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睜開眼時周圍不見一個人影,隻有空****的山洞以及深處傳來一滴一滴的流水聲,身旁不遠處有一個火堆正“劈裏啪啦”地發出木屑燃燒的細微響聲。

他想稍微動動調整一下僵硬的身軀,才剛側身疼痛感便瞬間擴散開來。

“嘶!”他倒吸了口涼氣又回複到原來的狀態,低頭看見身上印出的血跡才想起之前發生的事。

他在心底歎了口氣,自嘲般想著:最近大大小小的傷沒停過,往後更不知是什麽龍潭虎穴,事情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如今又開始停滯不前,有沒有命活到手刃他的那一天都是個問題。

他搖頭苦笑,四下看了看,緩慢牽動手臂往背後一摸微微感到壁麵濕滑,心想這定是在郊外臨時找的住處,卻不知那鬼丫頭和唐立人在何處。

恰逢其時,洞口傳來腳步聲,輕盈穩健、內功並不深厚,他細聽之下放了心,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馮靜從強光照耀下的洞口慢慢走近,麵目逐漸清晰,等走到他身邊,見他睜著兩隻眼睛神色清醒地瞧著自己,高興地說道:“正好,給你帶了些藥回來。”

“這裏是……”

“唐立找的,應該還算安全,等你傷好了我們再走。”她從帶回的東西中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和布條傷藥,“外麵買的藥比不得我自己配製的,但足夠了。”馮靜說著直接伸手拉開了關山的衣襟。

“喂,你想幹嘛!”

“給你換藥啊。”

關山擰著眉毛笑道:“不如換唐立來?你一個姑娘家的,不太妥當吧?”

“我都不介意你一個大男人介意什麽,告訴你,現在我是大夫,不是什麽姑娘,你得聽我的。”她沉下臉,山洞中光線不足照得她麵目半明半暗,著實有些恐怖,隻聽“嘻嘻”幾聲笑,馮靜三兩下就把關山的上衣剝了個幹淨。

他結實的身背上其實已經整整齊齊包紮好了布條,是馮靜在他昏迷時止血所用,但現下仍在血,不得不敷藥替換。

她低頭耐心解開原先打的在結,血漬已略略轉暗,掀開布條時難免拉扯到傷口,她微皺起雙眉目不轉睛的盯著手裏的動作,關山自恃皮糙肉厚也不覺得有多疼,可馮靜的神情倒出奇的小心翼翼。

她左手兩指牽拉住細布,極緩慢地一點點褪下來,雙唇微微抿起,仿佛屏息凝神絲毫不敢懈怠,和平日蠻橫不饒人的樣子大相徑庭,正如她所說,她現下的確是個真真正正的大夫。

身側被刀劃開的口子逐漸顯現,馮靜的動作愈發輕緩,柳葉似的細眉也越擰越緊,她右手按住傷口,手腕一帶,將黏連在幹涸血跡處的布料迅速拉開,輕柔且幹淨利索。

她隨手丟掉了手中這堆血跡斑斑的東西說:“你命大,刀砍的雖然深但是沒有傷及要害,不過還是要吃點苦頭。”

“還要怎樣?”

她取出袖中一根軟針,穿上細線舉到關山眼前,明晃晃的銀光閃爍幾下,又把針尖放到火上燒了數秒,隨後指向還在滲血的傷處眯眼笑了笑:“還能怎樣,縫起來唄。”

關山頓時頭皮發麻,雖說以前也見過師妹在人身上穿針引線,但落到自己頭上到底駭人,他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馮靜一把抓住他手臂笑道:“挨刀子都不怕,還怕這個嗎!”

“救命啊啊啊!”

“看針!”

洞口刮過一陣寒風伴著身後空曠淒厲的慘叫,在外麵守衛的唐立忽地感覺背脊發涼。

一旁的火堆仍舊發出細小的爆裂聲,聽來讓人心安,天色漸暗,火光搖搖曳曳映在潮濕的石壁上,馮靜手裏的針即將收尾,末了她湊上去用牙咬斷細線,鼻息掃過關山胸膛略有些癢,他抬手朝馮靜額頭推了把,卻覺察出異樣。

“你生病了?”

“沒有。”馮靜拍開他的手利落地拿出懷中的小瓷瓶,推下蓋子一寸一寸灑在刀口處,最後再層層包紮,細致入微。被縫合起來的地方針腳整齊且紮實,用針施藥、治病救人,他第一次覺得這個臭脾氣的小姑娘做事竟如此可靠而細致入微。

關山的食指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歇會兒吧,大戶人家的小姐吃不好睡不好還擔驚受怕,不生病反而怪了。”

“沒事,我睡一覺就行,你先吃藥。”

“不用這麽費心。”

“你為我受了傷,這是救命之恩。”

關山別過臉去笑了笑:“你也救過我一命,扯平。”

“一碼歸一碼,我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關山不作聲,揚眉笑起來,心底卻輕歎了口氣,他轉頭遠眺說:“下雨了。”

馮靜也轉頭,停下忙碌的雙手望著外麵:“是啊,下雨了。”

