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近黎明,天色漸亮,前麵道路一眼就能看到盡頭,果然是被一道矮崖攔住了。緊跟在封君揚身後的暗衛猛地勒住了韁繩,高聲說道:“世子爺先走,我等在此攔住刺客。”

這些人本就是雲西王府養的死士,封君揚也不與他們客套,隻應了一聲便策馬繼續向矮崖處衝去。兩人一馬很快就到了崖壁之下,封君揚提著辰年從馬上躍下,抬頭看了看陡峭的崖壁,問辰年道:“你自己可能爬上去?”

辰年的穴道被封了足足一夜,此刻雖解,血脈卻未通暢,四肢還都無力,隻能勉強扶著崖壁站住,聞言便苦笑著搖了搖頭。

封君揚微微皺眉,忽地上前伸手去解辰年的腰帶。

辰年心中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護,卻又猛地想明白他要做什麽,忙自己手忙腳亂地將腰帶解下來遞了過去。

封君揚轉過身去,在她麵前半蹲下身體,冷聲道:“上來,快!”

辰年還沒來得及反應,封君揚又往後退了半步,反手一把將她拉到了自己背上,用剛才解下的腰帶將她胡亂地往身後一縛,說道:“抱緊!”

辰年回頭一看後麵,刺客已經與暗衛交上了手,一時顧不上許多,忙伸手去摟他的脖子。沒等她雙手握在一起,封君揚已在地上拔起,手扒住崖壁上的山石往上攀去。

那崖壁高達二十餘丈,直上直下極為陡峭,隻有少許的岩石在外伸出了些許棱角,還大都隔著三四尺才能摸到一處,就輕功高強之人爬起來也算艱難,更不要說封君揚身後還縛著一個辰年。

辰年心中害怕,嚇得緊緊地伏在封君揚的背上,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封君揚爬到一半時,動作卻是忽地頓了頓,側過頭低聲與她說道:“你手上鬆些。”

辰年這才注意到自己用雙手將封君揚摟得極緊,已勒得他快要呼吸不暢。她臉上一紅,手臂忙鬆了鬆,嘴上卻冷哼了一聲,埋怨封君揚道:“誰叫你封我穴道?若不是你封我穴道,我自己就能爬上這矮崖,還用得著你背我?哼!”

她說著,賭氣般將頭別了過去,無意間卻看到下麵的暗衛均已被刺客擊殺,剩下的兩個刺客又往山崖處追了過來。

“壞了!他們追上來了,快爬!”

封君揚雖未說話,攀爬的速度卻又快了幾分。

辰年瞧那兩個刺客來得甚快,心中越發著急,隻一個勁地催促封君揚再快些。如此幾次下來,就聽得封君揚冷聲說道:“扔了你,自然就爬得快了!”

辰年怔了怔,隨即就反唇相譏道:“扔了也好,也省得擋在後麵給你做了肉盾。我本活得好好的,是你非要抓了我,還挾著我跟你一同出了青州。這些刺客也都是奔著你來的,我落到此種境地全都是你害的。我告訴你封君揚,若是我有個好歹,非要拉著你陪葬不可!”

她四肢雖使不上力,嘴上卻是毫不受影響,仍是一貫的伶牙俐齒,長長的一段話從她嘴中說出,句句脆響,端是說得幹淨利索。

封君揚氣得笑了,冷笑道:“我此刻與你捆在一起,你隻要用力一掙咱們兩個就要跌落下去。你若是不想活了,大可以現在就和我同歸於盡。”

辰年冷哼一聲,卻沒答話。封君揚也沉默下來,隻拚盡全力往崖頂攀爬。下麵的兩個刺客眼看著就到了近前,辰年心中忐忑,涼涼地問封君揚道:“你說他們兩個會不會從下麵射殺咱們?”

