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興旺被洪大兵和洪大雁扶著走進位於三關嘴的五龍廟內的時候,已經氣息咽咽了。可憐的洪興旺,在生了三個繼承人之後,眼裏剩下最後一點餘光的時候陪伴他的隻有這個不諳世事的兒子和那個他並不承認的女兒——洪大雁。也許人的一生就是這樣,並不能按照你的安排來進行,甚至你越安排越失望越覺得人世輪回、命運多舛。
然而,現在就這樣了,誰也無法改變。作為洪家最德高望重的家長洪興旺,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權利去要求別人如何如何了。到山上時,天已經黑了。寺門極厚,又沒有門環,走在前麵的大雁拍門聲很重。這樣的聲音和敲門的感覺對他們兄妹來說充滿了幻想和企盼,尤其在孤零零的小山上,給人異樣的感覺。
當洪大兵和洪大雁把他緩緩地放在五龍廟的地上時,他的靈魂已經飄**在遙遠的天空中了。盡管洪大兵一再說要去找郎中,但是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老爹的命已經收不住了。他們是一路逃亡跑出來的,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幾雙草鞋被磨爛,腳掌上的血泡疼痛不堪,一雙鞋五個指頭全露在了外邊,雙腿又酸又困。直到翻過秦嶺,他們才舒了一口氣,才覺得後麵沒有人追趕了。因為大哥,他們的家被抄了。他們說,大哥當了土匪,是哥老會的人。大哥會不會送交衙門已經是這個家能不能存在的唯一條件了。洪大闖自從娶了雜貨店毛掌櫃的女兒毛秀靈,就完全成了毛家人,吃毛家的飯,替毛家裏裏外外地主事了。他們家被抄的時候,洪大闖就跟著那個雜貨鋪的老板已經不知蹤影了。他們父子三人,除了逃亡還能有什麽出路?好在他們不寂寞,一路上從江陰出來逃亡的人成群結隊,有的是躲避兵伐,有的是遭了水災,他們背井離鄉,背起“三棒鼓”,唱起“沿門花鼓”和薅草秧歌,一人擊鼓唱詞,數人幫腔和調,浪跡四方,走到哪裏唱到哪裏。瘦骨嶙峋的洪興旺聽著聽著竟然給洪大兵說起了涵子。他還哼起了涵子唱過的楚調曲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他一哼,洪大兵想起了二娘,眼圈就紅了。
當他們到達這個固若金湯的山體,並從山中間緩緩裂開的豁口中走進去時,他們就覺得一切喧囂都沉寂下來。這個雄偉的山體,給人以安全、厚重的包圍。半山間蒸騰而起的雲霧,又平添了幾分神秘。這就是三關嘴,位於三省交界的山凹深處。
當十五歲的洪大雁聽到啁啾的鳥叫聲,不由興奮地喊了起來。洪大雁已經出落的像一個大姑娘了。她似乎是眨眼間就長大的。離家前,洪大兵說:大雁,我求求你,去找興安叔吧,等太平了,哥會回來看你的。洪大雁卻死死抱著他的大腿,說,“哥,你到哪裏妹妹到哪裏,我不拖你後腿。如果在路上你真的覺得妹妹拖了你的後腿,妹妹馬上回頭,決不跟你走!”
