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和鄭綸的身形都是極快,眨眼間便已對過了十幾招,鄭綸那些親兵已經將虎口嶺的人殺了個七七八八,回頭看到鄭綸與陸驍纏鬥在一起,隻怕鄭綸吃虧,忙將一把長刀向著鄭綸擲了過來,喝道:“將軍,接刀!”

鄭綸虛晃一招,趁機接住那長刀,當的一聲架住了陸驍揮落的彎刀。陸驍這段時日在鑽研刀法,武功已是大有長進。而鄭綸卻是自幼便得名師教導,此刻又有長刀在手,也一反之前隻守不攻的情形,刀刀直指陸驍周身要害之處。

陸驍的刀法威猛剛烈,而鄭綸卻是招式精妙,每一招都有出人意料之處。他二人走的都是快攻的路子,眾人一時隻瞧得眼花繚亂,竟是連他二人的招式都瞧不分明。

辰年看了陸驍與鄭綸片刻,便側頭低聲吩咐溫大牙道:“帶著大夥趕緊走,去尋我師父他們。你們先回寨子,不用等我和陸驍,路上要小心虎口嶺的人。”

溫大牙一愣,崔習已是上前扯了他一把,也低聲道:“咱們快走!”

溫大牙瞧他也說這個,心中雖有疑問,卻是忍下了,隻與崔習帶著寨中眾人往後山走。

那邊鄭綸的親兵瞧得他們要跑,便欲上前阻攔,不想辰年卻閃身執刀攔在了他們前麵,瞧了那為首的人兩眼,覺得有些眼熟,問:“你以前也是跟著封君揚的?”

那人以前確實是封君揚身邊的一名親衛,後來跟著鄭綸留在青州做了他的副手。他自是知曉一些封君揚與辰年的關係,聽得她問,便垂下了手中長刀,恭聲叫道:“謝姑娘。”

辰年卻是將手中沾血的鋼刀握得更緊,冷笑著反問道:“怎麽,你也是想抓我回去?”

那人不敢回答,隻垂下了眼不去看辰年。

辰年眼珠轉了轉,口氣緩和了些,與他商量道:“我先不走,你們放了我的手下離開,莫要逼得我與你動手。”

那人遲疑了一下,答道:“屬下不敢妄自決定,還得去請鄭將軍的示下。”

辰年看他一眼,道:“好,你去。”

她說著,卻是給崔習使了個眼色。崔習瞧得明白,立刻帶著人往山後衝了過去。那人再想帶人去攔,辰年手中長刀已是到了他的麵前,迫得他往後退了一步。辰年橫刀守住崔習等人退走的方向,冷聲喝道:“你敢!”

那人還真是不敢將辰年怎樣,聞言隻苦笑一下,答道:“屬下不敢。”

辰年與他對峙片刻,直到牛頭寨那些人走得遠了,這才去瞧陸驍與鄭綸。他二人已是過了幾百招,鄭綸武功雖稍高於陸驍,卻比不得他那般不顧性命,所以雖已傷了陸驍,一時之間卻也不能要他性命。

辰年想了一想,也不理會那些看住她的親兵,隻提刀向陸驍與鄭綸走了過去。站在邊上看了片刻,趁那身邊的人不注意,猛地揮刀衝入了正在纏鬥的兩人之間。

鄭綸剛剛用一招“撥雲見日”撥開陸驍的彎刀,將那長刀由右手換入左手,正欲刺向陸驍肋下,卻見辰年不管不顧地揮刀撲入,忙轉腕抬刀迎了一下,急聲道:“謝姑娘!”

辰年一刀快過一刀,並不求那刀有多少威力,隻以“快”字壓製住鄭綸,叫他沒有機會再去攻陸驍。片刻工夫,她已是將鄭綸迫得連退了十幾步,這才緩下了刀勢,冷聲問他道:“鄭綸,你到底想怎樣?你當時既已放了我,為何現在還要這般?”

鄭綸沒有料到她會當眾問出這話來,一時不覺有些錯愕。辰年卻在惱他之前當眾說她是“世子爺的人”,此刻有意報複,瞧他這般反應,便又故意說:“那日賀澤府上你尚能放我離去,現在何苦又要苦苦相逼?”

