀虎鬥的嵩陽女俠,卻看了個惶惑萬狀。看此光景,這不像江湖武林人物,簡直是邪術妖法了。

兩邊的人都會發放劍光,可怕之至。可是夜行人,盡管手擲赤焰,到底不敵對手的白光。院中人往上一包圍,他把刀又一揮,竟支持不住,被這人過去一腳,踢倒在地,立刻也被院中人捆上,抬入屋中。

三女俠不曉得這個夜行人揚手擲火的用意,忙向四麵尋看究竟。果然在這赤火橫空一冒,院外對巷黑喁喁,突然跳出一個人,仰麵一看,略一遲疑,側耳一聽,陡然的舉步狂奔,穿大街小巷,一陣風似的逃走。

了因師太催夏、杜二女俠,趕快綴了去;萬一這人不能脫身,可以相機助他一臂之力。夏、杜二女俠連忙答應,卻又問道:“這裏藏著這麽許多詭秘人物,我們必須看個透徹。”

了因師太道:“這件事,你交給我,你們二位快走吧。這院子裏少說也有五六十人,簡直是個不軌之徒的逋逃藪,必得小心應付……我隻怕這個巡風的人逃不開,二位千萬搭救下,可是不要露麵才好。”

夏澄光道:“怎見得這巡風人必有險事?”

了因不耐煩道:“怕的是院中人在半路安下埋伏。”

橫波女俠道:“快走吧!”

了因師太退後一點,仍盯住這院落。橫波女俠和夏澄去馳救那個巡風之人,並打算設法和他接近。夏、杜二女行先向大院瞥了一眼,果見院中收兵止燈,把所捉兩人,內院廂房;並派出七八個人,趕奔外麵,追搜那個巡風之幸而巡風之人早逃走一步,院中人隻是望風撲影的搜尋,知逃走的準方向,更不知道準是何人,共是幾位,他們七人開街門,出了院子,先繞著院外,轉了一圈,隨後就分排搜下去。這兩路竟有一路,與巡風人逃走的方向相合;經過鼓樓,趨奔店房的那條路線。

橫波女俠杜若英和夏澄光,先一步跟隨這個逃跑的人奔鼓樓跑去,逃跑的人一麵跑,一麵不時回頭看;遙見兩影追來,隻當是敵人不舍,越發腳下加快,極力奔竄,看奔到祥茂店房,二女俠再相知會;果然這夜行人和繩妓紅碧桃是一夥,一路緊綴地逃回店房來了,現在且看他怎樣入按武林道的規矩,如果被強敵窮追,隻可落荒而走,不可把敵人引到自己老巢的,就是住店,也不能把鷹爪引店。二女俠緊緊跟綴,隻見這個人好像力盡技窮,奔到店似乎再不能支持,竟一直繞店後牆,回頭瞥了二女俠一眼身跳到裏麵去了。

夏、杜二女俠暗覺好笑,以為這個人大概是個雛兒,也趕進店內,忽見後麵的追兵已然追到,橫波女俠立刻想因的話來了,向夏澄光悄悄說道:“我們快救他一下吧!”

夏澄光道:“怎麽救法?難道真替他禦敵?你瞧對麵三四個,現在就要天亮,我們太犯不上。”

橫波女俠道:“倒不用動手,我們倆可以做出賊人膽樣子,見了他們,立刻一跑,他們必追,我們豈不是把他們誘到歧途,就將逃人救了。”

夏澄光格格一笑,說:“好!您這招真有點損!”

容得大院遣出來的追兵將次趕到,二女俠做出害怕的樣子,失聲一叫,翻身就跑;這四個追兵果然大叫一聲,如飛的追過來了。

橫波女俠杜若英在前麵跑,夏澄光跟隨在後,跑出一段路,夏澄光問:“我們不能總跑,我們可以拋開他們,再翻回店,找那個紅桃、碧桃,問一問真情吧。”

橫波女俠道:“使得,我們怎樣拋開這四個笨蛋呢?”

