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封君揚吃過早飯之後又去喬老那裏療傷,留辰年一個人在書房。辰年被封君揚拘著連讀了幾日的書,早已是有些厭煩,偏又沒別的事可做,正無聊間,順平就給她出主意道:“姑娘不如去園子裏走走,那邊池子裏養有不少錦鯉,很是喜人。”
錦鯉最初出自宮廷,是富貴人家才會養的物件,辰年隻聽說過名字,卻還從未見過。一聽園子裏就養著錦鯉,她立時來了興致,問道:“就是那種長得花裏胡哨的鯉魚?”
順平回道:“正是,小人瞧著都挺好看的,要不叫人陪著姑娘過去看看?”
辰年點了點頭,忽然又想到了陸驍,暗道她在這裏都覺得這般無聊,他豈不是更要憋悶,還不如叫上他一同去看魚,沒準還能從他嘴裏套出些義父的下落。這樣想著,她就對順平笑道:“你不用叫人陪著我,我自己去就好。”
說完不等順平反應過來,人就已翩然而去。等順平再叫了侍女追出去,辰年那裏早已沒了蹤影。
辰年之前已去過一次陸驍的住處,自是記得了道路,她腳下又快,不過一會兒工夫就到了陸驍屋外,也不與他客氣,上前拍著他的房門叫道:“陸驍,陸驍,你可在裏麵?”
房門從內打開,陸驍抱著肩倚在門框上斜眼看她,問:“你找我什麽事?”
兩人上次算是不歡而散,辰年此刻有心與他緩和關係,便也不計較他這副大爺態度,隻笑著說道:“沒什麽事,我隻是想要去這府中的園子轉一轉,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陸驍搖頭,很幹脆地道:“不要。”
辰年多少已有些習慣他這種直來直去的說話方式,並不覺得生氣,反而笑眯眯地說道:“也好,那我就一個人去。那喬老雖然跟著阿策出了門,可府裏還有不少的侍衛在,我叫上兩個跟著也就夠了。這大白天的,估計也不會有人敢闖進府裏來殺人。”
她一麵說著一麵轉身往外走。陸驍那裏果然中計,遲疑了一下就跟了上來,說道:“算了,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
辰年不禁暗自發笑,心道:和陸驍這種人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他隻吃哄騙這一套!
兩人一同去了園子,轉了半晌才在假山石那裏尋到了養著錦鯉的池子,就見裏麵養了幾十尾過尺長的彩色鯉魚,或紅白相間,或通體金黃,個個肥胖可愛,見有人來非但不躲竟還湊上前來。
辰年與陸驍瞧著都覺稀罕,辰年更是忍不住蹲在池邊探出身去夠那些憨態可掬的錦鯉,瞧那些魚兒擠著過來啃她的指尖,忍不住向著陸驍高聲笑道:“快看,快看!它們親我呢!”
陸驍這裏還未回答,遠處卻忽地傳來一聲男子輕笑。辰年與陸驍均是一愣,齊齊回頭看去,就見一個長相頗為英武的年輕男子從石橋上緩步走下來,望著兩人笑道:“它們可不是在親你,它們是以為你要給它們喂食呢。”
辰年認出此人正是賀家的十二公子賀澤,訕訕地站起身來,一時不知是否該和他打招呼。那賀澤卻笑了笑,先側頭吩咐了身後跟著的隨從去取魚食,然後才微笑著向辰年自我介紹道:“在下泰興賀澤,姑娘可是姓謝?”
辰年略略點頭,答道:“是,謝辰年。”
賀澤低頭看了看那仍擁在池邊的各色錦鯉,自來熟地與辰年笑道:“謝姑娘喜歡這些魚兒?我泰興府裏也養了不少,長得比這些還要大些,等日後到了泰興,叫芸生帶著你過去瞧。”他說完又笑著看辰年,問,“你可認得芸生?她是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我聽她身邊的丫頭說你們是見過麵的,你可還記得?”