鄭綸口舌雖笨,人卻不傻,否則也不能成為封君揚的親衛頭領,更不會在青州出將。他聽辰年接連提到當日之事,已明了她是故意為之。換作旁人,許得就要矢口否認,偏鄭綸這人性子耿直,那日私放辰年已叫他覺得是自己背叛了封君揚,此刻辰年提起那事,他竟是連辯都不辯一句,隻停了招式,立在那裏默默看辰年。

辰年這時才似突然察覺旁邊還有那些親兵在場,轉頭看了一看他們,麵上露出懊惱之色,與鄭綸說道:“實在對不住,是我一時失口說錯了話。鄭將軍,他們可都是你的心腹?會不會把你私放我的事情泄露出去?”

鄭綸如何看不出辰年是在故意做戲,他抿緊了唇,看辰年片刻,這才壓著火氣說道:“謝姑娘,你不用拿此事要挾於我。”

辰年一臉無辜:“我對你感激還來不及,怎會要挾於你?”她說著又回頭招呼陸驍,叫道,“陸驍,鄭將軍不好出手,咱們就替他把這些人滅了口吧,也省得叫那封君揚知曉鄭將軍曾放過我,遷怒於他。”

鄭綸瞧她故意這般,不覺氣得臉色鐵青。陸驍卻是應好,竟真的提了刀緩緩往那幾個親兵處逼壓過去。

之前與辰年說話的那名親兵曾是封君揚身邊的親衛,自是知曉當日封君揚是如何瘋狂尋找辰年的,卻不想放走辰年的竟是鄭綸。他見此事突然被揭出,也拿不準鄭綸是個什麽心思,一時不覺也有些慌亂,忙領著眾人舉刀防備,口中叫鄭綸道:“鄭將軍?”

鄭綸怒火攻心,一時激憤,猛地縱身撲向辰年。辰年心中大駭,腳下疾動,飛快地向後撤身。可她身形雖快,鄭綸速度卻比她更快,隻眨眼工夫便逼到了她身前。辰年下意識仰身躲避,忽覺得背後一硬,人已是撞到了一塊巨大的山石之上,再無後路可退。下一瞬間,鄭綸已欺身到她跟前,抬手鎖住她的咽喉,將她壓製在石壁之前。

那邊陸驍見形勢突變,忙向這邊飛掠而來,人還未到,刀風已至。鄭綸頭也不回,反手一刀架住了陸驍那揮落的彎刀,冷聲說道:“你再動一下,我就捏死她。”

陸驍的下一刀便停在了半空之中,想要砍下,卻怕鄭綸真的對辰年下殺手,可若要就此撤回,卻又心有不甘。

“陸驍退下!”辰年忽地說道。她咽喉要害就在鄭綸掌下,麵容卻是鎮定下來,便是眼中也一片平靜。

陸驍隻有片刻的遲疑,便收回了彎刀,往後退了幾步。

鄭綸手指仍鎖在辰年喉間,眉頭微皺,麵色難看地打量辰年,心中一時複雜至極,有些憤怒,有些厭惡,也有點輕視與不屑,可更多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恐慌,又像是惱恨,甚至有些許不受控製的心悸。

辰年抬著臉任他打量,過了一會兒,卻是勾起嘴角笑了笑,輕聲道:“鄭綸,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恩將仇報?你當日好心放我,我卻絲毫不知感激,還將此事給你揭出來,叫你失了封君揚的信任。”

鄭綸雖隻是抿緊了唇不語,可神情之間卻暴露出他的心思,他確實是這般想的。

辰年的嘴角現出淡淡的譏誚,又道:“可我憑什麽要感激你們?你們做的每一件事,可有一件是真心為我?你,賀十二,便是順平,你們這些人,可有誰曾真的瞧得起我?在你們眼中,我便是那兩個侍女口中的狐媚子,是我不知自重,與封君揚無媒苟合。你們雖口中叫著我謝姑娘,卻都打心眼裏瞧不起我,便是表麵上的那點尊重,也不是給我,而是看著封君揚的臉麵。”

她心裏壓了許久的話,那些不知能和誰說的話,便就這樣一句句地倒給了他。

“可我到底犯了什麽錯?分明是我被封君揚所騙,你們卻都來尋我的不是。隻因我的出身,便決定了我無論做什麽都是錯的。我若繼續留在他身邊,就是我不知廉恥,甘為下賤。而我若堅持離開,便成了不知好歹,冷酷無情。你們有替封君揚不平的,有替芸生委屈的,你們可有一人為我說過一句公道話?”

