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年與陸驍已去得遠了,自是聽不到後麵的吵鬧。陸驍見辰年隻是悶頭走路,猜她定是因為聽到清風寨的事情心裏難受,遲疑了一下,往前疾走兩步攔在她身前,問道:“你有什麽打算?”

辰年神色還算平靜,抬起頭看了看他,答道:“我要去尋清風寨的人馬,也要看看葉小七和小柳怎樣了,如果不去看一眼,我不安心。”

“去哪裏尋?南太行?”陸驍問道,“寨子不是都被冀州軍破了嗎?”

辰年說道:“冀州軍雖破了寨子,卻不見得留駐在那裏。張奎宿既然帶著人又回了南太行,又想著要與官兵同歸於盡,沒準就會重返那裏。”

陸驍抿唇想了一想,說道:“既然你要回去,我陪著你便是。”

“多謝。”辰年淡淡說了一句,臉上並未露出什麽感激的神色。陸驍左右打量了她片刻,又道:“謝辰年,你樣子變了許多。”

辰年聞言淡淡一笑,說道:“日子一天天過,誰人不變?我瞧著你變得還順眼許多呢。你漢話說得也越來越好,模樣上再稍稍裝扮一下,許就沒人認出你是鮮氏人來了。”

陸驍聞言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好好的,為什麽要裝扮成你們夏人?”

辰年卻是正色道:“得裝扮,為了方便行事。非但你要裝扮成夏人,便是我也得裝扮個男子模樣。”

當日在飛龍陘,她當眾棄了清風寨與封君揚而去,現如今怎好再這樣回去?還不如先假扮作他人前去探一探清風寨的情況,尋一尋葉小七他們。

因要變裝,辰年又特意出了太行山,在冀州境內尋了一處繁華的市鎮,新購了兩身男裝,將自己扮成少年郎模樣,又把陸驍打扮成一個中年壯漢。便是這樣,辰年仍覺很不滿意,左右打量著陸驍的麵龐,歎道:“可惜我不會易容術,沒法將你這張臉給換了。唉,你們鮮氏人的臉要是長得平扁點就好了,眼下這樣的眉眼好看是好看,但是實在難以遮掩。”

陸驍默默地抓起鏡子舉到辰年麵前,問她:“你以為自己這樣打扮,別人就認不出你是女子了嗎?”

辰年此刻模樣與半年前又不相同,那時她隻要不開口,穿著男裝倒是還能裝一裝少年。可眼下她身高雖比之前還顯高了些,身段卻是越發窈窕,讓人一眼看去就可辨出性別來。更別說她麵龐五官也有了細微的變化,少了之前少年人的圓潤可愛,卻添了些許女子的精致嫵媚。

辰年怔怔地看著鏡中有些陌生的自己,陸驍那裏卻似是突然發現了什麽奇怪之處,輕輕地“咦”了一聲,湊近了細細打量她的眼睛,奇怪地問道:“謝辰年,我瞧得出你的瞳仁並非純黑,像是隱隱帶著點幽藍之色。”

辰年隻當他是玩笑,伸手一巴掌推開了他的臉,沒好氣地說道:“你的瞳仁才是藍色的,你一個瞳仁是藍色的,一個瞳仁是綠色的。”

陸驍聞言卻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步六孤一族瞳仁暗藏的是金色,不是藍色也不是綠色,是淡金色,你看一下,是淡金色。”

辰年湊過去細看,果然見他的瞳仁深處隱隱透出淡淡的金色,她驚訝地抬了抬眉,奇怪地問道:“真的是淡金色,你們步六孤一族都是這樣?”

陸驍點頭:“是。”

辰年饒有興趣地笑了笑,又仔細地看了看他的眼睛,這才不經意般問道:“你們鮮氏人的姓氏真是怪異,竟還有姓步六孤的,那你叫什麽?步六孤陸驍?”

“步六孤驍,”陸驍糾正道,“沒有陸字,陸是我步六孤族選的漢姓,驍才是我的名字。

“哦,這般啊,步六孤換過來就是陸,這還真有點意思。”辰年慢慢點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忽地又發問道,“那穆是你們哪一族的漢姓?”

陸驍未覺中計,當下想也不想地答道:“丘穆陵。”

“丘穆陵展越?”辰年不給他思量的時間,飛快地問道,“那穆展越的本名應該是叫丘穆陵展越了,是不是?”

“丘穆陵越,他的本名叫丘穆陵越。”陸驍說道,話一出口才察覺到自己中計,一時不由得愣住了,隻瞪著辰年不語。辰年冷淡地笑了笑,說道:“瞧不出我義父竟然還是鮮氏人,我還奇怪,他怎麽會認識你這個鮮氏人了,原來他自己就是。不過,他長得可不大像你們鮮氏人。”

瞧她既然識破了穆展越的身份,陸驍便覺得無須再隱瞞,想了想,說道:“他並不是純正的鮮氏人,聽說他有一半你們夏人的血統,所以長得更像你們夏人一些。”

“原來如此。”辰年又抬眼默默看了陸驍片刻,問他,“我義父他是不是去了漠北?”