辰年不知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何特意向她提起那位表小姐,聽他問便答道:“芸生小姐人很好。”
賀澤微微一愣,低頭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辰年見自己的話引他發笑,心中有些奇怪,不覺轉頭看了旁邊的陸驍一眼,瞧他也是一頭霧水的模樣,看來也是不知這賀澤為何發笑。不知怎的,她下意識地就不喜歡麵前這個賀澤,便假作沒有看到他的笑,隻是說道:“賀公子,世子爺不在這裏,你若是尋他得去別處。”
賀澤卻說道:“哦,我剛從他那裏過來。”
辰年轉念一想便明白他這是特意來尋自己的,暗忖難道他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來尋她詢問清風寨的事情,還是有意來探聽義父的下落?她既然起了防備之心,就故意說道:“那賀公子這是要走了?那你可是走錯了路,要出府不能從這邊走。”
賀澤像是沒有聽出辰年話裏的送客之意,微笑著說道:“姑娘不用替我擔心,在這府裏我怕是比謝姑娘還要熟一些。”
說話間,剛才離去的隨從取了魚食回來,賀澤接過很自然地遞給辰年一些,自己彎下腰去喂那池中活潑的魚兒,頭也不回地說道:“我曾在這裏住過好一陣子。青州窮苦,城裏也就這麽幾個宅子可以住人,楊成那人又一貫小氣,知道咱們泰興與雲西親近,不管哪邊來人都給安排在這裏住。久而久之,這熙園也就成了咱們兩家專用的了。”
辰年瞧著那些魚兒爭食十分有趣,忍不住也把魚食投進那些沒能擠上前的魚兒嘴裏。她練過飛鏢,手法十分精準,一粒粒魚食丟過去,不管遠近竟沒有一粒落空的。
旁邊賀澤瞧了片刻,不禁側頭多看了辰年兩眼,就見她眉目疏朗淺笑盈盈,那一抹怡然自得的神情竟似有幾分熟悉之感。賀澤頓了一頓,忍不住問道:“謝姑娘就是青州人嗎?”
辰年點了點頭,暗道:太行山離著青州最近,若說她是青州人倒也不算錯。
賀澤又追問道:“祖籍便是這裏?”
他這般刨根問底引得辰年十分詫異,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答反問道:“賀公子問得這般仔細,是要與我攀親戚嗎?”
賀澤笑了一笑,卻是若有所指地說道:“不已經是親戚了嗎?還說什麽攀不攀的。”
話音剛落,卻忽聽得陸驍說道:“謝辰年,你那情郎來尋你了。”
辰年聞聲看去,果然就見封君揚的身影出現在遠處,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些喜色,賀澤也從池邊站起身來,嘴邊卻帶上了一絲古怪笑意,站在那裏靜待著封君揚過來。
封君揚人到近前,先看了辰年兩眼,才轉頭與賀澤不冷不熱地說道:“你倒是好興致,都這個時候了,竟還有心在這裏喂魚取樂。”
賀澤笑道:“這不是怕影響你療傷,所以才出來轉一轉消磨下工夫嘛。”
辰年看他兩人要說正事,便拉了陸驍要往別處去,誰知封君揚卻忽地轉過頭來與她說道:“辰年,你裙子濕了,先回去換過了衣服再去遊玩,莫要受涼。”
辰年低頭看去,果然見自己的裙角濕了些,想是剛才靠水邊太近不小心垂進了池水裏。她便也沒有多說,隻點了點頭,沿著來路往封君揚的住處走。
直待辰年帶著陸驍走遠,封君揚才回過身來冷著臉看向賀澤,問道:“你什麽意思?”
賀澤卻笑道:“君揚,你也太過於緊張了,她身邊一直跟著那個鮮氏族人,我能拿她怎樣?”他停了一停,意味深長地打量了封君揚兩眼,“才這麽一會兒的工夫,我不過是和她說了幾句話,你竟就緊張地追了過來。君揚,這不像你。”
封君揚聽完卻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反問他道:“你我兩個,到底是誰在緊張?嗯?賀十二。我現在還沒娶你賀家的女兒呢。”
“縱使現在沒娶,可以後呢?”賀澤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問封君揚,“你可是能為了她不娶我賀家女兒,不娶任何世家大族的女兒?”
