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辰年雖一直與陸驍說著話,眼睛卻一直注意著高台上的情形,就見張奎宿後麵雖也動了手,卻是招招留有餘地,顯然是不願向著這些昔日的兄弟下狠手。他們人數上本就占著弱勢,這樣一來,更不是那單舵主等人的對手。瞧著形勢不對,那劉頭領便招呼著張奎宿等人先走。

陸驍看了幾眼台上,奇怪地問道:“打不過就得跑了啊,難不成還要留在台上等著被人打死?”

辰年卻說道:“他這一跑,便再也回不來這清風寨了。”

張奎宿現在跑了,那便是坐實了罪名,清風寨一旦落入文鳳鳴手中,如何還能容他回來?

高台上,張奎宿本已經衝出了單舵主等人的包圍,可回身一瞧劉頭領等人還落在裏麵,竟又轉身衝了回去,再次陷入了眾人的圍攻之中。陸驍瞧得片刻,不由得深深地皺了眉,說道:“這張奎宿心太軟,都這個時候了,竟然還下不得殺手。我瞧著那些人對他可一點沒留情。”

辰年沉默片刻,忽地自言自語地歎道:“你說他連對這些人都下不了殺手,又如何會出賣清風寨的那些家眷?狠得下心來拿自己的親人去換富貴?”

說話間,高台那邊不斷有人從台下躍上加入圍攻,那單舵主趁張奎宿不備,從後偷襲,一招擊中張奎宿的背心。劉、趙兩位頭領眼看形勢不妙,咬牙為張奎宿殺開一條血路,高聲喝道:“大當家,快走!”

張奎宿被人拽了一把,從高台之上飛掠而下,在人群頭頂幾處點躍,連地都不曾落,隻向外急衝而出。陸驍瞧那些人竟是往自己這邊逃來,不由得暗罵一聲,拉了辰年便欲退走,可惜仍是晚了一步,被人瞧見了身形。

“屋頂有人!”

“抓住他們!定是官兵派來的探子!”

在眾人不斷的驚呼聲中,追著張奎宿而來的寨眾分成兩夥,一些人去圍攻張奎宿,另一些人卻向著辰年與陸驍而來。陸驍立時彎刀出鞘,將辰年護在了身後。可辰年怕陸驍下手太狠,忙低聲喝道:“莫要傷了人命!”

陸驍冷哼了一聲,暗道:你剛才還說張奎宿是婦人之仁,我瞧你比他也強不到哪裏去。他雖這樣想,出刀卻也緩和不少,便是有不顧生死撲殺過來的寨眾,他也並未取其性命,隻用刀背擊昏了事。

如此一來,他們便被越湧越多的寨眾給困住了。混戰中,辰年一眼瞧到躲在人後的文鳳鳴,心念忽地一動,趁了個機會湊到陸驍身邊,低聲喝道:“擒賊先擒王!”

他兩人曾聯手對付冀州官兵,很是心有靈犀,陸驍略一點頭,一把抓住辰年遞過來的手,拚盡全力往外一扔,口中高聲喝道:“走!”

借了他這一擲之力,辰年如騰雲駕霧一般從眾人頭頂飛過,如鵬鳥一般向著文鳳鳴直撲過去。文鳳鳴的注意力全在張奎宿那邊,直到辰年撲將過來才驚覺,慌忙向他人身後躲去。可辰年武功縱使不佳,但那也是與陸驍、鄭綸這些高手相比,比起尋常的寨眾,還是要高出不少。她此刻又是以有心算無心,身形幾下靈活騰挪,便將前來阻擋的寨眾都閃了過去,闖至文鳳鳴身前。

辰年手中的匕首刺向文鳳鳴麵門,卻笑道:“二當家,你可還認得我?”

辰年麵上還蒙著黑巾,文鳳鳴聽見她的聲音才認出她來,心中一時大驚,忙仰身向後避去。辰年算得他有此招,另一隻手已探出,疾點他身前幾穴,將其製住,高聲向眾人喝道:“都停手!不然我就殺了文鳳鳴!”

