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台上,夜風襲過,寒意瑟瑟,耳邊僅聞周山草木抖動,偶有夜鷹低鳴。元喬盤腿坐在中央緊了緊領口,他沉穩地對馮笑和戚筱鳳說:“你們去後山的碧霞堂等我吧。”
“為什麽去那裏?”
“我總覺得不大對勁。長庚台是清雲觀的最高處,有什麽異動我都能看見,你們先去。”元喬仰頭指指漫天星辰對二人說,“天象瞬息萬變,鬥轉星移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馮笑並未邁步,他站定原地反問元喬一句:“我要如何信你。”
元喬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他不由仰天歎息,頭頂旗布星峙,腳下山巒疊嶂,他生來是個實在人,總也學不會撒謊胡謅,他甩甩長袖無奈笑道:“你不是想知道十年前的事嗎?想知道,就去碧霞堂等著吧。”
馮笑將折扇往手心一敲:“成交。”
他如一陣疾風帶著戚筱鳳匆匆拾級而下,碧霞堂幾乎位於清雲觀最末處,堂內空無一人,卻打掃得幹幹淨淨,中間供有一尊碧霞元君像。
空曠的碧霞堂回**著二人的腳步聲,馮笑抬頭,元君像正慈眉善目、深仁厚澤地垂眼凝視他,好似正透徹洞悉他內心的所思所想。
戚筱鳳走上前默然跪坐在拜墊上,她縱然再愚鈍也已察覺事出反常。
她俯身長拜,誠心祈願,過去寧朔王府每年都舉家前往寺廟焚香祝禱,以前她心無所係,隻是學著父母兄長的樣子拜謁,現在卻恨不得將前些年許下的的所有幼稚、天真的願望悉數討回用在今日。
她虔誠的伏在地上,碧霞元君則靜靜看著她,隻是不知神女心中是否也會有所動容。
“你又在求什麽?”
“平安……”
馮笑坐在她身旁的另一個拜墊上低著頭嘲弄似的笑起來:“你怕了?”
“沒有!”戚筱鳳聽到這話頓時起了股無名火,“你說到了清雲觀就告訴我實情,可直到現在還是隻字未提,你來這裏恐怕並不是想回憶小時候的事,對吧?”
馮笑有些啞然,他完全沒料到戚筱鳳會突然言辭犀利的質問他,也沒料到她雖然不多過問但總把一切看在眼裏,他笑著捧起她的臉說道:“你越來越聰明了。”
戚筱鳳未等他說完就緊跟著追問:“你去洛陽的時候也遇到什麽事了,對不對?”
馮笑如實點頭,無奈中反而笑了起來:“本以為隻要保護好你就行,現在連我自己也性命難保了。”
“是我連累了你嗎?!”戚筱鳳著急起來。
“未必,但應該有人能告訴我們真相。”
“元喬道長?”
“隻要他開口,我想一切都會有答案了。”
“如果……是不好的答案呢?”戚筱鳳推開馮笑的手,反過來輕輕攏住他的麵龐,目光裏盡是溫柔與憐惜。
他別過臉去不敢看她,隻笑了笑說:“我也不知道。”此刻的他,眼中無怖無懼、無喜無憂,卻叫戚筱鳳心裏一陣刺痛。
燈火通明的碧霞堂內是長久的沉默,他們也不忍打破,戚筱鳳緊緊握著他的手,他也緊緊回握,似在元君像前靜待命運降臨的重重磨難。
直至門外由遠及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驟然打破堂內的寧靜。
“三公子,那些人又追來了。”唐立匆匆跑至碧霞堂,神色緊張。
馮笑忍不住罵了句髒話,一路上他已極盡小心,去程都未同任何人說,除非這清雲觀裏……
想也沒用。
他拉著戚筱鳳從地上站起,鎮定地問唐立:“多少人,看清沒有?”
“十六七人,正沿著旁邊的密林趕去道舍。”
“十六七……”他呢喃著,輕撣幾下衣袂,指腹摩挲著折扇扇骨,眼中騰起一股殺氣。靜謐的碧霞堂回**起他清亮的命令之聲,“走,闖出去!”
馮笑揮扇大步邁出門檻,與此同時卻又有一人氣喘籲籲的跑過來,堂內燭光明亮,照見了他清秀的臉,那不是別人正是小道士天微。
他見馮笑要出去連忙上前攔住:“三公子!大師兄讓我帶你們去後山那兒的舊舍,他已經在裏頭候著了,來者人多萬萬不可正麵迎擊!”