鄭綸目光微微一震,忽地記起那日她被他製住穴道,當著他的麵大聲哭喊“你們不過都是欺負我無父無母”。

辰年能忍下眼淚,卻止不住眼圈發紅,又問:“鄭綸,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過什麽錯事,叫你們都這般看我?難道就因我曾被騙失身於他,我就該去死嗎?”

鄭綸手上雖未沾到她的眼淚,卻仍像是被燙到一般,倏地縮回了手,過了片刻,才訥訥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隻是想她不該這樣拋頭露麵,不然又要被世子爺抓回去,又想她既曾是世子爺的人,又那樣喜歡世子爺,便是世子爺不能娶她,她也該為世子爺守著,不該變了心,更不該再與別的男子卿卿我我……鄭綸心中亂作一團,他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不知該如何表達。

“那你是什麽意思?”辰年步步緊逼,追問道,“我與封君揚早已是恩斷義絕,兩不相幹,他既然能光明正大地另娶他人,我憑什麽不能堂堂正正地過我的日子?”

鄭綸被她逼問得張口結舌,好半天才答道:“謝姑娘,我希望你好好的。你這樣行事,世子爺定會探聽到你的下落,到時他——”

“他早就知道我在此處!”辰年打斷鄭綸的話。

鄭綸一愣,下意識地問道:“世子爺早就知道?”

辰年點頭,又補充道:“年前他便知我在太行山中,他並沒有再來抓我,不信你可以去問順平,當時他就跟在封君揚身邊。鄭統領,是你在多管閑事。”

說到此處,她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又看了遠處的那些親兵兩眼,道:“我覺得你好生奇怪。若今日換作是賀十二來管這閑事,我倒還能理解。可你呢?你為何要來管這閑事?”

她話剛問出口,腦中的幾個疑點卻忽地連成了線,那日在賀澤處便起過的念頭又忽地冒了出來。她神色古怪地打量了一下鄭綸,忍不住低聲問道:“你是為了……”

鄭綸本正被她看得心虛,聽聞這句話沒來由地心中一緊,口中忙低聲喝道:“胡說!”

辰年隻當自己猜中,忍不住笑了笑,低聲道:“我是不是胡說你心中最是清楚,難怪你從一開始就看我不順眼,我之前隻是不解,現在才明白竟是因為這個緣故。隻盼你自己將心思藏得深些,切莫叫你那世子爺察覺了。”

鄭綸被她說得頗有些惱怒,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對她。

辰年卻想芸生那樣美麗活潑的少女,鄭綸會喜歡上也不算意外,隻是礙於身份之別,他怕是一輩子都不敢向芸生吐露心中的愛慕之情。這樣一想,辰年忽覺鄭綸也是個可憐人,心中對他的厭惡便少了許多,好聲問他道:“鄭統領,你現在可要殺我?”

鄭綸皺眉,道:“隻要你不存心害我,我殺你做什麽。”

辰年笑了笑:“既然你不想殺我,又不想把我送到封君揚身邊給你的芸生小姐添堵,那你想把我怎樣?”

鄭綸瞧她眼圈還微紅著,臉上卻帶上了輕快的笑意,更覺此女真是喜怒無常,想了一想,便道:“隻要你不再劫掠行人,不做什麽謝四爺,尋個地方好好過你的日子,我就放你走。”

辰年暗忖:這飛龍陘很快便要走兵,便是鄭綸不來,她也要帶著眾人先回牛頭寨蟄伏,“不再劫掠行人”這一條自然可以應他,至於做不做謝四爺……就算做不了謝四爺,以後還可以做謝五爺嘛。她一向懂得靈活變通,便淺淺一笑,應他道:“好,我離了這裏就是了。”

鄭綸不想她答應得這樣輕鬆,又看看旁邊的陸驍,想著要她答應安守婦道,不許和那陸驍過分親密,可未及開口卻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說那話,便又抿緊了唇,默默地看了辰年兩眼,這才往後退了兩步,讓開了道路。

辰年向他笑笑,招呼了陸驍同她一起離開。誰知陸驍立在那裏卻是沒動,與鄭綸說道:“咱們打一架。”

鄭綸本就瞧陸驍十分不順眼,聞言冷聲道:“你當我怕你?”