洪大雁那張嘴撅起來,多像她的二娘涵子呀!在那一瞬間,洪大兵的心軟了。其實他也離不開洪大雁,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裏,他們一直互相是支撐著、互相慰藉著走過來的。其實一路上洪大雁跟著他還是幫了他不少忙。他原以為洪大雁隻是一個弱女子,實質上洪大雁的吃苦耐勞讓洪大兵大為吃驚。在他們一天一夜沒進一口食的情況下,洪大雁還能拖著洪興旺沉重的身體到河邊去舀一口水。
五龍廟的方丈明遠幫他們把洪興旺放在了地上,然後仔細察看了洪興旺的舌苔和眼睛,最後對洪大兵說,人已經不行了,你們要節哀。洪大兵哭了,他哭不是因為爹爹的死。爹爹的垂死之像已經延續好多年,他已經哭不起來了。他哭是因為他們離開了家鄉,在這人地生疏的三省交界地帶,洪興旺突然仙逝,他有了一種孤苦無依的悲傷。“功名富貴若常在,漢水亦應西北流。”客死他鄉的洪興旺臨別之際突然發出了這樣一種感歎。洪大兵默默呆立著,眼前不斷地閃現著正襟危坐的洪興旺一臉倨傲地噙著水煙,聽著二娘涵子優美的彈唱,那是怎樣一種愜意的歲月!被長江卷走的二娘會想到洪興旺的這一天嗎?
明遠和尚淨了茶幾,端上茶。兩個人啜一口茶,都感到了一絲苦澀。這時候,外麵鍾聲傳來。外邊沒有燈,沿走廊摸黑過去,聽見那邊有抑揚頓挫的誦經和唱念聲,不時有人撞一下鍾,但是天黑,看不見人。洪大兵聽到那鍾聲,心中漫上一種淒楚。羈旅的人,脆弱的心是禁不住那樣悠長寂廖的鍾聲的。
洪興旺被埋在了三關嘴的山腳。三關嘴山高皇帝遠,說是三省管轄,其實誰也不管。三關嘴的深處,有個五龍泉。明遠和尚為洪興旺作法超度亡靈。這個嗜煙如命的人終於把自己葬送在了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明遠說,生死由命,況且這是個亂世,能擺脫人世間的痛苦未嚐不是一件好事。死者長安,而生者苦焦。
在五龍泉邊,明遠和尚給他們講了一個傳說,說是古時候,五龍廟內有黑、白、烏、黃、青五條神龍。附近老百姓每逢天災人禍,便來這裏求拜神龍。可是,五龍血氣方剛,誰也不服氣誰,他們吃了老百姓的貢品,白龍要下雨除旱,黃龍偏要刮起大風,把雲雨吹散,使天更旱。發大水了,黑龍要晴天日頭,青龍偏要下雨,使水災嚴重。有一年三伏天,百日大旱,老百姓除整豬整羊地貢獻外,還把五條龍像抬出來,挨村遊鄉,戶戶磕頭,五條龍吃飽了,還是各自為陣。黃龍剛下了一點雨,黑龍一陣風就刮幹了,受害的還是老百姓。有個叫聖漢的漢子,長得五大三粗,脾氣倔強,實在受不了,便領著一班年輕人去廟裏,一氣之下把五條龍全砸了,這下,五條龍發怒了,他們商量後堅決不再下一滴雨,要叫莊稼當柴燒,要叫正平縣的農民全死光,聖漢不理這些,他發動全村男女,肩挑手提,把漢江水引進田裏,擔呀、挑呀,雖救活了一片又一片的禾苗,還是抵不住赤日炎炎的烤曬。一天夜裏,聖漢站在自家院壩裏望著北鬥發愁。忽見一和尚從村口小路走來,向聖漢道:阿彌陀佛,後生可畏,你真是個為民造福的好小夥,對那些光吃貢不治水的龍,就要狠狠地砸。聖漢請求和尚幫忙降雨,和尚帶聖漢去找老僧。老僧送給他五隻降龍圈,說,隻要把五條龍的頭首圈起來埋於地下,它們就再不會危害百姓了。說畢,一陣清風就不見了。聖漢拿著五隻降龍圈,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五龍廟,將圈套在了殘缺不全的五條龍頭上,然後深埋在山坡的鬆林內。說來也怪,從此這裏就有黑白黃烏青五股不同顏色的泉水流出,流進了田裏。從此,人們安居樂業,風調雨順,過上了太平日子。為了緬懷聖漢功績,後世人為泉水起名五龍泉,又把聖漢當做此地的聖人而崇敬紀念。
聽完故事那天,洪大兵和洪大雁有這樣一段對話:
“大兵哥,現在還會有一個聖漢嗎?”