封君揚聞言心中也是一凜,默了片刻才沉聲答道:“你若中箭,我給你陪葬就是。”

辰年不言,手上卻將他的脖頸又摟緊了幾分。

不知為何,那兩名刺客卻未在下麵射箭,而是一前一後地攀著崖壁往上追了過來。封君揚速度本就不慢,更是比那刺客早爬了許多時候,所以就算是身後縛著一人,也最先攀到了崖頂。然後也顧不上將辰年從背上解下,隻背著她又往前疾掠而去。

辰年忽地在他背後說道:“咱們跑不過他們,不如先藏起來。”

封君揚腳下一頓,略一遲疑後卻將辰年解下往旁邊一丟,獨自一人又往崖邊掠了過去。辰年一怔,頓時明白他是打算趁那兩個刺客上來時偷襲,忙連滾帶爬地往一邊草叢中藏了過去。

那兩個刺客萬萬料不到封君揚敢轉身回來,其中一個剛從崖下探出頭,迎麵就有勁風襲來。那刺客心中大驚,忙鬆了一側的手,反身往一邊避去。誰知才剛轉過身去就覺得頸後一涼,人還沒反應過來,頭顱已是不受控製地往崖下落了去。

封君揚緊貼在斷崖前的地麵上,手中的匕首還在往下滴著血。他一襲得手,立即從地上一躍而起,飛身掠向了另一處。

辰年離得遠,並未瞧清封君揚如何殺的那刺客,等她小心翼翼地扒開草叢看過去的時候,懸崖邊上就隻剩下了封君揚和一名刺客在打鬥。不用以一敵二,倒是教辰年大鬆了口氣,可還不等她把這口氣再吸回去,她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妙,雖然是一對一,那刺客的武功卻顯然要比封君揚高出不少。

幾十招過後,封君揚就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辰年有心過去幫忙,轉念一想反而又停下了。死道友不死貧道,她與這封君揚隻有仇沒有恩,實在犯不上為了他去拚命,更別說她這點功夫也實在幫不上他什麽忙。這樣一想,她就又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幾步。沒想到還來不及轉身就聽得崖邊忽地傳來一聲慘叫,卻不是封君揚的聲音。

辰年心中滿是驚訝,頓時就停下了動作,稍一猶豫後悄悄探出了頭。就見封君揚獨自一人在崖邊默默立著,那刺客卻沒了身影。她找了一找,才發現那刺客已倒地身亡。

辰年實在想不到封君揚竟能轉敗為勝,一時竟不知道該進該退了。她正怔怔地看著,封君揚那邊也緩緩抬頭往她這裏看了過來。辰年猜著自己這會兒要是再跑,鐵定是跑不過封君揚的。她暗暗地罵了一聲“倒黴”,乖乖地從草叢中爬起來往那邊走去。

封君揚一直站在原地沒動,隻目光沉靜地看著辰年。

辰年本就一直警惕著,瞧他這般模樣不禁有些奇怪,於是就在離他還有三四丈遠的地方停下了。她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那個刺客,見那人心口處插著把匕首早已死絕了,這才小心地問封君揚道:“你沒事吧?”

封君揚微微地抿著唇,沒有回答她的問話,卻是抬手向著她輕輕地勾了勾手指。

辰年狐疑地往前走了幾步,在他麵前站住了,又問:“什麽事?”

封君揚不言,忽地提指疾點辰年身前大穴。辰年心中一驚,腳下往後疾退,可還是沒能避開,隻覺得身子一僵,竟是又被封君揚點中了穴道。

辰年不料他會突襲自己,忍不住驚怒異常,破口大罵道:“你大爺的——”

她話剛說到一半,卻見封君揚猛地吐了口血出來,然後整個人就往她身上倒了過來。她個子比封君揚矮了不少,又被他封住了穴道,哪裏能扛得住他的體重,頓時就被他砸倒在了地上。

幸好封君揚落地的時候還知道用手臂撐一撐,並未將全部的體重都砸在辰年身上。可即便這樣,她還是疼得連吸了幾口涼氣,這才把後半句話補全了:“封君揚,我操你祖宗!”

封君揚剛才拚著全部功力硬受了刺客一掌,多虧了身上穿有護身軟甲才留得一命,直到此刻內息還翻湧不止,聞言便隻低低地冷哼了一聲,聲息虛弱地說道:“那得等你死了再說了。”

辰年氣得差點閉過氣去,恨不得一腳把半壓在她身上的封君揚踢飛出去。偏生她四肢絲毫動彈不得,隻能恨恨叫道:“你起來!”

