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屯兵武安,眼瞅著就要攻打青州,薛氏兄弟雖然一直不和,可這唇亡齒寒的道理卻是清楚,所以在薛盛英向冀州討要軍餉糧草的時候,薛盛顯很是大方地應了不少。
隻是要派誰去冀州運糧,薛盛英卻是一時犯了愁。封君揚留給他的鄭綸等人他不想用,而隨他從冀州出來的那些部將卻又不好用,畢竟當時都是和薛盛顯撕破了臉的,去了怕是要被人為難。
薛盛英左思右想,忽地就想起一人來,那負責青州城內治安的邱三。邱三之前憑借對青州城的熟悉,在薛盛英進城的時候很是幫了大忙,因此很得薛盛英的信任。而且他之前出身清風寨,對飛龍陘十分熟悉,正是押運糧草的絕好人選。
薛盛英便把這事交給了邱三,邱三因有封君揚事前的交代,當場就拍著胸脯應諾了下來,回去就招了兩個幕僚商議此事。其中一個幕僚道:“飛龍陘不同於別的道路,起碼不用擔心別處軍鎮來劫掠,隻需小心太行山裏那些匪寨就可。以前兩州之間運送糧錢,可是沒少被那清風寨得了去。”
邱三笑道:“清風寨的殘匪本就不多,聽聞幾個舵主和頭領還和大當家江應晨鬧掰了,分作了三處,眼下內鬥不休自顧不暇。再說他們也被薛將軍打得怵了,不敢再來招惹咱們。”
話雖這樣說,邱三卻是沒有掉以輕心,仍派了人去飛龍陘裏探了探消息,不想飛龍陘內的除了盤踞著劉閻王一夥山匪,近日又冒出一個謝四爺來。邱三愣了一愣,又細細地問了那謝四爺的模樣年紀、行事風格,聽得她身邊一直有個抱著彎刀的高大男子相隨,這才肯定了謝四爺就是謝辰年,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這樣的事是沒法和幕僚商量的,他隻得回去了和小寶叨叨:“她不是在牛頭山嗎?好好的,怎麽又跑到飛龍陘來了?好好一個大姑娘,還叫什麽謝四爺。哎?不對!她之前在清風寨也是叫小四爺啊,怎麽就升了輩分了呢?”
小寶睜著一雙大眼不解地看邱三,問:“三哥,你想說的重點是什麽?是謝姑娘不該來飛龍陘,還是她不該叫謝四爺?”
邱三繞了半個圈子到小寶麵前,突然彎下腰趴在書案上問他:“小寶,你說你若是喜歡一個姑娘喜歡得要死要活,若是知道她在山裏打家劫道,身邊還跟著別的男人,日日處在一塊,你會怎樣?”
小寶答道:“三哥,我今年十一,還沒喜歡過姑娘。”
邱三懊惱地長歎了一聲,繼續去繞他的圈子。
小寶瞧他這般為難,忍不住問道:“三哥可是喜歡這位謝姑娘?”
邱三聞言嚇得頓時從地上跳了起來,恨不得立刻撲過去捂小寶的嘴,忙壓低了聲音與小寶說道:“這話可千萬不能亂說,要是傳出去了,你三哥就能叫那位爺剁碎了包成包子,到時候你就摟著一簸籮肉餡包子哭去吧!”
小寶畢竟年紀小,嚇得立刻就用手緊緊地捂住了嘴。
邱三心裏存了好些話沒人可說,也隻能向著小寶說說:“你是不知道,雖然那位爺從來不提謝姑娘一句,可平爺卻叫我時刻關注著謝姑娘的動靜。平爺是誰?那是世子爺肚子裏的蟲子!”邱三說著說著,一張臉不覺越來越苦,“也怪我!我瞧著謝姑娘在牛頭山老實地待了小半年也沒什麽動靜,就鬆了些心,誰想到她竟然會跑這飛龍陘來了呢!哎呀!這可如何是好?”
