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雲觀這一晚,戚筱鳳睡得踏實而安穩,一掃先前幾日的勞累。馮笑也沒有逾矩,老老實實打地鋪睡在地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句她便迷迷糊糊睡著了。
次日清晨,戚筱鳳醒來時照例是見不到他的,在這裏不比家裏和馮府有下人伺候,她起床後磨磨蹭蹭手忙腳亂許久才得以出門去找他。
道舍後的六角亭裏,一名清秀俊逸的小道士正向亭下的蓮池中撒著餌料,水中錦鯉簇擁而至,爭先恐後地奪取吃食,引得池麵“撲通撲通”響。
馮笑見了,饒有興趣地走過去,小道士連忙衝他點頭行禮,語氣慢悠悠地說:“三公子起得好早。”
馮笑搖搖扇子:“我可不及你們。”
“我們得上早課,去晚了會被大師兄罰的。”
“他有這麽嚴厲?看著不像嘛。”
“也不能說嚴厲,就是嘮叨。”話一說完,小道士馬上笑著捂了捂嘴,低聲叮囑道,“我這話三公子可不要說出去,傳到大師兄耳朵裏就不好啦。”
他和善答應道:“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他說完把手伸至小道士身前,小道士不知其意,他笑了一下,抓過他手腕也拿了一把餌料往水裏扔,魚兒“撲落落”全遊過來擠作一團搶食吃。
小道士呆愣愣地站著看向他,馮笑又問:“你們似乎挺敬重他?”
“啊,嗯……大師兄於道法上頗具天資,師尊說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哦?”馮笑手裏的扇子開開合合,瞧這小道士毫無防備之心,便繼續說,“他年紀這麽小倒挺讓人意外。”
“小?”他吃了一驚,“大師兄已經二十三歲了,隻是長得顯小,公子這話千萬不能叫他聽見,他最不喜別人這麽說他。”
馮笑一怔,元喬的模樣看著全然不似二十有三,竟比自己還年長一些,難怪昨天在山門前說他“黃毛小子”,他反應才如此激烈。
他本就有意打探那個元喬,遂順著小道士的話頭聊下去:“看樣子昨天是真冒犯他了,你們大師兄可有什麽喜歡的物什,我得去登門道歉才行。”
“不必不必,他肯定不會收的。”
“收不收是一回事,我去不去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誠意要足。”
小道士想想覺得有些道理,但轉眼就開始犯難:“大師兄好像沒什麽特別喜好的東西,我隻知他常去峰頂的長庚台觀星。”
“觀星?”
“是,有時候會看一整夜呢,也不知他在看些什麽。”
馮笑擺弄著手裏的扇子抬頭看看遠山薄霧,玩笑道:“說不定在看天下事。”說完他用帕子擦了擦手,仔細抹去餌料的碎屑,他側頭看著小道士問,“你叫天微對吧?”
“嗯。”
“是個好名字。”馮笑臨池而立,稍整了整微皺的衣襟,隨口誇讚了一聲,天微聽了木然低著頭沒說話。
馮笑收起扇子緩緩走出六角亭,恍然又停步回頭朝那小道士展眉一笑:“我記住你了。”
亭簷的驚鳥鈴被一陣風帶得叮當作響,悅耳動聽,他背身衝他揮揮扇子,衣袂飄飄,漸行漸遠。
天微一晃神,卻聽蓮池裏的魚猛地躍起胡亂跳個不停,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不慎抖落竹筐灑了滿地餌料,他腦袋暈乎乎地趕緊蹲下來收拾。
“天微,天微!”對麵假山後頭忽然冒出個人影大喊他名字,可叫了幾聲也沒見反應,那人馬上繞過來走進亭子裏,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喲!”天微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拍他的正是與自己同輩的長搖。
“你幹什麽呢,叫你也沒反應。”
“我……我在喂魚。”
“喂魚喂這麽久?我們找你半天了,玄妙閣的祈福道場都快開始了。”
天微一聽匆忙起身抖抖道袍,長搖盯著他看了看,納悶道:“咦,你臉怎麽紅紅的。”
“有麽?”
“有啊!”