封君揚沒有應聲,反而閉上了眼睛凝神調整內息。他那一掌受得極重,勉強聚了些真氣在丹田,沿著任脈隻上行到膻中穴便停滯不前,胸口更是痛得仿佛要炸開一般,喉間已又泛上一口血腥來。

辰年已猜到他是受了極重的內傷,便一直關注著他的舉動,見他麵色忽地又一白,忙大聲叫道:“你別又吐到我身上!”

封君揚麵如金紙,隻死死地抿著嘴唇,可即便這樣,嘴角處還是緩緩地滲出鮮血來。他的手臂一軟,再撐不得一點分量,整個人一下子全壓在了辰年身上。辰年被他壓得悶哼一聲,頓時覺得呼吸困難,一時連罵人的氣力都沒了。

好一會兒,封君揚才又能動彈,十分艱難地從腰間暗袋裏摸了一粒丹藥出來送到辰年嘴邊,低聲說道:“吃了。”

辰年哪裏肯吃,急忙緊緊地閉上了嘴巴,肚中卻是在大罵封君揚陰險,現在這個時候喂她吃勞什子丹藥,明擺著是想用這東西來控製她。

封君揚見辰年不肯張嘴,便伸手去捏她的下頦,可他手上沒力,辰年的嘴又閉得緊,封君揚白費了半天氣力,竟是沒能將她的嘴巴捏開。

辰年眼中忍不住露出了些得意之色,心道:有種咱們就耗著吧,看看到底是我的穴道先自行解開,還是你的內傷先愈。等姑奶奶能動了,定然要教你好好瞧瞧我的手段!

封君揚與她對視片刻,出言問她道:“你吃不吃?”

“不吃!”辰年飛快地答道,然後又趕緊閉上了嘴。

封君揚卻是輕輕一笑,強忍著劇痛將那藥丸放入自己口中。

辰年頓時看傻了眼,暗道:這人難道是自覺活不了,所以才要自己吃了毒藥自殺?她瞪大了眼愣愣地看著他,卻見他緩緩地向著她低下頭來。辰年怔了怔才明白了他的意圖,隻覺得腦子一炸,頓時理智全無,再顧不上緊閉雙唇,放聲大罵道:“封君揚!你不要臉!”

話音未落,他的唇已準確地覆到了她的嘴上,然後不等她有所反應就將那藥丸哺進了她的口中。辰年何曾遭受過這個,整個人都傻住了,任由著他靈巧的舌探入她的唇齒間,帶著一股血的腥,把藥丸推入她的口腔深處。

片刻後,封君揚抬起了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她。

辰年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忙用力咳嗽,想把那毒藥吐出來。誰知封君揚見她這般,便又重新低下頭去,再一次用唇堵了上去。辰年羞憤欲死,一張臉漲成了紅布,見怎麽也躲不過他的唇,索性張開嘴發狠地去咬。

他就緩緩退開了些,卻不肯遠離,隻與她的唇瓣若即若離地廝磨著。乍一看去,倒像是辰年在追著他親吻。

辰年氣得肺都要炸了,一想自己竟然要這樣被毒死,心中不禁又是恐懼又是委屈。等喉間那藥丸徹底融化了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咧開嘴放聲大哭起來。

封君揚微微一愣,隨即就猜到那毒藥是完全被吃下去了,他不由得長長地鬆了口氣,用盡僅存的氣力從辰年身上翻落下來,閉目慢慢調整內息療傷。

辰年越哭越覺得自己命不好,死就死吧,可死之前竟然還要受這樣的侮辱。她哭了半天不見停下,反而越發厲害起來,到後麵竟然控製不住地抽泣起來,連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封君揚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歎了口氣,輕聲說道:“那藥一時死不了人,你隻要聽話,性命就能安然無恙。”

辰年不理會他,依舊是哭,直到最後都哭得沒力氣了,這才漸漸地停了下來。此時已是正午,當頭太陽正烈,可他們兩人一個是穴道未開,而另一個是內傷嚴重,兩人誰都動彈不了,隻能一同躺在太陽地裏曬著。

就這樣熬到傍晚時分,辰年身上被封的穴道才漸漸開了,她軟著手腳從地上爬起身來,第一件事就是給了旁邊的封君揚一耳光。封君揚睜開了眼,靜靜地看著她,不驚不怒,隻低聲問她:“解氣了嗎?”

