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過一晚後,馮笑在第二日動身南下,溪陵本就要往南便仍和他們一路,方便有個照應,不過從出門直到晌午著實令他和唐立覺著氣氛尷尬。
馮笑與戚筱鳳默契而執著的互不搭理,也不正眼看對方,話裏話外都是冷嘲熱諷。
溪陵一個外人不便插手多管,唐立雖心知原委但了解二人都是強脾氣,勸不了,於是也就不攬下這吃力不討好的活。
五段鎮再往南走是個普普通通的村莊,住戶算不得多,站在稍高點的地方放完一望就能把整個村子盡收眼底。
太陽已緩緩攀至頭頂上,驕陽似火照的人口幹舌燥汗流浹背。他們索性就在村裏的一處食肆吃飯暫歇。
菜上桌後眾人一時無話,旁桌的兩位村民絮絮叨叨聊著最近的煩心事似乎大為苦惱,說是村中那條小河近幾日不大對勁,引入田地灌溉的水流比平常細小了不少,恐怕是最近天氣炎熱河水有些旱了。
畢竟這兩日正值大暑,不僅河水少,人也抵擋不住暑熱。馮笑心裏生了一通悶氣,鬱結之下食欲不振,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坐著不動了。
“不吃了麽?”溪陵問道。
他搖搖頭,戚筱鳳卻忽然插話了:“以前鍾鳴鼎食慣了,這種粗茶淡飯肯定不和胃口。”
馮笑不動聲色,心裏暗想,她跟著自己別的沒學會,刻薄勁兒倒是學了十成十,還偏是針對自己不去對待別人。
真是隻洞裏老虎。
戚筱鳳難得看他不反駁也不出聲,以為他定是覺得理虧,於是得寸進尺起來,夾起一塊肉笑眯眯地放到溪陵碗裏:“多虧有溪陵你幫忙,不然還不知道會怎樣。”
“你們老這麽謝我,實在是慚愧。”溪陵笑得淳厚謙遜,不料,他還未開動,馮笑眼疾手快一下夾走他碗裏的肉:“慚愧?那無功不受祿。”他說完筷子一鬆竟順手扔進了唐立碗裏,“你吃!”
桌上氣氛頓時凝固,唐立自然是不敢吃的,溪陵一頭霧水不知二人鬧了什麽矛盾隻埋頭往嘴裏扒飯,馮笑則微揚起一邊眉毛得意地看她。
戚筱鳳氣得一跺腳就站了起來,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我、我出去透透氣!”
她氣呼呼跑到門外去一屁股坐在食肆外的樹蔭下又是抬頭看天又是捶兩下樹,馮笑支著下巴,懶懶地從門口側身斜看了眼,心裏著實好笑不過,但又放不下麵子主動求和,隻好等她氣消了給個台階再說。
溪陵隻笑了笑也起身跟出去。
他走到戚筱鳳身邊坐下,指尖隨意撫過地上的青草:“你有心事?”
她沒有回答,悠悠問他:“溪陵,你有煩惱嗎?”
他想了想,搖頭說:“沒有。”
“沒有?怎麽可能有人沒有煩惱。”
他笑笑:“的確沒有,至少現在沒有。”他仰頭天高雲淡、麗日融融,神色平和自在,“人生在世已經有太多不自由,何必再給自己更多束縛呢。”
溪陵看著她溫和一笑,他朗眉星目樣貌也極為俊秀,眼中總帶一股真誠,連笑都是認真而用心的。
“不說我了,你呢,因為什麽煩心?馮笑嗎?”
“嗯,也沒什麽,就吵了一架。”
溪陵狐疑:“吵架?你們不是朋友麽。”
“朋友……”她沮喪地抱住雙膝,下巴擱在上頭沉默了片刻,“我想做他朋友,又不想。”
“這話我怎麽聽不懂?”