“那是假的。是傳說,傳說就是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了胡想的。”
“想想也好啊,就像我做夢,夢見媽媽又活過來了。我多高興啊!哪怕是假的,總高興了一會兒。現在爹爹死了,我們怎麽辦呢?如果我們現在有一個聖漢,他肯定會幫我們的。你說呢?哥。”
“大雁,別瞎想,這不有哥嘛!在這裏,你是哥唯一的親人,哥就是你的聖漢。說實話,多虧你跟著哥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來了。有你,哥才有活頭哩!”
洪大兵把那個條子遞給三關嘴的魯家坊的一個夥計後就有些擔心。他和妹妹的口音界定了他們外地人的身份,所以別人看他們就有了異樣的眼光。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家裏突然走進來一個陌生人,從此還要在同一個屋簷下碰頭,同一個鍋裏舀勺。在三關嘴,秦人居多,其次是巴人。據傳這裏曾盤踞過秦隴一帶的一撮土匪,頗得秦隴風俗教化,即使流亡至此的巴人也被他們所同化。而且距此八十裏的正平縣屬秦人管轄,是他們進行貿易和與外界聯係的重要碼頭。洪大兵他們的到來引起了三關嘴人的警覺。洪大兵甚至聽到他們竊語:哼,瞧那倆鄂佬……
洪大兵覺得這地方不比家鄉。家鄉的船四通八達,南來北往的外鄉人絡繹不絕,沒有人排斥他們,就連日本人都大模大樣如入無人之境。洪大兵拉著妹妹在找一個叫魯連海的人。哥哥洪大年說,這個人能幫他們,有啥事去三關嘴找這個人。看哥哥的表情,洪大兵覺得魯連海就是他們洪家的聖漢。
魯連海就是三關嘴名正言順的主人。他所主持的魯家坊就像洪興旺的紗廠,完全是他一個人的天地。最後洪大兵才知道,不是人們不知道,而是人們不願意告訴他。他們兩個一路問去,不知問了多少人才找到了這個叫魯家坊的地方。夥計開了門接過洪大兵遞上去的哥哥的手書進去了。進去了好半天不見出來。洪大兵擔心人家會把他們趕出來,並大罵:什麽洪大年,一邊玩去……
這種感覺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這個地方給他的感覺造成的。三關嘴不歡迎他,他是多餘的。就像他現在畢躬畢敬地等待魯掌櫃的接待,等待人家賞賜給他們兄妹一碗飯,還有白眼和喝斥。洪大兵這樣想的時候門開了,出來一個年輕人,瘦高個兒,頭發稀疏,眼睛小得看不清眼球。
洪大兵迎上去,作揖。
那人說,“師傅有客人,我是他的學徒秦玉。師傅吩咐我先安頓你們住下,吃個飯,剩下的事完了再說。”
洪大兵趕緊謝過。
秦玉把他們領到了一間矮房子裏,地方很小,進去三個人就有點轉不過身了,“魯家坊地方緊,隻能騰出這一間房,你們兄妹先將就著住,完了再想法子騰。你們先把包袱放下,我帶你們去吃飯。”
洪大兵點頭謝過,放了東西就跟著秦玉走。吃飯的地方不遠。幾步路就到了,那是個半敞的棚子,一個長條桌上趴了幾十個剃了光頭的漢子,正在抱著一個大碗喝湯。秦玉帶著他們進來,幾十雙眼睛就都掃過來。洪大兵發現他們都在瞅妹妹洪大雁。洪大兵順著他們的目光去看大雁,這才意識到大雁長大了,胸脯明顯突起有了成熟之相。她的衣襟有些短了,下擺有些上翹。
一定要給她扯上件衣服,妹妹不是小孩子了。
洪大雁被他們瞅得害了羞,低著頭,摸索著衣角扶著門柱子站在了進門處。
“看啥看?快吃!吃了忙去!”秦玉訓他們,同時在洪大雁肩上一拍,“女子,快進來吃飯。”
他們三人坐在長條凳上,有夥計端過來三碗湯,顏色鮮紅,上麵浮著一些肥肉疙瘩,“這,啥飯?”洪大兵遲疑了一下,問。
“臊子湯,還有餅子呢?”秦玉說著在湯上吹了一口。“瞧,一口都吹不透呢,在魯家有你吃的旺!”
