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一會兒,辰年竟然真的跟在小廝順平身後過來了。她身上還穿著那身黑色的夜行衣,一頭長發卻沒有束起,隻隨意地在腦後打了個辮子,一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瞧著十分怪異。
封君揚不覺失笑,問道:“昨夜裏睡得可好?”
“挺好,好多日子都沒睡得這般沉了。”辰年老實不客氣地找了個地方坐下,抬眼問道,“世子爺,你這裏管飯嗎?”
封君揚知她人小膽大,卻沒想到她竟會這般毫無顧忌,不由得愣了一愣,這才吩咐順平道:“叫他們傳飯吧。”
順平應聲退了出去,片刻後就有侍女端著各種飯食進來,悄無聲息地擺了一大桌子。辰年也不與封君揚客氣,不等他讓便坐到了桌邊,獨自一人大吃起來。屋內侍立的順平與幾個侍女還從未見過有人敢在封君揚麵前這般行事,一時間看得都有些傻住了。
封君揚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揮手斥退了屋裏的下人,在辰年對麵坐下來,很是自然地替她盛了一碗米粥遞過去,溫聲問道:“這些日子過得艱難?”
辰年隻顧著吃,頭也不抬地答道:“若是不難,我犯得著去打劫邱三嗎?”
封君揚笑笑,不再說話,也取了碗筷吃起來。辰年偷眼瞄他,見他吃相甚是斯文,比起寨子裏的小柳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有心要膩歪封君揚,故意用沾了口水的筷子在幾個菜碟裏挑挑揀揀地夾菜,還端起碗來把粥吸溜得嗞嗞作響。
封君揚果然停下了筷子,隻抬起頭來靜靜看她,見她眼睛雖緊盯著桌上的碗碟,眉宇間卻淨是得意之色,一張圓團團紅撲撲的臉上全是孩子氣。他瞧她半晌,忍不住笑了,問道:“你就這麽確定我不會殺你?”
辰年這才放下了碗筷,瞥他一眼,反問道:“你若殺了我,還拿誰來引我義父?”
封君揚稍稍有些意外,揚眉道:“你知道我的目的?”
辰年昨夜裏想的都是這些,如何猜不到封君揚的意圖,她不過是小魚小蝦,他扣下自己不放自然是為了引穆展越出來。她橫眉看他,道:“你少瞧不起人,以為別人都是傻子。你又不是山匪,抓了我難不成還是為了等贖金?”
封君揚輕笑著搖了搖頭,問她道:“你與你義父都是清風寨的人?”
辰年又拾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答道:“以前是。”
“哦?這麽說現在不是了?”封君揚問道。
“不是了,那日在飛龍陘裏遇到你們後,義父把薛直的首級給了大當家,然後就帶著我脫離清風寨了。”辰年說著不禁歎了口氣,十分遺憾不舍地說道,“那日是我第一次下山做買賣,沒想到卻折到了你的手裏,倒成了最後一次。”
封君揚默了默,說道:“真是抱歉,沒能讓你做成那趟買賣。”
辰年大度地揮了揮手:“算了,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別人。”
封君揚聽得哭笑不得,靜靜地看了她半晌,才又問道:“你們為什麽要殺薛直?”
辰年聞言抬眸看他,說道:“我要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
封君揚笑笑:“我信。”
辰年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頗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封君揚輕輕地彎了彎嘴角,莞爾一笑,說道:“你不過是個不知事的小丫頭,這樣的事情他們自然是不會與你說。”
辰年被他清俊明朗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回過神來又不覺有些惱羞,便垂下眼來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你少用激將之法,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封君揚淡淡笑了笑,哄孩子一般地說道:“好,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你快些吃飯吧。”
辰年也不知為何自己臉上會一陣陣地發燙,不過心中卻是更加惱恨起麵前這人來,便使著性子將碗往桌上一摔,站起身來說道:“我吃飽了,不吃了!”
封君揚怎知她這些小兒女心思,見她如此不由得有些詫異,暗道:剛才還好好地說話,怎的這就突然變了臉?他貴為雲西王世子,生來就是眾人捧著長大,今日這般哄著一個出自匪窩的小丫頭已屬難得,見她還這般喜怒無常,心中那幾分玩笑之心便也沒了,於是便也沉下臉來說道:“既然吃飽了,那就回去吧。”
辰年隻是怕他對著自己笑,見他冷了臉反而自在了許多,停下身來問他道:“我聽他們都叫你世子爺,你到底是什麽人?和薛直有什麽關係?”