他這裏萬般發愁,小寶便給他出主意道:“謝姑娘來飛龍陘打劫無非是圖財,不如就多送她些錢財,叫她早日回了牛頭山不就得了。”
邱三一琢磨,覺得眼下再去向順平討主意是來不及了,也就這個法子可行。他思量了大半天,終於得了一個妙計,暗道不如從軍營裏調了一些心腹過來,換下軍服扮作鏢師,押兩車餉銀送往冀州方向而去,而他則帶一隊官兵在後麵遠遠地綴著保護。劫道的若是辰年,他便不露頭,隻叫人在後麵嚇唬嚇唬,叫辰年既得了錢財又知道厲害,將她嚇回牛頭山。而劫道的若是那劉閻王,那就趁機滅了這幫子山匪,也好肅清這條運糧要道。
他想得極好,便去尋了薛盛英,自請帶兵去清剿飛龍陘內的山匪,卻不想薛盛英笑著與他說:“這事你倒是與鄭綸想到一起去了,這幾日裏不斷有人來報說飛龍陘裏山匪橫行,他怕日後糧道不穩,剛從我這裏求了令,已是帶了兵去了。”
邱三一聽這話,頓覺眼前發黑,一頭差點沒栽到地上去。
薛盛英瞧他麵色不對,不由得問道:“怎麽了?”
邱三掩飾道:“沒事,是屬下愛熱鬧,本想著借您的虎威去山裏風光一下,不想卻被鄭將軍搶了先。”
薛盛英失笑,道:“什麽風光不風光的,不過就是一些不成氣候的山匪,帶兵剿了就是了。”
“可不是這樣!”邱三正色道,“您之前在冀州,可能對這太行山裏的匪寨不太熟悉。這些山匪在太行山裏橫行霸道都幾百年了,以前的青州城守對這些人是束手無策,任由著他們霸占飛龍陘要道。也就是將軍您,能在山裏將他們殺了個片甲不留,現在太行山裏一提薛將軍,那是嚇得各個匪寨聞風喪膽、望風而逃啊!”
他這樣一番奉承,自是將好大喜功的薛盛英說得心花怒放。邱三停了停,又麵露不甘之色,道:“不行,屬下得去追鄭將軍去,叫他先旁邊待一會兒,把這個風頭讓給屬下出。”
“去吧,去吧。”薛盛英笑著擺手,說著又扔了令牌給他,笑道,“給你一營的兵帶去,叫你也好好地耍一耍風光。不過,要速去速回,不要耽誤了軍機。”
邱三忙謝過了他,這就領了軍令出城守府。他絲毫不敢耽誤,從大營裏點了兵直奔飛龍陘,趕到關口一問,才知鄭綸是輕車簡行,隻帶了十幾個親兵,早已是走了大半日了。邱三聞言急得跺腳,叫苦道:“完了,追不上了!”
部下不解邱三為何會這般著急,奇道:“鄭將軍又沒帶多少人,便是遇到了山匪也頂多是擒殺了那幾個匪首,咱們隨後趕過去,豈不是正好可以剿殺那些匪眾?”
邱三怕的還就是他剿殺那幾個匪首,或者是說怕他與辰年正麵起了衝突。邱三與鄭綸也算共事了一段時間,深知此人性子耿直,辦事死板。鄭綸見了辰年,雖不見得會傷她性命,卻怕是要把她逮回來給世子爺送去的。
而世子爺早就知道辰年在哪裏,若是想抓,何須等到現在!他既是不抓,那就定然有他的道理,若鄭綸就這樣冒失地將人給送了過去,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著倒黴!邱三顧不上多想,忙帶著人往飛龍陘內追去。
而此刻,鄭綸人已是到了飛龍陘深處。他身邊那十幾個親兵,或扮作家丁,或扮作鏢師,一行人護衛著鄭綸所坐的馬車和後麵兩輛滿載了木箱的大車,急匆匆地往冀州方向走著,與一般的因戰亂舉家避往冀州的富裕人家並無兩樣。
馬蹄聲在山穀間傳出去老遠,陸驍聽力極好,早早地就聽到了,不過隨口說了一句,肖猴兒就真如猴一般地迅速爬到高處看了看,回來忙向辰年稟報道:“大當家,大買賣來了!有馬有車,看著挺肥!”
