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波濤悠然前行的客船穿過田田蓮葉,淌過一池碧波向對岸臨近的鎮子駛去。船上除馮笑四人還有零星幾個從岸邊逃上船的商旅,大都驚魂未定,故而船艙內安靜無聲無人多說什麽。

約摸一個時辰的功夫船到了的五段鎮,這是個並不起眼的湖邊小鎮。

興許當時馮笑一扇子拍狠了些,直到下船時戚筱鳳都沒醒轉,他焦急地找了家客棧安頓好她,打算休整一天再上路南行。

他一夜都未合眼,又三番四次與馮家的手下纏鬥,待此時放鬆下來才覺得困意陣陣,清晨的陽光還沒染上暑熱時節的火辣,淡淡灑落在身側,令他忍不住倚在窗口迷糊地睡著了。

早上的街市日漸喧鬧起來,戚筱鳳在一片熙攘和頸部的鈍痛中睜開了眼。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盡力回憶之前的事,從茶館中刀光劍影混亂不堪一直想到最後馮笑故意打暈她,戚筱鳳瞬間震怒,猛得從**跳了起來。

“太過分了!”她嘴裏不由自主咒罵了一句,披上疊在床頭的外衣就下地了。頸後被擊打的位置還有些酸澀疼痛,她低頭揉了兩下。外頭天高雲淡確是個好天氣,她抬頭望向窗外,沒有看到外麵的豔陽天隻見到了坐倚在窗邊酣睡的馮笑。

她沒有穿鞋,光著腳踏在微涼的地麵上輕聲走了過去。

她坐到馮笑對麵,兩手撐著腦袋凝視他,明明離得那麽近,現在卻感覺有些遠了。這是張大半個汴州城的姑娘都愛看的臉,戚筱鳳也愛看,可有時候又覺得討厭。

回想起他昨晚為了躲避追查而做的舉動,實在不知該氣還是該喜,她一向臉皮薄,他卻到哪兒都大張旗鼓厚著臉皮做事,十足的紈絝公子。

戚筱鳳思及至此,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馮笑早就聽到了動靜,到這時才懶懶睜開了眼,用帶些鼻音的聲音問她:“你在看什麽?”

戚筱鳳聽到他突然開口,驚得後退了一步,他靠著窗笑了起來,略帶侵略性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她,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在看我。”

“我……”

“說吧,看出點什麽來了。”

戚筱鳳撇撇嘴:“沒看出什麽,就看得自己一肚子火。”

他輕笑一聲,嘴邊牽起彎彎的弧度,邊笑邊開始正襟危坐:“我可受了你一整天的無名火,現在總該和我透露一下了吧,你到底怎麽回事。”

戚筱鳳也端坐在他麵前,一本正經地詰問:“淨泉寺為什麽不讓我幫你,渡口為什麽不讓我幫你。”

“就這些?害我提心吊膽了一天。”他眯著眼笑意在陽光下愈發濃烈。

“提心吊膽?你根本沒有,甚至還把我打暈!”她別過頭看向窗外,愈發惱火。

“我是迫不得已。”他無奈地伸出去勾她手指,戚筱鳳直接一把抽了回來:“你總是自作主張,我每天拚命練功在你眼裏是不是毫無意義?你根本不需要我……”

“不,我是要保護你,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之後我就決定了,不能讓任何人因我而死。”

“我明白,可就是因為走到這一步才更需要互相扶持不是麽?”

“緊要關頭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閃失,我要你完完整整、毫發不傷。”

“你這是在否定我,我難道不能保護好自己嗎?好像我隻會拖你後腿,成為你的累贅、包袱。”

“可我怕了。”馮笑站起來走到她身旁,兩手緊緊握住戚筱鳳的肩,雙眉深縮:“小鳳,我已經失去太多,是時候止損了。”

戚筱鳳一把甩開他的手,目光盡是失望和落寞:“你不怕,你隻是不信任我。”

“這不是一回事。”

“這就是一回事!”

