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臘月門,人都像瘋了一樣。

尚進擠上一輛擁擠的快客,身上無端生出一身汗來。這一年的春節,似乎與往年有所不同。到處都在說“新世紀,新紀元”,但尚進並沒有感到這一年的特別之處。其實有些熱鬧、有些氣氛都是人們刻意製造的,有時甚至很虛假很滑稽。尚進在行政圈子裏呆了十幾年,比如剪彩、比如慰問,程式化的表情和語言,渲染一種氛圍一種特定的情境,簡直虛假得可以。

尚進覺得在這寒冷的季節裏,去擠這趟超載的班車,實在有點心寒。他想這車上的人知道他是個處長嗎?雖然是個副的。可畢竟是個處長,貨真價實的縣處級。這會兒他們處長肯定坐著那輛桑塔納2000去挨個兒敲書記、專員的門了。尚進想起這個就有點傷感,為自己當初的選擇。現在他才明白,自己壓根兒就不是這個圈子裏人。按理,他該有一個好的結果,給一個大家夥當了十年秘書,最終以老實為名推出來,到了這個並不顯眼的處任了個副處長,看上去級別升了,其實遠不如從前受人寵,盡管那有一種狐假虎威的意味,但那是實實在在的高人一等的感受。

現在總結一下經驗,老實真的是老實。但那是家傳的,俗話說是娘胎裏帶的。他學了十年就是沒學會見風使舵、察言觀色、巧如簧舌這類基本技能,就更不用說指鹿為馬,翻手雲覆手雨這等本事了。所以他怪不得別人,像這樣官有官,錢有錢其實也沒什麽不好,雖然官有名無實,錢達不到寬餘,尚進也覺得知足。

隻是,最近一攤子事讓他感到很無奈。

就在他當了副處長時間不長,舅舅下崗了,表弟部隊複員了。下崗需要再就業,複員需要安置。外婆把這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他這個當處長的外孫身上。

當今社會沒有比人事更難辦的事情了。表弟還好說,複員軍人安置國家有政策,隻是看什麽單位了。下崗就不好說了,現在每天都有企業破產、拍賣、轉產、兼並,所以每天就有人下崗,再說舅舅吧,要年齡沒年齡,要技術沒技術,要文化沒文化,上哪就業去呢?他們門窗廠破產後將地皮賣給了私人老板搞開發,年輕的,漂亮的,懂電腦的人家都用了,剩下的就是人家要了實在也不知能幹什麽的。

但是外婆不管這些,她隻知道她的外孫有本事當處長呢,處長什麽事情不能辦?尚進和外婆有著特殊的感情,小時候父母下鄉勞動改造,一生下來都是外婆一手帶他並上到小學三年級的。每次尚進去看外婆,外婆都會愛撫地摸著他的頭眯著眼看半天,在外婆的口裏,他是外婆最引以炫耀的資本。在尚進的記憶裏,外婆是個非常剛強的人,她曾經主持過一個大家庭,主宰過一個大家的榮辱。如今外婆已經八十歲了,八十歲的老人幾乎是哀求地說,你舅,你弟就交給你了。

麵對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尚進還有什麽理由可以講?

表弟洪小軍回家來轉眼快半年了,還拿回一個軍功章,外婆逢人就拿出來看。尚進卻害怕去看外婆,幾天不去,外婆就差舅舅來看他,給他提炸的油餅、烙的饃,說外麵買的饃虛,吃不飽。尚進在輾轉反側過幾個夜晚之後敲響了和他一起在秘書處供職如今在法製處當處長的王同事。

應該說在秘書處,王同事和他關係還可以。隻是離開秘書處後,各忙各的事來往少了。所以對於尚進的突然造訪有些意外。尚進之所以要找王同事,是因為王同事的小舅子在安置辦當副主任。當尚進說明來意後,王同事拍了胸脯,說小舅子那邊沒問題。尚進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被王同事一把擋住,說,咱倆還來這套?留著往地方上使,現在安排一個人難呐。尚進還要堅持,王同事就有點不高興了,說,你再這樣我立馬打電話給小舅子,讓他少管閑事。尚進隻好裝進懷裏,連忙謝過。王同事說,等事辦成了,請我吃飯,咱們好久沒在一塊坐了。尚進忙不迭的答應,一定,一定。