陸驍卻是不答,隻說道:“我不能告訴你這些。”

辰年聞言卻笑了,說道:“不告訴就不告訴吧,反正我也沒想著去尋他,我現在隻想著回清風寨。”她說著,起身回房休息,臨出門前卻又不忘囑咐他,“哎,對了,你這些日子先不要刮胡子了,我覺得若是留一臉絡腮胡子,沒準還能擋一擋你的臉型。”

她麵上雖還帶著笑,陸驍卻瞧出她心情十分不好,也不想招惹她,便隻點頭道:“好。”

鮮氏人毛發本就比夏人長得茂盛,便是陸驍這般還算俊朗的年輕人,短短幾日便也蓄了一臉的絡腮胡子。辰年又取出剪子替他修剪了一番,愣是把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遮住了大半,一眼看去倒像是個方臉大漢了。

辰年很是滿意自己的手藝,頗有些自得地說道:“我還真有些易容的天分,該去尋個師傅好好學上一學的。”

陸驍對自己長什麽模樣絲毫不在意,隻隨意地掃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便將鏡子丟還給辰年。辰年笑了一笑,將鏡子放入行囊之中。

此時他兩人已經穿過飛龍陘進了南太行,一路上雖未尋到清風寨的人,卻也探聽到了一些消息。官兵並未再繼續追剿張奎宿等人,大軍從北太行撤出後便直接回了青州。辰年猜測可能是西北靖陽那邊出了情況,所以薛盛英才急著把軍隊撤回。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越發認定張奎宿等人是重新返回了清風寨。

又行得兩日,兩人便到了清風寨山下,一打聽張奎宿等人果然是又回了山上。辰年自小在這裏長大,對各條小路都極為熟悉,很輕鬆便帶著陸驍繞過了清風寨的幾處暗哨,從後山小路偷偷摸了上去。

這清風寨本就有前寨後寨之分,前寨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清風寨,而後寨則是寨中家眷的聚居之地。不過短短幾月時間,此處已是大變了模樣,入目之處皆是殘垣斷壁,荒草萋萋,不見半點往日的熱鬧與生機。辰年一路行來像是到了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好半天才尋到自己的那處小院,可望著那坍塌的房屋與殘破不堪的院落,一時卻有些不敢進去。

陸驍左右看了看,奇怪地問道:“這就是清風寨了?怎麽也瞧不到個人影?”

辰年嘴邊的笑容有些苦澀,答他:“這邊本是寨中家眷住的地方,人都死光了,家自然也就沒了,誰還會往這邊來?”

她說著躍進院子,在廢墟中翻找了好一會兒,隻尋到了以前曾用過的一支木簪,忙用帕子仔細擦拭幹淨了,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懷中。陸驍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瞧她這樣重視一根毫不起眼的木簪,忍不住問道:“你用過的?”

辰年點頭,這簪子還是葉小七送她的。當初葉小七愛慕小柳,偷偷攢了好多日子的銀錢才給小柳買了一支銀簪,卻又怕她這個“好兄弟”挑禮,便順道也給她買了一支木簪,又用從夫子那裏學來的一句話忽悠她,美其名曰:君子之交淡如水。為著這事,她追打著葉小七跑了半個山寨,最後還是她替他跑腿,將那支銀簪交給了小柳。

眼下木簪還在這裏,卻不知葉小七與小柳是否還安在。辰年默默站了片刻,轉頭與陸驍說道:“我們先在這裏尋個地方歇一歇,待天色黑了再去前麵主寨,行事也方便些。”

陸驍自是沒有異議,辰年帶著他尋了一處稍稍完好的房屋,兩人進去後也未生火,隻掏了幹糧出來分吃了,便各自坐著默默等待天黑。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看著屋內光線都暗透了,辰年從矮凳上站起,說道:“走吧,咱們去前麵寨子。”

兩人脫了外袍露出裏麵的夜行衣,又用黑巾蒙了麵,才出得屋來。頭頂一輪明月已不知何時躍上了半空,他兩人這些時日來一直在山中行走,已全然忘記了日子,辰年抬頭瞧了一眼那亮晃晃的銀盤,腳下不由得頓了頓,低聲問身邊的陸驍道:“今天什麽日子了?”

陸驍想了一想,才遲疑著答道:“像是八月十五了?”

“八月十五?”辰年有些睖睜,下意識地問道,“竟到中秋了?”