“……”

屋內從爭吵中驟然安靜,靜到街上人聲鼎沸都響亮了數倍。馮笑什麽都不說,麵無表情,牙關卻咬的越來越緊。

戚筱鳳忽然害怕起來,她退了一步,直接踏上地麵的雙腳漸漸覺得冰冷。她要開口,嘴唇翕張未及出聲,馮笑的袖子就如風般掃過身旁,蠻橫地抱起她扔回**,兩手撐在她左右,毫無預兆地吻了下來。

強硬如狂風驟雨,像在責備她、遷怒她、怨恨她,劇烈起伏的胸膛壓在身上,恨不能碾碎她,要她臣服。

他真正生氣的時候,連一個字都不說。

這股戾氣令她迫切想要逃脫,馮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甚至要嵌進身後,氣勢上的威壓讓她手腳都在發抖,她仰頭想要喘口氣卻被嚴密地堵住,他像頭暴怒的、隨時會咬斷她喉嚨的豹子。

戚筱鳳不再掙紮,她已經心神俱疲,心底似乎有什麽被悄然打破,清脆地裂出聲響。

馮笑撫上她的麵頰,摸到的卻是溫熱的淚。

他愣住,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兩人的麵龐近在咫尺,四目相接,她眼眶泛紅潸然滾下行行淚水,順著眼角墜入鬢發裏,他心中猛得抽痛,起身握住她冰涼的指尖,竟什麽也說不出。

耳邊充斥著來往行人的交談聲,嬉笑、愉快、熱鬧,他卻遲遲無法開口。戚筱鳳顫抖的雙臂撐著身軀坐起,抬頭瞥了他一眼,苦澀笑道,“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她從他身邊走下去,步履艱難地緩緩走向房門,身後響起一個喑啞的聲音:“把鞋穿上。”

戚筱鳳沒有停步,他重複道:“回來,把鞋穿上。”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冷然斜視他,就如他平日睥睨敵人般看著他,無處可逃:“不要像命令你的下人一樣命令我。”

他坐在床沿,耳邊隻剩她遠去時輕不可聞的步足聲。

客棧後有片齊整的草地,旁邊是個不大的馬廄,雖被三層小樓半包圍著視野卻極好,炎熱的風浪帶著暖熱拂向地麵,如潮水般推動起一地青色,客棧豢養的兩隻山羊正悠閑的踱步走著。

戚筱鳳望向天空,清澈明亮到幾乎無暇,可她心底怎就陰霾籠罩,始終消散不去。她用袖子抹去眼淚,可總也抹不幹淨,反落得衣襟濕了一片。

她時常心疼馮笑,不願見他每次陷入困境都孤軍奮戰、滿身是傷,讓唐立護住她,丟在一邊安享太平才更令她不安,所以她的心和尊嚴都迫使她去戰鬥去反抗,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他一起。

戚筱鳳不由自主的拿起了隨身帶著的峨眉刺,她看向那漆黑冰冷的武器,本是與天琛扇同生共存的。

風卷起一陣狂瀾,地上青草開始淩亂地晃動,時而帶向左邊時而轉去右麵,她在鬆軟的草地上躍動,舞出一番殺氣騰騰,像要把心中的不快全力打出去,汗水替代淚隨她揮挑間灑落,眉目裏,透出的是倔強和不屈。

她把唐立教的、賀舟教的,以及馮笑告訴她的那些全都使出來,直至累到幾乎脫力,疲憊的喘著氣彎腰撐在雙膝上,心裏才終於稍稍暢快了些。

她舒了口氣打算回房,身後突如其來響起數下掌聲,戚筱鳳一嚇,慌忙抹去臉上的淚痕,轉身看到溪陵從馬廄旁的樹蔭裏走了出來:“鳳姑娘好厲害。”

“你怎麽在這兒?”

“我一直在這兒啊。”他笑著走過來,比了個峨眉刺中踐步絞甩的動作,“看你舞的精彩,我不好意思打擾。”

“有什麽用。”她沮喪的收起峨眉刺放回身側,搖頭苦笑。

“尋常女子還不會這些呢,關鍵時候能有大用處。”

“可有的人不這麽覺得。”

“有的人?”溪陵不解,戚筱鳳於是扯開話題問他:“你在這兒做什麽?”