她聲音雖高,卻畢竟不能像鄭綸那般的獅子吼可以震懾全場,場麵又極亂,也隻身旁之人聽到停下手來,遠處之人卻還並未聽到。辰年四下掃了一眼,便又對剛剛趕來的陸驍叫道:“去高台之上,擊鼓!”

那高台東西兩側各有一麵大鼓,便是寨中平日聚集寨眾之用。陸驍急忙掠過去,取了鼓槌將大鼓擂得咚咚作響。眾人一時皆被鼓聲所震,齊齊望了過來。辰年此刻也已衝到台下,竟提著文鳳鳴躍到高台上,高聲喝道:“文鳳鳴在此!”

小柳本一直由葉小七護著躲在高台一角,此刻才辨出劫持自己父親的竟是辰年,不由得愕然叫道:“辰年?”

葉小七更是驚怒異常,高喝道:“謝辰年?你做什麽?”

辰年一時顧不上理會他們兩個,隻向著遠處的張奎宿叫道:“張大當家,你若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那就回來與眾人說個清楚!”

張奎宿稍一遲疑,便真的不顧身邊人的反對返了回來。

單舵主一時並未認出辰年,隻向她喝道:“既然要說個清楚,那就先放了二當家!”

辰年笑道:“那可不成,你們人多勢眾,我總得先指著二當家來保我的小命。”

一旁的小柳瞧辰年竟然用父親之命相逼,含淚悲道:“辰年,你放了我爹,我去給你做人質便是!”

辰年瞧她這般,心中不覺有些愧疚,解釋道:“小柳,我扣住二當家隻是要大夥都先別動手,好好把事情說清楚。既不要錯怪了誰,也不要放過那真正的內奸。你先下去,回頭我再與你解釋。”

小柳憤然叫道:“那是我爹!”

辰年微微皺眉,說道:“我知,可死在飛龍陘的那幾百口也都是人命,不能教嚴嬸子他們都白白死了。到底是誰出賣了寨子裏的家眷,總得查個清楚!”

那單舵主見辰年挾持文鳳鳴,執刀對她怒目相向,大聲喝問道:“你是什麽人?憑什麽來管咱們清風寨的事情?”

辰年把文鳳鳴交給陸驍控製,自己則飛身躍至鼓上,將覆麵的黑巾扯了下來露出真容,向著台下寨眾朗聲說道:“在下謝辰年,寨子裏的兄弟應有不少都還認得我,穆展越穆四爺便是我義父!”

她這樣一喊,台下便有年輕些的寨眾認出她來:“小四爺,真的是小四爺!”

辰年又高聲道:“大夥都先莫動手,聽一聽到底是誰害了咱們清風寨,又是誰出賣了咱們那些家眷親人!”她側頭去看張奎宿,說道,“張大當家,你既然已承認是你與楊成勾結殺了薛直,那你告訴大夥,為何要做此事?”

張奎宿還未開口,文鳳鳴卻先冷聲說道:“你與穆展越都聽命於張奎宿,本就是一丘之貉,你的話如何當真?”

辰年聞言不怒反笑,說道:“二當家,你這般不容人說話,莫不是因著自己心虛?我義父待在這清風寨十幾年從不參與寨中事務,這清風寨誰人不知?哪裏來的聽命於張奎宿之說?”

文鳳鳴反問道:“他刺殺薛直,難道不是奉了張奎宿之命?”

辰年笑道:“自然不是,我義父殺薛直是奉了清風寨大當家之命,至於這大當家是誰,我可敢說義父他老人家從來都沒有在意過。若你文鳳鳴是這清風寨的大當家,義父也能聽你的命令!”

她臉上笑容一收,轉頭與眾人正色說道:“諸位都是清風寨的老人,想必也清楚我義父的為人。當初清風寨收留我們父女,我義父便應了替清風寨殺十人以作回報。薛直是那第十個,他取了薛直的人頭,便說還完了清風寨的恩情,這才帶著我離開山寨。當時飛龍陘分別之時,諸位中也有不少人在場,該是知道當時情形!”