夏澄光道:“我們再往回跑,教他們猜不透。”

橫波女俠微微一笑,果然兩人折回來,又往西北城角大院那邊跑。

果然那四個追兵不勝詫異,大聲喊道:“前麵的人站住,前麵的人站住。”

二女俠回頭看了看,故意做出慌張之狀,腳下加快,努力往前飛躥。追兵大疑,越發緊追不舍。二女俠施展全身功夫,一直把追兵,重帶回西北城,距大院不遠方才突然匿跡。

二女俠的飛縱術很高,輕功尤為超絕;她二人全能用兩手扣住房椽,懸身橫貼在人家屋椽之下。這手功夫全靠指掌之力,把全身重量,都寄放在手指上,非有十分好的輕身術,決不會懸空的。二女俠驟然擇一小巷,竄到裏麵,分別找到藏身處,就用這法子,把身子懸掛起來。這時候,天還沒有大亮,追兵隻顧窮追,眼看敵人鑽入小巷,再找蹤影不見。四個人搜了幾遍,亂了一陣,無可奈何,看天色將明,全回去了。二女俠這才翻下椽頭,悄悄跳入民宅,把白晝衣服換上,由民宅出離小巷,徑到大街。本要到店房查看二繩妓,因天將破曉,臨時變計,先去找了因師太。

杜十一娘、夏澄光,和了因師太會在一處,此時已然止更,三人倒為了難,欲回尼庵,轉瞬白晝,必被尼庵中人看破。欲就近投店,時候又太早,必惹起店家疑慮。三個女波了一通夜,人人俱有倦意;商量一回,一齊換了衣裝,穿斜巷,走著耗時候。挨到辰牌,徑往南關鏢局,麵見鏢麟春,用嵩陽派的名義,請借一間靜室歇息。畢麟春鏢外,剛剛回來,聞報慌忙迎出,歡然款待;就在鏢局後麵給騰出一間房。

其實當三女俠初到株州時,曾經訪過畢麟春,畢鏢頭鏢局,局中管事也曾代為招待,三女俠當時謝絕未去。此株州城內沒有落腳處,隻可再來麻煩。

畢麟春並不曉得了因等負有使命,隻當是三位女俠結遊,當下給預備茶水、素點,很殷勤的照應。了因師太“我們要借貴鏢局,等候一個人。”畢麟春連忙應允。了太又說:“自己一行三人,遠行疲勞,今天要代借靜室,片刻。”

畢麟春忙說:“那好極了,我教他們回避了。”說了幾話,立刻代為預備靜室,把三人請過去,然後告辭回頭。

了因師太、杜十一娘、夏澄光這才掩上門,輪流歇息是很夠,三個人仍然按照住店辦法,兩個人睡,一個人坐神。直歇到午飯時,主人畢鏢頭親來送飯,三人起來漱口主人道謝,一齊吃飯,飯後,精神恢複,由了因師太發問畢麟春打聽西北城隅那戶人家。畢麟春並不曉得西北城隅什麽特異的人物在那裏居住。了因師太又將那三層院落,巨宅、格局很大的情形,說給畢麟春聽,畢鏢頭仍想不出遂命人把櫃上司賬和趟子手,共叫來四位,逐個向他們打司賬是本地人,低頭想了一回,說道:“西北城倒是有一闊的大宅子,不過沒有人住,早散租出去了。那一帶並沒不起的人物,也沒聽說有何綠林人物出沒。”

畢麟春聽罷,又向三女俠:“是不是現在打發人再一訪?”

了因師太稱謝道:“那好極了,就請畢鏢頭費心吧。”

春便請司賬,帶一名趟子手前往西北城隅,司賬答應了,站起就走。了因忙說:“請你費心探聽,近日有沒有新客戶遷入,有沒有異人異聞。你可要假裝閑打聽,不要教人看出有意刺探來。”

司賬點頭笑道:“我理會得。”兩人搭伴出去了。

橫波女俠又道:“還有城裏祥茂店,住著兩個繩妓,也煩畢鏢頭費心,派個人去看一看,這兩個繩妓是否還在店中?今天照常出去鋪場了沒有?”

畢鏢頭道:“好,我也派個人去。”又煩一位鏢師前去查看。

兩撥人都出去了,畢麟春鏢頭這才請問三女俠:“三位這麽匆忙,究竟想根究什麽事情?”