封君揚淡淡答道:“家父是雲西王,薛直的繼室是雲西封家的女兒。”
辰年聽了倒是一驚,她雖在清風寨長大,對天下格局卻也多少知道一些。雲西位在西南,本是獨立的一國。兩百多年前夏朝出了個極強勢的皇帝,短短幾年就一統了天下,從那時起雲西就成了大夏的一個藩屬國。後來大夏由盛入衰,國力漸弱,對各個藩屬國的控製遠不如從前。尤其是永平九年盛都之亂後,江北幾大軍事重鎮隱隱形成割據之勢,雲西與漠北的遊牧部落也再次崛起。
雲西王便是姓封的,隻是辰年萬萬沒有想到雲西王世子會突然跑到江北來,而且還隻帶著那麽點護衛就從飛龍陘招搖而過。她不由得又想到了他那個性格活潑的表妹,心中暗暗地算了算他們的親戚關係,不覺有些心虛,小聲問道:“你那個表妹是誰家的孩子?不會是薛家的吧?”
封君揚搖頭道:“不是,芸生是我姑母的女兒,是泰興賀家的。”
辰年被這些錯綜複雜的姻親關係搞得頭大,隻聽明白那個表妹不是薛家的。她暗自鬆了口氣,心想:虧得不是薛直的女兒,不然和自己的仇可就大了!
封君揚隻看辰年的表情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不住一笑,與她解釋道:“封家的女兒很多,芸生的母親是我的嫡親姑母,而薛直的繼室是封家別支上的女兒,雖說按輩分也是叫姑母,卻已經離得很遠了。”
辰年聽了更是奇怪,問道:“既然是遠得不能再遠的親戚了,你幹嗎還非得給薛直報仇?”
封君揚笑了笑:“誰說我要給薛直報仇?”
辰年立時就瞪大了眼,奇怪地問道:“不是為了報仇你幹嗎還非要抓我義父?你跟著湊這熱鬧做什麽?”
封君揚這次卻是沒答,隻是笑道:“我自有道理,不過卻是先不能和你說。”
辰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珠轉了轉,忽又問他道:“你那個芸生表妹在這裏嗎?我能去找她說說話嗎?”
封君揚微微眯了眼看她,默默打量了片刻後搖頭道:“不能,你隻能待在你那個小院子裏。”
“不能就不能。”辰年孩子氣地嘟了嘟嘴,“我也就是隨口問一問,你真叫我去我還不去呢,誰稀罕去理那種千金大小姐。”
封君揚含笑不語,隻靜靜地瞧著她。
辰年不覺有些心虛,生怕自己做戲太過反而被他看出了破綻,於是也不敢再與他繼續纏磨下去,隻冷著臉不說話。
封君揚笑笑,叫了順平進來,吩咐道:“送謝姑娘回去吧。”
辰年又跟著順平回了那個小院子,就此在那裏住了下來。封君揚倒也沒再找過她,隻一日三餐好好地招待著。就這樣好吃好喝地養了好幾日,她的臉蛋子越發圓團起來的時候,小院裏總算是來了人。
葉小七是趁夜來的,一路順利地翻進了小院,溜進了辰年的房內,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摸到床前、想要揭開那幔帳時,突然從他身後的房梁上悄無聲息地翻下個人來,貓一般輕巧地撲到了他身上。
葉小七還沒反應過來,咽喉已經被人製住了,然後又不等他做出應激反應,那人就又鬆開了他。
辰年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低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葉小七這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轉過身來說道:“我來找你,穆爺叫我來找你。”
“義父?你見到他了?他在哪裏?”辰年急聲問道。
葉小七正要回答,屋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各處的門窗齊齊地被人從外麵用硬物撞開。院子裏不知何時點起了無數的火把,照得屋內屋外亮如白晝,幾十名黑衣侍衛手握強弩,或蹲或立,將門口窗口封得個嚴嚴實實。
葉小七一時嚇得傻了,愣愣地站了片刻,才訥訥說道:“我來的時候挺容易啊,也沒發現有這麽多人啊。”
辰年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要是真有那麽容易進來,我至於在這裏住著嗎?”
