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就像一個大魚缸。
這是洪小軍此時的想法。子夜已過,街上的車還像魚一樣的遊來遊去。藍色的燈、紅色的燈像一些水草,糾纏著、招搖著。建築物都像是珊瑚一樣,五顏六色,通體透明。這一切,讓天上的星星都淹沒了。
這是個沒有月亮和星星的城市。
遠處的巨幅廣告牌又換了一個戴胸罩的女人,燈光把她**太多的肌膚弄得跟透明了似的,下麵是一行字,夾雜著英文。他曾問過妹妹彭小春,彭小春說:卡特爾內衣,男人的選擇,女人的溫馨。洪小軍悶悶地說,“為什麽是男人的選擇?”彭小春撲閃著一雙大眼睛說,“在這裏,其實越有錢的女人越不自己買東西,隻有像我們這些打工仔才會趁休假的時候擠了公共汽車,出一聲臭汗去批發市場為幾塊錢跟人吵架似的殺價……”
洪小軍當時想:過年的時候他一定要給妹妹賣一套卡特爾內衣。他想說,但是臉紅了紅,沒說出來。洪小軍是個怕羞的人,就是在自己的親妹妹麵前,內衣兩個字他還是吐不出來。後來聽妹妹說,那套卡特爾竟然要五百多塊錢。洪小軍想,不就是褲頭、胸罩嘛,能值那麽多,那可是他一月的薪水呀。洪小軍在心裏算了算,這月要給家裏寄二百,要還強子哥五十,還有這月的夥食和保險,“算了吧,以後再說吧”,洪小軍很無奈地從心裏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一輛車駛進了賓館大門,很高級的那種。這麽晚了,從車裏下來的人似乎沒有一點睡意,站在樓前打手機,提包的人進去登記,一會兒出來兩人說了些什麽,兩個人又一同進去。輪到洪小軍值班的時候,他常常白天休息,晚上要在這裏站到淩晨,眼前這場景他常常看到,再不就是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樓著一個嬌小的女人下了車穿過大廳。
這時候洪小軍的心裏就有些難受。
這是一種毫無道理的感覺。就像他以前常看的電影上,一個壞人拚命撕一個女人的衣褲,拚命往**壓。可憐的女人哭喊、掙紮,這時候就有一個英雄衝進來三拳兩腳把那個壞人打翻在地。剛剛進去的那個男人那麽健壯,那個女人那麽弱小,誰去救那個女人?洪小軍常常為這個心裏麵難受。每次和彭小春見麵,洪小軍就要說,外麵壞人多,你千萬要小心。洪小軍其實話隻說了一半,另一半他不知道該給妹妹怎麽說,其實他就是怕妹妹變壞,有時侯晚上他會驚叫坐起,直出虛汗。
彭小春在黃河山莊餐飲部,離他這裏走五站路還要在南關什子換車再走三站,然後坐小公共車穿過黃河鐵橋上山才到。黃河山莊比他們市中心的三鑫賓館環境要好,清靜、空氣好,晚上站在門前的涼亭上,還能看到黃河的粼粼波光。留在洪小軍想象裏的黃河是雄壯的,是洶湧澎湃地,而到了這座西北的省會城市,親眼看到黃河,洪小軍就有些失望。他曾向他的姑姑洪菊說這話,洪菊就笑話他,說,在黃河的上上遊,你一步就能跨過去。洪小軍很害怕看洪菊的眼睛,從小就這樣。
黃河山莊不僅能看到黃河,還能看到星星。那天洪小軍就是和彭小春坐在黃河山莊後門的水磨石台階上說那些話的。
彭小春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的話剛說了一半,彭小春就知道他要說什麽。她笑著說,沒那麽嚴重,再說了,在這個城市裏,我不還有一個你嗎。我們好多姐妹在這個地方可是什麽親人都沒有。彭小春說完這話,就把頭仰起看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好多好亮,奶奶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洪小軍和他的妹妹是天邊飄過的流星呢還是這個城市的恒星?
哥,想啥呢?
