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小小的茶館中微光搖曳,瑩瑩一片昏黃中殺機四伏,四麵包圍之勢如四堵牆密不透風,周圍人一並湧上來,刀劍交錯紛至而來。

溪陵揮劍躲開幾人攻勢,腳下箭步一躍與馮笑背對背迎敵,同時低聲說道:“寅時三刻了。”

“好。”

馮笑應聲與溪陵同時進退,昏暗中橫來一刀朝馮笑刺去,溪陵正對敵人,足底微沉,提劍挑開,臂力牽引起劍柄在半空流暢一挽,又反手打向敵方,同時借力撞開數人,他出招皆是點到為止,既讓對方動彈不得又不傷及任何人性命。溪陵正自迎敵,馮笑扇骨交錯的利刃也從側麵替他掃去阻礙。

黃老六趁二人忙於應付周圍,當即甩出數枚銀羽鏢,馮笑雙眸一抬,眼神如寒光照地看向來處,在飄忽格擋間再次施力將其彈回,漆黑的扇骨映上銀白的短鏢,顯眼刺目。

黃老六眼眉皺作一團,仍是振袖出招,飛回的銀羽鏢被他重新發出的那些擊中鏢身紛紛轉向,刹那間多枚齊出,直指二人。

危急之中,馮笑驟然放聲大笑,放肆而張揚,促狹的茶館中屋簷壁瓦皆震顫不已,天琛扇在他手中攜塵卷風帶起一陣驚濤駭浪般的氣海,銀羽鏢被輕而易舉地攏於其中,下一秒,它們如柳葉、如浮毛、如箭雨,密密麻麻盡數襲向黃老六。

黃老六大驚失色,雙手不斷揮舞,幾十道白光閃爍刺眼,似星辰墜落的暗器從前方迎麵襲來,他猛地後仰,背部幾乎點地,銀羽鏢堪堪擦過腹部、胸口,迅疾戳入身後其餘幾人體內,倒去大片,還有零星幾支穿行而來,劃過他的頭、麵和肩側,帶出絲絲血痕。

他怒火熊熊,腰背一挺迅速站起,剛立直身軀,馮笑衣袂帶風倏忽掠至他眼前,俊郎的麵容衝他一笑,扇骨冷鋒畢現就要劃過喉前,他使出渾身力氣後撤半步橫跳開,竟是嚇出一身冷汗。

溪陵在打退後方幾人後躍至馮笑身旁,黃老六企圖一箭雙雕,袖中和衣襟內暗藏的銀羽鏢全部蓄勢待發,接連朝他們打去,數量眾多又連續不斷,且路徑軌跡不同於普通暗器,銀羽鏢劃破空氣此起彼伏的飛來。

馮笑嗤之以鼻,抬手間內力翻湧灌注至天琛扇上,掌心略施巧勁令扇麵疾速旋轉,玎玲之聲宛如玉石相擊般清脆響亮。

溪陵身法同樣迅捷,手中長劍輕盈靈巧地在身側格擋,姿態矯健,銀羽鏢紛紛被擊落,堆起腳下一片也未傷他分毫。

見黃老六已無計可施,馮笑箭步向前揮扇就欲乘勝追擊,不料溪陵伸手按住他肩膀製止道:“別戀戰,船馬上靠岸了。”

“除、惡、務、盡!”馮笑一字一句冷然不已,甩開他的手再次衝了過去。

溪陵無奈,隻得跟隨他的步伐趕去,仍舊按上他的肩急切道:“不可,我們寡不敵眾過於危險,但我有辦法讓他們追不上來。”

馮笑鳳眸斜睨,將信將疑,溪陵雙唇輕抿,微微點頭道出一句:“信我。”

茶館外,黃老六的手下還在源源不斷衝上來,他終是決心賭一把,遂逐步退後不再逼近。溪陵貼近他身後為其開路,口中悄聲說道:“往後方窗口靠。”

馮笑依言緩緩後撤,黃老六掃起地上散落的銀羽鏢打算卷土重來,馮笑橫向朝其甩出天琛扇阻攔,漆黑扇骨銀白利刃繞他周身不住回旋徘徊。

黃老六有條不紊地擋下逼近過來,但這扇子仿佛有靈性,越是要打開便越是飛旋靠近,黃老六屏息凝神不急於擊退,暗暗摸清它的規律,隨後眼疾手快一把往扇尾反向打去,馮笑見勢抬腿向快要落地的扇尾上輕輕一踢,登時清風拂麵,天琛扇滿室疾飛變得再也毫無規律可言,實在令人無法近身,排口上根根鋒利的刀刃銳不可當,一時間茶館四壁噴濺上了條條血跡。

黃老六咬牙切齒,顧不得會受皮肉之苦,兩腿一蹬騰地而起,硬生生衝了過來,馮笑暗暗吃驚,連忙收扇回防,黃老六大步趕來即將臨近茶館後窗。

“衝!”

