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躡手躡腳地來了。
隻有江畔才能感知秋天的腳步聲。月亮升起來,若隱若現,像是燈影裏罩了白紗的姑娘,更像是宣紙上剛剛被水色潤出來的雛雞抖落半邊鵝黃的絨毛。江水響起,微波絮語,天光水色一並混沌起來。遠方隱隱約約有搖櫓聲**著歲月的悠長和破碎。
然而這樣的水邊,這樣的夜色卻被一個揪心的聲音攪碎……
那是一個女人,一個即將臨盆的女人。她正掙紮在江邊的草地上,和帶著露水的草們一起翻滾、一起呻吟、一起哭泣。她的臉上粘滿了草漬,粘滿了泥土。她的頭發蓬亂著和草糾纏在一起。她的麵孔扭曲,雙手狠命地在下腹擊打著,摳掐著……那裏有一個生命正折磨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一年零三個月。她是偷跑出來的,偷跑出來原本是要投河,卻在麵對灝灝江水的那一刻放棄了這想法。她要讓肚子裏的生命存活下來,哪怕生下來之後再去投河。
遠處有了漁歌的聲音,有了明明滅滅的漁火。
“哇——”地一聲尖利的啼哭,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又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這女人的身子頓時軟成了一攤泥巴。她的全身已被汗水浸泡,嘴唇已被牙齒咬出了鮮紅的血。而血,已正在慢慢地凝固。她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張牙舞爪的嬰孩。它正緊閉著眼睛,振喉高歌。這啼哭聲穿透了她的生命,讓她安詳地成為江畔水草的一部分。
一隻、兩隻水鳥從江麵上飛過,驚懼萬分地邊飛邊向這邊顧盼。一縷秋風從遠處向江岸掠過,岸邊的樹林裏忽啦啦響起大群侯鳥拍擊翅膀的聲音……朦朧中,一個小腳的女人偷偷地從蓼竹林裏鑽出來,用一塊綢緞包裹了孩子。
孩子的哭聲遠去,一點一點地隨著那身影消失,直到鳥棲聲歇,隻留下一片秋水長天,冷冷地,如舊。
湯媽幾乎是小跑著慌慌張張地就衝進了洪家的府第。穿過過庭,她怔了怔,因為她聽到了院子裏悠揚的絲竹之聲。洪家的老爺又在聽戲呢!
這是一個三合院式的木瓦房。屋脊上蟠龍對峙,簷口、梁柱上雕著花鳥蟲魚。大梁下是燈梁,兩邊懸著長匾,分別餾金飾文:戀而和處世,勤與儉持家。大廳簷下銜著一塊巨大的匾額,正中紅匾燙金,道是:楚風浩**。江陰鎮有這氣派豪宅的人家不多,也隻有洪興旺這樣的人家才能成為這宅院的主人。洪興旺是江陰大戶,世代久居於此,在其父親一輩鼎盛一時。其父、叔父皆在朝為官,尤其他的叔父官至四品,樹大根深。不是其父五年前染病身亡,有朝一日洪興旺飛黃騰達、加官晉爵也未可知。不過現在也好,洪興旺這個獨子在江陰同輩之中也是首屈一指。他開的“洪”字號紗廠有織機兩台,每台可牽經線千餘根。有織工上百,紡錠千枚,可織經布、棉布,遠近聞名。洪興旺的大號也隨著他的布不脛而走。
此時他正坐在堂屋的雕花漆椅上,品咂著水煙搖頭晃腦地聽戲。他對麵的椅子上端坐一女子,細腰,長頸,翹唇。她懷抱琵琶,蔥指輕彈,朱唇微啟,便有流水之音、碎玉之聲流淌千裏: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嬰孩的啼哭就在這個時候從鏤花的窗格裏鑽了進來。女子的琴有些亂,唱詞也有了遲疑。她那張精巧而嘴角上挑的嘴正半闔著尋找著她的聽覺。女人是洪興旺的二姨太,說起她的名字——涵子,江陰幾乎無人不知。洪老爺沒有太多嗜好,一喜音律,二好細腰。涵子原為漢曲戲班“三元社”的名旦,在江陰紅極一時。洪興旺初見涵子,即為她的唱腔和細腰所迷。一個是江陰鎮的花魁,一個是江陰鎮的龍頭老大。洪興旺強烈的占有欲迫使他很快地采取了行動。於是不久,“三元社”的台柱子做了洪家院的金絲鳥。洪家院絲竹之聲繞梁,調笑之聲不斷,隻逼得洪夫人偏居側房,鬱鬱寡歡。
堂屋裏所有的聲音都停下來的時候,便隻有嬰孩的啼哭之聲清晰可聞。
院子裏隨曲調輕舞的皂夾樹也好像是鐵鑄了一般,枝杆僵硬,葉片下垂,悄然地注視著院子裏一切。洪興旺虎著臉,撩起長袍大步走出堂屋,立在了庭前的回廊上。
“老爺,夫人生了,生了……”湯媽懷抱著嬰孩,雙膝著地,跪在廊下的石級上,頭在地上嘣嘣地磕,懷中的嬰孩發出幹澀的啼哭,“老爺,老爺,孩子餓……”
一臉怒火的洪興旺見此情景,到嘴邊的訓斥之語不覺咽了回去。他厲聲問,“誰?這是誰的孩子?你從哪裏弄來的?”