葉小七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擋住了辰年多半個身子,側著臉低聲問她道:“現在怎麽辦?”
辰年倒是嘿嘿笑了,說道:“能怎麽辦?咱們什麽也不用辦,隻不過是有人詐和罷了!”
話音剛落,門口的黑衣侍衛無聲地向兩側讓開,封君揚緩緩從後走出,神色平靜地看了葉小七與辰年片刻後,微微笑了笑,說道:“還以為是來了新客,不承想又是舊識。”
辰年歪著頭從葉小七身後探出來,也笑模笑樣地說道:“世子爺,怕是你又要多養一個閑人了。”
封君揚卻是搖了搖頭,笑著問道:“你見過哪個魚鉤上會穿兩條餌的?我這裏又不是慈善堂,不管來什麽人都要養著。”
葉小七不傻,聽出封君揚這話中的意思是要殺了自己,頓時又驚又怒,當下正要說些硬氣話,辰年卻在後麵偷偷地扯了扯他的衣服。她伸手將葉小七從身前撥開,正色與封君揚說道:“他活我在,他死我亡。”
封君揚臉上露出少許的驚訝之色,看看辰年,又多打量了葉小七兩眼,故意問辰年道:“怎麽,謝姑娘是打算與這位小哥生死與共了嗎?”
辰年盯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不錯。”
“很好。”封君揚輕笑著讚道。因為一個葉小七,不但眾人齊齊白忙了一場,消息也怕是要走漏,以後再不能用這個法子來捉那穆展越。他麵上雖沒顯出什麽來,心中卻是有些惱怒的。若是辰年現在好言相求也就罷了,卻偏用生死來威脅他,封君揚當下心中怒意不由得更盛。隻不過他從小受的教育便是要喜怒不形於色,因此雖然是已生了殺意,臉上的微笑卻是絲毫不減,隻眼底的溫度漸漸冷了下來。
辰年雖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但察覺到了他眼神的些許變化,她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就將葉小七拉到了自己身後。
葉小七下意識地掙了一掙,叫道:“辰年……”
隻剛出聲,辰年已是厲聲喝道:“閉嘴!”
見她如此,封君揚淡淡地笑了笑,說道:“謝姑娘,我想有件事情你現在許是還沒看明白,有個活的你自然是好,可你若是死了,隻要我把消息捂嚴了,也一樣把你的義父引來的。所以,你這個人的生死對我並不重要。”
他說話的神態語氣與往日並無二樣,可辰年看出他並非在恐嚇自己,她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懼怕,可驕傲的性子不容她在此時示弱,反而將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冷聲說道:“你若敢傷我性命,我義父定然殺光你雲西王府為我報仇。”
“哦?殺光我雲西王府?”封君揚嗤笑了一聲,臉色已是徹底冷了下來,他微微側了臉挑眉看向辰年,眼中有殺意一閃而過,譏誚道:“你可知我雲西王府上下有多少人,就敢說要殺光我雲西王府?就憑一個山匪窩裏的刺客?怕他沒這個本事!”
此時此刻,話又說到了這個地步,辰年再沒有別的退路,於是隻能硬咬著牙說道:“那你就試試,若有那一日,我義父定然會從你封府大門殺入,取你性命與我報仇!”