“怕不怕就用刀來說話吧!”陸驍應道。

他們兩個一言不合,竟就真的打了起來。辰年在一旁看得惱怒異常,雖生陸驍的氣,卻又怕鄭綸傷到他,隻得上手幫著去攻鄭綸,口中卻是嗬斥陸驍道:“陸驍,你停手!”

陸驍不肯聽她,反而說道:“謝辰年,你讓開。”

聽他們兩個這一番對話,鄭綸心中更覺惱怒,手中長刀一轉,接連幾個殺招攻向陸驍。陸驍不退反進,揮著彎刀與之硬抗,隻是他內力不如鄭綸,兩刀相較之時吃了許多暗虧,不幾下就被鄭綸用內力震得胸口氣血翻湧。偏陸驍是個死硬脾氣,見狀非但不肯避讓,反而迎頭而上,竟是拚著性命不要,也要傷鄭綸於刀下。

辰年看得真切,隻怕陸驍性命有失,心中一急,全然不顧自身安危,揮刀向著鄭綸撲了過去。她用的是靜宇軒教的近身纏鬥之法,刀隨身動,迅疾多變,雖有威力,卻也自身凶險。鄭綸不想傷她,急忙強行往回收刀,卻不想辰年手下毫不留情,趁著空當,一刀削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虧得鄭綸閃身極快,這才避過了斷臂之險,可那刀口卻是極深,鮮血瞬間湧出,眨眼工夫就濕透了衣袖。

辰年也有些意外,看看自己手中長刀,又看看鄭綸的傷臂,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鄭綸抬眼看了看她,隻垂臂退開幾步,微微抿了唇,提指封住了那傷口附近的幾處穴道止血。

就在這時,忽聽得山下有人大叫道:“切莫動手,刀下留人哪!”

他們幾個俱轉頭看去,見山下又來了一隊人馬,皆是青州軍的打扮,當頭那人一邊往這邊狂奔,一邊不斷地大聲疾呼,正是辰年許久未見的邱三。

原來邱三帶著人一路疾行,直到此刻才追了過來。他遠遠瞧見這邊地上有不少山匪的屍體,又見辰年與鄭綸打在一起,還當他們已是打了個你死我活,頓時驚得魂飛魄散,隻怕鄭綸一時失手再傷了辰年。待他氣喘籲籲地跑到近前,將辰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看她還算安好,這才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辰年冷眼看他,不等發問,邱三那裏已是連連擺手道:“誤會,都是誤會。”說著,忙把鄭綸拉到了一邊,壓低聲音說道,“鄭將軍,世子爺早就知曉謝姑娘在這山裏,他是有意放她在此,你今天可是惹了大禍了!你把大夥都想掩住的事情一下子給揭穿啦!”

鄭綸沉默片刻,說道:“我以為世子爺並不知道她在此地。”

邱三看了鄭綸兩眼,頗有些同情他,又道:“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不過幸好謝姑娘並未受傷。隻是她那人十分護短,你殺了她這許多手下,怕是不能善了。”

鄭綸皺眉道:“我沒殺她手下。”

邱三臉上卻是明擺著不信,向著地上那些屍體輕輕地抬了抬下巴,道:“那些人不是你殺的?”

鄭綸瞧他誤會,便道:“那些是虎口嶺的人,不是她的手下。”

邱三聽聞這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慶幸道:“那就好,那就好。”他此刻才注意到鄭綸受了傷,不覺嚇了一跳,驚聲問道,“你胳膊怎樣?”