眾人一聽這個頓時來了精神,忙問道:“有沒有鏢師押著?硌牙不?”
肖猴兒嘿嘿笑著:“算上車夫就十多個人,不像是硬骨頭,而且還有馬車,估計又是往冀州去的富戶。”
辰年聽了卻是微微皺眉,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富戶敢獨自走飛龍陘?莫不是當中有什麽玄虛?她想了一想,沉聲道:“不要動手,放他們過去。”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一愣,溫大牙看了看辰年,瞧她神色端凝,隨即便應和道:“也好,眼下形勢複雜,謹慎些沒有壞處。”
肖猴兒忍不住勸道:“隻不過十多個人,便是再有能耐,還能叫他們從咱們手裏翻出天去?大當家,聽說青州那邊馬上就要動兵了,沒幾天這陘內就要走兵,到時候咱們萬萬動不了那些官兵,這會兒再不抓緊些,得有好些日子沒買賣做了。”
辰年不為所動,肖猴兒等人便又不覺看向崔習,盼著他能勸一勸辰年。
崔習沉吟片刻,道:“劉閻王的人已經暗中瞄咱們幾日了,和他動手是早晚的事,既然這樣,不如就選在今日。底下那些人若是真的富戶,咱們就當做普通的買賣做。若他們不是,那就把禍水引到劉閻王身上去,也給劉閻王找些麻煩,省得他們得空算計咱們。”
說話間,那山道上的馬蹄聲又近了些,辰年心中卻似有種莫名的情緒,總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春天,她也是因著一時貪念,這才向封君揚一行人動了手,給自己招惹了無盡的麻煩。“放他們過去!”辰年堅持道,說完也不再理會眾人,起身往山後去尋朝陽子與靜宇軒。
她既走,陸驍便也抱著刀跟在了她身後。肖猴兒與崔習相互望了望,兩人眼中都有些不甘之色。崔習給肖猴兒使了個眼色,肖猴兒腳下就故意慢了慢,落在了後麵,順手一把扯住了身邊的傻大。
傻大不解,正想要詢問何事,肖猴兒就跳起來去捂他的嘴,擠眉弄眼地示意他不要說話。見傻大詫異地閉上了嘴,肖猴兒不禁得意一笑,剛欲拉著傻大偷摸地往山下走,就聽得腦後有厲風襲來,他忙下意識地側頭躲閃,一支飛鏢在他頭側掠過,打在山石上發出叮當的一聲脆響。
除卻陸驍麵上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牛頭寨的眾人一時都嚇得噤聲,肖猴兒更是駭得僵住了,愣了一愣才回過身去看辰年,膽怯地叫道:“師姐。”
辰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想去找死就自己去,不要拉著傻大。”她在一塊山石上坐下,淡淡說道,“你不就是想著先去惹了事,然後再叫我不得不下去嗎?你去吧,我就在這裏坐著,你且看看我會不會下去救你。”
肖猴兒與崔習還真就是打的這樣的算盤,現瞧著被辰年揭破,兩人都訕訕的,說不出話來。溫大牙又想著出來和稀泥,可還沒等張口就被辰年瞧了一眼,隻得往後退了一步,老實地閉上了嘴。
辰年又問肖猴兒道:“我問你,寨規的第一條是什麽,你可記得?”
不聽號令,任意妄行者,可殺。
肖猴兒不覺打了個哆嗦,此刻才真覺出害怕來,就聽得辰年又緩緩問他道:“肖猴兒,你是不是覺得我手下就你們這十幾個人,所以我舍不得殺你們一個?還是你想著自己是我的師弟,我不能殺你?”