“沒米飯嗎?”洪大兵不知怎麽就問了一句,問後他馬上就後悔了,其實他是替洪大雁問的,洪大雁不太吃肉。
“江水佬,米能吃飽?”秦玉抓起一個餅子掰開來扔進了湯裏,“抓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洪大兵學秦玉的樣子把餅子泡進了湯裏,吃起來。第一次吃這樣的飯,洪大兵覺得很新鮮,因為他知道從此他將毫無選擇地努力去適應各種生活,適應各地的飲食將是他的第一課。他和洪大雁自幼生活在江陰鎮,以稻為主食,常吃魚肉,習慣了米粉、米粑、糍粑、年糕類。洪大兵還則罷了,洪大雁卻吃得很艱難很痛苦,尤其這油膩膩的湯,幾乎是閉上眼睛喝下去的。
吃完飯,他們兩個去那個小屋子裏。秦玉讓他們先休息休息,等魯掌櫃吩咐下來他會來喚他們的。
洪大兵和洪大雁瞅著那張小土炕,不約而同地說,“你先上床好好睡一覺。”他們知道他倆好久已經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兩人笑了笑,洪大兵躬身把炕上的柴草整理了整理,把被褥鋪開,說,我先出去一會兒,你休息吧。
不等洪大雁多問,洪大兵就出門而去。洪大雁真的太累了,她爬上炕縮進被窩不久便呼呼睡去了。她是被一陣哐哧哐哧的聲音吵醒的。她睡眼惺忪地坐起來,看到洪大兵正撅著屁股在屋子的另一角擺弄著幾根木頭。
“你幹啥呢?哥。”
“把你吵醒了?來,給哥幫個手。”
洪大雁跳下炕,走過來,不禁為洪大兵的手藝叫起好來,“哥,你會做床了。真不錯!”
“啥床?能擱住人就行。把這頭按住,按牢了,我把這楔子釘進去,這裏再擱兩根木頭就行了。”
兄妹兩個相幫著終於把最後幾根椽子釘上了,像個木筏子一樣的木床就做成了。洪大兵站上去,跳了兩下,有兩隻腿吱吱勾勾響了幾下,就有點變形。
洪大雁咯咯笑了,“別跳了,誰睡覺還跳呢?哥,我找到了我的聖漢了。其實,你就是我的聖漢。”
洪大兵從洪大雁的臉上看出了一些特別和異樣。她那張嘴角上翹的嘴和乖巧的臉在一天天的發生著變化。他知道,從她的嗷嗷待哺到呀呀學語,到後來的蹣跚學步,他是一天一天看過來的。應該說,除了二娘,他是她一生最親近的人了。
“你想什麽呢?哥,有一天你會撇下雁妹妹不管嗎?”洪大雁突然撲過來,抱住了洪大兵的腿,“你知道,我沒有爸爸,沒有媽媽,人人都罵我是雜種,隻有你愛惜我,疼我,我不敢想象,我身邊沒有了你會怎麽樣?”