鄭綸幹幹地扯了扯嘴角,答道:“無事。”

邱三嘬了幾下牙幫,這才硬著頭皮回身去看辰年,未曾開口先露笑容,麵上一副巧遇故人的驚喜神色,道:“哎呀,好巧!竟然在這裏遇到謝姑娘,您近來可好?”

辰年沒有應聲,隻站在那裏看他。

邱三自己也覺得無趣,頗為苦惱地撓了撓腦袋,考慮了一番,這才試探地問辰年道:“您這是打算去哪兒?可需我派兵送您?”

辰年聽出他是要放自己離去,便道:“不用了,多謝。”她說完便走,走得兩步卻又停了下來,遲疑了片刻,這才走回到鄭綸身邊,小聲說道,“對不住,我不是有意傷你。你那日能放我,我其實十分感激。”

鄭綸垂目,淡淡說道:“謝姑娘客氣了。”

辰年勉強笑了笑,轉身便走,竟是看都沒看陸驍一眼。陸驍瞧出她惱火得狠了,再不敢多生枝節,忙在後追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往北疾行了十餘裏,辰年都沒有停下的意思,陸驍隻得緊追兩步扯住了她的胳膊,低聲道:“謝辰年,我錯了。”

辰年卻是怒極,用力甩開了他的胳膊,仍是埋頭走路。陸驍見狀,連忙閃身攔在了她的身前,再次賠禮道:“謝辰年,我錯了!”

辰年憤然抬頭,紅著眼圈說道:“陸驍陸大爺,你沒錯!你勇猛無敵,視死如生,你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哪裏有錯?”

陸驍訥訥地說不出話來,憋了片刻,才道:“我氣他說那些話,更氣他那樣對你,我不喜歡你和他說那些話……”

“我也不喜歡!我也不喜歡!”辰年嘶聲說道,強忍著眼淚,卻逼得鼻腔陣陣發酸,“你以為我喜歡和人說那些話?你以為我願意把那些事情揭開來給別人看?你以為我願意去博別人的同情?我不願意,我一點也不願意!我寧可被人捅上兩刀,我也不願意叫人可憐我!”

陸驍聽得心中悶痛,又不知該如何勸她,呆愣了片刻,索性上前一步,伸臂將辰年攬入懷中,將她的頭用力地壓在自己身前。

辰年又喊得幾句,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她自小便爭強好勝,喜好麵子,與鄭綸說出那些話,心中本就覺得十分難堪,不想陸驍卻還這樣愣頭青,為了爭一時意氣,竟和鄭綸性命相搏。

陸驍一直沒有說話,隻用力地摟緊辰年。

辰年哭得一會兒,心中的委屈發泄出來便覺得好受了許多,可頭腦一冷靜,就覺出尷尬來了。陸驍仍抱她極緊,她不露痕跡地掙了一掙,竟是沒能掙脫。她想了一想,便直言道:“陸驍,你放開我吧,我沒事了。”

陸驍聞言愣了一愣,這才忙鬆開了她,一連往後退了兩步才站住了,麵上也有些尷尬之色,不知該和辰年說些什麽。

辰年暗忖,此刻越是扭捏越是尷尬,不若就大大方方的好,於是便道:“多謝你安慰我,我沒事了,咱們快些去尋崔習他們,省得叫他們擔心。”

陸驍也忙跟著點頭,道:“好。”

兩人都有意避過剛才之事,誰也不再提起,隻忙往前趕路。

辰年又行片刻,卻見朝陽子並靜宇軒帶著寨中的人迎麵趕過來了。肖猴兒一見辰年他們兩個,麵上頓時大喜,老遠就大聲叫道:“師姐!師姐!”

朝陽子行在最前,第一個趕到,上下打量了辰年與陸驍一番,問道:“可有受傷?”

辰年笑道:“沒事。”

朝陽子這才放下心來,卻又說道:“難得,難得,以前就聽我那師弟談起過鄭綸,說此人年紀雖不大,卻是習武良材,便是我師弟也沒把握勝他。你們兩個能從他手裏全身而退,也可算是走運。”

靜宇軒聽了卻是不悅,道:“若不是你這黑老道破了我的神功,區區一個鄭綸算得什麽!”她說著轉頭又看向辰年,喝道,“丫頭,你可要隨我修習五蘊神功?”