封君揚笑了笑,揚眉說道:“好,那就試試吧。”
他說完便慢慢地往後退了幾步,立時就有幾個執弩的侍衛上前來封住了門口,就等著他一聲令下,然後便用弩箭將辰年與葉小七兩人一同射死。
辰年自記事以來還從未落入過這般凶險的境地,饒是她再聰明伶俐,此刻也已是心神大亂。屋子隻這麽大,藏無可藏躲無可躲,隻要外麵的人同時施放弩箭,她與葉小七絕沒有活命的機會。更別說那些侍衛還個個武藝高強,就算他們僥幸躲過了弩箭,也會喪命在他們刀下。
她隻覺得手腳一片冰涼,困難地吞咽了口唾沫,強逼著自己與封君揚對視,絲毫不肯退讓。這是她與封君揚兩人之間的博弈,爭的是她的氣節,籌碼卻是她的性命。棋已至此,再無退路。
葉小七本一直被辰年掩在身後,聽著她與封君揚針鋒相對,沒想到這兩人竟然話趕話到了如此地步。他自小就跟在辰年身後跑,稍大點後更是對辰年言聽計從,她剛才喝他閉嘴,他就老實地閉了嘴。可眼下都生死攸關了,他再耐不住了,忙扯了辰年一把,叫道:“辰年,你聽我說。”
辰年的狠勁此刻偏上來了,聞聲頭也不回,隻緊咬著牙關目不轉睛地盯著封君揚。她麵上細微的變化都落入了封君揚的眼底,他見狀便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極淺淡的微笑,薄唇微張,輕輕地吐了一個字出來:“殺。”
辰年隻見他嘴角彎起便已是瞳孔驟緊,等那個“殺”字再吐露出來,她人已扯著葉小七拔地而起,柔軟纖細的身體如柳枝一般往房梁上卷了過去。
四下裏驟然響起一陣密如急雨的弩箭破空聲,除卻一些射到屋頂的之外,大多都釘入了房梁中,也虧得那屋子建得高大,房梁又十分粗壯,這才勉強遮住了辰年瘦小的身形。相比之下,身材較為粗壯的葉小七就沒那麽幸運了,許多支弩箭都是緊擦著他身邊劃過,嚇得他魂魄都要散了,忙高聲大叫道:“快停下!我是來傳信的!啊——”
葉小七猛地一聲慘叫,封君揚輕輕抬手,鄭綸這才喝了一聲“停”,那密集的箭雨瞬間就停下了。葉小七那裏已是在用手捂著大腿直“哎呀”,若不是辰年抓得他緊,此刻怕是已從房梁上翻了下來。
封君揚從外麵緩步踏入了屋內,仰頭平靜地看向房梁上的辰年。
辰年手中暗扣上了一支磨利了的簪子,死死地盯著下麵的封君揚,恨不能在他那張風輕雲淡的臉上紮個窟窿。
封君揚又怎會看不出她心中的恨意,卻是輕輕地彎了彎嘴角,淡淡問道:“還不下來?”
辰年腦子裏一連轉了幾個念頭,怎麽算計都沒把握一招能將封君揚製住。她以前學功夫太過於耍滑偷懶,除了輕功學得好些,其餘的都是隻得了個皮毛,平日裏嚇唬人倒還成,可一旦真正與封君揚這樣的高手過招,立時就落了下風。
辰年此刻心中既是後悔又是懊惱,咬著嘴唇幾經猶豫,這才拉著葉小七從房梁上躍了下來。
葉小七一條腿被弩箭射中,腳剛沾地就慘叫著栽倒在了地上。辰年忙蹲下身去看他的傷處,就見他身上衣衫多處破損,肩頭與腿側幾處都見了血。當中最為嚴重的一處是在大腿上,一支弩箭從他腿側射入,箭頭已在後麵冒了出來,竟是將一條大腿都射穿了。更為嚴重的是那箭頭暗冒藍光,顯然是淬了毒的。
她心中又痛又怒,眼裏頓時就含了淚:“小七!”
葉小七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卻全是豆大的汗珠,若是往日在寨子裏,此刻怕早已是疼得哭爹喊娘了。偏現在是在封君揚的地盤上,他不願被人看輕,便強忍著腿上的劇痛,抬頭看向封君揚,顫聲說道:“穆爺叫我帶口信給你。”
封君揚微微揚眉,有些意外穆展越會帶口信給他:“什麽口信?”
葉小七深吸了口氣,厚實的嘴唇幾經哆嗦,這才能出聲說道:“穆爺說他現在有事在身,不能來赴世子爺之邀,辰年就先留在你這裏,請世子爺幫著照料一二,日後他再登門道謝。”
他這幾句話說得半文半白,十分的不順暢。封君揚聽得怔了一怔,倒是氣得笑了,反問道:“這還是要把謝姑娘托付給我了?”
葉小七腿傷嚴重,一時痛得說不出話來,隻顧著抱著腿低聲呻吟。辰年雖也奇怪義父為什麽會叫葉小七帶這樣的話,卻更心焦葉小七的傷勢,回頭向封君揚喊道:“快給他請大夫啊!”