她聲音雖緩,可當中卻隱隱透著威嚴與寒意。肖猴兒嚇得忙給辰年跪下了,告罪道:“大當家,我錯了,您就饒我這一回。”
辰年聞言輕笑,道:“就饒你這一回?那下一回呢?你們敢一次次地對我陽奉陰違,不就是瞧著我心慈手軟嗎?”
底下眾人嚇得誰也不敢出聲,正靜寂間,忽聽得山上傳來一陣怪笑,那笑聲終了,就聽得一個尖厲的嗓音叫道:“哎喲,好個厲害的小娘們,大哥,莫不這就是那謝四娘了?”
又一人笑道:“可不就是了,那邊上站著的跟鵪鶉一樣的,不正是溫大牙嗎!”
溫大牙有些緊張地往辰年身邊湊了湊,低聲說道:“劉閻王!是劉閻王和他手下的黑白無常!”
辰年聞言不覺皺了皺眉頭,抬眼去看陸驍,問道:“他們什麽時候來的?”以陸驍的耳力,不該發現不了他們。
果然就聽得陸驍淡淡說道:“來了有一會兒了,我瞧你正訓著人,就沒打斷你。”
辰年一時很是無語,默默看陸驍兩眼,卻也沒能說出什麽來。
這時,那劉閻王等人帶著二十幾個手下已是到了近前,見辰年一直坐在山石上不肯回身,那嗓音尖細的黑無常便故意激她道:“這位謝四娘一直不敢回身,莫不是長得太過於難看,不敢叫人瞧見模樣?”
另一邊的白無常笑了兩聲,應和道:“長得難看也不要緊,正好收到咱們手下,等日後再尋個模樣醜陋的,正好配成牛頭馬麵了。”
那虎口嶺的眾人聞言齊聲哄笑,牛頭寨這邊的人卻是被激得變了臉色。傻大舉著一雙石錘便要上前,便是肖猴兒也從地上一躍而起,想要撲過去與他們拚命。
辰年輕聲喝住了他們兩個,又冷冷地橫了他們一眼,這才不慌不忙地從山石上站起來,慢慢回身去看那劉閻王等人。因不是在做買賣,她便沒用黑巾覆麵,雖是一張素麵,容顏卻是妍麗至極,目光流轉間仿若能勾魂攝魄。
莫說那些尋常匪眾,便是劉閻王與那黑白無常也都瞧得呆了,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辰年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一個身穿白衣臉色青白的男人身上,猜他就是那白無常了,便向著他微微一笑,道:“你若是想尋個能配上我的馬麵來,可是不容易。”
那白無常張了張嘴,隻覺得自己口幹舌燥,一時竟是沒能發出聲來。
倒是那劉閻王先回過神來,腳踏上旁側的一塊石頭,擺了個自以為瀟灑的姿勢,微微向前傾著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辰年,輕笑道:“竟想不到是這樣一個美豔的小娘子,謝姑娘,你既然長成這般模樣,何必還要出來吃這份苦,不如就跟了我做個壓寨夫人。我定會憐香惜玉,將你像菩薩一樣供起來,可好?”