“胡說。”天微一把拉他走出亭子,加快腳步往玄妙閣趕去。
“你見了誰了?”長搖追問。
“誰都沒見,快走吧,剛才你不還催我麽。”天微推了他一把,長搖不肯吃虧,也還手朝他輕推,兩人邊走邊一來一去打鬧著,天微走了幾步似乎想起什麽,遙遙回頭看了眼,先前走出亭子的身影自然早已消失不見。
馮笑轉了一圈回到住處時卻不見戚筱鳳,他離開道舍,來往焚香祝禱之人絡繹不絕,放眼望去,他一下就從人群裏找到了她。
馮笑沒有馬上走過去,而是斜倚著一顆杏樹遠遠望著。
戚筱鳳點了幾支香走到玉皇殿內的淨爐邊奏表悃誠,嘴裏還念念有詞。
她拜了又拜,神情肅穆,可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輕笑:“你求了什麽願?”
她回頭見馮笑在身後,一時訝異:“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半天找不著,隻好來焚香了。”
“四處走走,倒是你,剛剛都念叨些什麽?”
戚筱鳳直搖頭,一臉認真地說道:“那是我對天上仙人講的,不能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有什麽關係,閉著眼睛把我也當仙人再說一遍不就行了。”
戚筱鳳黛眉一橫,連忙把他拉出了玉皇殿:“別亂說話,你算哪門子仙。”
“我要是仙,就隻保佑你一個,其他人的祈願我一概不聽。”
“還好不是,你要是的話肯定會被除去仙籍,搞不好要入畜生道的。”戚筱鳳說著自己哈哈大笑起來,馮笑皺眉淺笑,抽出扇子正要敲她額頭,她閉起眼縮著脖子要躲,但他忽而停住了動作,轉念一想,唇角微勾,拉起她的手就往旁邊跑,西麵的藥王殿一側臨山,牆外寂寂無人,隻聞鳥雀鳴叫之聲。
戚筱鳳眼波流轉,雙眸靜靜望著馮笑隻敢悄聲問,似乎生怕驚動了殿內供奉的諸神:“你想幹什麽呀,仙神全都看著呢。”
馮笑步步走近,直至把她逼得整個人靠在牆上,他抬眼看看蒼穹,恣意笑道:“那不是正好,就讓他們睜大眼看看,我對你……”
“目無尊神,成何體統!”忽聞一聲嗬斥,牆角出其不意閃出一個人影,他身著法服頭戴芙蓉冠,正怒火中燒地盯著二人。
馮笑斜眼看去,這一身正經法服與來者的圓臉極不相稱,他笑道:“又是你。”
“這句話換我說才對吧,我做了大半天的齋醮,好容易結束了出來歇歇,沒想到又被我撞見你們舉止輕浮、行為放浪,簡直在褻瀆這清雲觀!”
馮笑哈哈一笑,俯身就朝戚筱鳳臉頰上親了一下,挑釁似的說道:“怎麽著?”
元喬拂袖看著他,頗為憤然:“三公子看來喜歡反其道而行之。”
“我又不是涵陽子門下,你莫非還想給我立規矩?”
“不敢,就是想告誡三公子,舉頭三尺有神明,既然你們要在這裏住幾日還是望二位注意德行,還是不要在眾目睽睽下行些輕薄之舉,所謂‘食有酒肉,衣有羅綺,身有名位,財有金玉。此並情欲之餘好,非益生之良藥,眾皆徇之,自致亡敗。’既然進了清雲觀的門……“
馮笑沒理他,低聲對戚筱鳳說:“你先回去,不用聽他念叨。”
戚筱鳳笑起來:“你應付的過來?”
“小小道士,遊刃有餘。”馮笑撚了撚她耳後的烏發興致盎然地說道,“等我,晚上帶你去看星星。”
“好啊!”她欣喜地拍了兩下手,轉身跑走前還不忘朝元喬做了個鬼臉。
元喬一時氣結,馮笑卻坦然上前兩步,手中搖扇,麵帶笑意:“道長教訓了這麽多,輪到我說了嗎?”
他警覺地退後小半步,正色道:“三公子有何見解。”
“見解倒是沒有,就是想與道長敘敘舊。”他踱著步子笑意沉沉。
元喬立馬清了清嗓子回應:“不巧,我還有法事要去準備,改日吧。”
見他揮揮袖子就想逃,馮笑抬扇往他身前一攔,頗有深意地笑道:“今日清雲觀一共三場齋醮法事,辰時贛州通判為母祝壽慶賀,巳時藥王殿有富商陸氏要解厄禳災,午時二刻又有永州鄉官的度亡齋醮,如今算來這幾場已經結束了,道長還有什麽法事要做?”