“老爺,是您的呀!是夫人生的,……在,在江邊……”湯媽的額頭上一片青紫。
洪興旺的眉頭蹙了起來,“她真生了?你是說,江邊?”
這時候,涵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步出了堂屋。她站在洪興旺的身後插進來一句話,“夫人呢?夫人在哪裏?”
“在,在江邊,已經去了。”湯媽哭泣著。
“老爺,我們去江邊吧,夫人太可憐了!”涵子的臉上變了色,一把拉住了洪興旺的袖子,“走,湯媽,領老爺走!”
江水泱泱,秋風蕭瑟。
三個人站在江邊上。他們寂寂地看著白亮白亮的江水漸次將夕陽剝開並吞了下去。江麵的水汽就開始集結起來。遠岸的灰綠山影以及煙波浩渺且無可窮盡的遼闊與遙遠,都罩上了一種淡淡的愁緒。
洪夫人靜靜地躺在一片水草中,起伏錯落的身軀與遠岸的山勢相吻合。她僵硬的身子已經融入了江邊的風物。她就像是一塊普通的卵石,安詳而靜默。涵子的眼淚已經風幹了,長長的睫毛粘在一起,眼簾卻盈著淺淺的淚花。
洪興旺攬住了涵子顫抖的身子,貌似輕鬆地說,“這不怪你。”其實涵子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洪興旺自己心裏明白,涵子進了洪家門的那一天就背上了負疚的包袱。涵子的到來徹底把洪興旺從洪夫人身邊奪走了。涵子每彈一曲,每唱一聲,內心都被一種莫名的東西啃齧著。特別是洪夫人在懷孕一年的漫長煎熬的日子裏,涵子幾欲棄琴絕聲。洪興旺聽信了一個巫師的話,真以為洪夫人為河魂所擾,身懷怪胎,還請了巫師作法驅鬼。又是三個月過去了,洪夫人的小腹腫脹若鼓,卻遲遲不肯臨盆。疼痛如一條猛蛇,死死地纏著她虛弱的身體。洪夫人悲慘的號啕常常驚擾洪老爺的雅興,他變得心煩意亂,最終決定讓湯媽送她回百裏之遙的娘家。洪夫人身心俱損,萬念皆灰,乘湯媽不備,奪命逃走,穿過江邊的蓼竹,直撲大江。連湯媽都沒有想到,洪夫人跌滾在水草間不久,一聲淒厲的嬰啼之聲竟掠過了蓼竹林,響在蕭瑟的江岸……
涵子看著曾經活生生的洪家女主人成為一具僵硬的化石,被丟進了滾滾東去的大江。在她的身子底下,涵子撿到了一個濕漉漉的銅掛件。那是一隻盤繞著的青龍。涵子拿在手上的時候,一股滲骨的冷頓時從她的手掌傳遍全身,直逼她的心髒。她不由打了一個冷顫。在洪興旺將目光遊移過來的時候,涵子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那一晚,涵子在睡夢中聽到一個女聲水淋淋地說:妹子,照顧我的孩子,他會護佑你……涵子驚醒,渾身上下,也是一身水。
涵子驚魂甫定地掀開洪興旺沉重的身體,趿鞋出門。她看到湯媽正懷抱著孩子,拍打著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口中還念念有詞:天黑黑,夜慌慌,我家有個夜哭郎……門外秋意襲人,涵子衣衫單薄,牙床不禁打起了架。而她卻看到湯媽雙頰通紅,發梢上有了濕濕的汗水。涵子裹緊衣服,走下了回廊,衝湯媽喊,“湯媽,你把孩子抱過來。”湯媽就抱過孩子,立住腳,站在了涵子麵前。
“二奶奶,我吵了你了,真是沒辦法。”
涵子發現湯媽站了一會兒,懷裏的孩子就開始發出了哽咽聲。
“這孩子不知怎麽了,放下就哭,一停止走動也就不安穩了。我帶了那麽多孩子,包括大年和大闖都不是這樣……我真是沒辦法了。”湯媽又搖晃起了她的胳膊,一臉很無奈的樣子。
“那隻奶羊的奶還足嗎?”