封君揚冷聲問她道:“你一向都是這般求人的?”
辰年咬緊了唇,恨恨地看他。若此刻中箭的是她,別說求人,她怕是已經向他撲了過去,拚著性命不要也要給他身上戳個窟窿。可現在是葉小七傷重,她又怎麽忍心不顧他的生死。
封君揚還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辰年唇瓣上已經咬出了血珠,終於還是緩緩地向封君揚伏下身去,以頭觸地,苦聲求道:“求世子爺救一救小七。”
封君揚分明是故意在折辰年的傲氣,可真見到她為葉小七低頭了,心中卻又有幾分不痛快,忍不住低低地冷哼了一聲:“早知如此,剛才何必還要死倔!”
辰年何曾受過這般羞辱,她伏在地上,牙關咬得死死的,心中一股子怒火無處發泄,恨不得張口啃地上的青磚兩口解氣才好。
又聽得封君揚說道:“鄭綸,叫人過來給他看看傷處。”
封君揚的隨從中就有懂醫術的,倒也不用專門去外麵請大夫。過不一會兒,鄭綸就帶著一個中年男子從屋外進來了。那人先給封君揚行過了禮,才上前查看葉小七的傷處,說道:“雖是擦著骨頭過去的,沒有大礙,不會耽誤日後行走。”
葉小七疼得全身都是冷汗,衣服都被浸得透了,全靠一口硬氣強撐著臉麵,現聽說自己這條腿不會廢了,心中頓時大喜,急聲問道:“以後不會瘸了?”
那人沒答他,倒是遞過一粒丹藥來:“先吃了,我好給你取箭。”
葉小七先看了辰年一眼,見她微微點頭,這才接過丹藥捂進了嘴裏,片刻工夫就覺得腦子昏沉起來。那大夫忙指揮著人進來將葉小七抬到**去,辰年想跟過去幫忙,剛走兩步卻被封君揚喚住了。
他淡淡吩咐道:“你跟我走。”
辰年看看他,又回頭看看已經昏迷不醒的葉小七,好聲央求他道:“我等小七沒事了再和你走,好嗎?”
封君揚緩緩搖頭道:“不好。”
辰年恨他恨得牙癢,可葉小七與自己的性命都還在他手上,不敢不聽他的話,當下隻能沉著臉跟著他出去。
院子裏的黑衣侍衛已經退去了許多,隻留下鄭綸和幾個近身侍衛還在。封君揚也不說話,隻背了手慢悠悠往外走。辰年等了等,不見鄭綸等人動地方,隻得自己先跟了上去。走了半天不見封君揚有停下來的意思,她忍不住出聲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封君揚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看辰年,問她道:“你那個小院子不能再住了,你說我能帶你去哪兒?”
辰年瞥一眼不遠處的院落,隱約認得那就是封君揚住的地方。她立刻就肅了麵容,半帶威脅地說道:“如果我義父要想來救我,你把我藏哪兒都不管用。”
封君揚看著麵前這個微微眯了眼睛的小姑娘,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頗為無奈地打量了她片刻,見她絲毫未有自覺的模樣,心中便起了幾分戲耍之心,麵帶微笑地問她:“謝姑娘,你可曾聽說過這樣一句話?”
辰年果然上當,下意識地就接道:“什麽話?”
封君揚笑笑,不緊不慢地說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可曾聽說過?”
辰年微微一怔,眉毛隨即便揚了起來,可剛要發火就又想起了封君揚的這句話,於是又強自把眉毛放平了下去。片刻之間,她的麵色幾經變化,圓團團的臉上煞是精彩。
封君揚瞧她這般模樣,心中存的那股子煩悶之氣一下子消散了個幹淨,終忍不住失笑出聲。辰年雖不知道他為何發笑,卻多少能猜到是在笑自己,於是也不說話,隻繃著臉看著他。封君揚好半晌才停了笑,轉眼看到她這樣一副氣鼓鼓的模樣不禁又是莞爾一笑。
辰年恨恨問道:“有這麽好笑嗎?”