辰年緩緩搖頭:“不好。”
“為何?”劉閻王挑眉,笑著問道。
這回辰年還沒答,陸驍卻是突然說道:“因為你活不過今天。”
劉閻王麵色一變,看了陸驍兩眼,嘿嘿冷笑兩聲,道:“閣下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閃了舌頭。”
“會不會閃了舌頭,試試就知道了。”陸驍抱著彎刀就要上前,卻被辰年伸手攔下了。
“我來。就他,還犯不著你出手。”辰年輕聲說道,她正想著給肖猴兒等人立威,不想就有人送上門來給她用,倒是正好叫她可以來演一出殺雞儆猴。
那劉閻王一見辰年竟然敢這般瞧不上自己,心頭怒火騰起,手往腰間一摸,一鬆一緊之間,他那係在腰上的九節鋼鞭就到了手中,向著辰年**笑道:“美人既然非要試一試我這鞭子,那就放馬過來吧。”
辰年麵色平靜地走上前來,手握鋼刀橫於身前,冷聲道:“好。”
說話間身形疾動,已是向著劉閻王撲殺過去。
劉閻王暗自冷笑,他手中這九節鋼鞭最是克製刀劍這等兵器,讓對方根本就無法近身。他瞧著辰年是個美貌姑娘,本就先存了幾分輕視之意,又見她這樣冒失地攻上前來,便將內力灌注鞭身,一招“白蛇吐芯”,鞭尖直向著辰年刺了過去。
辰年看似莽撞,心裏卻是明白得很。靜宇軒之前已是交代過她,要與這等使鞭高手對陣,要麽你使用長棍之類的兵器將他的鞭子纏住,迫他不得不放棄手中鋼鞭,要麽你就和他比快,與他近身纏鬥,叫他的鞭子沒有用武之地。
她迅疾側身避過劉閻王這一招,然後就勢往前一探,離得他又近了些,不等他再次揮鞭,手中長刀已是向他身前斜劈了過去。
劉閻王萬萬想不到辰年身姿竟能這般靈巧,速度也快,避開他的一擊之後還能回過一招。他雙手握鞭去架辰年劈落的刀鋒,想著就勢一擰將辰年的長刀纏住。辰年怎會容他纏住自己長刀,刀鋒隻剛一觸及那鋼鞭便飛快地收了回來,手腕一轉,換過了方向,往劉閻王肋下斜撩上去。
這套刀法是靜宇軒新傳授給她的,專門用作近身纏鬥之用,招式機巧多變,刀刀不離對方要害,一時之間竟將那劉閻王逼得有些狼狽。不過,劉閻王既能成為北太行一霸,手上也確實有些功夫,十幾招過後便瞧出辰年這套刀法的精妙所在,當下再顧不得什麽,狼狽地往地上一滾,避開她那刀鋒,手中長鞭左右舞花,頓時將自己護了個密不透風。
劉閻王這般隻守不攻,辰年短時內尋不到他的破綻,又沒有陸驍那般強悍的武力,倒也拿他沒了辦法。
他們在半山上纏鬥不休,那山道上的鄭綸等人卻已是到了近處。車外親兵聽見半山上有打鬥之聲,不禁抬眼看了一看,但因離著還遠,且有樹木山石遮擋,那邊的情形並不能看得十分真切,便向鄭綸稟報道:“將軍,半山上像是有人在打鬥。”
鄭綸內功精湛,人雖在車內,卻是早已聽見了那打鬥之聲,現聽手下稟報,吩咐道:“去看看是些什麽人?”
那親兵下了馬,帶著兩個精幹的手下前去查看,過了一會兒返了回來,將牛頭寨與虎口嶺兩夥人的情形描述給鄭綸。
鄭綸聽完卻是沉默了下來,他與邱三不同,之前並不知曉辰年就在這太行山中,也是猜著這突然冒出來的“謝四爺”可能與辰年有關,這才過來查看,卻不想那人就真的是她。一時之間,鄭綸心情甚是複雜,竟也說不出是個什麽感受。
他最後一次聽到辰年的消息,是聽聞她隨著陸驍逃去了北邊。他隻當她會徹底消失在世子爺的身邊,消失在他的生活之中,卻不想她又出現在了眼前。
不知怎的,鄭綸腦子裏冒出來的卻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辰年時的情形,她衣衫不整地蜷縮在賀澤的**,身體隱隱戰栗著,雙目含淚地看他,眼中露出的卻是悲憤與絕望。他看著那淚水沿著她的臉頰緩緩滑落,無聲無息,就如那一夜,他用手鉗住她的喉嚨,與她一同藏身在柳樹後聽著外麵那兩個侍女的閑話,卻不知她何時落了淚。
鄭綸不覺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掌,過去了那麽久,那虎口處卻似還能感受到那眼淚的溫度,熱得燙手。他默然坐了片刻,這才又問那親兵道:“可曾有人發現你們?”