“奶倒是足,小少爺也吃得好,就是睡覺要人抱著、晃著……”
“你一晚都沒睡了。你睡去吧,孩子我幫你抱。”涵子伸出了手,“來,給我吧。你去休息。”
“你?二奶奶你沒有過孩子,你行嗎?”湯媽嘴裏說著,還是把孩子遞給了涵子,她的胳膊實在酸痛不堪了。
涵子笑了,接過孩子緊緊抱在懷裏,一股羊膻味鑽進了她的鼻孔,“我們都是女人,抱孩子是天性呢!……哎,對了,老爺給這孩子取名了嗎?”
“沒呢,老爺拿了他的生辰八字去找興安老爺,回來時和大少爺吵了一架。大少爺說,朝廷連洋人都打不過,向人家投降了,我們要……要什麽國,什麽兵來著……”
“是富國強兵吧?”
“對對對,就是富國強兵。大少爺說小少爺就叫洪大兵吧。”
“洪大兵?好啊,響亮,他叫大年,老二叫大闖,這孩子就叫大兵。行啊,……老爺不同意嗎?”涵子知道在新學堂裏讀書的十六歲的洪家老大經常和洪興旺吵架。起初她進洪家門的時候他就用一種冰冷的目光對待她,特別是他的母親去世後,大年就對她、對洪興旺都有了一種仇恨感。涵子想起洪大年的目光,就不由地歎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說,“他是想他媽媽了,唉!……”
洪媽從涵子的表情上看出了什麽,就寬慰她,“其實,他們父子一直是這樣。最初,老爺想讓他參與紗廠的生意,培養他成為紗廠的繼承人,但是大少爺不喜歡經商,喜歡讀書,於是兩個人老是發生爭執。等到夫人死了後,就變得脾氣很壞,他們才開始有了爭吵。我聽到大少爺說,他想離開這個家。”
“離開?”涵子聽說此言吃了一驚,“到哪裏去?”
湯媽覺得有些失口,就吱嗚說,“我隻是聽了一半句,也沒太聽清楚,也許是我聽錯了吧?”
湯媽在廚藝上有幾手絕活,一是做的魚糕丸子頗得要領;二是清蒸武昌魚味道獨特。她今天就做了魚糕丸子。涵子嚐了一口說,“湯媽下次一定要教我。過去我跟著戲班子走南闖北,吃過不少菜,什麽公安的三鮮頭,石首的雞茸魚肚,炎記的水餃,卻沒吃過這麽好的魚糕丸子。”湯媽被說的不好意思,忙低著頭說,“二奶奶取笑我了,隻要二奶奶喜歡,我會常做的。夫人在時也會做呢!”涵子聽這話心裏就陰了一下。涵子知道湯媽是無意的。湯媽總會時不時的提起洪夫人。也許是洪夫人在她心中的印象太深了。涵子不由自主摸了摸戴在身上的那個銅掛件。她似乎覺得心口上像是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
涵子放下筷子,說,“老爺紗廠最近事多,不一定回來,叫大兵來吃吧。給大年和大闖留著,回來讓他們自己吃。”
此時大兵正在院子裏學步。他邁開兩隻腿,走幾步,晃一下,摔一跤,弄得身上、臉上、頭上青一塊、紅一塊,傷痕遍布,卻不讓人去扶。湯媽要拉著他的小手,扶他走。他卻吱嗚著甩掉你的手,一個趔趄前去,就很響地摔在地上,湯媽又去拉,他卻趴著不起來,任你如何努力,他都不聽使喚。湯媽走開了,他才自己站起來,搖晃著繼續他的動作。
“又是一個死魚丸子!”洪興旺看見就罵這麽一句。當年的洪夫人就是這個性子,自己要幹的事從不讓別人插手,哪怕費好大的勁甚至頭破血流也不訴苦、叫屈。即使有了委屈和傷痛也是一個人獨自承受,加上生性倔強,不肯低頭,洪興旺領教過多少回,無可奈何之際斥之為“死魚丸子。”現在洪大兵的相貌頗似他,而性子卻完全繼承了洪夫人,連湯媽都這樣認為。
所以湯媽看到大兵在院子裏蹣跚,就站在一旁遠遠地看。在這個時候,又一個男孩子從大門裏跑進來。他就是洪興旺的二兒子洪大闖。他氣喘籲籲地喊,“二娘,二娘,……不好了,江裏來了水妖,人都嚇跑了!……”
