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放亮唐立就火速趕來與馮靜和關山匯合,馮靜腳傷未愈,足踝仍高高腫起無法下地行動。
唐立礙於身份不敢僭越,瞻前顧後下背著馮靜上路的任務還是落在了關山身上,三人憂心馮笑與戚筱鳳的安危,腳程便極快,不過一兩天就到了千燈鎮。
唐立循著馮笑留下的記號一路找到了鎮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店家,二樓最東麵那間的客人不在嗎?”
賬台打算盤的人抬眼看看唐立,馬上禮貌回應說:“那間房的客人天一亮就走了。”
“往哪裏走了?”
“這我也不清楚。”
三人對視一眼,也不管掌櫃的叫人阻攔便直奔二樓,推開門屋內果然空無一人。唐立在櫃門後隱蔽的角落看到了馮笑匆匆留下的暗號。
“他們往西南麵去了。”
“那我們現在就跟過去?”
“等等!”馮靜馬上緊抓著關山肩膀說道,“唐立,你去和店家打個招呼,我們暫時在這裏稍稍休整一下,我這傷要盡快恢複,不然太拖累你們了。”
關山聽後馬上說:“都已經拖累了一路了,不在乎這一時半刻。”
馮靜斜了他一眼並不多計較,仍堅持己見:“靠自愈要等到什麽時候,太浪費時間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們這麽急匆匆走一定有原因。”
“最快半個時辰,最慢一個時辰,我能控製好時間。”
關山嘖了嘖嘴,猶豫了半晌,無奈聳肩說道:“行吧,拗不過你這丫頭。”
馮靜得勝似得張揚一笑,關山把她放到床榻上,還沒坐穩她就開口下令:“唐立,你去客棧外留意著,一有可疑之人靠近馬上告訴我。”她指指關山,“你,替我去買些東西。”
“要什麽?”
她看了看桌上的紙筆,關山遞過去,她題筆寫下數行字,然後笑眯眯地對他說:“還有啊,再幫我去打盆熱水。”
關山不情不願地照做打了熱水,又瞧了眼紙上的內容,寫的都是些藥材名,顯然是要去藥行跑一趟了。他撇嘴看著馮靜苦笑:“我倒成了你的仆從了,還是好處都撈不著的那種。”
“怎麽,嫌累啊?那你走唄,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何必在這裏給我跑腿,還受我氣?”馮靜手臂交疊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滿臉篤定自信。
關山又好氣又好笑,實在懶得與她計較:“行,我走我走,走去替你買藥!”他抖抖舊衣,笑著大步跨出房門,屋子隻剩馮靜一人。
她看著周圍的角角落落,不禁想:三哥昨日還住這兒的,不知道現在順不順利。馮家的很多事她也想不通,盤根錯節實在複雜,馮遷的踟躕和自責她全看在眼裏,大哥死後馮遷就成了寄予厚望最多的人,即使他早早決定隱退父親也一直很看重他。
馮遷如今在府裏意誌消沉,既然她也相信馮笑,倒不如趁這次機會連二哥的那份力也出了。
馮靜邊想邊用帕子浸了熱水敷在腳踝,她必須趕緊好起來,至少不能成為累贅。
關山知時間緊迫,三步並兩步急速走在路上,直奔藥房抓了她需要的材料,又強行逼著客棧小二給他備了爐子和器皿去煎藥。
他坐在灶台前靜聽藥汁翻滾,同樣想著馮家的事。他當初出手救下戚筱鳳就是因為看見追殺她的人用了那些他尋了近十年的飛刀,之前與馮笑草草打了照麵才知道暗中針對他的人用的也是這個。
誰要針對他?自家人?可自家人豈會不知自家的兵器?