封君揚貴為雲西王世子,是要襲承雲西王位的,他娶的妻子將是未來的雲西王妃,就算不是芸生,也將會是其他門閥之女,絕不可能隻是一個出身清風寨匪窩的姑娘。其實根本不用賀澤提醒,他心中對這一切都十分清楚,他不可能對辰年明媒正娶,所以他才會這般不擇手段地引誘她失身於他,隻不過是為了能將她留在身邊。
封君揚微微抿唇,默然不語。
賀澤歎息一聲,轉過身去繼續將手裏的魚食漫無目的地往池中丟著,輕聲說道:“君揚,你我相交多年,我再勸你一句,若你真喜歡謝姑娘的天真爛漫,不如就放了她走。我們這樣的人,情愛兩字實在是太過於奢侈了,就算你能喜歡她一輩子,可你能護得她一輩子?你還不知道那些門閥權貴後院裏的齷齪嗎?再可愛的女子,一旦進了那個地方也就不可愛了。”
封君揚沉默片刻,說道:“我不會讓她進後院,我會一直把她帶在身邊。”
“哦?”賀澤不覺失笑,又問道,“那叫什麽?妻不妻,妾不妾,婢不婢,她若生子呢?也一並帶在你身邊養著?那你欲將你的正妃嫡子置於何處?嫡庶不分內宅不寧,冀州薛氏的教訓就在眼前,君揚,你還沒看夠嗎?”
“賀澤!”封君揚麵沉如水,冷聲打斷賀澤的話,“你管的事情也太多了。”
瞧他動怒,賀澤便妥協地笑了笑,道:“好好好,我不管就是了。反正芸生不過幾日就要到了,到時頭痛的又不是我!”
封君揚聞言不由得皺了眉:“眼下青州這樣亂,她還來做什麽?”
賀澤將手中的魚食撒盡,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頗為無奈地說道:“她也是擔心你。再說她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她非要來,誰能攔得住她。”
魚池旁並無他人,之前跟隨著賀澤的小廝在小徑一頭遠遠地站著,就是一直不離封君揚左右的喬老也未在跟前,隻靜候在石橋旁。賀澤瞥一眼封君揚,說道:“我就要帶兵離開青州,芸生那裏隻能要你多看顧了。”
封君揚負手立於池邊,淡淡說道:“芸生是我表妹,不勞你說我也會看顧她。”
賀澤聽了笑了笑,說道:“你記得就好。”
封君揚看他一眼,忽地轉了話題,問他道:“你去宜平?”
“是。”賀澤點頭,收起了一直掛在臉上的漫不經心,正色道,“我今日來便是要與你說此事。薛盛英已對清風寨用兵,我猜楊成那裏也早做了安排,如果不出所料,眼下青州東西大營裏怕是隻留了個空架子糊弄人,其中兵馬大半已在太行山裏。”
封君揚緩緩點頭,卻又問道:“你就這樣帶著大軍去打宜平?”
賀澤笑道:“我來之前叔父已向朝中請旨要派兵助薛盛英剿匪,我可不是去打宜平,我和楊成一樣,也是助薛盛英去剿匪的。”
封君揚聞言笑了一笑,問他道:“你都安排得這樣周全,還來尋我商議什麽?”