一直不言的魯嶸峰上前道:“正是如此,我魯嶸峰可以作證。”

台上又有兩位一直保持中立的頭領站了出來,應道:“我當時也在場,確實如此。”

文鳳鳴心中有些慌亂,忙又道:“便是你與穆展越和張奎宿不是同謀,可你那日都跟著雲西封君揚走了,誰知你此時回來又包藏著什麽禍心!”

辰年似笑非笑地看向文鳳鳴,說道:“二當家,我是不是包藏禍心,這事咱們後麵再說,我人都在這裏了,難道你還怕我跑了不成?”她頓了一頓,偏頭看一眼張奎宿,又說道,“張大當家,你既然已承認了殺薛直是與楊成合謀,那我想問一句,你為何要這般做?為何要拉著清風寨介入軍鎮之爭,惹來這滅頂之災?”

她所問的也正是台下眾人不解之事,倒也沒人反對。

事到如今,張奎宿也不想再隱瞞什麽。他背心被那單舵主打了一掌,內傷頗有些嚴重,當下深吸了口氣,忍了劇痛提聲說道:“我是受楊成所騙。他說眼下大夏內亂,民不聊生,而漠北鮮氏崛起,日漸南侵,總有一日會如先前北漠一般攻入靖陽關內,到那時,江北各軍鎮若依舊是各自為戰,定要被鮮氏個個吞滅,韃子又要占我江山,屠我百姓。”

此言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便是辰年也未想到楊成竟是用這套家國天下大義凜然的說辭來打動張奎宿。

張奎宿又說道:“為了避免當年的盛元之亂,就得早做打算,便是不能一統江北,也得將青、冀兩州合在一處才好抵禦韃虜。楊成說他願效當年麥帥,以青、冀之兵護天下百姓。為著這個,我才替他除去薛直,並以清風寨為餌,引冀州軍入太行山,以便他奪下冀州。他本應了隻要冀州軍入山,青州軍便會從後偷襲,不想……直到山寨被薛盛英所破,青州軍仍未來救援。”

辰年聽到此處,不由得暗罵張奎宿一句“愚蠢”,便換作她是楊成,也不會上來就與薛盛英對敵,有著清風寨在前消損薛盛英的兵力,何樂而不為?

張奎宿說到此處,一撩衣袍向著台下眾人跪去,悲愴道:“是我張奎宿無能,這才中的楊成詭計,隻是我從未想到會害得清風寨如此,更沒想到寨中會出了內奸,害我清風寨的家眷也皆遭人毒手。我早已無顏活在這世上,隻求在臨死前查出那出賣山寨的內奸來,也好去地下見那些無辜慘死的父老!”

言罷,張奎宿竟伏地大哭。台下寨眾瞧他這般,也不由得想起自己慘死的親人,不少人痛哭出聲。辰年瞧著既覺可氣又覺可笑,彎腰抄起鼓槌敲了敲那大鼓,喝道:“張大當家,你先別急著哭,還是先把那內奸尋出來的好!”

她話音未落,陸驍卻忽地將手中的彎刀向她背後擲來,就聽得叮叮幾聲微響,幾支從後飛來的細針被彎刀打落到了台上。陸驍舍了文鳳鳴,飛身掠向辰年身後,將那正欲逃走的黑衣人攔下,幾招之間便將其製住,二話不說便折斷了他的兩隻手臂,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將人扔到了辰年腳邊,問她:“可有傷到?”

原來剛才混亂之中,竟有人解開了黑衣人身上的繩索,瞧得辰年又要追查內奸之事,黑衣人一時心虛,便射出毒針要取辰年性命。也虧得陸驍反應機敏,用彎刀將那幾枚毒針擊落,又把正欲逃走的黑衣人逮了回來。

辰年搖頭,蹲下身去看那黑衣人,又墊著手帕從地上拾起一支細如牛毛的鋼針,仔細地瞧了瞧那閃著藍光的針尖,不由得驚怒道:“原來是你!”