陸驍點頭道:“嗯,應該是到你們夏人的中秋節了。”

辰年不覺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那時寨子裏正熱鬧,張奎宿在前麵開了宴席,大夥不分男女老幼都聚了過去,唯獨穆展越一向不喜這些事情,非但自己不去,還約束著她也不許去。她軟磨硬泡都不管用,賭氣地坐在院子裏不肯回屋,正委屈得想哭時,葉小七扒在牆頭上偷偷叫她:“辰年,辰年,出來喝酒。”

她不及應聲,屋子裏就忽地飛出個什麽東西打在了葉小七的腦袋上。葉小七一聲慘叫從牆頭上栽了下去,於是她就一麵忙著向院外跑,一麵回頭喊穆展越:“義父,義父,小七摔著了!”

屋內的穆展越依舊沒有動靜,她剛出院門卻被葉小七一把拉住了,頭也不回地往後山跑。兩人一口氣跑上了山道,這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葉小七頂著額頭上的大腫包,興高采烈地對她喊:“快點,快點,小柳偷了她爹的酒出來,就在後麵大青石上等著咱倆呢!”

那些話仿佛就響在她的耳邊,讓她忍不住回頭看向後山,去瞧一瞧葉小七與小柳是否真的就在那裏。正恍惚間,身旁卻有人推她,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就瞧見陸驍正皺著眉頭看自己,問:“謝辰年,你今天這是怎麽了?又愣什麽神?到底還要不要去前麵寨子?”

辰年這才回過神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低聲道:“去,這就去。”

陸驍卻是站在那裏不動地方,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說道:“謝辰年,你心裏要是實在難受就哭一場。”

“我沒事了。”辰年說道,似是怕陸驍不信,又補充道,“真的,沒事了。”

她說完率先大步向著前麵主寨走去,行不多遠陸驍就從後麵追了上來,不發一言地拉了她的手,帶著她往前掠去。他的手掌幹燥而溫暖,辰年頓時覺得心中一暖,正想要開口對他道謝,陸驍卻沒好氣地說道:“閉嘴吧,小心被人抓到了。”

辰年不由得笑了笑,低聲說道:“我對這裏最熟,你跟著我走,絕對不會被人發現。”

她帶著陸驍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了崗哨進入山寨,見這寨中的房屋雖破敗,卻明顯經過了修整,比起後寨的殘垣斷壁來要好了許多。寨中各處都亮著燈火,可除了不時有巡邏小隊經過之外,卻瞧不見其他的人影。陸驍越看越是奇怪,忍不住低聲問辰年:“人呢?人都到哪裏去了?”

辰年也正暗自詫異,清風寨幸存的人馬,再算上各處分舵趕來支援的,此刻寨子裏應有大幾百人才對,雖比不得以前的熱鬧,可也不該眼下這般空****的。辰年想了一想,與陸驍低聲說道:“再往裏麵走,看看忠義堂那邊是什麽情況。”

話音剛落,不遠處又有一支巡邏小隊往這邊拐過來。辰年拉著陸驍迅速地閃進了一旁的巷子,低聲道:“跟我走。”她牽扯著他悄無聲息地往寨子深處潛去。這山寨頗大,兩人穿房繞屋地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始隱約聽到一些雜亂的人聲。

“在忠義堂,聲音是從那邊傳來的。”辰年小聲說道,拉著陸驍換了一個方向,沿著屋後的僻靜小徑向著忠義堂那邊疾行而去。越到近處,那嘈雜之聲越大,待到了跟前,才驚覺忠義堂前的空地上聚了足有千餘人之多。

難怪寨中各處都不見人影,竟是都在這裏了!

辰年與陸驍躍上空場對麵的一處屋頂上,伏低了身形細看場上的情形,就見空場上燈火通明,正中的高台上擺了一排太師椅,張奎宿居中而坐,兩側是幾個寨中頭領與分舵的舵主,各人麵上皆一副嚴肅鄭重之色,端坐在那裏沉默不語。

相比台上的沉寂,台下倒是顯得有些嘈雜,許多人都在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著什麽。辰年正奇怪間,就見有人從台下跑上,湊到張奎宿耳邊低語幾句,那張奎宿略略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台前,提氣高聲說道:“眾位兄弟,先靜一靜,我張某今日將大夥聚在這裏,便是想把出賣山寨的奸賊揪出來給大夥瞧瞧,也好為咱們慘死在飛龍陘的親人報仇!”

他內力充沛,這聲音極洪亮,頓時把場中各種雜亂的聲音都壓了下來。張奎宿又頓了一頓,沉聲喝道:“把那奸賊帶上來!”片刻後,有兩個精壯漢子拖了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上了高台,將人往地上一扔,向著張奎宿稟道:“寨主,奸賊在此!”