第二天,王同事就打電話過來,說行政事業單位隻有八個指標,光領導遞條子、打招呼的就有十幾個,看來要進行政事業單位得找個打硬點的人出麵。再就是企業了,企業情況你也知道,能發出工資的隻有前進塑料廠了,你看怎麽辦。想好了回個話兒,想進前進廠的人排隊呢,而且要找經貿局呢。

尚進抱著腦袋想了半天。找誰呢,誰肯給他說話。尚進又一次感受到當今社會上麵沒人真的寸步難行。尚進當天去了外婆家,一五一十地說明了情況。外婆問是不是國營。舅舅在一旁插話說,國營怎麽了,我們門窗廠照樣是國營,還不一樣倒。外婆就罵,怪你沒本事不說,你們一塊的上的還不照樣上。還說,國營的總是國家的,隻要國家在,社會主義在,還怕沒飯吃。舅舅就不再言語,埋著頭去幹他的事了。舅舅和外婆永遠是一對不棄不離的冤家,說不上三句話外婆就罵。好在舅舅沒脾氣,外婆一罵,他就不說話了。

尚進習慣了娘兒兩這樣,也就不奇怪。他詳細地介紹了廠子的情況以及就是進這樣的廠子也有難度等等。最後的結果是大家一致同意就進前進塑料製品廠。

當天晚上尚進就和王同事通了電話。王同事這人真不錯,今天他專門去了經貿局了解了情況,情況是他們雖然主管前進廠,但用人權在企業,人他們可以介紹,但是企業也可以以沒有崗位為名拒收,事實情況也是這樣,企業包袱重,因為工資相對可以,往進擠的人就多,企業也有企業的難處,作為主管部門他們也不好強行攤派。他們當然也要為企業的生存和發展著想嘛。鑒於這種情況,王同事的意思是這一兩天由他出麵邀請安置辦主任、經貿局領導和前進廠胡廠長吃頓飯。尚進連連應承,一再道謝。

提起那頓飯尚進就如鯁在喉。飯是在藍苑,酒喝的茅台,煙上的是中華。就連端上來的王八也是最大的。胡廠長人高馬大,留著板寸頭,坐在飯桌上,馬上就主宰了一桌子的話題。尚進發現在胡廠長眼裏,包括主管局的領導他們都不算什麽,胡廠長張口西歐,閉口專員,仿佛他有一半時間飛在西歐上空,另一半時間是專員的座上客。

飯後,經貿局的領導說藍苑四樓新開了足浴間,最近企業改製馬不停蹄地跑,要不上去洗洗腳。尚進和王同事馬上發出了邀請,得到了安置辦主任的響應,隻有胡廠長看上去很勉強地跟大家上了四樓。

尚進沒搞過這些玩意兒,他覺得讓別人在自己的腳上捏來捏去很不自然,而且有點剝削勞動人民的味道。所以當他們躺在那裏時尚進就表現得拘謹和外行,看上去他們幾位輕車熟路,十分地道。尚進就在心裏發出感歎,難怪自己在這個圈子混不好,要和他們打成一片對他來說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這時候,尚進發現靠裏麵的胡廠長把一隻腳直往按摩小姐的臉上擱。小姐左躲右躲還是沒躲過,她的雙手扳住了胡廠長的腳,臉上一片潮紅。尚進忍不住叫了一聲。“胡廠長,你幹什麽?”胡廠長沒理他。雖然腳放了下來,一隻手卻“吱勾吱勾”地拉著自己褲子前門上的拉鏈。突然,他一把踢開了按摩小姐,坐起來,吸著鞋,叼著煙往門外走去。

“胡廠長,你……”尚進害怕了,他怕表弟的事黃。

“沒勁,去方便一下。”

胡廠長出去了。王同事問那位小姐,我們這位先生怎麽了。小姐說,這也看不出來,打一進門我就發現他的心思沒在這兒,找個小姐什麽事都好說了。

“真的?”王同事問。

“不敢吧?”尚進有些擔心。

“放心吧,他想什麽我能看不出?”小姐說,“這類人我見多了。看得出,是你們請他吧。”