賀澤默默看他半晌,低聲說道:“君揚,我明晚之前必須趕回軍中,需要你助我離開青州。”
楊成之所以能夠容忍泰興騎兵先鋒駐紮在青州境內,全因著賀澤人先進了青州,猶如人質一般握在楊成手中。楊成雖看著對賀澤禮遇有加,卻是絕不肯輕易放他離開的。賀澤在進青州之前自是也想到了這些,可為了給落在後麵的大軍爭取時間,他明知道這般也隻能冒險進入青州。
此刻他欲帶兵去取宜平,必要先瞞住楊成,設法出了這青州才成。
封君揚說道:“縱使我能助你離開青州,楊成那裏也瞞不久,你人不在城內,他必會猜到你的去向。”
賀澤卻搖頭道:“無事,楊成怕是很快便要離開青州,他既然不在,隻要有我的替身留在此處,便可將其餘人等應付過去。”
封君揚微微揚眉,想了想後淡淡說道:“我明日晚上便設宴感謝楊成的救命之恩,到時你想法脫身就是。”
賀澤聞言鄭重地對著封君揚一揖到底,謝道:“多謝君揚助我。”
第二日,封君揚果然就給楊成及青州軍中的其他高級將領送了請帖去,請他們來熙園赴宴。楊成倒是如約前來,軍中其他的將領卻是來得不多,大家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帶兵去了冀州,便也都不提冀州之事,隻飲酒作樂。
賀澤也來赴宴,在席上喝了不少的酒,借著酒意遮臉便與封君揚開玩笑道:“聽聞你從山裏得了一美人,為何不叫出來給大夥瞧瞧?”
封君揚聞言立刻就沉了臉,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冷聲道:“賀十二,你喝多了。”
楊成知封君揚對那個姑娘頗為看重,甚至為了她疾馳一夜趕去救援,來到青州後更是坐臥一處片刻不離,顯然是愛極了那姑娘。不想這賀澤卻這樣不知深淺,竟拿封君揚的禁臠來開玩笑。他樂得看封、賀兩家起嫌隙,見狀便假意勸封君揚道:“世子,賀將軍是喝高了,有口無心,你莫要和他計較。”
誰知賀澤卻絲毫不知收斂,拎著酒壺踉蹌著往封君揚處而來,手撐在他案上給他酒杯裏倒滿了酒,笑嘻嘻地說道:“行了君揚,咱們誰跟誰啊。不如這樣,你不是總叫我賀十二嗎?我就拿十二個美人換你這一個,可好?”
封君揚明知道賀澤是在做戲,心中卻惱他拿辰年出來談論,當下起身毫不客氣地抬腳重重地踹向了賀澤,怒道:“賀十二,你撒什麽酒瘋?”
這一腳將賀澤踹了個跟頭,砸在一旁楊成的酒案上,叮當哐啷地碎了許多東西。賀澤不覺也怒紅了眼,指著封君揚叫罵道:“封君揚,你欺人太甚!你正妻還未娶進門,卻搞了這麽個心肝在身邊,你當咱們賀家好欺負嗎?”
賀澤這話一嚷出來,眾人頓時明白他今日也是故意找碴。之前就有傳言說賀家與封家有意結親,此刻看來確是有這麽一回事,難怪賀澤會不悅封君揚過分寵幸其他姬妾,故意借酒蓋臉來說此事。
楊成給了部將一個眼色,眾人便齊齊上前勸開了封君揚與賀澤。賀澤已是喝得大醉,由人扶了才能立住,嘴裏卻叫嚷個不停。封君揚也似不肯罷休,竟要提劍斬殺他泄恨。楊成瞧了隻得吩咐左右道:“還不快將賀將軍送回去休息!”
便有兩個將領出頭架了爛醉如泥的賀澤離去,楊成轉身來勸封君揚道:“世子,莫要和個醉鬼生氣。”
封君揚臉色鐵青,抿著嘴角不肯言語,好一會兒才緩和了臉色,端酒向楊成謝道:“今日宴請楊將軍就是為了謝那日相救之情,不想卻被那個渾人攪成這樣。君揚在此自罰一杯,楊將軍莫怪。”
他說完便先飲盡杯中之酒,楊成見此少不得要說幾句大度話,也跟著飲了一杯。酒宴重又繼續,雖沒了賀澤,反而更顯和樂。青州與雲西並不接壤,兩者之間並無太大的利害關係。封君揚借著酒意就與楊成說道:“古人雲遠交近攻,其實咱們雲西與青州才該更親近一些才是。冀州薛氏無能,早晚要落入人手,我倒希望楊將軍能取了冀州,也好多牽製些泰興,免得他們賀家這般狂妄。我這裏還未娶他賀家女呢,他竟管起我後院事來了!”