他們在一起,更多的時候洪小軍都是一個沉默者。都是彭小春一個人天上地下的說,說著說著問洪小軍一句,洪小軍的嘴裏才嘟噥一句。剛開始的時候,有一次,彭小春火了,“你為什麽不說話?”洪小軍說,說啥呢,這不聽你說嘛。彭小春說,你就不會說說爸爸。說說爸爸的下崗,說說爸爸下崗後的一些事,什麽不能說啊?洪小軍還是一副不溫不火的表情,這有啥說的,下崗的人不都那樣嗎?然後洪小軍歎了口氣說,你看這城市多吵,我看還是不跟著瞎起哄了吧?
“想家唄,奶奶,還有爸爸。”
洪小軍還在望著星星。
“最近沒給他們打電話嗎?”
“沒有,你知道,家裏接電話要到鄰居家裏去,老這樣打擾人家,不好意思。”
“哎,小軍哥,你真的就沒有想過媽媽?”彭小春知道這個問題洪小軍已經回答過好多遍了,甚至他們曾為這個問題鬧得很不愉快。
“我再說一遍,那是你媽媽!”果然洪小軍很倔強先給了她一下。別看洪小軍不太說話,為人誠實,但是要說服他改變一個觀念很不容易。彭小春知道,那是洪小軍長期和奶奶生活、耳濡目染的結果。奶奶討厭媽媽,而且從小就不喜歡小春這個親孫女。
“其實,媽媽一直很掛念你,你上中學的時候,她一直偷偷去學校看你,你當兵走的時候,我送你的那件襯衣其實是媽媽給你買的。還有,我叫你來省城,也是她的意思。她是想從我的口裏知道你的情況。”彭小春說完,又補了一句,“這些,媽媽一直不讓我告訴你。”
“小春,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放棄學校分配的機會?我學習不好,連高中都沒考上,我要像你一樣能上大專,絕不會跑到這裏來。這地兒,不屬於咱。”洪小軍顯然不願繼續前麵的話題。
“分配?能分個啥好地方,我們上的是師範專科學校,就是拖關係、走後門才能在鄉鎮一級選最好的鄉,運氣好一點多少年後調縣城,不好的話,一輩子就那樣了。我問過我們分配的同學,辛苦不說,工資都在檔案裏,下半年拿上半年的。你說這有什麽吸引力?這呢,可是省城,就像媽說的,閨女在省裏工作。”彭小春顯然有她自己的道理,“別太消極,哥,他們是人,咱也是人,省城是大家的,怎麽不屬於咱,這地方這麽大,機會這麽多,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這裏的主人的!”
洪小軍再沒有說話。其實洪小軍上三年級以前學習還是挺好的。每次考試在班上都是前五名。那時奶奶久兒逢人就誇,還把他的優秀學生的獎狀貼在了爺爺遺像的旁邊。爸爸看到奶奶這麽高興,自然也成天笑得合不攏嘴。可是到了三年級,他的成績就直線下降,連老師都家訪到了他們家。當那個五大三粗的老師來到他們窄小的屋子裏時,看起來是準備了一籮筐的話卻什麽也沒有說,甚至連坐都沒有坐就離開了。爸爸軍平送到弄堂裏,老師搖搖頭說,像你們這種家能念幾天書就不錯了。軍平進屋把這話學給奶奶久兒,久兒罵:雞窩裏還飛出金鳳凰呢,別把人看扁了。然而,洪小軍始終未能給奶奶爭一口氣,初中畢業就閑在了家裏。是人武部的政委做闌尾手術,由姑父主刀,才替洪小軍辦了入伍。
現在想起來,洪小軍很懷念一、二年級給他帶班的班主任梅老師。梅老師人長得好看,皮膚白淨,語氣溫柔,特別是有幾次在課桌過道裏給他們朗讀課文,走到他旁邊停下來給他翻折在衣服裏的衣領。當時,有一種母性的氣息彌漫在了他的周遭。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啊!讓洪小軍無端生出一些遐想。從小媽媽就離開了他,他的身邊隻有爸爸和奶奶。看到別人的媽媽在下課鈴響的時候會微笑著站在校門口,然後拖著他們的手又說又笑地遠去,他心裏就特別的難受。