親兵答道:“不曾,那兩人正打得激烈,雙方人馬都沒人注意別處。”
這親兵所言不錯,那山腰之處,辰年與劉閻王已過了數百招。劉閻王知曉辰年刀法狠辣,一條鋼鞭舞得上下翻飛,或是橫掃或是斜撩,絲毫不給她近身的機會。辰年既不得與他近身纏鬥,也隻得左右閃避,靠著身法躲避那毒蛇一般的鞭梢。
看不得片刻,溫大牙掌心裏就冒了汗,靠近陸驍低聲說道:“那劉閻王成名已有些日子了,大當家畢竟年少,可別再吃了虧。”
陸驍卻是沒有回應,溫大牙不覺轉頭去看他,就見他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場中的打鬥,對自己的話竟是充耳不聞。溫大牙不禁伸手拽了下陸驍的衣袖,低聲喚他道:“陸驍?”
陸驍這才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卻是沒有說話,又將目光鎖在了辰年身上。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裏,溫大牙卻忽有一種錯覺,覺得陸驍就像是一隻正在狩獵中的猛獸,看似漫不經心地伏在草叢之中,卻不知哪一刻就會迅疾地撲出,將那獵物撲殺於掌下。
溫大牙心中稍稍安定下來,往旁側讓開了一步,也專心去看場中的打鬥。
劉閻王一條鋼鞭逼得辰年不得近身,隻守不攻。辰年全靠了巧妙的身法才能遊走在那鋼鞭之外,體力消耗極大。再過一會兒,她的氣息便已是有些急促,麵色也微微透紅,身形更是露出滯重之態,全不像之前那般輕靈。
瞧她如此,牛頭寨眾人不覺暗暗心驚,虎口嶺那邊的人卻是忍不住麵露喜色,那黑無常更是尖著嗓子高聲笑道:“大哥,你鞭子準頭可要把好了,千萬莫傷了這小美人的臉!”
劉閻王心中有些得意,一條鋼鞭更是使得縱橫交錯,變化莫測,幾次都險些打中辰年身上。
瞧著劉閻王麵上得意的笑容,辰年暗自冷笑,腳下故意頓了一頓,似是被山石絆得踉蹌了一步,賣了個破綻給他。
劉閻王見之大喜,手中鋼鞭立即大力掄出,打向辰年的手腕。
辰年忙揮刀相抗,卻不想被他一鞭擊中刀背,頓時震得虎口發麻,手中長刀哐當一聲落到了地上。
劉閻王大笑一聲,叫道:“美人,你就過來吧!”他手中鋼鞭又向著辰年腰間橫掃出去,竟想著卷住她的細腰,將她扯到自己懷中。辰年腰間一緊,頓被一股大力扯著往劉閻王處拽去。
溫大牙等人看得驚呼失聲,陸驍身形一晃卻已是向著劉閻王撲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被鋼鞭纏住的辰年突然猛地往後彎下腰去,反手抄起之前失落在地上的長刀,借著那鞭子的拉扯,連人帶刀,直撞向劉閻王身前。
劉閻王此時後悔已晚,想撤力都已不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辰年雙手握刀向他斜劈過來。他下意識地側頭躲避,卻仍是覺得脖頸一涼,下一刻,頭顱竟是被辰年一刀劈下。
與此同時,身後那破空之聲也已到,一把鋼刀不知從何處飛來,直直地插入他的背心處。
陸驍的彎刀隨即也到,一刀砍斷了劉閻王的鋼鞭,又一把將辰年從劉閻王身前扯開,護著她往後退了兩步。
這個變故來得太快,眾人一時瞧得都有些呆愣。辰年被劉閻王濺了一臉一身的血,隻用袖口胡亂地抹了抹臉上的鮮血,又往地上啐了幾口,這才笑道:“劉閻王,劉閻王,這下可是真的去見了閻王。”
那黑白無常,直到此刻才回過神來,瞧了瞧地上劉閻王那分作兩半的屍首,又抬眼去看辰年,恨聲罵道:“好個狡詐狠毒的小賤人!”