楊成猜是剛才賀澤鬧事惹得封君揚惱怒,便笑了一笑,應承道:“我們兩家是該親近些。”
封君揚又低聲歎道:“不瞞將軍說,我上次去冀州也是為了一樁私事。我父王有意將家中小妹嫁與薛氏,可母妃甚寵我這妹子,非要我親自去冀州看上一看那薛氏男兒可值得嫁。誰知……”封君揚說到這裏便停下了,隻搖著頭長長地歎息一聲,“唉,罷了,罷了。”
楊成卻是聽得心中一動。雲西王妃隻生有兩女一子,長女嫁與當今皇帝為妃,獨子便為這世子封君揚,還有小女尚在閨閣,確實是深受雲西王與王妃的寵愛。若是能娶得這封氏小女,非但可以和雲西結為同盟,還可以借助其在朝中的勢力。楊成想了一想,笑道:“世子,這可巧了,我有一子倒也算英武,一直隨我在軍中曆練,現在也還未婚配。”
“真的?”封君揚聞言麵露喜色,“將門虎子必定不凡,有機會可得要我見一見這位賢弟才是。”
因著兩人各存了別樣心思,越說越是熱絡,酒宴直到半夜時分才散。封君揚親自送了楊成出府門,楊成也飲了不少酒,卻不顧部將的阻攔勉強騎上了馬,與封君揚拱手告辭後打馬而走。待人馬轉過街角,楊成全無剛才的醉態,隻沉聲問身側隨從道:“賀澤那裏如何?”
隨從稟道:“自被送回住處後就沉睡不醒,安排在他屋外的探子回報說其一直鼾聲不斷,應是睡得很熟。”
另一隨從也近前稟報道:“泰興軍大營與之前一般,沒有任何動靜。”
楊成放下心來,也未回府,竟直接帶著親隨策馬出城往飛龍陘而去。
四月,薛盛英命部將李崇帶兵兩萬攻打清風寨。清風寨地勢雖十分險要,可畢竟勢單力薄,強撐兩日後終被李崇攻破了山寨。可還不等李崇慶祝剛剛到手的勝利,夜宿在太行山中的大軍便遭到了清風寨餘匪的偷襲,一場大火燒得冀州軍大亂,軍中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這些清風寨匪軍數量不少,來得又蹊蹺,李崇無奈之下隻得將軍隊撤回。薛盛英見在太行山內受阻,索性撕破了臉,帶軍忽地向南轉而攻打宜平。誰知宜平城內卻有重兵把守,薛盛英強攻五六日不得攻破宜平城牆,楊成的大軍又由冀州方向逼壓而來。
這可真是屋漏偏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薛盛英迫不得已隻能與楊成的青州軍接戰,卻是一觸即敗,潰不成軍地逃入太行山中。而楊成又在太行山裏早有布置,薛盛英進去後不出意外地連吃了幾次暗虧,幾萬大軍眼看著就要毀在太行山中。
事情進展到了這一步,很像是楊成大獲全勝,既將冀州的有生力量消亡殆盡,又得了實惠,且不說薛盛顯借兵之前許諾的兩個郡縣,就是整個冀州也早晚跑不了是他的囊中之物。更湊巧的是楊成還得了個好名,他是受薛盛顯之求借兵平叛,師出有名。之後對薛盛英痛下殺手也是因著薛盛英先攻打他宜平,其不義在先。
更讓楊成得意的是泰興白白來了幾萬大軍,卻因他扣住了賀澤,幾萬大軍停駐青州之南不敢妄動,眼睜睜地看著他奪冀州而無計可施。
這一場棋局進行到這裏仿佛都在楊成的算計之內,可就在要完美收官的時候忽地出現了變故,賀澤所率領的泰興大軍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宜平之南,連夜對宜平城展開了猛攻。