那日在清風寨,封君揚便是被這樣的毒針所傷,害得差點喪命。眼下這人竟又要來暗算她,新仇舊恨一時齊上心頭。辰年一腳踩在那黑衣人胸口,喝問道:“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黑衣人被陸驍生生折斷了兩隻手臂,此刻痛得哪裏還能說出話來。辰年便又轉頭看向文鳳鳴,冷笑道:“二當家,你既然敢把小柳托付給他,總該知道他是什麽人吧?”

文鳳鳴剛剛被單舵主救下,聞言隻是閉嘴不答。辰年就冷笑一聲,將鋼針遞向張奎宿,問道:“張大當家,你可認得此針?”

張奎宿聞言緩步走上前來,接了辰年手中的鋼針過去細看,又放到鼻下嗅了嗅,變色道:“是那日鄭統領中的毒針!”

當初封君揚是假借了鄭綸的名字來的清風寨,因此直到現在張奎宿仍以為中毒的是鄭綸。辰年又轉頭去看文鳳鳴,冷聲問道:“文二當家,你當時可是說你並不認識那偷襲鄭統領的黑衣人的,此刻又要怎麽說?”

文鳳鳴道:“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辰年冷笑一聲,說道:“好,你不知道,那他總該知道。”她特意挑了那黑衣人折了的手臂下腳,踩得黑衣人失聲痛呼。小柳看得心中不忍,低呼一聲側過頭去躲在了葉小七身後。辰年神情卻甚是冷漠,隻逼問那黑衣人道:“說,你是什麽人?當初為什麽要暗算鄭統領?剛才又為何要暗算我?”

文鳳鳴大怒,喝道:“謝辰年,你怎的如此狠毒?”

辰年聞言抬頭似笑非笑地看他,問:“我這樣就叫做狠毒了?那將清風寨幾百口家眷都出賣給冀州的內奸,又叫做什麽?”

文鳳鳴目光微閃,下意識地避開了辰年的視線。

辰年此刻心中已經篤定文鳳鳴便是那內奸,卻不禁想起封君揚曾說過的話,這些人身後必然有相應的勢力支撐,才會這般行事。若是如此,那這文鳳鳴會是代表何方勢力?青、冀兩州亂了會對誰有好處?

青、冀兩州可以不作考慮。也不該是雲西,否則不會上來就要毒殺封君揚。理應也不會是江南皇室,朝廷可不願意看到天下大亂。除卻了這些勢力,那剩下的便隻有靖陽與泰興了,又或者是漠北?

她心念轉得極快,想了這許多也不過眨眼工夫,稍一思量,便故意詐那黑衣人道:“說!賀家派你過來做什麽?”

辰年不過是隨意選了一個軍鎮詐他,卻不想那黑衣人聞言身子微微一僵,她腳還踩在那人身上,這點變化雖然細微,卻瞞不過她。辰年腳上立刻加力,厲聲喝道:“快說!”

黑衣人還未開口,文鳳鳴卻在一旁叫道:“謝辰年,你莫要血口噴人!他分明就是我早年在青州時結識的江湖朋友,怎的會牽扯到了泰興去?”

那黑衣人也呻吟道:“我不認得什麽賀家。”

辰年有意要詐一詐他們,故意先嘿嘿冷笑了兩聲,這才說道:“二當家怎的忘了?我可是剛從青州過來,賀家的人就在青州城呢,我也沒少和他們打交道,你說我是不是血口噴人?”

文鳳鳴麵色微變,稍一遲疑,便也向著那地上的黑衣人走近兩步,卻是質問他道:“你果真與泰興有關?”

那黑衣人蜷曲於地,隻痛苦地呻吟,似是連話都已答不出來。辰年不覺鬆開了腳,往後退了一步,誰知那黑衣人卻猛然從地上彈起,垂著雙臂向著台下掠去。眾人一時不及反應,竟教他衝入了人群之中。

張奎宿忙喝道:“別讓賊子跑了!”