有好幾次開家長會,梅老師都會和爸爸洪軍平說好長時間的話。洪軍平給他說,你們梅老師真好,他很關心你。他幾次看著梅老師,就產生了讓梅老師抱一下的衝動。他偷偷地想,要是梅老師是他的媽媽該多好。在梅老師當班主任的那兩年,他的學習的確很好,她希望得到梅老師的親睞,希望梅老師親近他,他甚至幾次故意把衣領折起來去學校。他想,要是梅老師不走,一直給他帶班,他相信他一定能考上中專。但是到了三年級梅老師就嫁人了,調到了她新婚的丈夫所在的城市,離開了學校。洪小軍偷偷地痛哭了一場,他甚至給梅老師寫了好多信,信上說:梅老師,我多想叫你一聲媽媽……但是信梅老師沒有看到,全部被他撕碎了,丟在了操場的風中。
洪小軍到了部隊上,殘酷的軍事訓練和緊張的節奏改變了他孤獨的心境。他變得比以前堅強了許多。入伍前,他見到他從未謀麵的親妹妹彭小春。彭小春告訴了他他的親生母親的情況。洪小軍說,他隻有父親沒有母親,從小就沒有,那是她的母親。在部隊上,他收到了妹妹小春的第一封信。洪小軍給她回了信,從此,洪小軍的生活中就多了一個無話不說的妹妹。洪小軍複員回來的時候,彭小春已經考上了師範專科學校去外地上學了。但是信照舊不斷,雖然不常見麵,但是彼此都很熟知了。
主樓中間的那個大鍾提示洪小軍已經淩晨三點鍾了。對門是一家網吧,這時候還有許多年輕人進進出出的。網吧老板標新立異,在門口的燈箱上大書特書:“上我夜夜情,泡我夜夜歡”,給人一種遐想和**。洪小軍把目光移向網吧門口時,突然就發現一群人撕打在一處,看上去有七八個人,有提著刀,提著棍棒的,都是些年輕人。一個背著背包的長發女孩子,站在一邊衝一方指手畫腳,看來她是戰爭的緣起。
洪小軍很害怕,他忍著不去看,但那口哨聲、慘叫聲一直衝擊著他的耳膜。洪小軍其實一直是個很膽小怕事的人。在部隊那會兒,練習射擊老過不了,瞄準、穩槍、扣扳機,槍沒響,自己的身體先抖個不停,手都發麻了,槍卻遲遲不發。那時候他就經常挨訓,戰友笑話他白當了爺們。
所以強子哥一直給他說,“洪小軍,不是我在總經理麵前美言,這保安的差事是輪不到你的,就你那狗屁膽子,還指望著抓賊呢!”這時候他就指著額上的深深的刀痕說,“看到了沒有?老板信任我是因為我為他流過血!”洪小軍知道,強子哥在這兒幹了十年保安,在人員流動頻繁的三鑫,可以說是很少見的了。洪小軍覺得強子哥這人不錯,把他當作自己的小兄弟,有一次甚至說,你值班有啥緊急事,告訴我,有大哥在,你吃不了虧。
現在那種混戰已經愈演愈烈,洪小軍想應該撥110的,就在他剛準備撥電話時,他兜裏的呼機卻響了。他先是沒意識到,因為彭小春上周拿了部手機,說是老板退下來送給她的,果然看上去又笨重又陳舊。彭小春就順手將原來的呼機送給了他。除了小春有時候呼他,機子一般都是安安靜靜地。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擁有了一種通訊工具,通過它就可以被任何一個人找到。
現在它響了,“吱吱吱”的聲音,迫使他私下裏搜尋,最後從自己的兜裏找到了聲音的所在。他看到了果然是小春,數字顯示:06。他從襯衣的口袋裏拿出了小本,去查這兩個數字的意思。他知道,這麽晚了,小春肯定是有事情才呼他的。果然,他查出了數字的內容:有事,請速來。洪小軍撥了小春的手機,手機響了好一會兒卻沒人接聽,洪小軍預感到一些不祥。
他又去撥強子哥的電話,結果拿起電話才想起強子哥請假回寧夏老家了。他看了一眼大鍾,三點半,再有兩個多小時天就亮了,估計不會有什麽事情的。洪小軍顧不得多想,就邁開腿往黃河山莊去。
城市他媽的!