台下人群中先是靜寂了片刻,隨即便又發出了一陣陣驚呼,就聽得有人失聲驚道:“是二當家,竟是二當家!”也有人一時不敢相信此事,忍不住出聲叫嚷道:“二當家怎會成了奸賊?是不是弄錯了?他怎會害咱們?”

辰年此刻也看清了台上那人的模樣,確實是清風寨的二當家文鳳鳴。陸驍雖在飛龍陘見過文鳳鳴一麵,卻不曉得他的身份,便湊到辰年耳旁低聲問道:“這人是誰?”

“是清風寨的二當家,文鳳鳴。”辰年低聲答他道。她雖早已對文鳳鳴起疑,可乍一看到他這般狼狽,心中還是不禁有些驚訝,隨即又想到小柳身上,想文鳳鳴既然都落到了如此地步,那小柳的情況怕也是不容樂觀。

辰年忙把視線從高台之上移到台下人群之中,試圖尋找小柳的身影。誰知找了一圈卻隻看到了靈雀等幾個年輕姑娘,非但看不到小柳,便是連葉小七也找尋不到。

高台上,張奎宿伸出雙手微微向下一壓,待眾人都安靜下來後,才指著文鳳鳴向台下朗聲說道:“大夥瞧得沒錯,就是文鳳鳴這奸賊,便是他向青州楊成的大總管楊貴泄露了我寨中家眷的行進路線,楊貴又將消息暗中送於冀州薛盛顯,叫其派官兵劫殺我寨中家眷。”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頓時群情激憤。想當日清風寨的家眷在飛龍陘遭到冀州官兵埋伏,上至古稀老人下至三月嬰孩,隻除了幾十個年輕姑娘,其餘眾人皆遇難,其情形當真是慘不忍睹。這台下便有不少人的親眷死於那場屠殺,此刻聽到這樣的消息怎還忍耐得下,立刻便有人高喊著要殺死文鳳鳴。

那台上坐著的人中卻有三四個往日與文鳳鳴交好的,此刻聽聞這事均有些驚疑不定。那幾人相互瞅了瞅,當中便有一個姓單的分舵舵主站起身來替文鳳鳴出頭,向著張奎宿說道:“大當家,此事事關重大,可莫要錯怪了好人,怎的就斷定二當家是這奸賊?”

他這樣一問,也是問出了台下不少人的心聲,場上一時安靜下來,眾人齊齊看向張奎宿,等著他的解釋。

張奎宿答道:“當日大夥雖都知道我寨中家眷要往北邊轉移,可具體要走哪一條路卻隻有少數幾人清楚,若不是咱們自己人當中出了奸細,青州楊貴怎的得了消息去?這是其一。其二,冀州官兵將我寨中家眷不分老幼都屠殺殆盡,卻獨獨餘下了那幾十個年輕女子。”

說到這裏,張奎宿停了停,留了段時間給大夥思量,才又繼續說道:“由此可見,這奸賊得符合兩個條件,一是他需得知道寨中家眷的行進路線,二是他除卻一女別無其他家眷,所以不怕官兵誤傷。”

話已講得這樣明白,台下大多數人便已明白過來,便是有那頭腦愚笨一時想不通的,待身邊的人和他解說兩句,也都醒悟過來,驚道:“原來如此!”

張奎宿又道:“符合這兩點的,正是這文鳳鳴!他既知那行進路線,又隻有一女被冀州官兵留得性命。”

台下眾人皆恍然大悟,緩緩點頭。就在這時,忽聽得台下有個女子高聲叫道:“大當家此言差矣!”

那聲音極清脆悅耳,人們不由得都循聲望去,卻瞧見人群中走出一個青衣青帽的少年來。那少年撥開人群走上高台,台下便已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來,不由得高聲叫道:“是文鳳鳴的女兒!”

來人正是扮了男裝的小柳,她一上台,那原本一直委頓不言的文鳳鳴忽地神色激動起來,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似是有話要與女兒說,卻苦於嘴被塞住了,隻唔唔地發不出聲來。

小柳看一眼父親,眼中雖有焦急關切之意,一時卻並未上前營救,隻轉身向著張奎宿拱手行禮,朗聲說道:“張大當家,你剛才說的兩點都有些道理,隻是侄女這裏卻還有些異議,不知大當家可容得侄女說話?”

這個時候,張奎宿自是無法說那個“不”字,便隻沉著臉冷聲說道:“你有什麽話說?”

小柳說道:“大當家說奸細必然是知道家眷行走路線之人,這一點侄女無話可說。但第二點就不敢苟同了,若那內奸並無家眷,行事豈不更是毫無顧忌?”

張奎宿問道:“那冀州軍為何要留下那些年輕女子?”

小柳答道:“官兵劫財掠貨,留下年輕女子自然也是為了當做貨物一般賣出,賺得銀兩!”