“別胡說!晴天白日的。”湯媽瞪了大闖一眼。這是忌諱話,洪興旺如果聽見會大發雷霆的。紗廠進原料、運貨物一直靠小船,如果遇風浪,翻上一隻船,一個月的辛苦就會付諸東流。洪興旺很崇拜河神,每日必敬河神,必燒高香。至於水妖、水怪什麽的,洪興旺是絕對不願意提的。現在大闖這麽一喊,湯媽就變得驚慌失措。
“真的,真的!江麵上遊來一隻鐵鯊,冒著煙,吐著汽,上麵站滿了黃毛、藍眼、白臉的水怪。嘰哩咕嚕地亂叫,江邊曬網的人都被嚇跑了,我看了一眼,也嚇壞了……”洪大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
涵子和湯媽聽著洪大闖的描述,互相對看了一眼。她們意識到江陰可能要發生大事了!
洪大闖沒有看錯,也沒有說錯。江陰是來了一些怪物,但不是水妖,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洋人。後來洪大年夾著一本書回來,就證明了這一點。他憂心忡忡地說,“洋人的堅船利炮進來了,我們都要做洋人的狗了!”
不久,洪大年的預言再次得到了證實。洋人在江陰開了好多廠,鋼廠、鐵廠,還有紡織廠。洋人開的紡織廠讓洪興旺目瞪口呆。他們有軋花機,紡紗機,織布機,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堂的新鮮機器。他們織的布又好又快,還能織出斜紋、飛花。洪興旺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用輪船采購進外地的各種原料,又一次次用輪船將成品布拉出去。江陰的老字號“洪”家紗廠就這樣被迫停產關門。洪興旺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去了一趟京城。
從京城回來的洪興旺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精神一下子垮了。他雖然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全家人都知道他們的大樹——在京城為官的叔父在這時候也是回天乏術了。
轉眼到了中秋節。
江陰的中秋是最熱鬧的。前一天,大人們就去河塘,采摘荷葉,把一張荷葉連柄摘下,在荷葉中心連著葉柄的地方穿一個小孔,插上一支點燃的蠟燭,做成一盞荷葉燈。中秋節的晚上,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呼朋喚友,帶著荷葉燈遍遊大街小巷。洪大兵是過第六個中秋了。他已經學會了玩燈,而且還和別人玩得不一樣。他用雙手捧著短柄的荷葉燈,或用索線兜著荷葉燈的底部,再把索線的上端係在木棍上,用手提著。他用的是短柄的,經玩,不用擔心葉柄折斷。洪大闖已經玩了好多年,很精了。他舉著高過頭頂的長柄荷葉燈,顫悠悠地搖曳生姿,一臉的驕傲。明星亮月之下,一隊又一隊荷葉燈過來了,祭月的婦女和姑娘們以及疊瓦塔的孩子們都會跑攏來看。但見高低錯落、一個接一個的碧玉盤中,燭影搖紅,清香四溢,宛如一條噴著香氣的遊龍。涵子和湯媽站在燈群中,也看得入了迷。
一家人玩到了很晚才回家。進了堂屋,他們驚愕地發現洪興旺半躺在雕花大木**,抱著一隻煙槍,上麵還點著一盞小燈。他正從懷裏掏出濕泥巴似的一團東西,搓成藥丸一樣大小,放在槍上對著燈上的火苗燒起來。他的身子頓時就軟下去,臉上露出好久不見的光澤和愜意。涵子和孩子們盡情享受他們玩燈的快樂,卻沒有想到,失去了紗廠的洪興旺竟然又從這裏找到了他新的快樂!
過罷中秋,洪大年就離開了家。走時,涵子給他做了魚糕丸子,湯媽終於教會了她。
麵對一碗魚糕丸子,涵子和洪大年有一段對話,一直盈繞在彼此的腦海裏——
涵子:我覺得這是我做的最好的魚糕丸子,好吃嗎?