辰年聞言卻是從陸驍身後露出頭來,向著他們兩個笑了一笑,問他二人道:“你們兩個,誰先跟著劉閻王去?”
那兩人惱怒異常,手上各自緊握了兵器,卻是不敢上前,且時不時地瞥向山下方向,似是那裏還有叫他們極為忌憚的人物。
辰年瞧得奇怪,不覺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就見不遠處有個年輕男子漠然而立,她瞧了兩眼,這才認出那人正是曾為封君揚親衛首領的鄭綸。
她之前隻全神貫注地與劉閻王拚殺,最後一刀劈下去時下意識地閉了眼,砍殺他之後又隨即被陸驍扯開了護在身後,所以並不知劉閻王背後還挨了一刀,自然也是不知鄭綸是何時來的。
辰年皺了皺眉頭,抬頭去看陸驍,問道:“這人什麽時候來的?”
陸驍卻是沒有理會她這問話,隻抬手去擦她臉上的血跡,沉著臉問她道:“你剛才怎的這麽冒險?”
“我心裏有數著呢,不會有事。”辰年不在意地笑笑,自己抬手去擦臉,又用手指了指陸驍的臉側,道,“你那裏也有,自己擦擦。”
他二人自顧自地說話,卻是惹得鄭綸心中微惱,想辰年不管怎樣都是跟過世子爺的,怎的轉過身來還能跟另外的男子如此親昵。他站在那裏看了辰年與陸驍兩眼,隻覺得那情景刺目,便移開視線轉而去看那黑白無常等人。
那黑白無常也算是見過世麵的人,卻被鄭綸瞧得脊背發冷,下意識地往一起靠了靠,做出一副防禦的姿態,看一眼鄭綸,又去瞄辰年與陸驍兩個,暗暗揣測這兩撥人是個什麽關係。
黑無常遲疑了一下,色厲內荏地高聲喝問道:“閣下是什麽人?報個名號上來!”
鄭綸淡淡答道:“鄭綸。”
黑白無常兩人對視一眼,暗道江湖中並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可見也不是什麽厲害人物。這樣一想,他們提起的心就稍稍放下些,權衡了一下形勢,自忖這會兒占不了什麽便宜,便起了想走的心。
鄭綸怎會容他們逃走,身形一晃便擋住了他們的退路,瞧了瞧他們兩個,冷聲問道:“黑白無常?”
白無常尖細著嗓子叫道:“小子!別多管閑事!”
鄭綸冷笑,道:“我還就是專門來管這閑事的!”
他一說這話,黑白無常便知今日這事不好走脫了,他二人使了個眼色,同時從左右向鄭綸攻了過來,口中高聲招呼虎口嶺的眾匪:“兄弟們一起上啊!拚死殺了這小子好給大當家報仇啊!”
其實劉閻王是死在辰年刀下,他二人這樣喊無非是激那些寨眾一起衝殺上去,也好給他們創造逃跑的機會。鄭綸手上雖無兵器,卻也不懼這兩個匪類,冷笑一聲,一腳撩開白無常揮過來的哭喪棒,順勢一拳打向那黑無常,迫得他連連後退幾步才穩住了身形。
鄭綸身後的十多個親兵此刻也已追到,瞧見自家將軍被人圍攻,紛紛揮刀衝了上去。這兩夥子人打作一團,倒是把牛頭寨眾人看得發傻。溫大牙等人正遲疑著要不要上去幫鄭綸等人,卻聽得辰年低聲喝道:“看什麽看?還不快走!”
溫大牙一愣,問道:“咱們不去幫忙?”
辰年冷笑:“你什麽時候和官兵成了一家?那鄭綸是青州將領,他帶來的人還用得到你去幫忙?”
眾人聞言俱是一愣,崔習更是忍不住問道:“鄭綸不是雲西王世子身邊的侍衛統領嗎?怎的成了青州將領?”