辰年滿腔怒火,四下裏找了找,隻在那刺客的屍首上看到了一柄匕首,於是便踉蹌著走了過去,雙手將那匕首拔了出來,走回到封君揚身邊,將匕首壓在了他的脖子上,冷聲道:“自然是沒解氣,不把你大卸八塊我都解不了氣!”

封君揚勾了勾嘴角:“隨你,反正會有你陪著我,我不過是在黃泉路上等你幾日。”

辰年秀眉一擰,伸手去他身上搜解藥,卻沒想到翻出了好幾個藥丸,都是不同樣的,也分不清哪個是解藥哪個是毒藥。她一把將封君揚從地上扯了起來,將手掌攤在他麵前,問道:“哪個是解藥?”

封君揚微微一笑。

辰年恨得牙癢,用匕首在他臉上比畫了一下,恐嚇道:“你說不說?不說我就先把你的鼻子削了。”

封君揚撩了撩眼皮,淡然地看了看她,說道:“不說不過是沒了鼻子,說了就是沒了性命,你覺得我會說嗎?”

辰年怒極而笑,恨聲說道:“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來了嗎?大不了一一在你身上試出來就是了!”

封君揚笑了笑,說道:“自然可以,不過你要運氣極好才成。我這裏每種藥就隻有一丸,你可千萬不要誤把解藥喂給了我。”

辰年恨極,死死地盯了封君揚片刻,這才強自壓下了自己的脾氣,向他服軟道:“你到底要怎樣?我和你無仇無恨的,你何必非要置我於死地?”

封君揚抬眼看她,淡淡答道:“我沒想要你死,我隻是想活下去。我說過那毒藥暫時不會發作,你隻要肯乖乖聽話,待我有自保之力的時候,我自然會把解藥給你。”

辰年心中暗罵不休,麵上卻是做出猶豫之色,故意問道:“你說話可作數?”

封君揚輕輕點頭道:“作數。”

辰年又問道:“你這毒藥幾日發作?”

封君揚答道:“七日。”

辰年一直都在暗中關注著封君揚說話時的神色,見他絲毫不似作偽,一時也分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更不敢用自己的小命去賭,心中便遲疑起來。她認真思量了片刻,隻得先向他妥協道:“那好,我就再信你一次。不過……”說著停了停,又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個青瓷小瓶,倒了幾粒藥丸出來,“你也得吃我一粒毒藥才行,省得到時你賴我解藥。我這裏隻一種毒藥和解藥,非但外形一樣,就連味道都是一般的。這世上除了我義父,也就我一個人能分得出來。”

她低下頭去,裝模作樣地仔細辨認了一下掌中的藥丸,這才用手指拈起其中一顆遞到封君揚麵前,說道:“我這藥丸可不如你的好,能在七日後才發作。我這得一日一服才成。等明日這個時候我會把毒藥和解藥各給你一粒,你一同吃下了,這毒便可遲一日發作。”

因著心虛,她解釋得很是詳實,仿佛手指拈起的這粒消食丸真的是能穿腸爛肚的毒藥一般。封君揚隻靜靜聽著,起初還能麵無表情,聽到後麵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彎了起來。

辰年瞧他這般表情,越發心虛起來,麵上的神色卻是裝得更加嚴肅鄭重,直盯著封君揚逼問道:“你敢不敢吃?”

封君揚莞爾一笑,也沒答話,隻低頭就著她的手將那粒藥丸含入了口中,咽下去後才說道:“君子重諾。”

辰年下意識地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指,冷哼一聲,回道:“小人無信!”