話音未落,那單舵主手中的判官筆已是飛出,正中那黑衣人的背心。黑衣人慘呼一聲跌下台去,待劉頭領追過去看時,已是氣絕身亡。

單舵主一臉懊悔,解釋道:“我一時隻怕他逃了,卻沒想到就這樣殺了他。”

辰年聞言卻是譏誚一笑,看向文鳳鳴,嘲諷道:“二當家接下來是否要說與此人並不相熟,隻不過是見過兩麵,稍有點交情,實在沒法才會將小柳托付給此人?”

被辰年這般譏誚,文鳳鳴臉上頗有些難堪,惱羞道:“謝辰年,就算是我一時被此人蒙蔽,可也沒給寨子帶來什麽損失,總比張奎宿把整個山寨都送給楊成的要好!”

辰年冷笑道:“到底誰好誰不好,還要等把事情都弄清楚了再說!”

事到如今,一時竟是僵持下來。

張奎宿趕在今夜召集寨眾,本是想處決了文鳳鳴這個內奸,可事情發展到眼下地步,非但沒有將文鳳鳴定罪,反而把他自己陷了進去。他已當眾承認全因他誤信楊成,這才導致清風寨遭遇滅頂之災,既然如此,他這個大當家此刻便再也做不得了。

張奎宿當眾說道:“我是清風寨的罪人,再無臉做這個大當家,諸位兄弟推選出一位德才兼備的人來做大當家吧。”

當下無人反對,便推舉了之前的那位江姓頭領出來暫領寨主之職。這江應晨也算是個謹慎小心之人,瞧出劉頭領與單舵主等人分了派係都不得用,便又從台下寨眾中提拔了幾個武功高強、人也穩妥公正的出來,新派了職位給他們,想著能為己所用。他看一眼辰年,略遲疑了一下,便建議道:“不若叫謝姑娘也暫領一處頭領之職,也好替寨子辦事。”

他這樣做一是想著借穆展越的名頭,同時又瞧中了辰年身邊陸驍的武功,誰知別人還未說話,葉小七那裏忽地出聲說道:“她不行。”

辰年沒想著做什麽頭領,可見這最先出麵反對的竟是葉小七,卻不覺十分意外,忍不住問他道:“為何我不行?”

葉小七冷漠地瞥了辰年一眼,轉頭向著江應晨說道:“謝辰年那日已與穆展越棄清風寨而去,算不得我清風寨的人,她又怎麽能來做寨子的頭領?再說她從青州而來,與雲西封君揚關係匪淺,誰知她來寨子是何目的?要我說咱們還需防備著她些才好。”

他說話這樣直白,就連江應晨等人都不覺有些尷尬,看辰年隻愣愣地看著葉小七,生怕他們再起幹戈,忙說道:“反正現在寨中也沒太多事務,咱們這些人夠用了,那就先不麻煩謝姑娘了。”

辰年已回過神來,澀然一笑,淡淡說道:“葉小七說得沒錯,我回來寨子本就是多管閑事。”

劉、趙兩位頭領卻感激她剛才出手援救之情,聞言忙道:“是謝姑娘俠義心腸,這才回來寨子與大夥共渡難關,怎的能叫是多管閑事!”

其餘眾人除卻文鳳鳴與單舵主幾個,也紛紛出言挽留辰年。江應晨便言辭懇切地說道:“謝姑娘,那日穆爺帶著你走時咱們便說過,不管日後你們怎樣,清風寨永遠當你們是咱們自己人。”

辰年謝過了眾人,看一眼葉小七,才又沉聲說道:“大夥放心,既然這閑事我已經管了,便要管到底。待查清了到底誰是內奸,我自會離去。”

葉小七再沒說話,卻是別過了頭去不再看辰年。

當下江應晨與諸位頭領和舵主商議了一番,覺得張奎宿雖有大錯,但畢竟不是故意為之,便隻先封了他的穴道,待尋出內奸之後再做處理。而文鳳鳴與魯嶸峰皆有嫌疑,無法洗清,需再重新審過。

因著剛才一番混戰,寨中不少人都掛了彩,待處理完這些事情,已是月過中天,江應晨著人將文鳳鳴與魯嶸峰兩個帶下去嚴加看管起來,台下聚集的寨眾也各自散去。小柳立在那裏默默看了看辰年,便追隨著父親去了,倒是葉小七走到辰年跟前,默默看她片刻,冷然問道:“你既然已走了,還回來做什麽?”