“說什麽呢,大雁,你永遠是我的好妹妹,哥怎舍得離開你呢?再說,我答應過二娘,一定要照顧好你。”洪大兵看到洪大雁的臉上有兩行清淚。在洪家所有人的印象裏,大雁不是一個聽話、溫順的孩子。他們都說大雁野。記得有一次,大約五六歲吧,因為洪大闖很惡毒地告訴了她的身世。洪大雁離家出走了,對於她的離家出走,洪興旺隻說了一句,翠紅樓生的野種,胎裏帶著賤。養她這麽大,真是個不知好歹的小婊子。最後還是洪大兵大街小巷地把她找回來了。那天,洪大兵神色俱厲地把洪大雁訓了一夜。洪大雁哭了,像今天一樣沒有哭聲,臉上隻是掛著一行清淩淩的淚。她的牙齒一直緊緊地咬著她的下嘴唇。罵完以後,大兵有些後悔了,她畢竟還小,換了他,他能忍受嗎?但是自從那以後,洪大雁就變得孤僻、倔強,在洪家隻認他洪大兵。
那晚,洪大雁躺在他的腿上睡著了。他坐在**,心裏亂想一氣,他不知道明天一切會怎麽樣,那個魯掌櫃會給他一碗飯吃嗎?
魯連海終於差秦玉召見了他。正如他所料,魯連海一副紳士模樣,他的態度很冷淡。首先問他,你在炮局幹過嗎?大兵說沒有。魯連海說,這可是手藝活,沒本事隻能掃茅房。又問你進過新學堂嗎。洪大兵說沒有。魯掌櫃叫秦玉拿來一個小冊子,說念念。
洪大兵接過來,頭裏麵嗡嗡響起來。他隻認得為數不多的幾個字。他臉紅了半晌,說,“我認字不多,撿認識的念吧,中國,子,生產,手槍,一,自動化……”魯連海揮手打斷了他,“好了,好了,這怎麽行呢?這裏不是初級學堂,這是槍廠,知道嗎?打仗的武器,我們這裏的人,可都是製造局出師的,連基礎的字都不認識,怎麽能行呢?”
洪大兵開始發窘。他想不是家道敗落,他怎麽會不進學堂呢?大哥大年上過新學堂,二哥也上過幾天,隻有他生不逢時,十幾歲上就給人當船工,後來又拉洋車養家,除了能修車,畫車,他真的什麽也不會。別說造槍,連槍見都沒見過。
魯連海又說話了,“我看這樣吧,誰讓你是洪隊長的弟弟呢?盡管你老哥投降了馮大頭,但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我留下你,先替我搞搞內務,跟著小秦吧,讓他代代你,這本小冊子留給你。那上麵全部是關於盒子炮的一些基本常識,邊看邊學吧,如果實在幹不了,對不起,隻好請便了……”
“還不快叫師傅,給師傅磕頭?”秦玉在一旁說。
洪大兵剛要彎下腰,魯連海一擺手,“罷了,罷了,這是新世界,不必如此。在我這裏吃飯,憑的是本事,沒有本事的,就是把頭磕爛也沒轍。”
天氣一天天變冷了。樹葉開始發黃,一片一片顫悠悠的飄墜下來,打著旋兒落在人們的頭上、肩上。本來就陰濕的三關嘴天氣變得更加陰沉。陽光柔弱無力,風一吹,太陽的臉就灰下去半邊。洪大兵在魯掌櫃家搞內務已有一個多月了。所謂的內務,其實就和他們家湯媽一樣,是魯家的保姆兼勤雜工。
魯連海經常不在家,後來洪大兵才知道,魯連海曾就學於江南製造總局,後來加入革命軍。革命軍失敗後,在正平縣炮局作事。幾年後因為軍閥混戰,戰事頻繁,槍炮供不應求,魯連海就從炮局拉了幾名骨幹鑽進大山深處的三關嘴,成立了手工作坊,叫魯家坊,然後依靠他從前在正平縣炮局的關係,從炮局收購機器生產的零件在魯家坊手工組裝。
魯連海的老婆姓白,是個典型的秦人。她喜歡紅顏色。經常穿著一身紅衣紅襖,頭上別一個紅瑪瑙簪子,麵對夕陽唱亂彈。她最樂此不疲的事就是罵魯連海,每天不罵就感到肚子餓地咕咕響。所以她罵魯連海不僅僅是罵人,長期如此形成了一種習慣和定式,也可以說成了一種生理需要。