朝陽子聽了這話便要著急,辰年怕他們兩個再起口角,趕在朝陽子之前說道:“他們離得不遠,便是虎口嶺那幫子人也在這附近,我們先回牛頭山再說。”

肖猴兒聽了,奇怪地問:“咱們這就回牛頭山?不在飛龍陘做買賣了?”

辰年道:“不做了,飛龍陘馬上就要走兵,咱們惹不起。”

眾人雖心有不甘,可這些日子來畢竟也做了不少買賣,所得甚是豐厚,又見辰年決意回牛頭山,並無一人出頭反對。

他們自回了牛頭山不提,卻說鄭綸與邱三這裏,鄭綸由著親兵為自己簡單包紮了一下傷臂,瞧那副手欲言又止,鄭綸想了一想,便道:“今日之事無須為我隱瞞,我自會向世子爺去信請罪。”

他既這樣說,那副手這才放下心來,又道:“統領放心,便是世子爺問起,屬下也會為統領申辯幾句。”

鄭綸搖頭,道:“無須那般,有什麽說什麽便是。”

那副手應諾,一旁邱三卻誤會他們是說今日撞到辰年之事,忍不住插言道:“鄭將軍,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綸並未說話,隻抬眼看他。

邱三等半天沒等到他的回話,隻得自說自話道:“我是覺得,這事自然是不能瞞世子爺,可要怎麽說,卻是在咱們了。隻說您無意間在飛龍陘裏遇到了謝姑娘,本想勸她回去,卻不小心和她起了爭執,最後因不敢傷她,隻得放走了她。你說這般說可好?咱們既不算說瞎話,又不至於惹得世子爺不悅,您說呢?”

鄭綸說道:“在你。”

邱三又道:“既然這樣,我覺得您也沒必要為了此事專門寫信向世子爺請罪。”

鄭綸看他兩眼,這才說道:“我請罪不是為了今日之事。”

邱三並未聽到之前辰年與鄭綸的對話,不禁麵露不解之色:“那是為了……”

鄭綸麵露苦笑,道:“是之前青州的事情,謝姑娘從世子爺身邊逃脫那日,搜尋城守府時,我本發現了謝姑娘,卻沒向世子爺稟報。”

邱三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都沒合上嘴。他當時雖已在薛盛英軍中,可也知曉封君揚為了尋找辰年差點把青州城翻了個底朝天,萬萬想不到卻是鄭綸從中放水,叫辰年逃脫。

半晌之後,邱三才滿是佩服地歎道:“鄭將軍,您膽子真大。”停了一停,又感歎道,“您比我講義氣多了,邱三慚愧。”

鄭綸也說不清自己當時為何會放了辰年,是為芸生小姐抱不平,還是被辰年的眼淚打動?不過他既做出了那事,就沒想著能永遠瞞住世子爺,眼下被揭破,心中反倒覺得輕鬆了不少。

這樣一想,他索性便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寫入了信中,差了快馬給封君揚送去。

封君揚人在雲西,收到信已是十日之後,在這之前,其實他已經收到密信,知曉了此事。可在見到鄭綸的親筆信後,他仍是閉目沉默了許久,這才輕聲問順平道:“他這般行事,是為了芸生,還是為了辰年?”

順平額頭上隱隱冒出汗來,想了又想,這才做了決定,答道:“小的瞧著,他應是為了芸生小姐。”他停了一停,又道,“在青州時,他曾說過兩句為芸生小姐抱不平的話。”

順平心驚膽戰地回完這句話,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閉合了。他已是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再多說怕是就要弄巧成拙。順平又忍不住暗罵鄭綸,那樣一塊燙手山芋,別人都避之不及,那傻人卻自己伸手去火裏拿,果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封君揚那裏一直沒有動靜,良久之後才輕輕地嗤笑一聲,反問道:“為了芸生?”

第一次還能說是為了芸生放走辰年,可第二次呢?也是為了芸生才去山中尋找辰年?若真是隻想嚇走辰年,何須還要事先藏身車內?

封君揚嘴角上揚起淡淡的譏誚,喃喃讚道:“好一個忠心為主的鄭綸!”