辰年聽他問出這話有些奇怪,轉念一想當日楊成被殺之時,鄭綸的確還是封君揚身邊的侍衛統領,崔習身為楊成外室之子,又不住在青州城內,極可能隻是聽說了雲西王世子來青州的事情,卻是不知曉這其中的曲折,更不知封君揚在楊成之死這事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她略一沉吟,答道:“聽聞是青州要與雲西聯姻,這鄭綸便被封君揚留在了青州,好為雲西小郡主以後所用。”
辰年不願多談此事,隻帶著眾人繞過鄭綸與虎口嶺那兩幫人往後山疾走。那邊正與黑白無常纏鬥的鄭綸瞧見她要跑,手上招式頓時又狠戾了幾分,一掌將那白無常擊飛,幾個起躍攔到了辰年身前。
陸驍默默地往前邁了一步,將辰年護到了身後,目光不善地打量鄭綸。
鄭綸不自覺地皺了下眉頭,這才問辰年道:“謝姑娘,你去哪裏?”
辰年麵上卻是露出微笑,很是自然地答道:“回去啊。”
鄭綸又沉聲問道:“回去哪裏?”
辰年麵上笑容不減,嘴裏卻是答道:“我去哪裏,幹你何事?”
她分明笑得那樣好看,口中說出的話卻是毫不客氣。鄭綸被她噎得一愣。肖猴兒等人卻是忍不住失笑。鄭綸臉沉了沉,不覺微微抿緊了唇。
一直沉默的陸驍突然發聲:“讓開。”
鄭綸隻冷淡地看了陸驍一眼,身形卻是未動,想了一想,與辰年說道:“謝姑娘,你不能再待在這山裏!”
辰年心中已是十分惱怒,麵上的笑容卻是越加燦爛,問他道:“為何?這八百裏太行山都是你家的了?”
鄭綸看著她,說道:“你不能在山中為匪作亂。”
辰年笑道:“鄭將軍,作亂這帽子實在太大,非那些門閥世家,別人還真沒這麽大的腦袋來頂這樣的帽子!”
“你在山中劫掠行人客商。”鄭綸又道。
辰年反問:“你瞧見了嗎?我劫了誰了?又掠了誰了?我剛剛還為民除害,殺了那劉閻王呢,你可是親眼瞧見了。”她說著,回身去指那地上的劉閻王的屍體,又問,“怎麽,就他那樣的人,不該殺?”
鄭綸本就不善言辭,沒兩句就被辰年帶進了溝內,答道:“該殺。”
“該殺不就得了!”辰年笑道,“我又沒殺錯人,我帶著手下兄弟在這太行山裏行俠仗義,怎麽著?這也礙著你青州的眼了?”
鄭綸知曉辰年向來嘴尖舌利,自己絕不是她的對手,索性就閉了嘴不去答她那話。
辰年又道:“鄭將軍,請你讓開。”
鄭綸那裏卻仍是不肯讓開,肖猴兒等人瞧得火大,便忍不住叫道:“大當家,和這些人有什麽好說道的,甭和他廢話了,咱們還是直接動手吧!”
辰年卻知曉鄭綸此人武功極高,比起陸驍還要略勝幾分,他們這些人當中,實在是沒有一人可以和他硬抗。她壓製著心中怒氣,重複道:“鄭將軍,請你讓開,莫要連那幾分麵子情也沒了。”
鄭綸卻想著不能就這樣叫辰年與陸驍等人走了,她這樣在山中拋頭露麵,便是他不說,世子爺那裏遲早也要知道。他本是想勸辰年離開這裏尋個隱蔽的地方過安穩日子,不知怎的,開口吐出的話卻是變了樣:“謝姑娘,你是世子爺的人,不能做那些叫他失臉麵的事。”
此話一出,辰年麵色頓變,身側陸驍更是一言不發地揮刀而上。
陸驍動作極快,鄭綸一時沒有防備,差點被他劈中肩頭,急急側身才躲過了那一刀,使用了小擒拿手去抓陸驍的手臂,急聲喝道:“陸驍!你做什麽?”
“殺你!”陸驍冷聲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