封君揚沒有答她,卻是淺笑著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前行。辰年無奈,隻能在後麵跟了上去,見他一直走到廊下才又停下步子,回身對她說道:“你以後飲食起居就跟我一起吧。”
他是個年輕男子,她若是飲食起居都和他在一起,那她的名聲也就別要了!辰年一聽這話立時便要翻臉,卻聽封君揚那裏又繼續說道:“你先別急,這也是為了遮人耳目,楊成那裏若是來問,我也好有話打發他。”
辰年聽他這般說,心中卻是有些不大信,一時也不接話,隻狐疑地打量他。
封君揚沒有解釋,衝她淡淡地笑了笑,然後便吩咐順平去給辰年拿衣物與鋪蓋,並交代道:“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新收到身邊的丫頭。”
說完便轉身進了屋內。
辰年一個人站在廊下,越琢磨越覺得這事不對勁。這人看著像個溫潤君子,內裏卻是個極狠辣無情的,他現在雖說得好聽,誰知道暗地裏又做了什麽打算!這樣一想,她就更認定了自己不能進去。
須臾的工夫,順平已帶了兩個侍女回來,一人抱著被褥,一人捧著兩套女子衣衫。他見辰年仍直直地在門外站著,不覺有些奇怪,偷偷地瞅了一眼屋內,低聲問她道:“謝姑娘怎麽還不進去?”
辰年這裏還未回答,封君揚已在屋內淡淡吩咐道:“叫她進來。”
鄭綸等幾個侍衛就守在不遠處,辰年自忖跑不了,百般不情願地跟著順平進了屋。封君揚已脫了外麵的錦袍,身上隻穿了件白色中衣,正坐在桌邊慢慢喝茶。他瞧見辰年進門隻斜斜地瞭了一眼,指著後麵跟進來的兩個侍女問她道:“你可比她們兩個美貌?”
辰年聞言一愣,下意識地回身瞅了瞅那兩個微微低著頭的侍女,就見兩人均是粉麵桃腮的美人,看著年歲都不大,偏身姿卻又窈窕有致,比起寨子裏的小柳來都勝了三分。
封君揚又問道:“你可比她們兩個溫順可人?”
辰年雖聰明,卻到底年少,一時也拿不準他為何會突然問她這個,索性也不答話,隻盯著他看。封君揚就輕輕地嗤笑了一聲,說道:“她們兩個這般的尚不夠格來給我暖被,就你這樣的野丫頭,我還能怎樣你?”
辰年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張臉蛋頓時漲得通紅,心中卻是又惱又羞,正要張口大罵,卻見封君揚嘴角帶笑地瞅著她,竟像是有意在等著她發火一般。她心思轉了轉,把到了嘴邊的話強壓了下去,換了一副笑臉說道:“你瞧不上我正好,反正我也沒瞧上你。”
封君揚笑了笑,指了外間的軟榻對她說道:“夜裏你就在這裏睡吧,權當給我值夜了。”
辰年從侍女懷裏抱過被子鋪在了軟榻上,然後就又立在一旁等著封君揚的吩咐。封君揚見她這般聽話,心裏反而有些失望,也沒了逗她的興致,由順平伺候著洗漱後便在裏屋裏歇下了。
順平輕手輕腳地出來的時候,見辰年還老實地在軟榻邊上站著,突覺得這小丫頭也有些可憐巴巴的,忍不住上前小聲說道:“謝姑娘安心睡吧,咱們世子爺夜裏從不叫人近身伺候的。”
辰年暗暗啐了一口,心道:他倒是敢叫她貼身伺候試試,看她不捅他個透心涼!不過雖這樣想著,她心中到底是有些不安,躺在榻上也不敢睡,隻暗中在掌心裏扣著簪子小心提防著。就這樣熬到天明時分,眼見著窗外漸漸蒙蒙亮了,她才稍稍鬆懈了些。可這一鬆勁不要緊,困勁卻上來了。
裏屋的封君揚已有了動靜,辰年也急忙頭昏腦漲地從榻上爬了起來,揉皺的衣服還未整理好,就聽得封君揚在裏麵沙啞著嗓子說道:“叫順平進來伺候。”
辰年愣了一愣,這才明白他是在與自己說話。她有心裝聾子,卻又有點怕了封君揚,於是便心不甘情不願地往門外去叫順平。誰知門一開就見順平已經拎著熱水等在了外麵。他向著辰年善意地笑笑,進去伺候封君揚穿衣洗漱。
辰年腦子還十分暈沉,出門向人討了涼水,胡亂地洗了洗臉,然後便一個人走到院子裏去打拳。這是她十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了,不管刮風還是下雨,每日一早都會被穆展越拎出去練功。這麽久堅持下來,雖沒練成什麽絕世奇功,倒是把身板練得十分結實。
等她打完了半個時辰的拳回去,封君揚那裏已吃過了早飯,見她進去,就淡淡地交代她道:“我今日有事要出去,你就先跟著鄭綸留在這裏吧。不過,別再起什麽歪門心思,鄭綸不是個好脾氣,別惹火了他。”
辰年偷偷瞥了眼侍立在一旁的鄭綸,老實地“哦”了一聲。
封君揚就帶了順平等人離去,屋內隻剩下辰年與鄭綸。辰年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鄭綸的麵容,見他膚色微黑眉目俊朗,卻是麵無表情,竟是連個喜怒都教人瞧不出來。她想了想,小心地試探道:“鄭侍衛,你可吃飯了?”