既然都商定好了,又是眼下這般情形,兩人隻能先把前麵的恩仇放在一邊,開始共謀生路。西邊日頭快落下地平線了,山林中暮色漸濃,辰年四處看了一圈,說道:“這裏血腥氣太濃,夜裏會引來野獸,我們得換個地方。”

封君揚勉強支撐著坐在地上,有些虛弱地說道:“你先去看看那刺客身上留下了什麽東西。”

辰年聞言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卻也沒說什麽,起身去搜那刺客的屍首。那刺客死去多時,屍身已開始發硬。辰年忍下心中的恐懼,細細地將他身上搜了一遍,摸出了許多藥丸、暗器等物,用裙子一股腦兒地都兜到封君揚麵前,指著其中一個小小的烏黑鐵筒說道:“沒想到倒發現了個好東西,你看看,這可是人們說的梅花袖箭?怎麽做得這般細?”

封君揚掃了一眼,見那鐵筒長約六寸,粗還不過寸,看起來甚是精巧,就輕聲說道:“你拿近些給我看看。”

辰年依言將那鐵筒拿了起來給封君揚看了看,聽得他淡淡說道:“這是七星袖箭,比梅花袖箭還多了一支。他已射過我兩支,此刻裏麵還剩下五支。”

辰年聞言十分驚訝,低頭細數了數那箭孔,見果然共有七個,其中兩個已經空了出來。

封君揚又輕聲解釋道:“這是南邊新出來的暗器,既可單發也可連發,別看它小,速度卻快,力道也極足,可射三四十步遠。”

辰年聽得咂舌,將那袖箭小心地放好,後怕道:“虧得之前在崖壁上的時候他沒有用這暗器,否則咱們一定躲不過,非得摔死了不可。”

她說這話本是無心,可話一說完心中便覺出不對來,這刺客大可以在崖壁上就使用這袖箭,可他偏偏不用,非要爬上來再殺封君揚,結果非但沒殺了他,自己倒丟了性命。這刺客為何要這般行事?

封君揚那裏顯然也是想到了此處,突然說道:“你再過去看看,看那人可是你們清風寨中的人?”

辰年愣了一愣,頓時有些明白過來,崖下崖上的差別不過就是有沒有她,難道這刺客真是清風寨的人,所以才會顧及她的安全?她幾步走到那刺客的屍首旁邊,將他覆麵的黑巾扯了下來,借著微弱的光線辨認了一番,回頭與封君揚說道:“不是,我從沒在寨子裏見過這個人。”

以這人的武功,若真是清風寨的人絕不會是無名之輩,可她從來沒見過此人,可見他並不是寨子裏的人。難道會是穆展越找過來救她的人?可為何不見他們救人,卻隻對著封君揚痛下殺手?辰年一時想不明白,不禁有些糊塗了。

封君揚卻是淡淡說道:“先不管這些了。不是說要先換個地方嗎?那趕緊吧,天都已經黑透了。”

辰年壓下心中的疑問,摸了火折子出來點了個火把,回到封君揚身邊問道:“你的傷怎麽樣?自己能走路嗎?”

封君揚用手撐著地試圖站起,剛一使力人就又栽倒在了地上,隻能苦笑道:“我經脈斷了,半點力氣都用不上。”

辰年惱恨他之前的輕薄行徑,不肯伸手去扶他,故意從背後扯住了他的衣領,說道:“那可沒法子了,我力氣太小又背不起你,隻能先這樣拖著你走了。”

封君揚並未掙紮,卻說道:“沒關係,隻要你不介意一會兒我衣衫破爛袒身露體就好。”

辰年笑道:“這個你放心,我不介意。”說著就真的這樣拖著他往前走去。

可山間本就難行,這樣拖著個大活人更是費勁。走不了多遠,辰年就累得氣喘起來,她回頭一看封君揚,卻見他雙手環抱在胸前,微閉著雙目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便忍不住冷哼了一聲,鬆手將他扔在了地上,恨恨道:“我累了,歇一會兒再走吧。”

封君揚依舊是閉目不言,辰年倚著山石歇了小一會兒,伸手又要去抓他的衣領。這一回封君揚卻是側頭躲避了一下,垂著眸子低聲說道:“你若是再拖著我走,我這褲子可真要磨破了。”

辰年一怔,隨即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封君揚麵色微惱,抬眼掃了她一眼,淡淡說道:“雖然是我失禮在先,可我也是為了性命迫於無奈。你巴掌也打了,人也拖了,總該消些氣了吧?”