見他這般反應,順平竟是連瞄都不敢去瞄一眼,又將頭伏得更低了些,誰知封君揚卻是淡淡說道:“寫信給他,叫他自己去領二十軍棍。這種事情隻此一回,再有下次,我們十幾年的主仆情分也就盡了。”

順平輕手輕腳地出得門來,直到走出去老遠,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來。他走後不久,便又有一名灰衣男子被小廝帶進了封君揚的院子,在書房外候了一候,這才低頭進了門內,將從漠北王庭探來的消息細細報給封君揚聽。

“……鮮氏那名王女遺孤年前到的王庭,是單於拓跋垚親自從西胡的一個小部落裏接回來的。據說是當年拓跋奚死後,王女不滿兄長大肆提拔妻族,一氣之下隻帶了幾個隨身護衛便往西去了。不想卻在大漠裏遇到了沙匪,隨身護衛皆都死盡,王女獨身一人逃往大漠深處,被一個西胡小部落的頭領所救,帶回了部落。待王女養好傷之後,派了人回鮮氏王庭打探,這才得知兄長拓跋鈞已經病亡,單於之位落到了堂兄手中。王女便留在了那個小部落,嫁了那頭領。兩人婚後倒也恩愛了一陣子,可後來那頭領新娶了別的妻子,王女鬱鬱寡歡,沒幾年就亡故了,隻留了一個女兒下來,便是拓跋垚接走的女子。”

那男子一口氣說了這許多,未免有些口幹舌燥。封君揚指了指男子旁側桌案上的茶杯,淡淡道:“歇口氣再說。”

那男子忙謝過了,端起茶杯吞了兩口溫茶,小心地放下了茶杯,又繼續說道:“拓跋垚對那女子十分看重,看管甚是嚴密,小人幾經努力,都沒得見上一麵。”

封君揚手指輕輕地敲打著椅子扶手,沉默了一會兒,卻是突然問道:“那靈骨是什麽東西?”

男子答道:“說是鮮氏拓跋一族的聖物,是上天賜予拓跋族、命其執掌鮮氏王權的信物。可具體是個什麽東西,隻那鮮氏八大氏族的族長才知曉,一般人都不曾見過,隻知是有兩枚,一枚在拓跋垚身上,一枚就在這王女遺孤身上。”

封君揚聞言卻是笑了笑,道:“既然是在活人身上,又怎會沒人見過?”

那男子也隨著他嘿嘿笑了兩聲,從貼身暗兜裏掏了一塊軟羊皮出來,躬身雙手遞到封君揚案前,道:“少主果然英明!那王女遺孤被拓跋垚看得緊,沒能尋到門路靠近,不過拓跋垚身邊的侍女卻被小人買通了一個,畫了這麽個樣子出來,說那玩意是塊古玉,卻不知為何叫作靈骨。”

封君揚展開那羊皮仔細看了看,道:“看形狀,倒像是猛獸的牙齒。”

那人應道:“小的也這樣想,鮮氏本是野蠻之族,拓跋氏崇拜的神獸便是狼神,許得就是把古玉雕刻成了狼牙的模樣。”

封君揚輕輕點頭,又看了那羊皮兩眼,便隨手扔在了案上。

那男子遲疑了一下,又道:“雖沒能見到那王女遺孤,可依小人所見,該不是芸生小姐。”

封君揚抬眼看他,笑著問道:“何以見得?就憑那段戲本一樣的身世?內容可能有幾分是真,不過那王女沒準當時不是往西去了,而是南下了。”

那日離開太行山之後,封君揚便直接由陸路去了泰興,一是之前為掩行蹤,定了要去泰興探望姑母,二也是為了芸生失蹤之事。

到泰興後,賀臻並未向封君揚隱瞞芸生失蹤之事,並請其幫忙暗訪雲西境內,因為有線索顯示芸生失蹤那日,有可疑人物出了南城門,往江邊碼頭方向去了。既然是渡了江,那麽隻有兩個去處,一是江南,一是雲西。