辰年瞧葉小七這般針對自己,隻當他是惱自己當初拋棄寨子跟著封君揚離去,強壓下鼻腔的酸意,解釋道:“我那時糊塗,後來聽到寨子的消息已是後悔萬分,這才想著回來為山寨盡一份力,想著回來尋一尋……”

話到此處,辰年已無法再說下去,葉小七眼圈也不禁有些發紅,卻仍是冷著臉說道:“用不著了,我瞧你還是回青州尋你的世子爺享榮華富貴去吧,清風寨就是全滅了又如何?不過是一幫子山匪罷了,千萬莫要因為咱們這些人誤了你自己的前程!”

他說完便走,隻留一個決絕的背影給辰年。辰年緊緊地咬著齒關,可眼圈裏仍是止不住地發熱,她隻得用力地瞪大了眼,生怕那眼淚一不小心就流了下來。

陸驍瞧瞧葉小七的背影,又看向辰年,奇怪地問道:“這就是你死活要尋的葉小七?”

辰年沉默了一會兒,直到眼中的淚意都退下去了,才淡淡說道:“他人很好,隻是現在對我有些誤會。”

陸驍不由得撇了撇嘴,卻也沒說什麽。

因著穆展越的關係,江應晨對辰年也高看兩眼,特意安排道:“謝姑娘,我叫人給你們準備了房間,你與這位陸少俠先去歇一下,待明日咱們再一同商議如何查找內奸之事,可好?”

他說話這樣客氣,倒教辰年有些過意不去,便道:“江大當家,我是您看著長大的,千萬莫要叫我什麽謝姑娘,還像以前那般叫我辰年吧。”

江應晨笑了笑,應道:“也好,我還叫你辰年丫頭,不過,你也別叫我什麽大當家了,還是老樣子,叫江大叔吧。”

辰年笑著應好,與陸驍隨著人下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辰年便又去尋江應晨,問道:“我想找張奎宿問些事情,江大叔若是無事,可能隨我一同前去?”

張奎宿現在身份尷尬,辰年有意避嫌,這才特意邀請了江應晨一起。江應晨明白辰年的用意,便爽快地應了,又另帶了兩個寨中頭領,跟著辰年一起去尋張奎宿,路上卻忍不住低聲歎道:“大當家為何會做出這樣糊塗的事來?”

眾人一時都不禁欷歔,唯有辰年想了想,說道:“我一開始隻當是他有野心爭霸天下,眼下看來卻又不似那般情況,也許他隻是未曾料到人心能險惡至此吧。”

她不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卻發出這樣滄桑的感歎,惹得江應晨頗為詫異地瞧了她一眼,問道:“此話怎講?”

辰年卻笑道:“我也是胡亂說的,江大叔莫要笑我。”

幾人走到關著張奎宿的屋外,劉頭領正好剛剛從內出來,瞧見眾人過去,便先出言解釋道:“張大哥昨日挨了單立坤一掌,受傷頗重,又因被封了穴道不得運功療傷,我便想著送些活血化瘀的丸藥來給他用。”

單立坤便是昨夜站在文鳳鳴一邊的單舵主,為人是出了名的狠辣,當時眾人也都看到張奎宿遭了他的黑手,眼下聽劉頭領這樣說,江應晨便道:“理該如此,是我一時疏忽了,既然大夥都在這裏,張大當家也跑不了,不如就先解了他的穴道,讓他也好療傷。大夥說可好?”

