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擴在記憶中搜索著衛伯玉。
衛伯玉是晉州人,先帝在時稱之曰能,對先帝赤膽忠心。
老皇帝去世之後,李擴有意無意地回避了衛伯玉。
如今明嶽提起衛伯玉這個名字,這讓李擴猶豫起來。
畢竟衛伯玉忠於先帝,可不一定就會忠於自己。
明嶽察言觀色,已經明白了李擴的心思:“陛下,安旭山、史四明之亂已經讓皇朝國力受損,民心疲憊……現在正值朝廷用人之際,千軍易得良將難求,衛伯玉一片忠心,對陛下絕無二心。陛下起用衛伯玉也能告慰老臣,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李擴深深看了一眼明嶽,明嶽雖無一官半職,可是對軍中大小將官非常熟悉。
既然明嶽說衛伯玉可用,那麽多半就沒錯了。
隻是如此一來,自己對明嶽的倚重,又多了一分。
可明嶽說的在情在理,曾經強盛的帝國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名將凋零,士氣不振,幾年的戰亂民不聊生。
如今史昭義氣勢洶洶揮師南下直逼長安,形勢岌岌可危。
兩權相害取其輕也,李擴手指在桌麵上一點,說道:“先生深謀遠慮、慧眼識人,好,朕這便下令命令衛伯玉為主將,先生務必與衛伯玉精誠團結,給叛軍以迎頭痛擊。”
明嶽敏銳地感覺到了李擴心中的膽怯和疑惑,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
雖然李擴喊著要打、要勝,但是年輕的皇帝心中,依然沒有什麽底氣。
君臣二人又談了幾句,明嶽退出禦書房,回到小院。
花園裏,洛雪坐在樹下,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合在眼眸之上,一副恬靜淡雅的樣子。
明嶽知道這是洛家的修行法門,女孩一時間還停不下來。
明嶽臉上浮現出微笑,輕輕上前,脫下他的外衣披在洛雪身上。
秋夜風涼,淡淡的月色灑在小院裏,佳人淺睡的畫麵充滿了靜美。
唯有此景,才令明嶽心中煩悶之氣漸漸平息。
片刻之後,洛雪睜開眼睛,映入視線的,是正望著她的明嶽。
“明嶽大哥你回來了?”少女好奇的問道:“陛下找你有何要事?”
明嶽不願讓洛雪為他擔心,他沒有提及皇帝明顯的猜忌之心,隻是淡淡地說道:“還不是叛軍進攻的事情?史四明派史昭義率眾南下犯境,陛下召我過去商議退敵之策。”
饒是明嶽風輕雲淡,洛雪還是緊張起來,小臉發白,說道:“大哥又要出征了嗎?”
明嶽沒有隱瞞:“陛下這次委派衛伯玉迎敵,我會去前線輔助衛伯玉,估計這兩天就要動身了。”
洛雪一臉不舍,悶坐著不說話。
明嶽笑了笑,也沒有開口,兩個人就這麽一坐一站,望著星空中的殘月。
……
與此同時,史昭義正在臨時安置的中軍大帳中,眉頭緊鎖。
能在中間大帳出現的自然是燕軍這邊的高級將領,他們猜不透懷王殿下有什麽煩心事。
要知道大軍一路南下,順利得超乎想象。
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中也還罷了,現在已經進了兩軍的勢力緩衝地帶,仍然呈現出一種摧枯拉朽勢如破竹的局麵。
前方先鋒部隊時時傳來消息,幾乎沒有遇到大規模的抵抗,已經**三千裏!
這是個好消息,可懷王史昭義卻還是眉頭不展。
幾位將領對視一眼,其中長著大胡子的彪悍將官咳嗽了一聲,對史昭義說道:“殿下,我們這兒一路走來,不見官兵的抵抗,想必再有十日便可殺進陝郡,直入長安了。”
這個將官名叫納蘭長空,在燕京城內有第一虎將之稱。
史昭義正在想心事,聽了納蘭長空的話,抬起眼來,眼神中多了幾分和睦。
納蘭長空是軍中的高級將領,在軍營中位高權重,自然是史昭義拉攏的對象。
父親史四明近些日以來性情大變,喜怒無常猜忌心重,有安旭山父子的前車之鑒,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若是能拉攏一些軍中宿將作為親信,也不失為一層保障。
可史昭義的心事怎麽好對外人說出……
他所煩心的還不止這些。
這次南征以來,一切進展的太過順利。
這未必是什麽好事。
史昭義沉默半晌,問道:“我們的先鋒部隊到了什麽地方?”
納蘭長空神色輕鬆,說道:“一個時辰之前傳來消息,我們的先鋒還有十日就到礓子嶺。”
礓子嶺?
史昭義目光變得陰晴不定,眼眸之中多了幾分的憂慮。
納蘭長空滿臉不解,疑惑地望向史昭義。
史昭義右手虛握,拇指食指和無名指捏在一起,輕輕敲擊桌麵,打出了一連串單調的咄聲。
大約十息的時間,史昭義方才開口,燈火之中看上去他的臉色有些凝重:“礓子嶺山高林密、道路狹窄......”
他沒有說完,也不等別人說話,直接站起來,繞過麵前的桌子,來到中軍大帳中的沙盤前。
沙盤上一麵麵小紅旗插滿了各處山嶺峽穀,顯示的是陝郡境內的平原山川,其中最東邊的便是礓子嶺。
幾個高級將領也都圍了上來。
“大家不要小看礓子嶺,我們一路南下,所過之處大都是一馬平川,未曾遇到大規模的抵抗,這很不正常……長安李氏雖然經過了殘酷的戰亂,耗費了太多的國力,可是要說他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怎麽也不相信。”
“這礓子嶺是我們南下的必經之路,地形險要不利於騎兵衝擊,我們務必慎重啊,一旦進入了山林之中戰鬥力將大大降低。”
眾將連連點頭。
史昭義又沉吟了片刻,猛地抬頭,語氣加重了幾分,眼中的目光充滿了寒意。
“給我傳令!先鋒部隊加快進程,務必於五日之內占據礓子嶺!貽誤軍機者殺無赦!”
納蘭長空有些詫異地看著史昭義,史昭義素來作戰勇猛臨危不懼,這次南征以來卻好像變了一個人,他大為不解,此時忍不住說道:“長安李氏內憂外患無需多慮,懷王何必心急?”
史昭義輕輕搖頭,語氣中有著勸誡之意,說道:“古語有雲驕兵必敗,不可大意,這次南征,是與長安李氏決戰,不容大意……眼下隻有兵貴神速,才能震懾敵軍。”
納蘭長空身居要位,對史四明父子兩個人的明爭暗鬥有所了解。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關鍵:燕軍可以輸,但是史昭義不能輸。
史昭義要是輸了,不僅太子之位不保,可能還有殺身之禍。
納蘭長空馬上意識到了此戰的重要性,語氣也鄭重起來:“懷王放心,我這就傳令,五日之後礓子嶺必然是我們的。”
史昭義望向納蘭長空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的感激和同袍之間的情誼,此時無聲勝有聲,兩個人通過目光交流,朝對方微微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