大年:謝謝你。其實你是個好人,為了大兵你連菜都會做了。你對大兵真好,看到大兵對你很親的樣子,我真高興。他還小,需要媽媽。
涵子:我其實理解你,我比你不過大兩三歲,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我知道你為什麽要走。
大年:起初我為父親的紗廠痛心,但是我研究了洋人的紗廠,其實不怪他們。他們的機器就是先進,工藝就是好。可悲的是父親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不想方設法借鑒洋人的工藝水平,增加設備,與洋人競爭,反而自暴自棄,沉醉於大煙。我很悲哀。我們洪家就像當今的朝廷,渾渾噩噩,不思進取。我自幼苦讀經書,懂得男兒當心懷天下。我要去尋找富國強兵之路。
涵子:你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大兵和大闖的。我等你回來,再給你做魚糕丸子……
十歲的洪大兵喜歡上了水。
江陰鎮“十年九淹”,水之浩浩淼淼,水之坦坦****,水之浪漫靈動或靜謐閑適,水之知進識退,水之洶湧澎湃,以至水之桀驁不馴,無不在江陰人身上烙下深深的印記。洪大兵自小依水而居,嬉水就成了“家常便飯”。因為嬉水、劃船,洪大兵沒少挨父親洪興旺的巴掌。二娘涵子摸著淚用熱水一邊敷他紅腫的屁股一邊說,你咋就不知道跑呢?
洪大兵把涵子叫二娘,其實在他的心裏她就是他的親娘。二娘喜歡給他講戲文的故事,講關公的放曹,講朱元璋和陳友諒的故事,二娘知道的故事真多。她說,陳友諒這個洪湖岸邊的“魚花子”,操起槳、駕起船、扯起風帆,和“小和尚”朱元璋一個唱“鳳陽花鼓”,一個唱“沔陽花鼓”,在鄱陽湖爭奪天下。做了皇帝的朱元璋,還在陳友諒的墓前豎起一塊“天定人修”的碑子,真的就是“天定”啊!二娘講著講著還能唱。娘的嗓音真好啊。她唱花鼓,唱楚調,她唱:“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沒有想到,二娘也離開了家。
洪大兵目睹著他們家的壇壇罐罐、金銀首飾一件一件被人家拿走,他就覺得二娘在洪家的日子不長了。因為家裏除了吃穿的必需品外,再沒有值錢的東西了。父親自從迷上了大煙後就很少搭理二娘涵子了。
果然那天風吼了一夜,二娘也哭了一夜。洪大闖說二娘的哭和娘不一樣。娘隻知道眼淚嘩嘩地流,卻不出聲,即使哽咽著出不得氣也決不大放悲聲。而二娘卻是一種嚎啕之哭。哭得人撕心裂肺,哭得人肝腸寸斷。
二娘在哭。風也在哭。
那一架馬車拉著二娘走的時候,洪大兵扶著門框呆立著,任風吹著他幹巴巴的臉。那夜的風一直吹在洪大兵的心上,吹得心生疼生疼。洪大兵的耳邊響起了二娘的淒淒的唱腔: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二娘成了翠紅院裏的一朵花。
父親洪興旺拎著一搭兜銀子心致勃勃地走進了煙館。
洪大兵常常等不得天亮就溜出了家門。他一路小跑去了翠紅院。站在那座紅閣樓下,他的喊聲驚心動魄,惹得窗戶上伸出一些男人女人的腦袋來,衝他唾唾沫。但是那些腦袋裏卻沒有二娘涵子。他幾次想衝上去卻都被門口的老女人趕了出來。他就那麽在門口從天亮守到天黑。眼睜睜地瞅著一個個錦羅玉緞的男人在老女人討好的笑裏走上樓去,望著一個個窗口輕紗漫舞,紅燈迷離,洪大兵的眼睛裏就被淚水盈滿。
洪大兵不知道皇帝已經下台了,他在京城裏做官的二爺也已經懸梁自盡。他隻看到家裏越來越空曠,幾乎隻剩下了那張雕花大床。原來大哥、大年和湯媽、下人們住的那一排南房子又賣給了一個姓毛的雜貨店老板。屬於他們的空間越來越少了。
那天,院子裏的皂夾樹上躲滿了避雨的燕子。二娘涵子突然進門了。洪大兵正在院子裏替一隻折斷翅膀的燕子包紮傷口,二娘涵子就站在了他麵前。
洪大兵一抬頭,看到一個很憔悴的女人。她的懷裏還抱了個孩子。洪大兵問,“你找誰?”