他一提之前的事情,辰年心中卻更是惱怒起來,便斂了臉上的笑意,說道:“我也不是故意治你,你自己沒有半分力氣,我又背不動你,不拖著你走還能怎樣?倒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就該把你丟在那裏喂了野狼才好。”

封君揚就說道:“你扶我起來吧,我現在可以走幾步了。”

辰年冷眼看了他片刻,彎腰把火把塞到他手上,騰出雙手來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架到了自己肩上,問道:“這樣能否堅持得住?”

封君揚麵色蒼白,緊咬著齒關點了點頭。

辰年便這樣架著他往前慢慢走去。兩人又行了一會兒,離那崖邊已是有五六裏路了,封君揚實在熬不住了,這才低聲與辰年說道:“歇一會兒吧。”

辰年也累壞了,便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將封君揚放下,交代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找點幹柴來點堆火,野獸就不敢近前了。”

她把火把留給了封君揚,自己起身去附近尋找柴火,不一會兒就抱了些枯枝樹葉回來,借著山石的遮擋點了堆火。封君揚這才放鬆了些,倚著山石盤腿坐好,開始運功療傷。辰年冷眼瞧著他,見不過片刻工夫他麵色忽地大變,哇的一聲又吐了一口黑血出來,人也再坐不住,順著山石栽倒在了地上。

辰年之前隻猜他受傷極重,卻想不到竟會嚴重到了這般地步,驚訝問道:“你真氣已是無法運行了?”

封君揚勉強笑笑,撐著身體重新坐好,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辰年看看他,又問道:“七天能好嗎?”

封君揚已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輕聲答道:“你放心,不管好不好解藥都會給你。”

辰年心念一轉,試探地問道:“你把毒藥含在口中,也免不得要吞咽些,你不怕自己中毒嗎?”

封君揚聞言睜眼看她,輕輕地彎了彎嘴角,答道:“怕,自然是怕的。所以若我到時還活著,必會將那解藥舔上一舔先給自己解了毒再給你的。”

辰年一想那解藥被他舔過之後沾著口水的樣子,不由得惡心地打了個冷戰,橫了封君揚一眼後別過頭去再不理他。

封君揚身體虛弱至極,偏偏心脈受損運行不了真氣,便也隻能倚著山石閉目養神,暗暗思忖是誰想要在這裏要他的性命。應該不是楊成,就算是他要奪下冀州,他也不敢殺了自己和雲西決裂。也不該是薛家兄弟,那兩人眼下自顧不暇,不該有心思來打他的主意。既然不是這兩家,又會是誰要他的性命的?那刺客沒在崖壁上施放袖箭,到底是有意還是湊巧?他果真不是清風寨的人嗎?

他正想著,突聽得對麵響起了一陣咕嚕嚕的聲音,不覺睜眼看去,就見辰年雙手緊緊捂著肚子,正在尷尬看他。封君揚忍不住笑了笑,問道:“餓了?”

辰年已是整整一天沒有吃東西,肚子早就餓得狠了,之前一直忙著還不覺如何,此刻一閑下來頓時就覺出饑餓來了。她肚子叫得這樣響,本就覺得尷尬,偏封君揚還不識趣地問了出來,臉上就忍不住紅了紅,冷聲反問他道:“你不覺得餓?”

正在此時,就聽得封君揚的肚子也咕嚕嚕地響了一聲。兩人都是一愣,片刻之後不覺都笑了。這樣一笑,兩人之間的關係頓時緩和了不少,辰年就問封君揚道:“你這是想去哪裏?”

封君揚坦言答道:“本是想去冀州阻止薛盛英進太行攻打清風寨,不過眼下看怕是不能了。”

辰年不覺挑了挑眉梢,奇怪地問道:“你要阻止薛盛英?為什麽?”