賀臻看似什麽都沒有瞞他,若不是賀澤之前已經尋過了他,封君揚一時之間怕是也看不出什麽破綻來。賀臻的表現實在太好,就仿佛真的是一位因愛女失蹤而日夜憂慮的父親,礙於家族名聲卻又不得不強行掩下這事,隻得派人暗中偷偷查找尋訪,雖心急如焚,人前卻仍要故作無事。

倒是姑母更為了解這個與之生活了十幾年的丈夫,於無人處緊緊地握住自家侄子的手,顫聲道:“不要信賀臻,他在做戲,一直都在做戲。他一定知道芸生的下落,一定是為了那個賤人的女兒,瞞下了什麽事情。芸生是在那個院子裏沒的,一定和那個傻子有關!芸生不會去咱們雲西,她是被帶往北邊走了,那傻子身邊的侍女說曾見過漠北那邊的人,而那賤人就是出身北漠破落戶。”

雖過去了這麽久,封君揚卻似還能感受到當時姑母指尖的冰涼與顫抖,他緩緩地握了握手掌,抬眼去看那灰衣男子,道:“芸生剛剛失蹤,漠北便傳來了拓跋垚尋回了王女遺孤的消息,是否太過於湊巧?”

那男子是封君揚心腹,極得他的信任,這才派去了漠北鮮氏探查此事,現聽封君揚這樣說,想了一想,便將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從泰興去漠北王庭,小人一路疾行趕路,也費了月餘時間。若真是鮮氏人帶走了芸生小姐,他們還要隱藏行蹤,絕不可能比小人更快。可芸生小姐是十一月初九從泰興失蹤,那王女遺孤卻是十一月中就到了王庭,這當中時間對不上。”

封君揚沉默不言,過了一會兒才說道:“許是拓跋垚有意為之。”

若他是拓跋垚,為了不泄露王女遺孤的真實身份,自然會做一些假象來迷惑眾人,叫人無法按常理推測。

那男子聽他這樣說,雖不認同,卻仍是應和道:“也有可能。”

其實封君揚雖這樣說,他自己也曉得這不過是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天下之大,雖有巧合之事,但畢竟少之又少。現在隻能肯定的是芸生失蹤定與賀臻那沒入族譜的第一任妻子有關,可賀臻有意掩蓋,能探查到的線索實在太少。他離開泰興之時,曾留了人在那查訪當年之事,可用了近半年的工夫,竟沒能查出什麽來。

事情過去太久,城守府後院的那一場大火仿佛把一切痕跡都燒得幹幹淨淨,隻留一個傻女被賀臻養在那所僻靜的小院子裏,尋常人等見都見不到。

封君揚不覺伸手輕揉太陽穴,停了片刻,這才又問道:“鮮氏那裏可還有別的什麽消息?”

那男子答道:“拓跋垚之前就鏟除了兩個反對他氏族的勢力,後得了這王女遺孤與那靈骨,已被八大氏族的族長認同。小人來之前,聽聞拓跋垚想要遷都到以前的北漠都城上京,正在與那些氏族族長商討此事。”

封君揚聽得眉頭一挑,好一會兒才歎道:“好一個拓跋垚,竟有這般的野心與魄力。”

又過片刻,封君揚這才將那案上的羊皮給了那男子,說道:“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上一歇,過兩日還需你親自跑一趟泰興,將這羊皮交給姑母,請她設法查尋可有人見過此物。”

那男子起身接了那羊皮,小心退下。

封君揚隻覺疲憊,將身體緩緩倚入椅中,取了那案頭的飛鏢默默把玩。

他指尖摩挲著那飛鏢,唇邊卻泛出一絲苦笑,仰在椅中怔怔地出了會兒神,這才重新提起精神處理那案上的公務。剛剛看過幾份公文,順平卻從外急匆匆進來,低聲與他說道:“盛都來了密使,王爺請您過去。”

終於來了!封君揚眉頭微動,抬眼看向順平,問道:“可知是何事?”

順平聲音裏難掩亢奮,簡潔答道:“越王奉詔殺了嶺南王,皇帝卻說越王矯詔擅殺,處死了越王,引得齊姓諸王憤怒,要清君側。大郡主說動皇帝,請王爺帶兵入朝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