張奎宿冷笑一聲,又問:“若是隻為賺得銀兩,楊貴為何要連夜趕去?他身為青州城守府大總管,什麽樣的美人買不到?為何會趕在這個時候去買人?又特意命你們各自報出姓名,分明就是為著救出那奸細之女!”

台下頓時有不少人隨聲附和,小柳心中一慌,頓時不知該如何反駁,正惶急間,卻一眼瞧到了坐在台上的魯嶸峰,忽地記起他也是隻有一女,當下也不及多想,忙說道:“便是大當家說得都對,可符合這兩點的,卻不隻是我爹爹一人!”

原本坐在最邊上的魯嶸峰聞言站起身來,往高台中間走了幾步,坦然承認道:“不錯,魯某確實也符合大當家所說的那兩條,可魯某並不曾做過絲毫愧對寨子之事,大夥若是不信,任憑拷問便是。”

他既然這樣說,其獨女靈雀便也躍上了高台,安靜地立於父親身側。

小柳原本隻想著洗脫父親的罪名,卻不想把自己的好友也牽扯進來,心中頓覺不安,可轉頭一看旁邊被五花大綁著的父親,也隻得暫把這一份歉疚壓入心底,走過去將父親扶起,又將他口中塞著的布卷取出,叫道:“爹!”

文鳳鳴像是極為懊惱,低聲斥責女兒道:“你這丫頭,既然叫你走,你還回來做什麽?”

小柳眼中含了淚水,倔強道:“女兒若是就這樣走了,他們必然以為我是逃了,更要冤枉您是那奸賊。爹,是非曲直總有論斷,咱們總不能任憑他們空口白牙地這樣誣陷!”

文鳳鳴不由得長長歎了口氣,脊背卻也挺直了許多。台上一時出現了兩對有嫌疑的父女,眾人正疑惑間,卻忽聽得張奎宿向文鳳鳴問道:“文鳳鳴,你可知為何我明明早已猜到你便是那內奸,卻直到此刻才將你揪出嗎?”

文鳳鳴聞言隻冷冷一笑,不肯答言。

張奎宿痛聲說道:“我那日自從飛龍陘回來便知道內奸就出在身邊,可你我二人十幾年兄弟,我不敢也不願相信你就是那內奸,你會把寨中老少幾百口送入虎口!我隻怕冤枉了你,縱使我查得楊貴到青州的時間與你進咱們清風寨時間相近,縱使我查到你與青州暗中一直另有往來,我依然不願相信你就是那內奸!直到你昨日再次與人接頭,我才不得不信了!”

他說到這裏便一揮手,吩咐親信道:“把人帶上來給文鳳鳴瞧瞧,省得教他說咱們冤枉了他!”

話一落地,不及須臾工夫,便有張奎宿的親信扛了一個麻袋上來。那麻袋內裝得鼓鼓囊囊,竟還隱隱抖動著。遠處屋頂上的陸驍隻看了一眼,便湊到辰年耳邊低聲說道:“裏麵裝的是活人。”

辰年也已瞧出,聞言輕輕地點了點頭,一時卻不知道張奎宿捉到了什麽人,竟能這樣肯定文鳳鳴就是那寨中內奸。

麻袋口被人解開,露出其中被捆得粽子一般的黑衣人來,文鳳鳴一瞧之下臉色頓時變了一變。這細微的變化並未逃過張奎宿的眼睛,張奎宿便指著那黑衣人問文鳳鳴道:“你可認得此人?”

文鳳鳴臉色微白,卻是冷聲道:“不知大當家從哪裏尋了個人來,便要叫我來指認。難道就憑這樣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人,大當家就要誣陷我是內奸嗎?”

張奎宿怒聲喝問道:“昨天夜裏你剛剛與他見過了麵,當時我和劉、趙兩位兄弟都在一旁親眼看到了,你還想狡辯不成?”

說完便有兩人應聲從椅上站起身來,齊聲應和道:“不錯,我們都看到了,文鳳鳴確實與此人暗中說了許久的話。”

文鳳鳴神色依舊鎮定,隻瞧了他二人一眼,冷笑道:“你二人素來與我不和,要攀咬我也是正常。”他說著又轉頭看向張奎宿,道,“好,就算是我認識此人又怎樣?大當家憑著這個就要將內奸的帽子扣在我的頭上?”

張奎宿質問道:“此人是誰?你為何要與這人偷偷摸摸見麵?都與他說了些什麽事情?”