了因師太道:“也沒有什麽要緊事,一來我們聽說你們這裏鮑家塘地方,出過凶殺案,相傳是女賊做的,我們要徹查一下。二來昨天我們訪聞西北城一帶,確有夜行人物出沒,我們猜想,也許跟鮑家凶殺案有關,我們不能袖手不問。”

畢麟春說道:“我,我明白了,三位是為洗刷疑謗來的。”

畢鏢頭也聽見女賊采花的惡謠了。

橫波女俠杜若英恨恨說道:“正是為了洗刷疑謗來的。畢鏢頭大概也聽見鮑家塘的**殺案了。”

畢麟春道:“這個,我是昨天才聽說的,因為我昨天才押鏢回來,詳細情形我也說不上來。隻聽說那個受害人鮑三公子,已經被他們家裏人,護送到株州來了,是我們株州有名外科瘍醫祝由科陸達三,給他治傷。這件血案,我一聽說,也很覺蹊蹺,我以為其中必有隱情,若說采花女賊行凶,我總覺不近情理。你們想……”說到這裏陡覺礙口,對方是三位女俠,而鮑三公子,據說是女**賊圖奸不遂,強給閹割的。

而鮑三公子又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他並不是什麽貞男義夫;即使夜遇女賊,他未必有這種舍命拒奸的勇氣。隻可惜嵩陽三女俠結伴北上,沒有把小俠肖玨帶著同來,一切事對答訪問,都有些不便當。

了因師太等很留神的聽,見畢鏢頭忽然住口,也不究,隻問道:“這鮑三公子現在何處?他真是個花花公子嗎畢鏢頭道:“鮑三公子家裏很有錢,他是個武秀才,弓馬很平常,他二哥是個文秀才,大概連名字都不會寫。兄三人,老大早死了,隻剩下他和他的二哥,這一對難弟,是有名的浪子,不但都娶著妾,也全有外宅,實是很分的人物。現在他受了害,來在株州治傷養病,大概是住們自己的房子裏。他們在株州城,有兩三所房產,而且還子。三位如欲找他一探,我可以派人領三位去。不過這件於**,我隻怕三位去探問,多少有些不便;或者,由在去代訪如何?”

橫波女俠忙道:“這又勞動畢鏢頭了,就是這樣,現們打算到別的地方,蹚一蹚看。西北城和祥茂店兩處,還三那裏,統請畢鏢頭費心代訪吧。”

畢麟春欣然領諾,原來畢鏢頭和嵩陽派淵源很深,了托他事情,他是義不容辭的。

當下,三女俠看了看天色,夏澄光問道:“我們怎麽是在這裏等著,還是也出去一趟?”橫波女俠心上焦煩,忙“出去看看吧,在此坐等,豈不徒耗時光?我們可以先看地道。”了因師太道:“也好。”

三人即忙更衣改扮,出離鏢店,逼奔鼓樓附近。

由鏢局往鼓樓走,必須經過那個長茂棧房。夏澄光向師太說:“那兩個繩妓凶多吉少,我猜想她準不在店房,何不進去問問?”了因師太道:“但是我們已經煩托畢鏢頭我們何必再在這裏露相?”

橫波女俠道:“那有什麽要緊?我們既然路過這裏,進去看看?”

了因師太攔不住,三人一齊進店,到櫃房一問,店家“那個繩妓,今早被人邀走了。”

三位女俠很詫異的說:“被什麽人邀走了?你們親眼個紅桃、碧桃沒有?她們倆不是由打昨晚,就趕堂會,沒有回店嗎?”

店家看了看三人,也很詫異。三女俠的打扮古怪,了因依然尼僧裝束,夏澄光扮作男子,杜若英又恢複了女子裝束,三人搭伴,不倫不類;橫波女俠杜若英的氣度更與尋常婦女不同,這店家是假高眼,以為她們三人也是走江湖的人物,定與紅桃、碧桃是一夥,遂笑道:“她們姐妹昨晚倒是應堂會去了,大概是回來了,今天一早又叫人邀出去了。”

橫波女俠忙問:“ 教誰邀出去的?” 答道:“ 大概是鮑公館。”

鮑公館三字,三女俠聽了,各俱一怔。店家又說:“她們生意很好,今天就有兩三撥找她們的,她們簡直應了這家,落下那家。她們的玩藝大概很不壞,在我們株州紅極了。今天一清早,店門還沒開,就有人砸門邀她們。你們三位,莫非跟她們是同行嗎?”

橫波女俠含糊應道:“不錯,我請問你,這鮑公館在城裏什麽地方?”

店家道:“這個我們倒說不上來。”

了因師太插言道:“這鮑公館不是在你們株州很出名嗎?”