封君揚笑笑,卻說道:“其中涉及朝堂之爭,我就是和你說了你也不明白。”

辰年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你少門縫裏看人!你不說又怎知我聽不明白?別當我瞧不出來,就是昨夜裏我說的那些話教你想到了什麽,所以你才會這般急著出了青州。”

封君揚想了想昨夜她說的那些話,倒真的是有理有據條理清楚,遠不像是一個匪窩的野丫頭能說出來的話。此刻兩人相對而坐,又沒別的事情,他也想借機理一理自己的思路,便耐下心來與辰年說道:“此事自薛直被殺起就有諸多蹊蹺之處。先是薛直被殺,然後就是薛氏兄弟鬩牆冀州動**,現在薛盛英帶兵要攻打清風寨,就如你所講,大軍進山剿匪就如用拳頭打蚊子,非但用處不大,怕是還會困住大軍。”

辰年點頭道:“真是如此。”

封君揚沉吟道:“如果薛盛英真的被困山中,那受利的會是誰?隻有兩方勢力,一是北邊的宣城,可宣城與冀州隔有燕次山,大軍來往不易。而且宣城早前是北漠人的城池,聖武皇帝之後才歸入大夏版圖,朝廷為防北漠餘孽複國,凡是北地均不許養重兵,就是到了現在,宣城兵馬也不過萬餘,隻不過是境內平常的治安之用罷了。他們沒有這麽大的胃口可以吞下冀州,所以不應是他們。而另一個……”

辰年眼前一亮,當即就替封君揚說道:“另一個就是青州楊成,他既占地利,又有兵馬,一旦薛盛英被困山中,他就可以帶大軍經飛龍陘直奪冀州!”

封君揚頗為驚訝地看向辰年,想不到她一個小小的山中女匪也能有這般見識。

辰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封君揚,問道:“你不想楊成吞並冀州,所以才要去阻止薛盛英攻打清風寨,是不是?”

封君揚緩緩點頭:“是。”

辰年當即就激動地從地上站起身來,說道:“那我們現在還等什麽?趕快去吧!再晚了寨子裏怕是要生亂。”

封君揚卻是不語,隻抬著頭微微苦笑著看辰年。

辰年愣了一愣才記起來他現在是重傷難行,不覺有些不好意思,忙掩飾地蹲下身來攏了攏火堆,忽地抬頭問他道:“我也修習內功多年,我運功幫你療傷可好?”

封君揚靜靜注視她片刻,輕聲應道:“好。”

他垂下眼簾,慢慢地將衣衫連著貼身的護身軟甲一一脫下,露出其內平直的肩,修長有力的手臂,寬闊結實的胸膛,緊致瘦削的腰腹,火光之下,那淺麥色的肌膚竟隱隱泛出如玉般的溫潤光澤。

辰年是在山匪窩裏放養著長大的,沒少見過袒胸赤膊的男人,可那些人不是死壯就是精瘦,即便有一些結實精壯的,卻也從沒一個能像他這般好看的。她不覺一時看得失了神,連手裏的燒火棍落到地上都不自知。

封君揚輕輕抬了眼,俊麵上也閃過一絲不自在,不過很快就又鎮定自若下來,眼中帶了若有若無的笑意,出聲喚她:“謝姑娘?”

辰年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頓覺火辣,可待看到封君揚眼中的戲弄之色,性子裏的那股好強勁卻又上來了,於是便強自忍下了羞意,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調笑道:“以前隻聽寨子裏的兄弟們講論什麽秀色可餐,到今日我才算是真知道了這詞的意思。”

封君揚挑了挑眉毛:“哦?”

辰年點點頭,索性拍拍手上的灰塵,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彎腰仔細地看了看他胸前殘留的青黑掌印,沉聲問道:“真氣可是在膻中穴就滯住了?”

封君揚點頭道:“不錯。”

辰年盤膝在他身前坐下,提指封住了他幾處穴道以免真氣亂竄,然後一手抵在他上腹拿住巨闕穴,另一隻手則拍在他左肩中府穴,低聲交代道:“你氣沉丹田,催真氣沿任脈向上由膻中轉向中府,走手太陰肺經。”

封君揚亦是閉目盤膝而坐,雙手結定印,依言聚真氣於丹田沿任脈緩緩上行,至巨闕穴時,一股柔和剛正的真氣從她掌心匯入他的體內,裹含住他微弱的真氣,沿著經脈繼續上行。誰知匯集著兩人內力的真氣行至膻中穴時便再難前行,就如同有堵無形的牆壁攔在那裏,無論這真氣如何衝撞都無法衝破這道屏障。

辰年不停地往封君揚體內灌注著真氣,內力耗損極大,片刻工夫額頭上就已見了汗。封君揚那裏麵色更是難看,她每催發真氣衝撞一次膻中穴,他胸口便如同被巨錘擂過一般,如此幾次下來便再難忍受,吐了一大口鮮血出來。

辰年嚇得忙收了手,有些驚慌地扶住了他,問道:“你沒事吧?”