涵子抽泣起來,涵子的抽泣聲讓洪大兵才意識到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二娘涵子。二娘老了,二娘瘦了,二娘的臉上留著未洗盡的胭脂和紅粉。洪大兵抱住了二娘,二娘卻推開了他,說,去,大兵,髒。
“二娘,我洗過了,早上還在江邊遊泳呢?不信,你看,肚子上能摳出印子!”洪大兵撩起衣服露出了白白的肚皮。
“我沒說你,大兵,你怎麽能髒呢?是二娘髒。”涵子幽幽地說。
“二娘髒?二娘沒洗澡嗎?”
“二娘洗不淨了,永遠也洗不淨了,大兵,答應二娘,以後別來找二娘,好嗎?”
洪大兵的眼淚噗簌簌地滾了下來,“二娘,你裝聾子。你聽見我喊你了,對嗎?對嗎,二娘!”
涵子沒有回答他,她咬著嘴唇抱緊孩子衝進了堂屋。洪大兵抱著燕子也跟了進去。洪興旺正靠在牆角抱著煙槍,旁邊放著裝煙具的銀盤,還有一個小小水壺,兩三根挑煙用的扡子。
聽涵子和父親洪興旺談話,洪大兵才知道那孩子叫大雁,是二娘生的。他聽到二娘說,“老爺,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救救我的孩子洪大雁吧?”
“大雁,一個嫖客的種,也敢姓洪?” 火苗一閃,涵子看到洪興旺的眼窩深的幾乎看不見眼珠了。他瘦得不成樣子了,蜷在這個偌大的雕花大**,幾乎要被它吞噬了。但是麵對涵子,卻仍然是一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口氣。
“孩子沒有錯,孩子不能跟我生活在那個地方,老爺,求求你。”洪大兵看到涵子跪在了地上。
“把孩子抱過來,我看看。”洪興旺說。
涵子站起身,把孩子放了大**。孩子在熟睡。洪大兵把燕子放在了地上。燕子撲閃著翅膀,在地上跳著。他湊上去看孩子。她的嘴長得多像二娘呀!洪興旺說,“涵子,這女子和你長了一個嘴。那上翹的不安份樣,多勾人啊。”
“老爺,其實生下她我就後悔了。我應該聽老嬤嬤的話,背過臉去,讓老嬤嬤親手把她塞進尿盆裏。老爺,那個尿盆不知溺死了多少男人的孽種,再多一個又有什麽了不起。”涵子說的話讓大兵肌肉亂跳,“可是,她畢竟是條命啊!老爺……大雁大雁,我苦命的孩子。”
“爹,我要妹妹。”洪大兵突然說。
“滾!你懂什麽!……”一陣劇烈的咳嗽,堵住了洪興旺下麵要說的話。
“爹”。那是洪大兵叫了一聲。
涵子不由分說將孩子放在大**,自己也上了床,將他的身體扶起來,在他的背上擂起來,一邊擂一邊說,“老爺,別生氣,你聽我說。”洪興旺還在咳嗽,喉嚨裏擁著一口濃痰,出不來。他的咳嗽聲驚動了湯媽,她走進了屋子,看到**這一幕登時愣在了那裏。
“還不快過來扶住老爺,愣著幹什麽?”涵子衝湯媽喊了一聲。
湯媽答應了一聲才急忙跑過來扶住了洪興旺。涵子捧著洪興旺兩腮,把自己的嘴搭上去吸在了他的嘴上。涵子感到一股又黴又嗆的味道隻撲進她的喉嚨和鼻腔。她用勁一吸,洪興旺口裏的一口濃痰就噴了出來。
地上的燕子嘰嘰地叫著,像是在說什麽。
深秋季節,江水漲潮了。
涵子就是在這個季節投進了江水的。
那時候洪大兵常常喜歡在黃昏的時候把黃包車停在江邊上,把疲乏的身子靠在一棵樹上看日本人的船從江上駛來,在岸邊上停下來,嘴裏嘰哩咕嚕地說一些沒人聽懂的話,然後就有一些光脊梁的漢子上了甲板,把一些貨物從船上扛下來。二哥洪大闖說洋人的糖有毒,洋人的火柴燒人,還說洋人的綢緞作成衣服走著走著就裂縫,露出屁股蛋子。洪大闖還和他的同學亮著一把明晃晃的剪刀說誰用洋人的東西就剪誰的雞巴。
也許船上扛下來的就是洪大闖說的那些東西吧。
洪大雁在洪家生活了三天,就被他父親賣給了一個漁夫。當洪大兵攆到那個船上時,漁夫的老婆已經給她換了一身衣服,正喂魚湯喝呢。洪大兵過去要孩子,漁夫說他是出了錢的。洪大兵注視著大雁的眼睛。她的眼睛圓圓地。他想起了那隻折了翅膀的燕子的眼睛。洪大兵看著看著,就撒腿跑回了家。
洪大兵去找了他的堂叔夫洪興安,向他借了錢,從漁夫手裏贖回了洪大雁。然後他跪在船上要漁夫給他介紹當船夫的差事。漁夫被他感動了,就把他介紹給了一個梢公。洪大兵害怕父親再次賣了大雁,就把她背在背上整天在江麵上漂著。梢公看他可憐,就叫來他的老婆幫助洪大兵帶大雁。
洪大兵有了幾個錢,就還了洪興安的債,還去了一趟翠紅樓,找到了嬤嬤。
“贖一人要多少錢?”洪大兵瞪著圓圓的黑眼睛問滿腹狐疑的嬤嬤。
“那要看你贖誰呀?”