文鳳鳴心中已有算計,此刻並不怕他問,答道:“大當家,既然你問到了此處,那我就都說出來與大夥聽便是!”他說完目光在場內掃視一眼,朗聲說道,“各位兄弟,麻袋中的這人我的確認識,昨夜裏也是與他偷偷地見了麵。不過,我卻並非要他傳遞什麽消息,我隻是托付他照顧小女若柳!沒錯,我文鳳鳴是有私心,我就這一個女兒,我不想讓她也跟著我慘死在這清風寨裏!”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均是十分驚訝。

文鳳鳴麵露悲壯之色,忽地又拔高了聲調,大聲說道:“那日飛龍陘慘案,我寨中家眷死傷殆盡,誰人不痛?可大夥再回身看看,看看咱們現在這寨子,看看身邊還剩下的兄弟,咱們清風寨死的何止那些家眷!不知大夥可曾想過,冀州軍為何要屠殺我寨中家眷?為何要對我清風寨趕盡殺絕?我清風寨在這太行山裏待了幾百年,與青、冀兩州一直都相安無事,怎就落得現在這般水火不容的境地?”

台下靜了片刻,忽地有人叫道:“薛直!是因為殺了薛直!”

他這般一喊,台下頓時有人響應,一時鼓噪起來,便聽得有人嚷道:“是大當家先殺了薛直,冀州軍才來為薛直報仇!”

情況陡然發生變故,那劉、趙兩位頭領瞧出文鳳鳴有意煽動台下寨眾,對視一眼後便齊齊向文鳳鳴撲了過去,剛到半路卻被之前就為文鳳鳴說話的單舵主攔下了,喝問道:“怎麽,眾目睽睽之下,兩位想要殺人滅口嗎?”

劉頭領怒道:“文鳳鳴妖言惑眾,怎能容他胡亂說話!”

那單舵主冷笑一聲,說道:“是不是妖言惑眾,大夥自有公斷,兩位兄弟暫且聽一聽,又有何妨?”

那趙頭領卻是急脾氣,二話不說便要向單舵主動手,不想卻被張奎宿喝住了。張奎宿臉色鐵青,頭上青筋直跳,卻是咬牙說道:“讓他說!”

有那單舵主護著,文鳳鳴更是不懼,便又說道:“之前是我文鳳鳴不對,隻想著與他張奎宿的兄弟義氣,這才替他掩下罪行。不想他竟要殺我滅口,既然這樣,那便也別怪我實話實說了。”

台下立刻有人問道:“二當家快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話一出,躲在屋頂上的陸驍不由得低低地嗤笑了一聲,與辰年低聲道:“嘿,瞧這話接得多是時候,這文鳳鳴分明是有備而來!我看這位大當家太過於糊塗,八成是要上人家的套了!”

辰年也已看出情形不對,她在清風寨生活多年,對寨中幾位當家的脾氣也算有些了解,張奎宿此人豪爽好義,可若是論起心機與口才來,卻絕不是文鳳鳴的對手。隻是不知他兩個到底哪個是奸,哪個是忠!想到這裏,辰年也不由得皺緊了眉頭,越發認真地關注著場上的情形。

既然有人先出了頭,台下便有不少人都催促文鳳鳴快說。文鳳鳴卻不急著說,反而是高聲問眾人道:“大夥可知張奎宿為何要殺薛直?”

劉頭領站出來替張奎宿答道:“這是咱們寨子接下的買賣!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樣的買賣咱們寨子曆來便有,又不是第一次做!”

文鳳鳴冷冷一笑,說道:“這樣的買賣咱們清風寨是沒少做,可殺的也隻是一些江湖人士,從沒敢去刺殺過薛直這樣的人!我倒是要問一問張大當家,那楊成許了你多少好處,才教你置我清風寨的利益和眾位兄弟的生死於不顧,甘冒奇險去殺薛直?”

張奎宿身體微微一震,他本一直因清風寨百年基業毀於己手而自責,現被文鳳鳴抓住痛處嚴詞逼問,一時竟是答不上話來。倒是一旁站立的劉頭領反應快些,忙替他辯解道:“當初接那買賣之時,誰也想不到後來會有這些禍端,大當家也是一時不慎,這才接了這樁買賣!”

“大當家一時不慎?我看未必!”文鳳鳴冷哼一聲,繼續說道,“從各分舵來的幾位兄弟可能還有所不知,可咱們幾個都是知道的。當日穆展越將薛直的人頭帶回,除了大當家之外,咱們誰都不曾想到。回到寨中,大當家是怎麽向咱們解釋的?”他回頭掃一眼台上的眾位頭領和舵主,問當中一位保持中立的江姓頭領,“江兄弟,你可還記得?”

那日穆展越將薛直的人頭交給張奎宿後便帶著辰年走了。因著眾人之前並不知曉此事,猛一見薛直人頭都極為震驚,張奎宿就與眾人解釋說是有仇家出了高價要買薛直的人頭,他這才請穆展越去刺殺薛直。

現聽文鳳鳴問,那江頭領便點了點頭,說道:“那日大當家說是冀州有人與薛直有仇,出了高價來買他的人頭。”

當時張奎宿確實是這樣向眾人解釋的,台上幾位知情的頭領便不由得都點了點頭。文鳳鳴卻是轉頭看向張奎宿,冷聲質問道:“大當家,江兄弟說得有錯嗎?”