“去後山幹什麽?等死嗎?!”
“大師兄說他有辦法!”
“我未必贏不過他們。”馮笑執意往前往,扇子一揮就要將其推開。天微情急之下死死抓住馮笑衣袖極力勸說道:“大師兄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公子且聽一句吧!萬萬不可拿命去賭!”
馮笑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冷然嘲諷說:“這清雲觀,還有人可信嗎?”
天微一怔,他不明白馮笑何出此言,山崖上倏忽間刮來的勁風吹得林間窸窣聲大作,陰森之氣令人膽寒,他便愈發焦急起來,元喬叮囑他來者不善、性命攸關,他顧不了那麽多,一邊奮力推著馮笑一邊喊道:“公子信我,我可以拿這條命作擔保!”說完他抬手就往馮笑鋒芒盡現的扇尖上狠狠一抹。
眾人皆是一驚,馮笑伸手就欲抓起他趟血的手腕,天微卻猛退一步抬著鮮血淋漓的右手說道:“公子不去,我便不包紮,大不了等血流幹了死在這兒。”
馮笑頗有怒意,他不喜被人脅迫,可天微所作所為卻並不像有詐。
戚筱鳳見他搖擺不定,索性當機立斷道:“我們跟他去吧。”
馮笑皺了皺眉,抬眼看看天微又看看戚筱鳳,鬆口說道:“好吧,現在這樣,正麵迎敵和落入埋伏又有什麽區別。”馮笑示意天微帶路,臉上卻是一哂。
天微麵色已有些蒼白,他按住傷處點了點頭,正要疾步繞過碧霞堂往後山去,但聽馮笑又叫住了他,他回頭無奈說道:“公子,你怎麽還不信……”
未等話說完,馮笑從交襟裏拿出塊帕子直接扔給他,天微愣了愣,低頭看看那條素淨的帕子,心中不由一暖。他匆匆在手腕上紮了一圈就趕去為他們帶路。
後山有幾間陳舊的道舍早已無人居住,故因年久失修顯得有些破敗,天微恐讓人發現所以不敢帶上燈,隻能憑記憶摸索而去,幸好他對清雲觀極為熟悉,沒繞多少路就找到了元喬說的東麵第二間屋子。
他輕推開門,舊木板發出吱呀作響之聲,他小心翼翼向內看去,門後則傳出熟悉的說話聲:“你們來了?”
天微長舒一口氣:“大師兄,我把他們都帶來了。”
元喬在黑暗中壓低聲音,井然有序地安排道:“三公子你們同我一道,天微,你馬上和長搖一起去師尊那裏看看有無凶險,再讓淩玉、明桓在留意道舍四周,有任何異樣都去找師伯,他雖不管事但至少分得清輕重緩急。”
“那你呢?”
“我帶他們離開。”
“離開?”天微看看四麵灰暗古舊的牆壁滿腹狐疑,“後麵都是山林,你們走哪兒去?”
元喬拍拍他的肩催促道:“我自有辦法,你快去找長搖,別耽誤時間。”
“嗯,我知道了!”天微依言匆匆跑出舊舍,但沒有幾步他又忍不住回望,朔日無月,夜色沉沉,馮笑等人已然匆忙進屋裏,他在心中歎息,已來不及道別,天微的手心緊緊握著紮在腕上的巾帕,在漆黑中尋找來時的路。
為避人耳目,昏暗的木屋內始終沒有點燈,元喬在牆邊摸索,邊找邊說:“那些人都是衝著你們來的吧。”
馮笑聳聳肩:“你本沒必要幫我。”
“可我問心有愧。”
“何愧之有?”
元喬未答,也沒有停止手裏的動作,但語氣卻有些低沉,他幾番尋找終於在角落摸到個不起眼的木架子,他立馬從將裏頭的書和物品全從隔板推落,一陣“稀裏嘩啦”的響動後,架上隻剩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瓷瓶。
元喬握住瓶身用力轉動,牆麵竟緩緩豁開呈一扇門,舊屋在震動之下抖落一地塵土,他拿出事先備好的打火石點燃蠟燭,微弱的光線映出門內一條延伸向前的甬道。
“想不到清雲觀竟還別有洞天。”
“這裏隻有我和師尊知道,你們都隨我來吧。”元喬帶眾人進入暗道,並反手往邊上一塊已經剝落的牆麵一按,身後的門又轟然關上。
許是常年無人走過,腳下路麵異常濕滑,馮笑緊緊攬住戚筱鳳跟在元喬身後,他正欲開口,但元喬已然說了起來:“我今天算是徹徹底底的有違師命了。”他背對三人一步步往前走,空曠的甬道內回**著他的聲音,“馮笑,其實十年前你根本沒有在清雲觀住過,一天也沒有。”
馮笑不語,意外地冷靜,他麵不改色,甚至顯得有些置若罔聞,但攬住戚筱鳳肩頭的手卻莫名**了一下。
元喬沒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無奈道:“你……是不是猜到了?”