“二娘。”
“你二娘是誰?”
當大兵說出二娘的名字時,嬤嬤笑了,“有錢阿婆給你介紹個姐姐困覺去,說出來嚇死你。”
洪大兵瞪著眼珠無動於衷。從嬤嬤口裏得到了那個天文數字,他找到了涵子:“二娘,我要贖你出來。”
涵子流了眼淚,緊緊握住洪大兵的手,“兵娃,有你這話二娘就知足了……”
“我一定會掙夠的!二娘,你等著!”
洪大兵離開翠紅院的時候,咬著嘴唇給涵子撂下了一句話。
二娘真的沒有等住那一天。
三年過去了,梢公的船已經破爛不堪了,烏棚已經補丁疊補丁了,櫓槳也換了十來個,雙櫓磨粗了洪大兵的一雙手。洪大兵的一雙手也磨細了一雙櫓。洪大兵的臉很黑,深深的眼窩裏那雙眼睛更深邃了。每天進門,洪大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畫滿了數字的牆上再畫上一個新數字。
洪大雁已經能念那些數字了,她小嘴翹翹地說,“哥哥,你再畫就沒地方了,牆都被你畫完了。”洪大兵就把大雁抱起來,舉過頭頂,說,“馬上就不用畫了!”
當洪大兵興衝衝地告訴涵子再有幾個月二娘就可以出來時,涵子似乎並不高興。她隻是拉著洪大兵的手,摩挲著他手掌上硬硬的繭說,“兵娃,別為二娘受罪,二娘不值得你這樣,照顧好妹妹二娘就高興得很了……”洪大兵並不知道,他的二娘得了病,不用他贖,嬤嬤也會讓她離開翠紅院的。那天,二娘涵子把一個銅掛件交到了他的手裏,說,“大兵,這是你娘留下的,好好留著,你娘會保佑你。”
洪大兵接過這個雕著青龍的掛件,手心裏有一種滲入骨髓的冷。二娘涵子還交給了他一筆錢。今天洪大兵才意識到,二娘其實已經做好了投江的準備。
深秋季節,一行行大雁回來了。涵子麵向藍天,眼裏盈滿了淚水,喃喃說道,我的大雁,你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飛吧……一個身影就從河岸上飄了下去,人們木然地瞅著潮汐湧動的江水吞噬了她的影子。有人說了一句,又有人投河了……洪大兵聽見了歌聲: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徙徙。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是洪大雁最先發現雜貨店毛掌櫃的十四歲的女子毛秀靈的肚子上的秘密的。她仰著一張小臉說,姐姐長胖了。毛秀靈使勁往下拽衣襟,卻還是遮不住。
湯媽過來,瞅了一眼,說“天呐!”
那表情把十四歲的女子嚇了一跳,“阿婆,我是怎麽了?”
“傻蛋,你要生孩子了!”毛秀靈手裏的野花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洪大雁撿了起來,轉身跑去,邊跑邊喊:“哥哥,哥哥,姐姐要生孩子了……”
洪大闖大步跑出來,說,什麽,我要當老子了!