白媽討厭黑顏色,原因是魯連海在正平縣城裏還有一個家,那個家裏的老婆姓赫,當地土語發音為黑。她稱之為魯連海的黑媽。外人私下裏稱他們為黑媽和白媽。洪大兵剛去的時候,白媽塞給他一件拇指粗的竹筒。洪大兵放到眼睛上去對著窗子去瞅,不防一隻蠍子從竹筒裏爬出來,差點蟄了他的眼睛。
“撿起來!你知道我讓你做什麽嗎?”白媽柳眉倒豎,指著被洪大兵撇在地上的竹筒大罵,“我讓你走一趟正平縣城,把這個送給老魯的黑媽,讓她嚐一嚐竹筒肉。”
“竹筒肉?啥竹筒肉?”洪大兵撿起了那個竹筒,蠍子還在裏麵爬。
白媽突然大笑,露出了兩個虎牙,“不是這兩個害貨,我會親自出馬,親眼聽到那個黑瘦婊子的尖叫。我告訴你,吃竹筒肉就是把你手裏的這個塞進那個黑婊子的身體!”
洪大兵目瞪口呆,隨即逃出了白媽的廂房。白媽所說的害貨指的是白媽八個月的雙胞胎魯正紅、魯再紅。就是這一對雙胞胎,讓洪大兵手忙腳亂,好在他帶過大雁,有一些經驗,不至於太狼狽。據說原來有一個女傭,因不堪忍受白媽的虐待,多少錢死活不肯幹了。洪大兵話少,不管白媽怎麽惡言惡語都無動於衷,起初白媽很喜歡,後來出了那事,白媽就故意找碴兒。一次讓洪大兵用手接魯正紅的大便,一點都不準掉地上,然後還要用手捧著去茅房。洪大兵照著做了,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白媽擰著他的耳朵說,“有種的娃,姨喜歡。”
洪大兵領到工錢的那一天就向白媽告了假,領著洪大雁來到了正平縣城,轉了一天,才給洪大雁挑選了一種淡綠的綢緞,又拉著她找了正平縣城最好的裁縫量了她的身體,定製了一身綢緞襖襖。洪大雁雖然一再說太貴了太貴了,但大兵看得出她眼裏的喜悅。哪個女娃娃不愛穿戴,再說洪大雁喜悅,他心裏也高興。洪大雁試穿衣服的那一天,臉上顯示著大兵從未見過的甜蜜、羞澀甚至一點點不安。那種淡綠的顏色襯托出洪大雁白嫩、嬌好的臉龐。雖然時令尚早,但在三關嘴已經寒氣襲人了。
最近洪大雁很少出門,她呆在那間小屋子裏,一手拿著洪大兵帶回來的那個小冊子,一手拿著一本康熙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查。洪大兵不得不佩服洪大雁的聰慧,好多字他老記不住,洪大雁認一遍就記住了,還能告訴他其它的意思呢!每天晚上回家洪大雁就教給他,一麵土牆被兩人用灰炭畫的亂七八糟。隻有一盞油燈,守著嘁嘁吵吵的兄妹倆,不覺月已西斜,晨曦初露。一個月裏他們已經能背出小冊子的內容了。
那天,吃飯的時候,見到秦玉,洪大兵說,“盒子炮,又叫駁殼槍,正經叫毛瑟軍用手槍。毛瑟是個洋人。對不?盒子炮的槍套是一個木盒,我們又叫匣槍。全自動的,又叫快慢機,最早的駁殼槍是德國三兄弟搞出來的。在這幾十年裏毛瑟廠估計生產了一百萬把的各式各樣駁殼槍。而其他國家仿造生產的數量就更多了。各國軍隊不采用駁殼槍並不是因為該槍的質量不好,而是它價格太高,而且用它裝備歐洲軍隊作為手槍則尺寸太大,而做為步槍又威力太小。我們國家有市場是因為日本控製西方向我們出口軍火,但駁殼槍是手槍,不算,所以駁殼槍成為我們國家各派武裝的首選。德國駁殼槍在大量生產的十年曆史中,原始設計幾盡完美,沒什麽可改進了。分解一支駁殼槍基本不需要工具,隻要有一顆駁殼槍的子彈就可以將槍分解,組裝也簡單……”
洪大兵一口氣說了很多。洪大雁用胳膊暗暗搗了他幾下他都不明白為什麽。因為洪大雁已從秦玉眯縫的眼睛裏看到了不高興。
果然,秦玉將碗重重地墩在桌子上,不屑地說,“說說誰不會?不知道什麽叫紙上談兵嗎?”