關山起身扶著壁麵緩步走到洞口,馮靜跟了過去,止步在大雨淋不到的地方。

二人坐在簷下,雨洋洋灑灑落向地麵,滴滴答答敲在林間,風雨下顫動的樹葉泛出枯黃之色,已是一陣秋雨一陣涼。

馮靜抱膝坐在地上,耳邊嘩啦啦隻有雨聲,她覺得有點冷,整個人抱成了一團嘴上卻不吭聲,她偷偷瞄了關山一眼,他正盤腿坐著,心無旁騖,靜看一切。

馮靜垂頭,下巴擱在雙膝上呢喃:“今日風兼雨,洞外颯颯秋聲。”

關山聽後卻說:“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馮靜默不語隻是聽著,方才的縫合、包紮與上藥仿佛耗費了所有精力,她腦中昏沉沉的懶得動彈。

關山見她靜得出奇反倒不習慣,手背剛搭上她額頭又被推開。他無奈脫下衣服蓋在她腦袋上:“別硬撐了,快去休息。”

“我有點擔心。”

“這話不像你會說的。”

“如果再有下次,你可能就沒命了,所以現在要走還來得及。”她的頭埋在寬大的舊衣裳裏,聲音聽來悶悶的。

“來都來了,不高興走。”關山打了個哈欠,伸手向外接了幾滴雨複又甩掉,來回幾次還是那副懶散隨便的模樣。

“我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萬一我一輩子都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那把飛刀,又或許我根本不想告訴你呢?”

“不會吧。”關山故作沉思,聳聳肩回頭衝她笑了笑,指尖的雨水故意甩了她一臉。

“不走拉倒,我去休息了,你不許過來!”她抹抹臉掀開衣服瞪了他一眼,氣呼呼的走到深處的火堆旁背對他側臥下來。

入夜後,秋雨逐漸轉小直至無聲無息,馮靜一起一伏的吐息在那堆篝火聲中時隱時現。

他不放心,走過去看了眼,馮靜已靠得離火極近,再往前幾寸怕是會被火星燎著,關山輕手輕腳地把她拖遠了些,低頭見她額發綴汗,瑟縮蜷曲,雙眉緊皺。他忍不住往她濕漉漉的臉上輕輕碰了一下,皮膚熱得發燙,可人卻冷成了一團。

關山在她身旁不遠處坐下,倚靠著潮濕的壁麵睡了會兒。後半夜忽然覺得像放著個火爐似的熱起來,他半眯著睜開一隻眼,困倦中看到一小個裹著他衣裳的影子糊裏糊塗挪動到他身旁,像是要攫取熱量似的挨著他倒頭睡去。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笑笑枕著手閉上了眼。

兩日後,唐立在四處打探好路,他們準備循馮笑的足跡前往玉山,關山的傷已無大礙,馮靜也恢複如常,臨行前她準備再替他換次藥。

關山端坐著任由她忙碌,馮靜輕細緩慢地清理起傷口。他身上有好幾處愈合和留下的疤,今日才得以好好看清。

這些新傷舊疤散落在前胸後背,她默默數了數,好奇的一個個問下來,但關山隻是百無聊賴地擺弄手邊的瓷瓶和草藥,大多用一句“不記得了”來打發她。

馮靜沒有置氣,接著問:“這些傷都是誰替你處理的?”

“小口子自己包上就行,搭上半條命的那種隻好回天台了。”

“去找你師妹?”

“嗯。”

馮靜兩眼滴溜溜轉了轉,抬頭盯著他問道:“你師妹師從天台杏林宗,我呢是跟著叔伯入門,自己一路摸索過來的,你說說是你們天台的醫術厲害,還是我們馮家的厲害?”

關山沒聽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開口就直抒己見道:“你們那算旁門左道,出了你這麽一號小神醫純屬巧合,若論懸壺濟世救俠義者之性命,當屬我天台派更勝一……”

他話還未說完,馮靜竟狠心朝他腰側縫合處擰了一下,剩餘的細布被她一股腦團起來扔在他身上,山洞內頓時震耳欲聾般響徹起她的怒吼:“回天台去找你師妹給你治吧!再見!”

關山愣在原地摸不著頭腦,一頭霧水的看她收拾起東西來,他胡亂地把傷口一圈圈包紮起來,披上衣服想過去搭話,可馮靜卻始終背對他。

關山一跑到正麵去,她就調轉方向不看他,關山在後頭連聲賠不是:“是我不領情,我說錯話了。”

馮靜板著臉也不理睬,自顧自地收起那些瓶瓶罐罐,關山又好言相勸了幾句也不奏效,他撇撇嘴打算去找唐立幫忙。

回身剛在洞中踏出一步而已,這不輕不響的一聲步伐卻引出了三下回音,光線照耀處似是茂密的葉影隨風閃動了幾回。

關山猛地抓住馮靜,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道:“別說話,又有人找上門了。”

馮靜蹙眉,拉開他的手掌小聲說:“為什麽唐立在外麵沒有察覺?”

“此人內功深厚遠在唐立之上,想避開他易如反掌。”

“那怎麽辦?”

“我去會會他。”

“一起去!”馮靜拉著他就要往外衝,關山立馬攔住,正色道:“不需要你出手。”

“你的傷還沒好呢,放心,我不會拖後腿的,如果情況不妙我就見機逃走。”

“你給我乖乖在這兒待著。”他按住馮靜的肩迫使她坐在地上,牽起嘴角粲然笑道:“打架都是男人的事,哪有讓小姑娘衝鋒陷陣的道理。”

“我……”

“噢,還有。”他打斷她,伸出兩指朝她腦門兒上“嘣”地一彈,“你的醫術,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