洪小軍在心裏罵,空曠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公共汽車都停了,倒是有零星的小車放射著倨傲的燈光,從他的身影上掃過去。他問過,從三鑫賓館到黃河山莊得五、六十塊錢。
他氣喘籲籲地跑著,終於有些支撐不住了。
這時候,一輛摩托車突突地停在扶著站牌大口喘氣的洪小軍身後。洪小軍看到一個戴著頭盔的人,一隻腳放在地上。
看不出他的表情,洪小軍有些緊張。
“喂,你跑什麽?”
“沒,沒什麽。”
“有人追你嗎?”那人有些冷笑,“你不是賊吧?”
“你才是賊!”洪小軍生氣了,“我是去找我妹妹,我妹妹有急事。”
“她在哪?”
“黃河山莊。”
“黃河山莊?你吃瘋了?”那人真的笑了,“你妹妹要真遇了流氓,像你這麽跑到的時候,你妹妹怕都被強奸了一百次了!”
洪小軍為他的話感到惱火。
他不想與他糾纏,邁開步子向前跑去。那人發動了摩托,跟在了他後麵,“小兄弟,你看這樣吧,你給我十塊,我拉你去。本來按照路程,要收二十塊的,我看你是真有急事,全當我學雷鋒。”
洪小軍沒理會,繼續跑。
“小兄弟,你聽我說,我今天跑了一天,生意不錯,哥們高興,收點油錢,八塊咋樣?你放心,把你拉到再收你錢。”
洪小軍停下了,他的整個胸腔都疼了。
“來吧,愣著幹啥?”
洪小軍終於一騙腿坐了上去,他想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抱住我的腰,坐好了!”那人說了一句,就發動摩托車飛馳起來,風呼呼地從耳邊掠過。洪小軍的身上有些冷。他這才意識到已經進入初秋了。
城市是沒有季節的。洪小軍一直這麽認為。
城市是個大魚缸。這會兒洪小軍就成了這個魚缸裏穿梭的劍魚,一個勁的往前躥。那人不知問了他句什麽,因為風的聲音完全塞滿了他的耳膜,他沒有聽見。
洪小軍閉上了眼睛,世界一片漆黑,耳邊隻有風聲和馬達聲。不知拐了幾個彎,不知過了幾個站,在這個城市呆了一年多,要問什麽地方在什麽路,可就難倒他了。所以他不同意小春的話,自己永遠都不會屬於這個城市。當他意識到寒冷加劇的時候,他發覺摩托車已經行走在山路上。他已經可以看到山上影影綽綽的樓台庭榭和那裏射出的若明若暗的燈光。
洪小軍看到永不疲倦的閃爍著的“黃河山莊”幾個字時,心裏湧起一種親切感。這種親切感不是家的那種感覺,也不是山莊的廣告上寫的“賓至如歸”的那種感覺,他知道這種感覺來自於他同胞的妹妹。
那人把摩托車停在了自動控製的活動鐵門前。洪小軍下了車,腿有些麻。他顧不了許多,去敲打門,發現大門、小門都還鎖著。他在旁邊發現了一個磁卡電話,從口袋裏找出一個IC卡,借著燈光往電話裏插。
“小兄弟,用我的!”
那人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後,拍著他的肩,“那多麻煩,用我的手機吧!”
洪小軍這才想起還沒付那人車錢呢,他看到那人已把頭盔去下來,露出一頭蓬鬆的頭發。他的眼睛很大,可以用炯炯有神來形容。一身牛仔衣看上去很精神。
洪小軍很感激地接過磚頭塊大的手機,看了看不會撥,最後還是那人幫他撥了小春的號碼。糟糕的是,振鈴音響了半天,一直沒有人接。那人從洪小軍沮喪的臉上看到了什麽,問,“沒人嗎?”