“是啊,小姐,我們付錢,你給安排一下吧。”王同事說。

這時候,胡廠長腆著肚子進來了。

“胡廠長,我們都洗好了,咱到五樓開個房間休息休息吧。”王同事不失時機地說。

胡廠長果然滿臉堆笑。小姐問幾位,尚進愣了愣,王同事說一位。小姐就給五樓打了電話,然後說你們可以上去了。

他們上了五樓,兩間房已經準備好了。胡廠長進了一間,尚進、王同事、安置辦和經貿局的領導進了隔壁一間。進去剛一會兒,隔壁房間裏傳出了刺耳的呻喚聲,是胡廠長。尚進的心裏突然一陣**。這**一直持續了好長時間。

雖然胡廠長臨別時一臉愜意地說,沒問題,明兒就來報到。但尚進的心裏並不快樂,在一月時間裏,尚進像大病了一場。

然而事情卻出現了變故,包括王同事、經貿局長在內都預料不到的變故。不是表弟沒有去報到,洪小軍去報到了,而且工種不錯,保管員。變故是在洪小軍上班一周之後。胡廠長突然死在了二奶的**,廠班子成員全部雙規,廠子亂成了一鍋粥。

經貿局派駐臨時廠長,沒兩天臨時廠長稱病住進了醫院。

又過了幾天又傳來廠子要拍賣的消息。

就在這個時候,一向很順從的洪小軍突然提出了要去省城打工。尚進這才想起辦這事前他征求過外婆和舅舅的意見,卻忽略了最關鍵的人物——洪小軍。在這件事上,洪小軍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洪小軍說,“奶奶,你讓我走吧,我的同學都給我聯係好了,大賓館的保安,一月七百,比廠子裏多二百呢。”

外婆說,“別胡說,外邊那麽亂,又人生地不熟地,出點啥事你讓奶奶怎麽活。”

尚進不知道最後洪小軍是怎麽說服了他的奶奶的。舅舅告訴尚進那晚奶奶孫子兩個一夜沒睡。洪小軍蜷在他奶奶的懷裏,摟著奶奶的脖子,嘰嘰咕咕地說了一夜,說什麽舅舅也聽不清,隻說,你外婆最疼小軍,看見小軍就一臉的笑。她自然禁不住這個唯一小心肝的軟磨硬泡了。當然,條件是廠子正規下來了洪小軍就回來上班。

車子下了坡就到省城了。尚進突然覺得很疲憊。外婆八十多歲了,口裏成天吊著她的小軍,好像別人都與她無關一樣。這不,今年春節洪小軍又打電話說不回來,外婆急得不吃不喝,非要他去省城看一趟。尚進說小軍已經二十好幾了,你就別操那份心了。外婆的臉色嘩地一下變了,她披了外衣,收拾了一個包袱顛著一雙小腳就往外走。尚進和舅舅攔也攔不住,她一個勁地說,你不去難道還不讓我去嗎。尚進連忙認錯,我沒說我不去呀?我啥時候說我不去了?尚進和舅舅費了好大勁才把外婆勸回來。

胡思亂想間車已進了車站。省城在尚進的印象裏一直是亂糟糟的,好像一直在建修。喧鬧和吵雜是城市永遠的主調。而且這個省會城市的上空永遠灰蒙蒙地,據說大氣汙染是全國城市之最。果然一下車出了車站沒走幾步,街上就出現了“前方施工,請繞行”的牌子。尚進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打手機。外婆在那個褪盡了油漆的八仙桌抽屜裏翻了半天,才從一個硬煙盒裏找出一片卷著的錫紙,上麵寫了兩個號碼,外婆讓他看說是不是。尚進一看,不錯,省城的區號,一個是傳呼號,一個是手機號。尚進撥了這個手機號。

接話的是個女的,尚進以為打錯了,剛要掛機。那女的說,“等等,你是找洪小軍嗎?他剛下去,手機忘帶了。有什麽事你可以告訴我。”

尚進滿腹狐疑,反問,“請問你是誰?”