楊成心驚之下隻得放棄追擊兵敗逃竄的薛盛英,回身援救宜平。可惜宜平早先經過薛盛英幾萬大軍的攻打,雖未被破城,可城牆早已是破敗不堪,此刻又如何經受得住賀澤大軍的猛攻。待楊成趕到宜平城外,賀澤已經率軍攻進了城內,攻守之勢頓時逆轉。
若說丟宜平是在楊成意料之外,但好歹也算是情理之中,楊成雖懊喪卻也還能接受,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楊成就實在是無法接受了。
四月二十七日,一支青州軍經飛龍陘返回青州城,說是奉楊成之命回來增強青州城的守備力量,以防泰興軍攻打青州。守城兵士見其是從飛龍陘而來便沒多防備,直到對方到了城下,守城將領見那軍中之人皆麵生,這才起了疑心叫其出示楊成的令牌才肯打開城門。雙方正在交涉時,城牆下卻忽有一支暗箭射來,正中那守城將領眉心。
城下的青州軍也變了臉開始攻城。城內的守軍沒有防備,主將又中箭身亡,混亂中,一支騎兵小隊趁亂從城內殺出,殺了守軍打開城門將外麵的大軍放入城內。背倚太行易守難攻的青州城,曾扛得住北漠鐵騎的堅厚城池,竟就這樣被人攻破。
之前楊成倚仗青州城堅,在城內留的守軍並不多,那攻進來的“青州軍”很快就將城內守軍殺了個幹淨。“青州軍”的將領在親自**平了青州城守府之後,又立即帶人馬不停蹄地奔向城東。
城內雖早已大亂,熙園內外卻仍是一片平靜,封君揚獨自一人負手立於府門之外,直待迅疾的馬蹄聲自街角處傳來,他的嘴角才輕輕地彎了彎,添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片刻後一名二十餘歲的年輕將領率隊而來,策馬疾馳到門前從馬上滾落下來,搶前幾步單膝跪倒於封君揚身前,泣道:“盛英謝世子再造之恩!”
封君揚忙伸出雙手將其托起,坦誠道:“盛英快請起,你我二人無須這般。”
薛盛英虎目含淚,跪在地上卻不肯起,隻說道:“盛英誤中奸人之計,激憤之下帶軍離開冀州,落了個前無去處後無退路的下場。若不是世子,此刻怕是已葬身於太行山內。如今全靠了世子謀算,才得了一條生路,此恩此德,盛英沒齒難忘。”
封君揚將薛盛英從地上托起,朗聲笑道:“你是我父王相中的女婿,我如何能不盡力助你?快莫說這些見外的話了。此刻青州城雖已拿下,但這畢竟是楊成老巢,還要防他反撲才是!”
薛盛英道:“我已命人加強了城防,就算楊成返回,也教他進不得城來!”
封君揚微笑搖頭,說道:“若隻是防守,怕是還不夠。楊成對青州苦心經營多年,就是城中百姓也多心向楊家,我們要想憑這些兵力守住青州,很難。”
薛盛英麵露不解之色,問道:“世子的意思是……”
封君揚抬頭看一眼城外遠處巍峨的太行山脈,輕聲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笑了一笑,靠近薛盛英附耳低言了幾句。薛盛英麵上便露出了驚喜之色,不由得問道:“此法可行?”
封君揚沉聲道:“可行,我派一個人前去助你,此事若成,青州便永遠是你薛盛英的了。”
薛盛英略略思量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應道:“盛英聽從世子安排!”