情勢所迫,張奎宿也說不出別的,隻得點頭道:“沒錯。”

瞧著張奎宿已經入套,文鳳鳴心中暗喜,立刻又追問道:“這出錢來買薛直的人頭的是冀州人,與青州楊成毫無幹係,大當家與楊成也並無來往,是與不是?”

張奎宿下頦繃得極緊,勉強應道:“是。”

文鳳鳴哈哈一笑,指了張奎宿與眾人說道:“大夥都在這裏,可都聽清楚了?大當家說他與楊成並無來往!”

辰年暗道:文鳳鳴一步步引著張奎宿親口說出這話來,必然留有後招!果然就聽得文鳳鳴忽地高聲喝道:“葉小七!”

聽到這個名字,張奎宿麵色頓時大變,就連身形也隱隱晃了一晃。辰年卻是又驚又喜,瞧著之前遍尋不見的葉小七忽地從人群中走出,安好無損,她忍不住伸手去扯陸驍的衣袖,頗有些激動地低聲叫道:“小七,真的是小七,他還長高了呢!”

陸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我眼睛不瞎,看到了。”

葉小七走到台前,雙腳借力一點,縱身躍至台上,對張奎宿視而不見,隻徑直走到文鳳鳴等人身前,行禮叫道:“二當家。”

辰年忽地猜到了文鳳鳴的用意。想當初義父帶著她離開清風寨,張奎宿便是暗中派了葉小七去送那刻著“張士強”的軍牌給他們,想要楊成放他們出關。眼下文鳳鳴點出葉小七來,必然是要用此事來做文章!

張奎宿尚未說話,他身旁的那劉頭領卻已不平道:“好你個葉小七,虧得大當家待你如子侄,你卻這樣狼心狗肺,想著與賊人一同來誣陷大當家嗎?”

葉小七身形較之前高了許多,嗓音因著變聲有些沙啞,聞言隻冷然說道:“我葉小七誰也不誣陷,我隻說實話!”

“好!”文鳳鳴揚聲讚道,“好一個隻說實話!葉小七,我且問你,那日穆展越帶著義女謝辰年離開,張奎宿當天夜裏將你偷偷找了去,叫你去做何事?”

葉小七答道:“大當家叫我去尋穆展越。”

“去尋穆展越何事?”文鳳鳴又問。

“大當家給了我一塊軍牌,正麵寫著:張士強,背麵是:青一七四九,大當家命我把這軍牌交給穆展越,並轉告他說隻要拿了那軍牌去尋楊成,問一句‘是否還記得當年祖輩們的同袍之誼’,楊成自會放他過關。”

葉小七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頓時一片嘩然。葉小七說得這樣清楚,竟連那軍牌上的字都說出來,想來應是確有此物才是。

文鳳鳴示意眾人安靜下來,這才又說道:“大夥許是還不知道這張士強是何人,我也是查了好久才知道,此人是大當家的祖上,很早之前清風寨的大當家本是姓息,傳到第五代時,因著老寨主沒有兒子,便將清風寨傳給了獨女。這張士強後來娶了那獨女,也是從那以後清風寨才姓了張!”

文鳳鳴喝問張奎宿道:“張奎宿,你與那楊成本就有所聯係,你受他指使,殺薛直以亂冀州,好讓他有機可乘!隻可惜薛直雖然身死,冀州卻沒亂,楊成非但沒得了好處,反倒遭了報應身死飛龍陘,把青州城也拱手讓給了薛家。唯獨可憐的就是我們清風寨,全因了大當家的野心,成了那遭殃的池魚!”

眾人聞言,皆驚愕地看向張奎宿,似是都不敢相信張奎宿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文鳳鳴又厲聲逼問道:“張大當家,我說得可有錯?”

張奎宿臉色雖然灰敗如土,靜默了片刻,卻是咬牙點頭道:“沒錯,張士強是我先祖,他老人家本是江北軍中之人,曾隨麥帥抗擊北漠韃子,功成後不願接受朝廷封賞,這才落腳在清風寨。”

他這樣的應對倒是出乎眾人的意料,就連陸驍也十分詫異,忍不住低聲問辰年道:“他怎麽這樣容易就承認了?”

張奎宿勾結楊成之事已是瞞不住,與其百般狡辯還不如坦然承認,許是還能奪得些轉機。辰年仍緊緊盯著高台之上,低聲說道:“我瞧著他這是想要置之死地而後生,不過……怕是很難。”

果然就聽得張奎宿又說道:“不過,我殺薛直卻不是因著一己私利!”