店家搖頭道:“我可不曉得,我隻知這城外三十裏,鮑家塘地方,有好多姓鮑的,很有財勢,城裏姓鮑的倒沒有什麽人物。”

三女俠問罷,覺得毫無所得,便對店家說,要到繩妓紅桃、碧桃住的那個房間去看看。店夥很不高興,拒絕道:“她們早把行頭、行李帶走,店錢算清了,房子退了,房裏一幹二淨。任什麽也沒有了。”

了因師太取出一錠銀子,遞給店家,說道:“那房間既然沒人住,你可以賃給我們,我們多給你酒錢。”

店夥麵露駭怪,卻是見錢眼開,登時換出笑臉,反替客人講出解釋的話來,說道:“你們三位一定跟她們一路,你三位大概要住在這裏,候她們幾位回來。好在她們住的那房間才倒有人要賃,可是沒交定錢,我就給你們三位留下吧。嘻嘻的引領三女俠,來到繩妓原住的那房間門前,開了鎖,把三人讓進去。

這是三間廂房,一明兩暗,屋小簷低,由店夥看來,空空洞洞,人已走絕,任什麽痕跡也沒有留下。三女俠先夥遣走,教他去給泡茶;三人立刻分開來,留心驗看三間**地上桌椅門窗,都細細驗過。居然發現一扇窗和堂楣,已全豁開,顯見二繩妓曾經行不由戶,跳上窗洞,鑽出入過,又細驗隱僻處,橫波女俠在暗間門扇後,粉牆上現數行炭畫的細字。惟恐被店夥看破,忙把門仍舊拉開,字跡,悄悄告訴了因師太和夏澄光。

夏澄光立刻要去看,被了因攔住道:“等一等。”容得泡來茶,又要給打洗臉水,了因忙道:“不用了。”店夥又店簿,了因忙捏造了假姓名、假來路、假去向,很耐心的夥應付完了,打發走開,然後掩上門,一同去看。

這是寫在門後很隱僻的地方,不細留神,不會發現。三行,每行八個字,夏澄光低聲念誦道:遷則遲見相可來九

十川平避秋援待陷

失冬甘山探夜七十

夏澄光不由愣了,翻來覆去的念,竟念不成句。可是很新;又有“遲見”字,“陷失”字,“探夜”字,不能不是夜行人留下的暗記,隻不知“九十”“七十”這兩個數含著什麽意思。

了因師太皺眉道:“別管什麽意思,我們先抄下來,細琢磨。”橫波女俠道:“我來抄。”喊店家借來紙筆,區十四個字,一揮而就。

夏澄光道:“抄完了,把牆上的字給塗掉了吧?”

橫波忙道:“使不得,人家留這暗記,也許有很重大的用意,我們不可給人消滅。”了因師太道:“對了,我們不要破壞人家的秘信。這大概是那兩個繩妓,通知同伴的暗語。我們不懂,人家一定懂得。”說著,拿那抄本,正著看,倒著看,忽然若有所悟,向橫波說道:“今天不是十八嗎?”

夏澄光道:“今天是十八,明天是十九了。”

了因道:“昨天就是十七,對不對?”

橫波、澄光一齊笑道:“不錯。”

了因師太精神一振,一手拿著抄本,一手指點說道:“我可猜出來了,這二十四個字原來是倒著念的。你二位過來。你聽我念,看看對不對?”

倒著念這二十四個字,恰好念成:十七夜探山甘冬失

陷待援秋避平川十

九來可相見遲則遷

把這二十四個字,斷向循讀,便是說:“十七夜,探山,甘冬失陷待援,秋避平川,十九來,可相見,遲則遷。”了因向二人問道:“你二位再看一看,這大概是說,十七日這一天,就是說昨天夜間,她們前去探山,探山好比探窯的意思,自然不是真山。下麵緊跟著說,甘冬失陷了,甘冬一定是人名,姓甘名冬。這人既然失陷,當然待人援救,下麵又說:秋避平川,秋一定是人名,平川大概是地名,……”橫波道:“也許是人名。”

了因道:“對對,那就是說:秋這個人逃到平川那裏躲避去了,救兵若是十九日趕到,他們還可以相見,若是遲了,那個名叫秋的人,就要遷移到別處去了。我猜是這個意思,正好與繩妓昨夜窺探西北城隅大院,兩人被擒,一人逃走的情形相合。”

橫波女俠、夏澄光俱都恍然道:“很有理,很近情。看來,甘冬多半是兩個人的名字了,甘和冬二人被擒,秋人逃避平川,情形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