看著秦玉拂袖而去的背影,洪大兵摸著腦袋半天沒回過神來。
漸入深秋,天氣變得很幹燥。這個季節裏不斷有死人的消息傳來。山路上鎖鈉聲和哭喪聲不斷,連路邊上都飄著一些銅板狀的紙錢。魯家坊裏咳嗽聲、擤鼻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就在這個時候,連很少出門的白媽母女都難逃此劫。母子三人高燒不退,咽喉紅腫,病成了一團。
而恰恰魯掌櫃又在正平縣未歸。洪大兵沒黑沒明地守在白媽的床榻邊,不要說是兩個幼兒的屎尿了。那天,白媽突然口中含混不清的亂叫,她的眼睛閉得實實地,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正在洗孩子尿布的洪大兵不知她要幹什麽。白媽抽掉了褲腰帶,依牆一起身,綢緞褲子就裸了下來。
洪大兵恍悟她已經一天沒有解手了,忙放下手中的活,將夜壺端上去,扶著白媽軟塌塌的身子。白媽剛蹲下來就是一陣山呼海嘯的聲音,排泄物一瀉而出。夜壺的口不大,壺邊上、**甚至洪大兵的腿上都濺滿了她的排泄物。
這時候,被洪大兵差去叫郎中的洪大雁領著一個酒糟鼻的郎中進來了。
洪大雁見此情景,一下子跳上床,一把將洪大兵掀下床來,毫不猶豫地接過白媽軟塌塌的身體,幫助白媽解完手,替白媽擦幹淨屁股,然後把褲子給穿好。洪大雁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一直皺著眉頭,看得出她的厭惡與排斥。洪大兵安頓酒糟鼻郎中坐下,把孩子抱過去號脈。
這時候,魯連海進來了。
白媽一聽魯連海的聲音,好像病一下子好了。她冷不丁坐起來,兩腿亂蹬,被子、枕頭蹬了一地。她啞著嗓子罵,“你這個老嫖客,老娘死不了,你就別想娶你的黑婊子進門,總有一天,老娘要給你好果子吃……”
洪大雁在地上唾了一口就奪門而去。
晚上洪大雁和洪大兵一宿未睡,兩個人嚷了一夜。說是嚷,其實多數是洪大雁一個人在說。
“我還以為你是我的聖漢呢?屁!你為什麽這麽賤,用這裏人的話說,你隻能替婆娘擦擦屁股。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樣?”
“……”
“你看看你的手,成什麽樣子了?尿片、奶水、還有婆娘的淩辱……”
“我又不是沒做過,你長這麽大我也整天把雙手泡在水中。不過那時候你要撒尿了就有反映,不想這兩個家夥,好像成心要往褲子上尿……”
“你,你是我哥,她們是你什麽?她們和我一樣嗎?你說,在你心目中她們是不是和我一樣?”
“……”
“你說呀?是不是嘛?”