他說完便與封君揚抱拳告辭,急欲上馬帶人離去,卻不想封君揚又喚住了他,把他叫至身旁,微微傾身過去附耳說道:“盛英切莫忘記,使詐攻進青州城的是清風寨的匪兵,殺楊成的,還是清風寨的匪兵,盛英是實在不忍青州百姓被山匪戕害,才帶軍進入城中助青州軍剿殺山匪,安撫百姓。如此大義之舉,待日後局勢穩定,朝中定會下旨嘉獎。”
薛盛英眼睛一亮,忙重重地點了點頭,上了馬帶著人急急離去。
封君揚又在門口站了片刻,才回身緩步往府內走。一進府門,便看到掩藏在門後兩側的暗衛,早已是劍拔弩張,隻防備著外麵突生變故。順平快步走上前來,低聲道:“世子爺!”
封君揚腳下頓了頓,緩緩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裏麵又恢複成了一片風平浪靜,淡淡吩咐道:“緊閉大門,不許介入城內的爭鬥。”
順平應諾,領命而去。
辰年卻忽地從後麵跳了出來撲到他的背上,激動道:“阿策,我知道你要薛盛英去做什麽!”
封君揚不覺莞爾,伸出手去托住了背上的辰年,揚眉問她:“去做什麽?”
辰年先看了正在關閉大門的順平等人一眼,才貼到封君揚耳邊低聲說道:“楊成聽聞青州有失,必然會回軍急救,你叫薛盛英去飛龍陘伏擊楊成,是與不是?隻有楊成死了,青州城才能算是真正到手,是與不是?”
封君揚聞言回頭去看她,見她輕輕彎著嘴角,眼角眉梢淨是得意之色,狡黠之中卻又有遮不住的孩子氣顯露出來。他看得怦然心動,竟想也不想地就側臉湊過去吻她的唇。辰年一愣,等封君揚的唇觸到了自己才反應過來。兩人雖已是親密無間,可那也隻是夜裏無人之時,眼下在人前封君揚就做得這般露骨,辰年頓時羞得滿麵通紅,捶了他一拳後從他背上跳了下來。
封君揚卻是忍不住笑了,回頭看大門處一眼,見順平等人皆低頭做著自己的事情,並無一人往他們這裏看來,便將食指在自己唇前比了一比示意辰年噤聲,上前牽住了她的手,偷偷拉著她往府中走去。
兩人最先隻是快步走,後來不知是誰先跑了起來,相互牽扯著,越跑越快,最後竟變成了牽著手一同奔跑。
風迎麵吹來,帶著醉人的花香,入人心懷,暢快無比。
封君揚已經忘記自己多久沒有像此刻這般放縱自己,像是自從大姐遠嫁,他被立為雲西王世子那時起,他就忘記了放聲大笑與肆意奔跑的滋味。而現在,他又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不用顧忌自己的身份,可以不用掩藏自己的心思,可以把一個最真實的自己展露在辰年麵前。
兩人如孩子一般跑回住處,喘息著擁抱住彼此。辰年用雙臂緊緊抱住封君揚的腰,仰著頭崇拜地看他,驚歎:“阿策,你真厲害,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阿策,你怎麽能把一切都算計得這樣精準呢?”
再沒有什麽能比情人衷心的崇拜更加讓人心情愉悅,封君揚低下頭與辰年額頭相抵,心中既是歡喜又是得意。半晌後,卻是輕歎一聲,低聲道:“辰年,其實我心裏一直很擔心,怕當中有一個環節沒有算對,怕賀澤那裏奪不下宜平,怕他無法牽製住楊成,也怕薛盛英不能帶兵趕來,怕青州人提前看出我的計劃,怕雲西暗衛無法從城內衝出,怕薛盛英拿不下青州城……”
辰年不容他再說下去,踮起腳仰著頭用唇堵住了他下麵的話。
這一刻,她正當情竇初開,純真而熱情,不懂世俗為何物,以為相愛便能長伴。而他恰逢年少輕狂,又是意氣風發之時,隻覺萬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唇齒相依,廝磨輾轉,與有情人,做快樂事,這便已是天下最大的幸福。
很久以後,每當封君揚憶到此處都還是惘然,縱使他那時已是半壁江山在握,可她不在身邊,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