正此時,溪陵話音一出,二人齊刷刷翻身後躍,破窗而出。

溪陵身軀一偏,馬上拽住就快落地的馮笑攀上側旁一顆高聳的大樹,馮笑還未反應就被他拉上了樹杈。

二人低頭看去,從後窗追趕出茶館的十來人剛踏到地麵就落入一個地勢較低的坑窪中倒了大片,剩下僥幸躲過的人卻無法止住前衝之勢,又開始連連倒地。

馮笑細看之下,自己所處這棵樹的樹根被綁了藤條連接著對麵的樹,那些人雙腳被絆,合撲在地,一頭紮進身下鋪滿荊棘的尖刺裏。

溪陵瞧著此情此景忍不住輕笑一聲,馮笑也放鬆下來,目光便開始在黑暗中四處尋覓。

溪陵扒在枝丫間眺望湖麵,微山湖上蒸騰起一層朦朧薄霧,兩岸的蟲鳴稍有止歇。他側耳靜聽,遠處傳來尚不清晰的泠泠水聲,等待片刻,溪陵微微眯起雙眼,隻見波濤起伏的水麵上有個瑩黃的小點搖晃擺動慢慢靠岸,霧氣被光亮照映如帷幕般拉開,浪潮推動中徐徐送出一個弧形的影子來。

“船來了。”溪陵鬆了鬆手打算跳下去趁亂跑上船艙,馮笑卻紋絲不動,肅穆道:“你先走,我去找小鳳。”

“別急,他們應該馬上就能到。”溪陵篤定地抽出身後竹笛,吹響了幾聲鳥鳴般清脆的音律。

水邊蘆葦**開始隨笛音左右晃動,唐立聞聲探頭,見外頭混亂非常,於是扛著戚筱鳳三步並作兩步沿水岸交界處疾奔。

溪陵滿意地踏步下樹,此時馮笑已趕在他前麵追過去掩護唐立和尚未醒來的戚筱鳳上船。

此時岸上眾人見客船駛來都激動不已,多數是茶館內逃出的普通人,他們潮湧般跑了過去,巴不得即刻逃離這是非之地。其中零星混雜著再次爬起的黃老六手下,但哪知人群早就亂作一團不斷推搡,使得他們根本追不到從側麵踏水上船的馮笑。

黃老六氣急敗壞地趕來,慌忙射出的銀羽鏢則全被溪陵擋下,岸邊恐慌喊叫的人流嚇得船家以為有不速之客取人性命,於是剛停下不到半盞茶時間的船重又破浪而出,慌不擇路地掉頭開走。

黃老六追至渡口,施展起輕功奮起直追,馮笑傲然立在船上,勾住扇墜將天琛扇離心甩出,夜色下它如打水漂般緊貼水麵“嗖嗖”橫竄,黃老六大駭,足底險些被整個削去,倉皇之中腳下不穩“撲通”一聲摔進了湖中。

溪陵自岸邊一路踏浪而來,見黃老六已經落水,但怕他再糾纏不休,便抽劍出鞘向他身前的水麵淩空一劈。

微山湖上轟然立起一片晶亮的水幕隔開了岸與客船,霎時又似雨點般灑落開去,清瑩而絢爛……

他轉身跳上甲板笑看船後那些人,竹笛在手,輕吹出一曲“龍吟水”,調子綺疊縈散,悠揚婉轉。

龍吟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

東麵已隱隱有曦光浮現,涼風徐徐拂過鬢發,讓人心神舒暢,馮笑望向逐漸開闊、碧波萬頃的湖麵笑歎道:“渺渺江河流,蛟龍所為沼。”

一曲終了,溪陵伸手接住還在零星飄散的水滴,仿佛剛才卷入的並非險境而是一場新穎刺激的趣事。

馮笑對眼前這人愈發好奇,用的是從未見過的招式路數不說,還兩度協助自己,但交談時又沒有江湖人的老成世故。他看了眼岸邊,鬧哄哄的聲音已然漸歇,方才出茶館到上船這一路全是溪陵在主導,包括地上的陷阱和唐立的聞聲而動。他饒有興趣地問他:“剛才那些都是你的手筆?”

溪陵一口應下,大方承認道:“是,我先前出去的時候見一大波人往渡口這兒來,還提到了淨泉寺,我想可能也是衝著你們來的。他們人多勢眾,即使我趕回來提點你們也不一定跑得掉,索性就布了些陷阱,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說完他低頭撫笛笑了笑,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雕蟲小技罷了,不值一提。”

馮笑麵向他直言道:“說實話,你讓我看不明白。”

溪陵同樣回了一句:“我也看不明白,其實你就是馮笑,對不對?”

“你認識我?”

“不認識,也不知道你為什麽向我隱瞞。我或許有目的,也可能不是同道中人,但決計不會加害你們。”

“那就是朋友了,我可以這麽理解嗎?”馮笑展扇立上船頭背對著溪陵,眺望湖水湯湯,山色蒼蒼。

“當然。”溪陵不假思索。

馮笑緩緩伸出手,並非向剛才那如雨飄落的水簾,而是轉身向著溪陵:“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舉手之勞。”他也伸手,兩人不約而同地用力一握,相視而笑。

平穩行駛的客船來帶陣陣湖麵之風,穿梭在兩岸翠色群山間,也拂起了船頭兩個年輕人的袍角,清朗俊逸、氣勢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