洪小軍把手機還給那人,然後從口袋裏摸出十塊錢,遞給那人,“八塊車費,兩塊電話費。謝謝。”
那人沒接,摸了一支煙,給洪小軍,洪小軍搖頭沒接。
“錢拿了你回吧,都不容易。”
那人點了煙,吸著,“送人送到廟,幫人幫到底,錢先不急。我幫你喊人吧,這會兒狗日的也該起床了。”說話間遠處的山上不知哪裏傳來了一聲公雞的啼鳴。
那人真的去喊門了。
門也真的開了。
洪小軍把錢塞給那人,就瘋跑進了院子。他很快找到了彭小春的集體宿舍。
“小春,小春!”洪小軍瘋狂的敲門。
開門的洪小軍認識,小春叫她鴨脖兒。她亂蓬蓬著頭發,半睜著眼睛把門開一道縫,“找誰呀?”
“我是洪小軍啊,小春呢?”
鴨脖兒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洪小軍啊,你怎麽才來?……不過你來了也沒什麽用!你放心,小春沒事的。”鴨脖兒說著衝裏麵喊,“起來吧,洪小軍來了。”
“你先等一下”。
鴨脖兒把門關了。洪小軍琢磨著鴨脖兒的話,先是問他怎麽才來,又說他來也沒有用,還說小春沒事。不對,小春肯定是出什麽事情了。
正當洪小軍忐忑不安時,鴨脖兒穿了件外套來把門打開了,把洪小軍讓進了屋,洪小軍一眼看到小春的鋪上沒有人,被子疊得四四方方的。屋子裏三個人都坐在了**,傻呆呆地望著他。
“告訴我,小春出啥事了?”洪小軍扳住了鴨脖兒的肩膀。他這一舉動把另外兩個人嚇了一跳,在她們的印象裏,洪小軍是個靦腆的男孩,甚至看上去比彭小春還笨拙。
鴨脖兒掙脫了洪小軍的雙手,坐在床邊上說,“今天下午小春不小心把肉湯灑在了客人……”
“是劉總。”**有人在補充。
“對,灑在了劉總的衣服上……”
“是法國進口西裝。”又有人在補充。
“對,灑在了劉總進口的法國西裝上。劉總呢,發了火,抽了小春一個嘴巴,還讓小春賠……”
“不是讓小春賠,是說小春也賠不起,讓小春跟他走一趟……”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像吵架。
“去哪兒?”洪小軍問。
“還能去哪?有錢人唄,他們除了和各種各樣的女人上床還能幹啥?”
洪小軍隻覺得眼前冒過一些火星。他的臉變得很難看。
“不過,小春還是命好,遇上了貴人。一個叫曹總的食客當場給劉總甩了五千塊錢,把小春帶走了。”
“但是黃河山莊是不會要她了,劉總是黃河山莊的開發商,總經理什麽都聽他的。有人說黃河一半資產是劉總的……”
她們在說什麽。洪小軍沒有聽到,他的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幕:一個膀大腰圓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掄起他肥大的手掌,打在了妹妹小春圓圓的臉蛋上。小春不及提防,應聲倒在了紅地毯上。淚水四射,滿眼恐懼。那人瞪著眼,手指妹妹罵著什麽。滿屋子的人都站立著。沒有人上前,沒有人勸解。遠處的人照舊喝酒行令。這時候,洪小軍又看到,一個同樣海裏海氣的大款,豁開人群,把一把鈔票甩在了桌上,從地上把小春蜷成團的身體攬在懷裏揚長而去……
洪小軍的眼淚浸透了信紙。
那是爸爸的信。爸爸的臉從信紙上浮現出來,瘦削的頰、深陷的眼睛,永遠也洗不淨的衣領,一隻半豎著,一隻半折著。洪小軍的耳邊轟鳴著,他似乎聽到爸爸在絮絮叨叨的說話。
爸爸說:“奶奶很想你。昨天感冒了,去醫院掛吊針,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我還在那家舞廳看門、打掃衛生,一月掙的錢夠買米、麵、油了。現在社會這麽亂,你在外邊一定要小心,肚子千萬要吃飽,你胃不好,不能圖省錢不顧身體,天冷了多穿衣服。家裏有我,別每月都寄錢回來,爸爸知道你在外邊不容易!閑了多寫信來,多報平安,別讓奶奶記掛。天冷了,爸爸給你織了件毛褲……”