他揚揚手心笑道:“閑來無事看到樹上有窩鳥,就問客棧夥計討了把小米。”

“鳥?在哪兒?”戚筱鳳走到樹下張望幾眼,隱隱約約看見高聳的樹枝間的確有一隻鳥窩。

“想上去看看麽?”溪陵笑問。

她仰著脖子答:“想。”

“我帶你上去。”溪陵說著往樹上攀了幾步,回頭朝戚筱鳳伸出手,她有些猶豫,溪陵掌心又招了招,目光中是並無他想的簡單純粹,“來。”

戚筱鳳伸手過去,溪陵本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用輕功上去,但還是帶著她一點點往樹上爬。

好不容易爬到臨近樹枝的地方,戚筱鳳一時不知要怎麽攀到交錯的枝椏間,於是緊貼樹幹牢牢抱住,一手摸索出峨眉刺來。溪陵見狀連忙阻止:“不行,樹皮一毀這顆樹就死了。”

戚筱鳳沒穿鞋子本就爬的艱難,如今還不能借助外力,不由抬頭埋怨起來:“你分明在為難我,我還是不上去了。”

“沒事的,快來。”他探身再次朝她伸手,戚筱鳳奮力抓住他,溪陵掌心用力一握,手臂微抬間將她輕而易舉的提起,瞬間就拉上了茂密的枝杈。戚筱鳳一喜,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團褐色的鳥窩,枯草、樹葉和斷枝拚湊起來的小窩中藏著兩隻灰不溜秋的小雛鳥,正大張著嘴急不可耐地等待食物。

“給我點小米。”她興衝衝地想去喂那些嗷嗷待哺的小鳥卻又被溪陵拒絕:“不行,它們吃不了這個。”

“那你拿來做什麽?”

“給其他鳥。”

“其他?還有什麽……”

“來了。”

戚筱鳳正自納悶,他忽然吹出聲鳥鳴一樣的口哨,遠處飛來兩隻通體瑩黃的鳥,但奇怪的是它們隻在樹周盤旋不落,溪陵衝她招招手壓低聲音說:“鳳姑娘你別動。”

戚筱鳳應了聲,靜坐在樹枝上不敢動彈,溪陵又吹了幾聲口哨,兩隻小鳥猶疑不決地飛來飛去,過了許久,見二人都紋絲不動於是大著膽子飛了過來,當先去鳥窩裏喂了雛鳥一通。

溪陵緩緩攤開掌心靜待了片刻,兩隻鳥兒似乎逐漸開始放鬆警惕,試探的飛進他手邊,見他不動就開始在他手心停留,謹慎的啄了幾粒米,溪陵還時不時吹吹口哨似在和它們交流。

久而久之,兩隻鳥不怕了,便跑到他手臂上跳來跳去。

“試試麽?”溪陵像是知道戚筱鳳的心思,手掌一攤將那把小米遞到她眼前,戚筱鳳馬上迎過去接住,隨後學著他的樣子一點點和小鳥熟絡起來,這是她長到這麽大都沒有做過的事,新奇又有趣。

夏日的風輕掃過枝葉晃出點點樹影斑駁,鳥兒歡快的跳上她肩頭,她含糊地低聲說了句:“不知這是什麽鳥。”

“倉庚。就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的‘倉庚’,也叫做黃鸝。”

“溪陵……你可真厲害。”戚筱鳳驚訝地抬頭看他,那本是她自言自語不求解答的一句話,卻被他認真答了上來,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溪陵坦誠的擺擺手道:“哪有,我自小在鄉野山間長大,認識些鳥不是什麽難事。”

正說著,其中一隻倉庚鳥跳過來用羽毛蹭了蹭戚筱鳳的麵頰,還振翅高歌唱起清脆婉轉的調子,她不禁格格笑起來,現出唇畔一點梨渦,垂在兩側的腳丫也高興地左晃右搖。

溪陵一低眉,這才發現她竟是光著腳出來的,在地上的時候裙袂遮著未曾發現,如今看得清清楚楚,他慌忙別過頭去,不由紅了臉。

雖說他生來自在不受拘束,但這實在於禮不合,溪陵越想越坐立難安,深覺自己太過唐突。他不想令戚筱鳳為難便趁她還未察覺時從樹上一躍而下,遠遠走開了。

“你怎麽下去了?”戚筱鳳回頭朝他喊道,嚇走了肩上那隻鳥。溪陵背對著她揮揮手說:“上麵太擠,我下來走走。”

他一溜煙跑到草坪上坐下,先前吃草的兩隻山羊也走到他身旁左右圍繞。溪陵拿起竹笛,清亮悠遠的曲調隨風飄揚,飛走的倉庚撲棱著翅膀落向他的肩頭,甚是親昵。一片翠綠之上,笛聲、鳥鳴和清風溫柔拂過葉間的沙沙作響織起一張網,好像把凡塵俗世都隔絕在外。

戚筱鳳歪著頭看去,淡金色的陽光不濃不淡半灑在遠處的玄色背影上,她長舒了一口氣,先前的不快一掃而空,平原曠野、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