“至少朋友應該是對等的,互相尊重、互相理解。”
“嗯,那你們……”
戚筱鳳雙眸蒙上一絲憂愁:“他根本不了解我的想法,不在乎我做什麽、怎麽做,說好要並肩而行,原來隻是我的一廂情願。”
“你應該好好和他聊聊。”
“有什麽用,他又不聽。”戚筱鳳想起昨天早上的事心中愈發煩亂,搖頭晃腦地像要把馮笑從思緒中趕跑,“不說他了!多說這人我的腦袋會爛掉!”
溪陵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可以說說別的。”
戚筱鳳連連點頭,想了想笑道:“你身手那麽好平時可以教我功夫麽?哼,我不要他教我了,教了也不讓我用,說一套做一套。”她說完立馬反應過來,馬上捂住嘴,兩道眉毛快擰成了八字眉,雙手覆在嘴上含含糊糊地怒道,“哎呀,我怎麽又說他了,再說我的嘴也要爛掉了!”
“哈哈哈哈!”溪陵笑得前仰後合,猛地一仰頭,“咚”一下敲在了身後的樹幹上,戚筱鳳也笑起來,梨渦點綴在唇邊,天真純然,像是陰雲盡散後的晴空,一輪暖陽高懸,曬得溪陵臉上和心底都明媚起來,讓他忍不住想起家,初春的山桃林,啁啾鳴叫的鴉鵲和畫眉,他明澈的柳葉眼不由彎垂,笑吟吟如同野山間一縷微風。
馮笑左右無事便在食肆裏打探往南怎麽走,不料從夥計口中聽到了溪陵所說那個走不出去的樹林,平日若有人取道五段鎮南下一般都是要繞道而行的,不過這一繞需得多花六七天的時間。
他斷然是等不了的,這六七天夜長夢多,難保馮崧喬的人不會再追來。他沉吟一陣,又偏頭看向門外,忽地神色一黯。
戚筱鳳和溪陵已不在樹下,兩人正徐徐朝村口河岸走去,岸邊寬闊的木平台上正有兩人正在烈日下毫無遮擋地俯身忙活什麽。
“她又要管什麽閑事了?”馮笑不滿地踱幾步,最後衣袖一拂還是跟了出去。
溪陵遠遠就看見一對中年男女滿頭大汗站在延伸至水麵的平台上,身邊放著竹筐和一些漁具,手裏正拉著魚線往上提。
“釣到魚了?”戚筱鳳呢喃問道。
“哪有魚不動的呢。”溪陵越看越疑惑,走到他們身邊時愈發覺得奇怪。
中年婦人抹抹汗先回了頭,頓時喜出望外地叫喚起來:“哎喲,來了兩個年輕小夥子,說不定可以幫幫咱們。”
戚筱鳳和溪陵同時往後看,見馮笑也正朝這裏邁步走過來。
“大嬸,你們這是在幹嘛?”戚筱鳳上前一步,膽戰心驚地湊到水麵看了兩眼。
中年婦人愁容滿麵道:“這魚鉤不知被什麽纏住上不來,已經弄了大半個時辰了,早上出來釣魚,現在連個魚影子都不見,急死人。要實在不行隻能把魚線絞了,哎,這可都是吃飯的家夥。”
“是水下的東西勾住了?”