洪小軍把頭埋在嶄新的毛褲上哭出了聲,那可是爸爸一針一線織出來的。人都說爸爸沒什麽本事,是他們廠第一批下崗工人。可是在洪小軍心目中,爸爸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看看這毛褲,誰能相信是出自一個男人之手。
爸爸的信已經來了好幾天了。洪小軍幾次提筆都是剛起了個頭就將信紙揉掉了。他的心情很灰暗,他一寫信就免不了傷感。他沒有一天不在想爸爸、想奶奶。他知道奶奶是不願意他到外邊打工的,他是奶奶活著的唯一精神支柱。奶奶一直說,他是洪家唯一的根。她要親眼看著他娶上媳婦,住上樓房,生下孩子。
洪小軍不敢寫信,不敢寫卻又一遍一遍在心裏思念奶奶。他害怕奶奶知道他在這個城市裏已經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不敢告訴奶奶是因為彭小春。十幾年裏,奶奶不斷地向他灌輸一個事實。他的母親韓虹彩是個婊子,他的妹妹小春是個小婊子。他明白,一旦奶奶知道他到省城是妹妹介紹的,奶奶會被活活氣死的,更不要說現在因為妹妹他丟了三鑫賓館保安的差使。
那天當他心情煩躁地返回賓館時,完全傻了眼。門上兩個漂亮的蓮花型燈被砸了個稀巴爛。門房的玻璃也碎了。據說他昨天離開不久,“上我夜夜情”網吧門前那兩夥混混的械鬥從對麵轉移到了賓館門口,他們毀壞了賓館的不少設施。人們發現時他不在崗。
“到財務處領錢去吧!”總經理沒有看他,“損壞的東西將照價在你薪水中扣除。”
“對不起,我這月不要錢,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他近乎哀求。
“再沒有機會了,要知道這樣的事在我們賓館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客人的不安全感已經嚴重影響了賓館的經營。我沒有辦法留你,你還是去別處看看吧!”總經理仍然沒有看他,直到他走出經理辦公室。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強子哥回來了。
強子哥聽了他的訴說,撫摸了他的頭說,“我去給你看看。不過你別抱希望。”
果然,強子哥回來時領進來另一個小夥子,比他結實也比他高。“接替你的新人手已經來了,沒辦法,該你倒黴!”那小夥子把他的行李放在了洪小軍剛卷起鋪蓋的**。洪小軍知道,今晚上他已經無處棲身了。
“不行去勞務市場看看。”強子哥把他送出大門,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說了這麽一句,就回身進去了。
背著鋪蓋卷兒出了賓館大門,洪小軍站在車來車往的街上,一陣茫然。過往不停的人們皆行色匆匆,目不斜視,似乎手頭都有一份極其重要而且利潤可觀的事情正等著他們去做。也許在他們的背後,也和他一樣倍受著艱辛、苦痛,也在為自己的存在和位置拚死拚活。
洪小軍在街上漫無邊際的走著。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親愛的媽媽;流浪的腳步走遍天涯,沒有一個家……”摩天大商場正在搞活動,臨時搭建的舞台上有一個青年在引吭高歌,背後有一個背投式的彩電。洪小軍就想起家裏的電視。那是黑白的用手扳著選台的那種。用室外天線的那會兒,效果還不錯,奶奶和爸爸都愛看秦腔,像《鍘美案》、《闖宮抱鬥》、《伍員逃國》等那些老段子,百看不厭。每天晚飯後,一家三口擠在煤煙味很重的炕上,邊看邊說叨,爸爸還不時哼上幾句。
洪小軍覺得那種溫馨、快樂的氣氛很讓人留戀。當兵那會兒,洪小軍一直懷念著家裏的那種氣氛。雖然他們屬於城市的貧民,用現在的話說是弱勢群體。但洪小軍覺得他們的家很溫暖,很和美。