張奎宿平日裏待部屬都極寬厚,此言無人反對,劉頭領更是十分感激,回身引著眾人進了屋內。張奎宿麵色果然十分難看,顯然是內傷頗重的模樣,可聽聞江應晨要他先解開穴道療傷,卻拒絕了,隻道:“我是罪有應得,不能為了我再壞了寨中規矩。”

他這樣堅持,眾人一時均有些為難,辰年卻說道:“你不是還要看到那內奸伏法嗎?既然如此,那該先保住性命才是,不然若有變故,你非但不能為寨子效力,還須江大叔另派人手來保護你。”

倒是這句話勸得張奎宿心動,便容人解開了他的穴道,盤腿調息了小半個時辰,吐了一口瘀血出來,麵色這才好看了些。

當下幾人開始商議如何審問文鳳鳴與那魯嶸峰,江應晨又細問了張奎宿,聽他所說的都是昨夜就提到的,再說不出新的內容,便道:“張大當家,此事文二當家嫌疑雖是最大,可隻憑著這些證據,無法斷定文二當家就是那內奸。”

劉頭領忙道:“難道那黑衣人還不是證據嗎?若他們不是心虛,昨夜裏為何要偷襲辰年,文鳳鳴又殺那黑衣人滅口?”

江應晨說道:“眼下黑衣人已死,便算不得什麽證據了,再說也不是文二當家殺的他,而是單舵主失手殺的人。”

劉頭領忍不住憤憤道:“那也叫失手?分明就是文鳳鳴與單立坤相互勾結,由單立坤出麵來滅口。”

江應晨道:“眼下也隻是你猜測而已,若沒有可以讓人心服口服的真憑實據,如何向寨子裏的千百個兄弟交代?”

劉頭領雖然不平,卻也無法反駁此話。張奎宿更是無言,他本就不是多智善謀之人,否則也不會先是被楊成所坑,後又被文鳳鳴逼到此種地步了。

辰年一直沉默不語,此刻看了張奎宿兩眼,問他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飛龍陘之事過去了這麽久,為何現在才要揭露文鳳鳴?”

張奎宿麵現愧色,答道:“是他裝得太好。咱們剛從飛龍陘回來就趕上李崇來攻寨子,那會兒全寨上下都想著和他們同歸於盡,多虧了文鳳鳴,寨子才能剩下這些人來。我瞧著他真是全心全意為寨子謀慮,又因著之前十幾年的情分,我想這內奸怎麽也不該是他,就隻懷疑到魯兄弟身上去了。”

辰年暗道文鳳鳴為了讓清風寨與冀州結成死仇,不惜出賣寨子裏幾百口老幼,更是借此嫁禍於楊成,讓清風寨與青州也成了仇敵。可他好像又不願山寨被徹底剿滅,隻是想把青、冀兩州的水攪渾,同時取張奎宿而代之。

屋中都是些習武的粗人,矮子裏麵拔將軍,江應晨還算是有些算計的,想了一想,便看向辰年,問道:“辰年丫頭,你昨夜裏說那黑衣人是來自泰興,此話當真?”

辰年瞧著屋內並無與文鳳鳴親近之人,便苦笑道:“我那也隻是詐他。”

她不過是隨意說了一個軍鎮,不想卻像是蒙對了。可惜那黑衣人被殺了,不能再問出什麽來。而且,她還一直想不明白,若黑衣人真是來自泰興,他們為何要殺封君揚?即便當時封君揚是冒用的鄭綸的身份,可論雲西與泰興的關係,泰興也不該出手殺鄭綸才是。

眾人聽她也不知那黑衣人來自哪裏,不覺都十分失望,江應晨更是為難道:“這可如何是好?眼下什麽也抓不到,怎麽去審文二當家與魯頭領?”

張奎宿之前隻當自己抓實了文鳳鳴的罪證,卻不想事到如今都不得用,便憤慨道:“我敢說文鳳鳴便是內奸,隻可恨此人太過於狡猾,又巧言善變,早知如此,真該先一刀殺了給死在飛龍陘的親人報仇才是!”