封君揚閉目緩了好半晌才能開口,卻是淡淡笑道:“多謝你的好意,隻可惜你功力還略微差些,怕是沒法助我打通經脈。”

辰年一聽也沒了主意,忍不住問道:“那怎麽辦?”

封君揚不緊不慢地穿著衣衫,答道:“也沒什麽,這傷雖重,一時半刻卻也要不了性命,隻不過是暫時用不了內力,養上幾日沒準也就好了。”

辰年心道眼下也隻能如此了,隻是他若使不得內力,自然也就用不了輕功。從這裏去清風寨少不了要爬山越嶺,難不成都要她背著他走?她可沒這麽大的力氣!她守著火堆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偷眼打量一旁的封君揚,瞧他隻是倚著石壁閉目養神,仿佛對眼下的困境毫不在意。

辰年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提醒他道:“從這裏要趕往冀州,還有許多險路要走。你若是這般情形,怕是……”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隻等著看封君揚的反應。

封君揚睜開了眼看她,輕聲問道:“你想怎麽樣?”

辰年咬了咬下唇,迎著他的視線說道:“不如我先替你去給薛盛英送信可好?你給我一個你的信物,我一個人先去送信,然後再帶著人回來接你。”

封君揚不置可否,隻靜靜地打量她。

辰年被他看得心虛,有些不自在地錯開了視線。她話說得雖好聽,但隻要仔細一想便知對他是極為不利的。且不說她是不是一去不返,就算她能按照約定回來找他,一來一回至少也得要五六天的工夫。這樣長的時間,他一個身受重傷的人獨自留在這山間,就算餓不死,怕是也要被野獸吃了。

辰年拾起燒火棍攏了攏火堆,低聲道:“算了,當我沒說。”

誰知封君揚卻突然說道:“你將我的那些丹藥拿過來。”

辰年微微一愣,將從封君揚身上搜出來的那幾粒藥丸掏了出來,遞到他麵前。他伸手從其中挑了一粒黑色的藥丸出來,交還給辰年:“給你,這是解藥。”

辰年睖睜地看向他,萬萬想不到他會這樣容易地把解藥給了她。

封君揚又向後倚去,淡淡說道:“至於信物,我沒有什麽信物可以叫你帶給薛盛英的,就算是給你塊玉佩,他也不會認的。你若是想去說服他,隻能靠你自己。”

辰年漸漸回過神來,看看手中的解藥,又看看封君揚,一時竟有些遲疑起來。

“怎麽,怕這不是解藥?”封君揚微微眯了眼看向她,伸出手去要了那粒藥丸回去,微笑著說道,“其實這還真不是什麽解藥。”

辰年秀眉豎起,噌的一聲站起身來,氣道:“封君揚,你——”可她話還未說完,卻見他那裏竟把那粒解藥放進了嘴裏,不覺又愣住了,不知他到底在搞什麽玄虛。

封君揚笑笑,說道:“其實原本的也不是什麽毒藥,不過是粒普通的清火丹罷了。”

辰年想他竟然用粒清火丹就把自己哄住,像猴一般耍著,不覺又是惱羞又是憤怒,恨恨道:“封君揚,你真是個奸詐無恥的小人!”

封君揚輕笑道:“彼此彼此。難不成你喂我的就是毒藥了?”

辰年本就惱羞,再瞧他這般欠揍模樣,恨得立時就抬腳向他身上踹去,可一看到他那蒼白的麵色,腳到半路卻再不忍踹下去,最後隻重重地落到了他身側的石壁上。

封君揚閉了眼,輕聲說道:“你走吧。”

辰年恨恨地看了他兩眼,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她一腔怒火燒得極旺,一路疾奔出七八裏路去,心火才漸漸小下來,然後就覺出自己可笑來。暗道她這場火發得可真是莫名其妙,難不成真吃了毒藥受製於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