當然現在家家都通上了有線電視,他家的電視徹底成了一堆廢鐵。爸爸也去舞廳看門,晚上家裏就隻有奶奶一個人了。八十多歲的老人了,心裏裝了多少事,肩上曾扛過多少苦。到了這般年齡,卻變得言語寡淡,無驚無瀾了。其實他在家那會兒他們的電視就已經看不成了,爸爸、奶奶和他三個人麵對同一個屏幕。這個台男女在炕上滾,那個台男女摟摟抱抱的。奶奶看了往往要罵一句:死皮不要臉的……洪小軍的臉就紅到脖根。
今年春節一定要給家買個錄音機,再買些秦腔磁帶。
洪小軍這樣想著離開了人群。
其實洪小軍哭沒有為他自己,他還是為了妹妹。
洪小軍在勞務市場上轉了三天。三天他隻啃了兩個幹饅頭。晚上去長途汽車站的侯車室裏睡,那裏等夜班車的人多,不怕壞人。每當看到回家的班車,洪小軍的眼睛就濕潤。他知道這輛車會把他帶回家,帶到奶奶身邊。可是就這樣回去,他會讓奶奶擔心、失望並從此證明奶奶阻止他出門的正確性。
所以一大早洪小軍就去勞務市場,轉了三天也沒找到多麽好的活,他想實在不行就去當搬運工。就在這時,有人問他:“你幹過保安嗎?”
“幹過,前兩天,就在三鑫賓館。”洪小軍一下子來了勁。
“叫什麽名字?”
“洪小軍。”
“好了,就是你了。跟我走吧!”
到了這個叫“天星彩鋼有限公司”的地方,洪小軍才知道怎麽回事。因為在這裏,他見到了妹妹彭小春。彭小春已經是公司的業務主辦了,而公司的經理就是那位替彭小春解了圍的老板曹寒鬆。
洪小軍終於在妹妹的引見下見到了曹總。和洪小軍想象的不一樣,曹總很年輕,三十四、五的樣子,人也不胖,很隨和,他一見洪小軍就說,“你妹妹很能幹,懂英語,會社交,我們公司就缺這樣的人才。為了你妹妹能安心工作,我接受了你妹妹的要求,專門派人把你找來,我看你就在運輸部幹吧,具體工作及待遇運輸部常部長會交代你的,現在你就可以去報到了。”
洪小軍接受的工作很簡單,就是按發貨單把每天出廠裝車的貨清點登記一遍,雖然很輕鬆,時間上卻是捆得很死,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換班吃飯那裏也不能去。當然這對於洪小軍並不是什麽問題。能幹這份工作洪小軍很滿意,再說工資也要比在三鑫賓館高出許多。隻是讓洪小軍心裏不舒服的是曹總在看妹妹時的那種眼神,讓他想起這份工作就有些如鯁在喉。
並不是洪小軍胡思亂想,他發現了妹妹的許多變化,衣服比以前換得勤,也越來越豔麗。臉上也似乎一直籠罩著一層甜蜜的喜色。她的話題也主要是他們曹總,說起曹總,她的神情就明顯不對。洪小軍開始在心裏想:曹總為什麽要對他們兄妹那麽好。就是因為妹妹能幹?懂英語?就沒有其它?
終於有一天,洪小軍看到彭小春坐著曹總的車出了公司大門,一直到第二天才回來。洪小軍找到彭小春說,“你可要小心呀!”小春嘻嘻一笑,“誰和快樂有仇啊,你有嗎?”其實洪小軍從內心深處真的希望妹妹快樂、幸福,同時他也覺得曹總這個人也沒什麽不好,而且公司上上下下都挺稱道他,但洪小軍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是隱隱為妹妹擔心,也許是庸人自擾吧!
洪小軍終於往家裏寄了一封信,還郵寄了一個小錄音機和幾盤秦腔磁帶。
後來真的出事了,那天曹總的老婆,一個很華貴的女人氣勢洶洶到公司裏來,用她那染得很紅的長指甲指著彭小春罵了一些很髒很惡毒的話。而那一天,曹總竟沒有出現,不知是沒有在還是躲了起來。讓洪小軍吃驚的是,彭小春麵對她的狗血噴頭竟很從容,最後竟然說了一句極富挑釁意味的話:
“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他離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