辰年瞥張奎宿一眼,暗道:你現在才想明白啊,你若是當時就先殺了文鳳鳴又如何惹出昨夜那些事情來呢!隻可惜你勇猛有餘而才智不足,便是之前的清風寨,你雖應著寨主大當家的名頭,可不知有多少事情是聽那文鳳鳴指使的。

又想文鳳鳴此人城府之深,怕是在清風寨裏算得上是頭號,也難怪以他那樣微弱的武功,竟也能在寨子裏坐穩第二把交椅。可見很多時候,便是在這山匪窩裏,武力也比不得心機好用。

不知怎的,辰年眼前忽地閃過楊貴的麵容,心中不由得一動,問張奎宿道:“張大當家,你說你查到楊貴與文二當家有過來往?”

張奎宿答道:“是,那日楊成應我要查清飛龍陘之事,後來將從楊貴家中搜來的東西給我送了來,我才知道楊貴手上不但有咱們山寨的通行令牌,便是山寨的布局防務圖都有。這些東西,除了我、文鳳鳴和三當家可以拿到,寨中再無第四個人可以拿到,我這才開始疑心到文鳳鳴身上去。”

三當家劉忠義已經在寨破時戰死,更別說他也有親人死在了飛龍陘,那內奸自然不可能是他,果然是文鳳鳴的嫌疑最大。

張奎宿解釋得甚為詳細,不過辰年關心的卻不是這些,她沉吟片刻,又問張奎宿:“張大當家,那日在飛龍陘你是見到楊貴的屍體的,你可有什麽發現?”

張奎宿茫然地搖了搖頭,那日他家人被殺,恨得隻想著將楊貴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哪裏還會去細看楊貴的屍體。

辰年掃了一眼屋內眾人,說道:“我曾在青州見過楊貴幾麵,之前從不曾往文二當家這裏想,倒還沒覺得如何,眼下把他兩人放在一起,我倒是有些發現。”

江應晨便問道:“什麽發現?”

辰年又仔細回憶了一下楊貴的長相,這才答道:“文二當家與那楊貴長得倒是有幾分相像。”

大家很是意外,張奎宿那裏更是驚道:“當真?”

辰年點頭道:“不是說楊貴去青州的時間與文二當家落戶清風寨的時間相近嗎?咱們大膽猜一下,沒準兩人便是來自同一個地方,更有可能沾親帶故。”

張奎宿與江應晨幾個之前卻從未想到過此處,幾人沉默了片刻,江應晨不禁感歎道:“若真是如此,文鳳鳴可謂心機深沉至極。那日咱們將楊貴的屍體帶回,就那樣挫骨揚灰,文鳳鳴竟能麵無異色鎮定自若,常人哪能如此?”

江應晨為人冷靜理智,之前對張奎宿與文鳳鳴都是不偏不倚的態度,因此也一直稱呼文鳳鳴為文二當家,此刻卻突然改了口,可見也是信了文鳳鳴便是山寨的內奸了。

辰年想的卻是若文鳳鳴與楊貴兩人真有這般淵源,那就說明早在十幾年之前就有人瞧中了青冀之地,這才將他二人作為棋子分別放入了青州與這清風寨裏。然後又足足等了十幾年,這才趁機發難,由此可見,這背後之人不可不謂耐心極好。

辰年思量片刻,又問張奎宿道:“張大當家,楊成可與你提起過楊貴在青州有外室之事?”

張奎宿搖頭道:“這個倒是不曾,當時楊成回到青州後將楊貴家眷盡數都殺了,把人頭給我送了來,其中倒是沒有什麽外室。”

辰年想起邱三說楊成養外室之事極為隱秘,許不是假話,她想了一想說道:“我也是無意中得知,楊貴在青州除了家室之外,另養的還有外室,且那外室還給他生了一子,甚得楊貴的喜愛。楊貴行如此危險之事,定然會對子嗣有所安排,沒準這外室之子就逃了出去。我們如今既抓不到文鳳鳴其他證據,不妨也試著詐一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