藥壺突然發出響聲,蓋子被熱氣衝撞的上下跳動,深褐色的藥汁順壺壁滑下了兩三行“滋滋”落在爐子裏,徹底打斷了他的思緒。
過去在天台,師妹徐含繡煎藥時關山常會搭把手,對這一套已是十分熟悉。
他駕輕就熟的整頓好以後直接端到了馮靜麵前。
“你會煎藥?”馮靜著實吃了一驚,她的父兄隻懂得男人們該懂的事,連廚房都未曾踏進過半步,更別談煎藥,怕是連需不需要水都不清楚。
關山並不自滿,隻是平淡的娓娓講道:“不是和你說過麽,我師妹學醫,都是以前給她打下手練出來的。”
“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他捋起袖子把藥碗往她眼前挨了挨,玩笑道:“那是我深藏不露,不怪你眼拙。”
馮靜立馬板著臉奪過碗來,故意往前帶了帶,一副要潑他臉上的架勢,關山連忙嬉皮笑臉地閃開,滿口“女俠饒命”才算躲過。
馮靜此時動作忽然放緩了,盯著碗裏的湯藥猶豫了好久才抬手喝進去。她捏著鼻子,吞吞吐吐、磨磨蹭蹭好半天,藥碗傾斜、放平再傾斜,折騰了許久竟隻喝下去半碗。
關山倚靠在床邊看出了端倪:“你是在鬧著玩嗎?整天和這些東西打交道,怎麽還怕苦喝不下去了?”
馮靜抹了抹嘴角,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誰規定醫者不能怕藥苦的?”
“規定自然是沒有,但辦法還是有的。”
“什麽辦法?”
關山湊過來沉沉一笑:“你先把藥喝完。”
“賣什麽關子,我才不稀罕。”她嘟噥了一句,舉著碗盯著他胡茬都沒剃幹淨的臉,咕咚咕咚咬牙全喝了下去。
她咧著嘴眼睛鼻子扭作一團,當真“苦不堪言”,關山看到她這幅滑稽的樣子不禁笑道:“辦法來了,張嘴。”
“你幹嘛?”
“快點兒,過時不候的。”
“你到底想做什麽!”
“別問,快點!”關山也學她瞪著眼催促。
“我警告你啊,你要是……”
馮靜話說至一半,關山突然往她嘴裏塞了一樣晶瑩的玩意兒。她一愣,頓覺舌尖沁上絲絲甘甜,繼而逐漸彌漫開來,先前滿嘴的苦澀在這甜味下已潰不成軍。
果食糕點她從小就不缺,但這粒在極苦之中綻開的小東西卻比任何時候的都點心要再甘甜上幾分。
她抿了抿唇,難得對他留露出些許喜悅:“糖霜?”
“對,順路買的。”
“噢……誰要知道。”馮靜別過頭去,略顯簡陋的糖霜已經化完了,但總覺得還甜津津的,她不由砸吧了一下嘴。
關山“噗”地笑出聲,把一整包糖都放到她手邊,不由心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馮靜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不想被他察覺地把這包糖霜收進了袖子裏。
活血化瘀的藥喝了,腳踝又熱敷過一陣,她扶著床沿下地,傷處還是鈍痛不止,跳一步走一步實在艱難。
關山看不下去,上前扶了把說道:“省省吧,折騰了半天不還是要辛苦我背你一路。”
“想給你減輕些負擔,你還不領情。”馮靜沒好氣的數落他。
“行啦,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說完關山又半蹲在地等她上來。
馮靜還未搭上他的肩,屋頂突然爆發出一聲巨響,從天而降近五六個穿著各色服飾的帶刀人擠在屋子裏,唐立還在屋頂與剩餘兩人交手。
看他們打扮並不是馮家的追兵,且一開口便能印證:“哈哈,幸好沒讓別人捷足先登,你們定是馮笑和那位大小姐吧!”
關山當即反應過來,他回頭對馮靜說道:“我說了不能住這兒吧,真是引火上身。”
“別廢話了!這幫雜碎,肯定是搶著要拿頭等功的小嘍囉,哪會見過我三哥尊容。”
當先者斜著嘴角尖利地笑起來:“一直聽聞馮笑是個風流倜儻的翩翩佳公子,如今一看也就這樣嘛,傳聞果然就是個傳聞,那什麽‘烏夜啼’怕是也不足為懼。”
“哈?”關山摸摸臉,回頭問馮靜,“我長得醜嗎?”
馮靜搖搖頭。
關山滿意地笑笑,臥室一時間擠了好些人頓時顯得促狹,不利於他施展拳腳。他一把提起馮靜衝到窗口,“砰”地重重推開,朝她喊道:“丫頭,抓穩了!”