“不知道是什麽,我也不敢用力扯。”
溪陵走到水邊提了提魚線,竟是紋絲不動。他思索了半晌道:“我下去看看吧。”
“你要下水?”婦人訝異。
“嗯。”
“我看還是別下去了。”戚筱鳳本就忌憚水,想到他要潛到水裏不由膽怯起來。
“我是在山裏長大的,水性好,不礙事。”溪陵衝她和馮笑都點點頭,脫下鞋襪和袍服就鑽進了水裏。
烈日當空,戚筱鳳焦急地在岸上等待,馮笑不去插手,但心裏也莫名忐忑不寧,他瞥了她一眼,微微調整方向,展開折扇抬高扇了起來,看著好像在為自己解暑,實則是想替戚筱鳳擋一擋這火辣的日頭。
溪陵埋頭在水下好一會兒也不見上來,戚筱鳳有些著急,探頭往水麵看了又看,嘴裏念叨:“這麽久都沒上來,會不會出什麽事……”
“應該不會,他不至於像有的人不自量力就出手。”馮笑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戚筱鳳聽著覺得別扭,但因為溪陵遲遲不上岸也不去跟他置氣。
片刻之後,岸邊的魚竿動了一下,鉤子隨水麵的動靜浮了上來。漣漪逐漸擴散成一股小小的波濤,溪陵一頭從水中出來深吸了口氣,他遊到岸邊說:“底下有個匣子把魚鉤壓住了。”
“匣子?”馮笑連忙追問,“什麽匣子?”
“水下看不清,那匣子不大但很沉還纏著水草,感覺有些年頭了。”
馮笑回頭問身後的中年夫婦:“微山湖的水流平日急嗎?”
“麵上是靜悄悄的,但底下有暗流,船夫開船都很小心。”
“近兩日是不是河口堵的厲害?”
婦人想了想點頭道:“是啊,村尾好幾戶人家田地也受了影響。”
馮笑思索道:“那我就權當助人了,要勞煩二位一件事。”
“你們幫了我們的大忙,盡管說盡管說。”
“能想辦法找條結實點的繩子麽?”
“可以可以,我去拿。”
婦人一路小跑著離開,馮笑俯身取出靴內的匕首交到溪陵手裏:“這個拿著,你水性好,一會兒我們合力把匣子提上來。”
“好,我正好也想看看裏麵裝了什麽。”
“會不會有寶藏?”戚筱鳳難掩好奇和振奮,歡喜得眉飛色舞起來。
馮笑見了也不禁揚起一絲笑:“說不定真有。”
待取來麻繩,溪陵又紮進水中摸索到河岸底下的匣子,用匕首割去纏繞的水草再綁好繩子。他爬上岸擦了擦濕漉漉的頭發,衣服扔一邊曬著就與馮笑合力往上拉繩,不多時,一個暗沉的朱紅色長匣就從水裏上了岸。
二人蹲下仔細查看,水草盤根錯節地纏繞著灰蒙蒙的匣身,它原本是木質材料,已經被水流腐蝕不少顯出數道裂縫,上頭朱紅的漆麵早就剝落大半,還覆了一層厚厚的泥沙,整個匣子用鏈條紮了幾圈但鐵鏈早已鏽蝕膨脹麵目全非。馮笑稍一用力就把鏈條拉斷了,褪掉層疊的鐵鏈,拂去大部分泥沙,他緩緩打開了匣子,匣中放滿了大小不等的石塊和鐵塊。
“難怪那麽沉。”溪陵看著這一片狼藉說道,馮笑卻一言不發地一塊塊取出裏麵的石頭,不久後,他神色微變,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直到最後他抹開底部的沙石,把真正藏在匣中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心口瞬間猛跳了幾下。
那是一柄劍。
馮笑渾身肌肉緊繃,一種強烈的感覺令他呼吸都有些不暢。抽劍出鞘,眼前卻是一片暗淡無光,他顧不得弄髒白衣便撩起袍角猛擦。
劍身逐漸顯出它本來的麵目,溪陵和戚筱鳳都湊上前來凝神細看,日光照耀下,長劍寒氣森森、華光撲麵,刃如秋霜、鋒利無匹,表麵如泉流水趟淨亮非凡,甚至從劍柄都能沁出絲絲涼意。
這把劍他太熟悉了,劍柄、劍格和帶有缺口的劍身,曾多少次闖入夢中劈開過去和現在,他可以聽到匣裏龍吟,聽到劍意有聲!
馮笑的指尖撫上寒光畢現的長劍,嘴唇翕張微聲呢喃:“九全,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