“當然不一樣,但是你們都很可憐……大雁,時間不早了,咱休息吧。”
“休息休息!休息得有精神了你再去伺候那個不要臉的婆娘,你看看她那副樣子,簡直就是故意裝出來惡心人的。”
“……不能這麽說嘛,誰不生病?生病了總要人照顧嘛。”
“好,你照顧去,我可不照顧,明天我就走。我看錯了,我原以為我的哥哥是我的聖漢。我明天回老家,回翠紅院!”
一記耳光很響亮地響在寂靜的夜裏。
沒有哭聲,沉默。
時間凝固了,不知多久,有一個聲音十分沉重十分低緩地傳來,“……二娘,就是你的親娘,為了你能擺脫那種肮髒的地方,不惜放下自己的尊嚴來乞求一個曾經遺棄她並把她賣給窯子的人。還是為了你,為了養活你,二娘用自己身體換來的錢買了黃包車讓我,一個清白人用光明正大掙來的錢養活你。還是為了你,她糟蹋、**自己的肉體來掙錢,最終染病被趕出翠紅院而投江……
“大雁,你長這麽大真的不容易。哥覺得沒有本事,沒有手藝不僅活不下去,而且永遠會被人瞧不起。你說得對,哥是給婆娘擦勾子,給人當老媽子,可是哥這樣做就是為了學一門手藝。說實話,哥擺弄過黃包車,那時候,哥把車拆成每一個零件,很快就能組裝在一起,車夥計們沒有不佩服哥的,他們都說哥年紀最小,手卻最巧。車賣了,哥常常一個人跑到碼頭上看輪船,輪船的每一部分都被哥畫在了自家牆上。哥喜歡這些機械的東西,你也看到了,盒子槍是洋人弄出來的,要的人那麽多,我要是學會了,走到哪裏我們還怕啥?……
“哥是吃下苦的,十年前拉車那會兒就已經習慣了,這點辱咬咬牙、閉閉眼就過去了。今天你沒有發現魯掌櫃的表情嗎,大雁,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好好活。答應哥。”
一陣輕微的啜泣聲之後,一句潮濕的話飄落在了大兵的心上,“哥,你還是我的聖漢。”
“哥說過,世上沒有聖漢,隻有我們自己。”
窗外,秋風掠過山崗,樹木發出一陣陣低吼。
洪大兵把一把槍放在了魯連海麵前。
魯連海拿起槍,翻來覆去地看。然後說,是你做的活嗎?我前天才讓你進作坊見習的。
洪大兵想說,說是見習,秦玉隻讓他進去三個小時。他根本插不上手。但想了想,覺得秦玉不能得罪,憑感覺,老板對秦玉特別器重。不能說魯掌櫃對秦玉言聽計從,至少可以認為秦玉的話在魯掌櫃心裏份量很重。
洪大兵知道自從上次掌櫃為他的勤快和忍辱所打動後,掌櫃對他的態度已發生了變化。但不相信他也有理由,一是這畢竟是手藝活兒,不是那麽簡單,另外洪大兵從魯連海的話裏感覺秦玉在魯連海的耳邊說了不少他的壞話。
洪大兵從兜裏取出一張自己畫的草圖,那是他用化石畫出的。洪大兵擺開在魯連海的八仙桌上,說,“這是成型的,旁邊這些,您看這是準星,這是套筒,這是慣性簧,這是那個什麽,擊針擋環,還有彈匣底板……”
魯連海開始頻頻點頭,說,屈才你了。從今天開始,你就可以進作坊了。洪大兵臉上露出了笑容,一把抓住魯連海的手,連說謝了謝了。
當洪大兵回到小屋,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告訴洪大雁,兩人忍不住抱頭痛哭時,秦玉不知從那裏冒出來,麵無表情地說,“洪大兵,你膽子也太大了!走,師傅等著處置呢。”
洪大兵和洪大雁一時愣在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