文鳳鳴千方百計將張奎宿引入了絕境,怎會容他再說下麵的話。張奎宿剛一開口,文鳳鳴便高聲喝斷了他的話:“張奎宿!不管你為著什麽,結果大夥卻都看到了,清風寨因著你寨破人亡,大夥的父母親人也都因著你慘死官兵刀下,且不說別的,就這兩條你認與不認?”

若是換作心思靈活些的人,此種情形下便是那話說得都對也絕對不能認下,可張奎宿為人忠厚耿直,本就因著這兩件事內疚自責,現聽文鳳鳴質問,竟是困難地答道:“是,是我的責任。”

文鳳鳴不給他考慮的時間,又當頭棒喝道:“豈止隻是責任,這是你的罪孽!就憑這兩條,張奎宿你死不足惜!你想想那慘死在飛龍陘的男女老幼,你想想寨破之時被官兵砍殺的寨中兄弟!張奎宿!你若是還有半點良知,就該在這台上向眾位兄弟以死謝罪!”

這每一句話都似一柄巨錘砸在了張奎宿的心上,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已離體,眼前隻晃動著那一幅幅慘絕人寰的畫麵:那被扔在溝底的男女老幼的屍體,那被官兵砍下的殘肢斷臂……

不錯,都是他!都是他害得清風寨落到了如此地步,都是他害得無數的人喪命,都是他害得自己的老母與妻子兒女也一同慘死在飛龍陘!張奎宿心中隻覺痛悔萬分,竟想也不想地抬手朝著自己天靈蓋拍了下來。

一旁的劉頭領忙伸手攔住了張奎宿下落的手掌,急聲叫道:“大當家!”

台下的寨眾瞧到這般情形,更是都信了那文鳳鳴的話,一時如同炸鍋,不少人都激憤地叫嚷道:“以死謝罪,以死謝罪!”更有甚者,已開始高聲怒道:“殺了張奎宿,殺了張奎宿!”

文鳳鳴見目的達到,便暗暗向著那單舵主使了一個眼色。單舵主略略點頭,帶頭向著仍沉浸在自責之中的張奎宿緩緩逼壓過去。虧得那劉、趙兩位頭領對張奎宿極為忠心,瞧得情形不對便忙將張奎宿護在身後,喝問眾人道:“你們要做什麽?”

那單舵主冷笑一聲:“要做什麽?自然是要替清風寨鏟除叛徒!”

話未說完,他人已向前撲了過來,那趙頭領挺身而出接了他一掌。劉頭領心中大急,又瞧得張奎宿仍是睖睜不語,忙大聲叫道:“大當家!咱們中了賊子的奸計!”

張奎宿這才醒悟過來,他本是要當眾揭穿文鳳鳴的麵具,不承想卻落入了他的圈套。到了此刻,台上除卻一些謹慎穩重之人尚保持中立之外,剩下的人隱約分為了兩派,倒是站在文鳳鳴一邊的更多了些。也虧得張奎宿這些年來也交下了幾個肝膽相照的兄弟,直到此刻仍是肯護著他。

台上兩派人相爭,遠處的陸驍看戲卻看得熱鬧,還不忘問辰年道:“你說他們兩個誰會贏?”

眼下分明是文鳳鳴占足了優勢,甚至隻要他現在能殺了張奎宿,完全可以取而代之。辰年說道:“我若是張奎宿,之前才不會和文鳳鳴鬥嘴皮子,先殺了文鳳鳴再說!”

就如封君揚曾與她說過的,你既是對敵,便要心狠手辣,如若做不到這一點,那索性也不要去和人家叫陣。文鳳鳴武功低微,遠不及張奎宿,張奎宿不先殺了他,反而要與他講什麽道理,那就別怪被文鳳鳴帶溝裏去了。

陸驍聽辰年說得殺氣騰騰,不由得側目看了她一眼,問道:“那現在呢?若你是張奎宿,現在怎麽辦?”

辰年答道:“自然還是先擒住文鳳鳴以武力震懾全場,然後再慢慢為自己辯解。不然現在誰容他說話?”

陸驍默了一默,卻忍不住問道:“小柳可是你的好友?”

辰年點頭道:“是啊。”

陸驍又問:“文鳳鳴可是小柳的親爹?”

辰年不知他為何突然問到了這裏,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你怎麽這樣問?”

陸驍的眉頭就不由得皺了皺:“我隻是奇怪,文鳳鳴既是你好友的親爹,怎麽卻聽著你跟他有仇一般?”

辰年愣了下,答道:“小柳是小柳,文鳳鳴是文鳳鳴,小柳是好人,也不見得她爹就一定是好人了啊。”她停了一停,又解釋道,“你不知曉寨中之事,雖然殺薛直確實是張奎宿與楊成合謀,可我總覺得文鳳鳴也不是什麽好人。”

她正說著,忽地失聲低呼道:“壞了!張奎宿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