隻聽風聲灌耳,四肢飄忽,關山帶著她一躍而下,穩穩落地。
追來的人也從窗口跳下左右包抄團團圍住他們。關山取下長劍抖了抖,外頭包裹的層層布條落在地上,日光在劍身劃過,還未遊走到頭,關山就迎麵擋下了來者一刀。
隨後三五人齊齊衝上來,三五把刀全壓在他的劍身上,他雙臂奮力前推,大喝一聲,震得所有人都趔趄後退了數步。
關山仍是不上前,那幾人穩了穩身形,迅速提刀分別攻近,他左躲右閃,一刀從側麵捅來,他弓身箭步,行如流星,迅捷繞到其斜後方直刺過去,一人倒地。
身旁另幾人揮刀而來,他彎腰順勢帶劍向他們底下掃去,又一人倒地。
剩餘那些顯然有些慌了神,關山笑道:“再來啊,我才活動了幾下筋骨。”
他們滿臉怒氣和不服,握刀再次衝了上來,幾招之後發現他從不糾纏追逐,隻在固定範圍內揮劍斬殺,應該是為了保護身後的女子,於是他們交換了眼神,突然一人上前不顧一切地猛攻,另一人從旁相助。
左手邊大刀當頭劈來,關山俯身躲過,重心側轉要攻其腰部,右手邊卻橫殺過來一刀,他翻身躍起,一劍貼住刀身,劍上的缺口看準時機死死卡住,將其兵器不由分說粘了過來,那人動作也被一道往前帶了帶,關山的刀柄靈巧地重重撞擊他腹部,第三人倒地。
他收劍轉向另一人,餘光刹那間瞄到竟還有一人趁他不備直接舉刀從背後衝向馮靜。他本欲回身出手相助,但不料旁邊那人竟直接扔了刀攔腰截住,把他用力撲倒在地。
他一驚,抬腿欲踹開,可那人抱的死死的將關山箍住,再看去,馮靜已從袖中甩出十數枚銀針,偷襲之人“當當當”打走幾枚,還有三支分別刺進他的左眼、麵部和肩膀,他嘶吼一聲,竟強忍住劇痛和眼前的鮮血,大刀高舉過頭頂呼嘯著砍向馮靜。
關山用盡氣力踢飛攔住他的人,腳下幾乎同時猛竄出去,搓得地上塵土飛揚,刹那間反身壓在馮靜身上,迎麵挨了這一刀。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但卻更顯麵目猙獰凶狠,他不懼疼痛兩手緊抓住對方的刀柄,兩人皆用上十成氣力,對峙下的顫抖帶動刀身微微晃動。
“啊啊啊啊啊!!!”關山死命握著對方腕部,一寸一寸反擰,他咆哮著扭轉刀尖,使出最後一絲力氣捅進了敵人的喉部,第五人也應聲倒地。
關山隨著怒吼的停止同時垂下手腳,直挺挺躺倒了下來。
馮靜被夾在他與地麵之間,隻覺得有溫熱的**一滴一滴,滴在自己臉上。她掙紮著爬了出來,關山被刀刃直接砍中,鎖骨至腰側都在流血。
馮靜慌了,小心拍拍他說道:“喂,你沒事吧?!”
他雙目緊閉動也不動,馮靜有些愣住了,驚惶地著搖了搖他的肩又問:“你怎麽了,快說句話啊,別不說話!”
關山還是不應,馮靜用手按住他流血的地方,大段大段扯下裙袂的布堵住他受傷處,眼淚奪眶不禁而出:“你別這樣,起來啊!不是說好要送我到三哥那裏嗎?!起來啊!”
馮靜抬袖胡亂抹了抹眼淚,仍然拚命搖晃他,凶神惡煞的咒罵他不守信用,她很氣,氣到眼淚都不由分說的往下掉,最後她竟一巴掌打在關山臉上,這一掌實在綿軟無力,起不到什麽作用,她把臉埋在袖子裏哭,卻聽到一聲清晰的咳聲。
她抬眼,殷紅的血從關山嘴角一路趟下來,他閉著眼,雙唇微動含混地說道:“累死了。”
馮靜僵在原地竟沒反應過來。
關山四仰八叉地仰麵躺著,睜開一隻眼看向馮靜說:“被你搖的頭暈。”說完他突然沒來由地問了句,“糖,還有嗎?”
“有、有!”馮靜急忙從袖中掏出那包糖霜,撚了兩三顆送到他嘴裏。
關山在口中抿了抿,衝她吐了吐舌頭一臉嫌惡地說道:“血的味道好苦啊……”
馮靜兩條柳眉微微擰了起來,嘴角卻已破涕為笑,似責備又似笑罵地埋怨道:“關山,我被你擺了一道。”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緩緩比出得勝的手勢,兩人相視一笑,同時咬下一顆糖,沁得舌尖滿是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