馮笑“嗯”了一聲,他雖有不忍但繼續娓娓道來:“四年前你來清雲觀查身世的時候,我並沒有去別的道觀,而是一直躲著,因為我實在不會說謊,一說假話就會被人看出來,所以師尊索性就讓我躲起來不見人,包括後來二公子來的幾次,也是這樣。”
馮笑聽言不由疑惑:“我二哥也來過?”
“不止一次。”
“那他知道實情嗎?!”馮笑快步走過去追問。
“這……我也不清楚。”
馮笑雙眉緊鎖,也許是這地道隱匿於山中太過陰冷迫使他周身泛起一陣惡寒,元喬的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你之前不是說隻靠信士經資不足以建成如今的清雲觀,你說得沒錯。這些年全是馮家在出資擴建,一是因為先夫人的確在此養病直至離世,二是……當年觀內最初的十幾人必須編織一個謊言,就是關於你的。”
馮笑聽得此言,眉頭忽而詭異地舒展開來,他的臉變得有些猙獰,清亮的聲音驀然響起,他笑了起來,直至爆發出一陣響徹周圍的笑聲,淒厲而瘋狂地在空洞無物的暗道內不斷回**,令人不寒而栗。
十載謊言,可笑至極。
他不住地笑著,原來如此,原來清明去空容山尋求毒藥的跛足人是馮崧喬,清楚知曉馮笑手下人所戴麵具的細節並能以假亂真追殺戚筱鳳的也是馮崧喬,知道戚筱鳳怕水所以刻意在揚州一戰中命人將她扔進湖裏的亦是馮崧喬,謊報廣越門與九練堂之爭引他自投羅網的同樣是馮崧喬。
這些本就昭然若揭,他卻充耳不聞,此刻真相席卷而至,宛如一把利刃一刀刀砍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地撕碎他,令他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回想起在馮家的十年,頓覺記憶中的一切都是虛偽的、可恨的,包括冷漠自私的父親和欺瞞他多年的兄長……
他的雙肩不住抖動,最終倚在潮濕的牆壁上緩緩蹲坐下來,雙手抵在額前不安地蜷作一團,他低聲笑道:“不是馮笑,那我是誰?我是誰?!”
他落寞而茫然,可戚筱鳳竟無比鎮定,她緩緩伸出雙手緊挽住他手臂,黑暗中她看不清馮笑的臉,但知道他內心的某個地方已轟然崩塌。
“不要想了……”她緊挨著他,仿佛在輕聲哄一個受了傷的孩子,她一下一下在他脊背上輕撫著。縱然驕傲如他,也抵不住這樣翻天覆地的變故,他孤苦無助地墜入周遭漆黑之中,心底空洞而虛無,他笑自己真如當初孟千秋所言,不過是馮家一枚的棄子。
元喬停下腳步默然低頭看他,手裏昏黃的燭火微微跳動,他隻說:“我們先從這裏出去,之後的事再從長計議。”戚筱鳳抬頭看著元喬點點頭,略有欣慰,她扶起馮笑,仍是緊緊握住他的手。
他沒有笑意,木然邁開步子,一夜之間,上蒼似乎撤走了對馮笑的所有眷顧,扔他獨自單薄的走在路上,他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打濕了中衣。
元喬走在前方,腳下的青石路開始崎嶇不平,火光隨著他的步伐一搖一晃,耳邊回**起他幽幽的聲音:“我一生下來就被扔在了清雲觀,從不知父母、親人和家的滋味,師尊就如同我的父親,你覺得我知道這些以後還能泰然處之嗎?可我還得繼續走下去。”蠟燭上融化的燭油順延滴落在他手上,惹起一陣疼痛,他微微皺了皺眉後輕輕撥去凝固的油,又取下紮在額前的一字巾包在手上。
燭光將元喬的影子拉長倒映於頂上,似在以一己之力護佑著身後的人,他回頭淡淡說道:“三公子,所有人都得不停走才能看到以後的路。”他一聲輕笑,光焰抖動,“畢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們都是命運的囚徒,卻又是自己的主宰,所以該如何判斷與抉擇,全在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