鄭綸不發一言地轉身走到桌邊,將封君揚吃剩下的饅頭拿了兩個遞給她,沉著臉說道:“吃吧。”
辰年默默接過饅頭,強忍著沒把它塞進這人的嘴巴裏去。她悶悶地啃著饅頭,左右思量一會兒,索性直接問鄭綸道:“我能不能去看一眼我的朋友?”
鄭綸沉聲答道:“世子爺既然沒說不讓,那就是可以去的。”
“真的?”辰年問道,見鄭綸點頭,她心中頓時大喜,當下把吃剩下的饅頭往懷裏胡亂地一塞,興高采烈地叫道,“那我們現在就過去瞧他吧!”
鄭綸雖沒拒絕,卻是微微地皺了皺濃眉。可辰年此刻滿心歡喜,哪裏還有心思觀察他的臉色,隻催著他帶自己過去看葉小七。鄭綸一張黑臉上終顯出些無奈之色,默默地轉身出了屋門。
再說葉小七那裏因著腿傷一夜不得好睡,此刻還無精打采地躺在**出神,見鄭綸領著辰年進來也是又驚又喜,立時就從**坐了起來,叫道:“辰年!”
辰年先上前看了看他的腿,見傷處包紮得極好,心便放下了大半,又瞧他臉色紅潤如常,便知那箭毒也是全解了。她臉上這才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來,回頭笑嘻嘻地與鄭綸說道:“鄭大哥,我想與小七說說話,你去別處坐一會兒吧。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鄭綸被她一聲甜絲絲的“鄭大哥”驚得目瞪口呆,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暗道:這丫頭不但性子是喜怒無常,臉皮也著實是厚。她昨日裏還與人性命相拚,今天就能這麽自然地叫人大哥。
辰年還在那裏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睛都快彎成月牙之狀,隻軟語央求他道:“好個鄭大哥,你就讓我和小七偷偷說幾句話吧。我們不逃跑,也不偷偷商量事情。”
誰知鄭綸卻依舊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辰年哪知他隻是一時被自己嚇住了,還當他是得了命令要看守自己,心中不由得暗暗著急。她咬了咬牙,故意緊貼著葉小七坐到床邊,脈脈含情地看著他,拿捏了聲音嬌柔地說道:“小七哥,都是辰年不好,讓你受苦了。”
鄭綸哪裏看得下去這些,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二話不說就轉身往屋外走去。
辰年瞄到鄭綸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這才鬆了口氣。她再回頭看葉小七,卻瞧他也是一副嚇傻的模樣,愣愣地問她:“辰年,你沒事吧?”
辰年飛速地將手指在唇前比了一下示意葉小七噤聲,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透過門縫小心地往外看去,見鄭綸已站到了院中,就連之前在廊下守著的兩個侍衛也都避到了院門處。
她這才算安下心來,重新走回葉小七床邊,壓低聲音問他道:“你在哪裏見到的我義父?他怎麽和你說的?”
葉小七答道:“就在這青州城裏,我本是回來找你,不想卻先遇到了穆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