湯媽地上唾了一口說,虧先人哩。洪家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害怕曾經把握他們命脈而現在已經氣若遊絲的洪興旺了。洪大闖知道,洪興旺提到這事大不了罵一句:雜貨店的老雜貨生的不要臉的小雜貨。
毛掌櫃卻急了,二話沒說就進了洪大闖的屋,“這兵荒馬亂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街上這麽個兵走了,那麽個兵又來了,一陣一陣的槍聲讓人心裏害怕。娃娃出了這事也怪咱大意,既然生米做成了熟飯,我看不如找個媒人趕緊把婚事辦了,免得街坊說三道四。”
“把你個雜貨便宜了你。”洪興旺喘著氣說,“要在前些年,我洪家家產萬貫,再怎麽也不找雜貨……”
“一個大煙鬼有啥好稀罕?不是我孩子還要活人,打死我都不進你的門!你看看你這球樣,遲早連你這張床都要賣掉的……”毛掌櫃伶牙利齒說得洪興旺隻有出的氣,沒有出的話。
這事就算這麽談定了。洪大兵拉了黃包車進門時,洪大闖正在等他。洪大兵一進門他就說,“大兵,你哥要給你娶嫂子,還要給你生侄子,娶親的錢你全包了!”洪大兵瞅了瞅大闖,放好車,往臉盆裏舀了些水,蹲在院子裏洗臉。
“哎,你是聾子還是傻子?”洪大闖說著在洪大兵屁股上踢了一下。
洪大兵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問爹”就進屋去了。洪大闖有些氣急敗壞,後麵跟著攆進了屋,“你這人是啥意思?”湯媽在煮飯,聽到了洪大闖的話,從灶間出來,說“大兵風裏來雨裏去掙那倆錢也不容易。你看這一天比一天回來得早,客人都被兵嚇跑了,哪裏有生意吆。”
洪大闖自知理虧,但又不肯放棄,“反正話給你說在前麵了。”
“我又不會屙錢。”洪大兵最後隻說了一句話。就這一句話激怒了洪大闖,好幾天裏一直不理洪大兵。後來還是洪大兵去找了他,說,“哥,我是心疼,你知道,車是二娘的錢買的。二娘好可憐……”洪大闖半天低著頭沒有說話。
喜事操辦的很簡單,隻請了洪家的三姑六舅和街坊鄰居,婚禮由洪興安主持。洪興旺也被抬出來放在院子裏。這個皮包骨頭的掌櫃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萎縮、醜陋和惡心。洪興旺早成了洪氏家族的恥辱。他們常用洪興旺作為反例來教育他們的後人。他們還想通過這次婚禮,從後人洪大闖的身上看到希望和未來。
婚禮的前一天,洪大兵賣掉了車,把錢給了洪大闖。洪大闖接過厚厚的銀票,半天沒有說話。湯媽終於被辭退掉了。湯媽住的房子被騰出來布置了新房。這個在洪家十多年的女人哭腫了一雙丹鳳眼。
洪大年進門的那天洪大兵正坐在那棵皂夾樹下發呆。洪大年走到他跟前,他的目光還留在皂夾樹上。
你是大兵還是大闖?
洪大兵神思恍惚地扭過頭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棱角分明的鼻子,深眼窩,圓眼睛,眉毛烏黑而且離眼眶貼近,耳垂下墜,嘴大而嘴唇厚實。
大哥!
洪大兵相信他是進入了夢境,老天爺讓他在夢境中見到了十年不見的大哥。洪大兵和洪大年抱在了一起。洪大兵覺得身上像有什麽重東西放了下來,抱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他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洪大兵終於發現這不是夢。當他們弟兄三人圍在已經不吃不喝的洪興旺的床邊上時,洪大兵開始走出了夢幻的感覺並開始恨大哥。恨的原因是哥明天還是要走。爹他不管,家他不管,什麽他都不管。提起二娘他隻淡淡說了一句,“她說等我回來,給我做魚糕丸子吃呢!”他還說我們的國家不獨立自強,我們小家也不會多好,他是為了大家才要走的。洪大兵不管他說的什麽大家小家,他隻是認為在大哥的眼裏,二哥和自己早就沒有位置了。
第二天大哥果真就走了。走時給他們留了一封信,是寫給三關嘴炮局一個叫魯連海的人。大哥說日後有什麽困難,可去三關嘴找他。這人是他的一個朋友。
太陽還沒有出來的時候,洪家的老大挎著一個包袱大踏步地走了。洪大兵站在門上,看著他穿過清冷的街道,頭也不回地消失於街角的轉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