元喬驚異萬分,沒料到他竟將這些都探查的一清二楚,他現在可謂是瞞也瞞不過,逃也逃不掉,他咬咬牙,索性破罐破摔:“三公子有什麽舊想敘的,且說吧。”
“哈哈哈,道長別一本正經的,反弄得尷尬起來。”
“本就沒什麽好說的,你是江湖上的貴胄公子,我隻是個小小道士,即使是過去你在清雲觀修養的十年,咱們交集也不多。”
“那每年九月廿七我都要回家裏一趟你應當知曉吧?”
元喬看看他,生怕有詐,既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馮笑不等他回答反而自顧自的說道:”這天是我大哥忌日,全族人都得到,二哥前幾天還埋怨我有兩年沒回去呢,懷疑我是懶得下山,我倒要來替自己討討說法了。”
“三公子少時體弱,因病上不了路也是正常。”元喬長舒了口氣,原以為他要逼問些要緊事,卻隻是這等小事,他心底還沾沾自己覺得自己按師尊的說法對答如流,應是沒什麽破綻。
馮笑也沒有疑議,隻獨自感歎起來:“九月廿七,如今算來大哥亡故已經十五年了,我卻連他樣貌都不記得了,今年的這一天倒是可以上清雲觀來做做法事。”
“人死如燈滅,三公子也不必一直介懷。離那天還有五個月不到,屆時讓師尊主持吧,好歹咱們清雲觀也和你們馮氏有不少塵緣。”
馮笑沉默不言,他凝視扇麵,一點一點合上,再一點點展開,元喬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陰沉下來覺得有些奇怪,剛想開口詢問,卻見馮笑轉頭凝視他,極為平靜地說:“小道長,我大哥的忌日,是在七月廿七。”
元喬頓時心中一淩大叫不妙,忙改口說:“是了是了,是七月廿七,我記錯日子了!”
但耳邊已傳來幾聲清越中略帶陰冷的笑:“你到底在隱瞞什麽?清雲觀又在隱瞞什麽?”
“我、我們這兒是清修之地,能隱瞞什麽,我不過是記錯了而已嘛。”元喬脊背發涼還欲蒙混過關,馮笑卻無心再聽,他心底的猜測已明了了八九分,隻是缺一個解釋和緣由,元喬不一定會說,那涵陽子更不可能直言。
他把折扇緩緩收進袖中,望向遠山青黛,自嘲似的笑了聲:“我到底忘了什麽……”
元喬怔在原地,雙眉微鎖心底五味雜陳。
是夜,他又登長庚台,當他拾級而上到達頂峰時,竟又見到了白天這兩人。元喬直覺得此人難纏,他看著那張夜色下似笑非笑的臉歎道:“你們武林中人好可怕,連我平日的習慣都一清二楚了。”
馮笑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今天是朔日,無月,正好適合觀星罷了。”
戚筱鳳自然不明白二人所言何意,她正仰望遼闊星空,長庚台本就是絕佳的觀星之處,周圍萬籟俱寂無燈無火,仿佛置身於璀璨星辰之間,徜徉其中。她扯扯馮笑的袖子問道:”你認得哪些星宿?”
馮笑搖頭:“我對星象知之甚少,或許……可以讓道長給你解答。”他笑看向元喬,元喬瞥了他一眼小聲嘀咕:“我就知道。”
他抬頭西望,挽起袖子指向最耀眼的那顆星說道:“這個你們應當認得,太白晨出東方為啟明,昏見西方為長庚,也是長庚台名字的來曆,此處本就是夜觀星象所用。”隨後他用指尖勾出一個長勺形輪廓,“北鬥七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所在中宮文昌星下六星兩兩相對,為三台。還有東南西北二十八宿,這裏是西方七宿,奎星、婁星、胃星、昴星、畢星、觜星、參星;再者是北方七宿,鬥星、牛星、女……”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說到一半突然把手放了下來,眼中倏忽間染上了一層陰霾,雙唇緊閉,凝眉不語。
“怎麽了?”戚筱鳳見他神色有異馬上詢問。
元喬未答,隻撚著衣領思索,不多時又抬頭向四方看,他在長庚台匆匆繞了一周後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用力一拍:“鬥、牛、女三星分野揚州,其以南位置天象有異,正是熒惑守心。”
“熒惑守心?!”馮笑訝異,“這可是危及朝政的大凶之象。”
“揚州南我管不了,但雲錦山所在之分星也有變化。”
“什麽意思?”
元喬俯身看向長庚台下,白日香客盈門的清雲觀現下已寂靜無聲,日日如此,往複循環。可這樣熟悉的夜在今日卻使人難安,更透出一股難以名狀的詭異。他皺眉,心底浮上一絲不祥的預感,元喬緩緩將頭上的一字巾束緊了些答道:“簡單來說就是……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