電話裏傳來的答話讓尚進嚇了一跳,“我是他妹妹小春。”

電話裏還在“喂”,尚進就把機子掛了。他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大眼睛、圓臉盤的女子。小春?怎麽會和洪小軍在一起,自舅舅離婚後的二十多年尚進再沒見過她。如果在街上偶然相遇他絕對是認不出來的。

尚進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就走進了一家削麵館,要了一碗削麵,剛吃了一口,手機就響了。尚進一看,是洪小軍,“哥嗎?你有事?”尚進說你怎麽知道是我。洪小軍說我有你的號碼。尚進說我就在省城,在東關金龍大廈對麵。洪小軍說離他三站路,他馬上過來。尚進還要說什麽,洪小軍就把電話掛掉了。

半個小時後,尚進看到洪小軍站在金龍大廈對麵左顧右盼。洪小軍看上去長高了,兩個肩膀寬寬的。真的是個大小夥子了,而是尚進的心目中,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洪小軍沒有看到他,開始打電話。尚進的手機響了。尚進打開翻蓋,看著洪小軍說,穿過馬路到對麵來,有一家削麵館,我正在這裏吃飯。

洪小軍走到路中間,被南來北往的車流擋住了。汽流掀起了他的衣角,他顯得有些孤獨和無依。一個小人物,如果缺乏一定的背景和突出的才能,在這偌大的城市,隻會被淹沒和吞噬,隻會像一塊磚,成為城市大廈微乎其微的一分子。

尚進不想去做這樣的磚,他覺得屈。

洪小軍已經穿過馬路,走進了削麵館。看到尚進,洪小軍還是那樣拘謹。在他麵前洪小軍也許一輩子都這樣。尚進父母都是當地的所謂高級知識分子,他們很看重知識,對於隻有初中畢業的洪小軍自然很鄙視。很早以前他們就預言了洪小軍的現在,隻能替人打雜。尚進繼承父母了父母的生活方式,從中學到大學再到機關,一直過著相對養尊處優的生活,在舅舅一家麵前自然聲高氣粗。

“小軍,你奶奶對你不回家很有看法,特意讓我來看你,想看看你到底在幹什麽。小軍,老實告訴我,小春怎麽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她叫你來的?”

洪小軍當然不會不老實。他從當兵入伍時就和小春有了聯係講起,從兄妹兩人書信往來、相互關照一直說到小春聯係了三鑫賓館的保安活兒和他們倆又一同進了天星彩鋼有限公司。洪小軍說話的聲音很小,有時候聽得人吃力。當然他隱去了曹總這個人,他怕表哥賤看了他們。他過來的時候,彭小春要來看多年不見的表哥。洪小軍沒願意,他給妹妹說,“人家現在是當官的,咱是打工的,我不需要他的施舍和憐憫。我和爸爸的日子過得再不好,也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日子。我之所以堅持來這裏,除了你叫我,更重要的是我不願接受那份施舍,給我辦了工作後,他好像成了我們家的太上皇,在我們家吆五喝六的。”當時彭小春笑他太敏感,說這社會誰不用誰呀。洪小軍說你沒在那個家呆過,你沒那個感受,他們一家子上學的時候就是三好學生,而我呢連升級都費勁,從小他們一家就瞧不起我,他們那種蔑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永遠地刻在了我的腦海深處再也無法抹去。彭小春還要說見尚進的話,洪小軍說,你這副樣子,給他怎麽解釋。小春就撫摸著她隆起的肚子沒有再說話。

要命的是當尚進還在問關於彭小春的有些事時,彭小春的電話來了。彭小春說她想跟表哥說幾句話。洪小軍就把電話給了尚進。彭小春說,進哥嗎,我是小春,我想見見你,你能來嗎。尚進想了想說好吧,多少年不見了,還真想見見你。

“小春跟他媽走的時候,好像才四歲吧。”尚進合上電話,問洪小軍。

“是四歲,我六歲了。”

“現在也該有二十歲了吧?”

“二十一。”

“哦。”

尚進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四歲小春的臉龐。其實那時候尚進是比較喜歡小春的,小春眼睛大,像她媽。沒有繼承洪家的深眼窩。而且聰明伶俐,靈牙俐齒,說起話來聲音像銅鈴,十分清脆響亮,不像洪小軍,說話甕聲甕氣,又半天說不下一句完整話。那時候舅舅離婚的時候,尚進的意見是留下小春。他知道外婆不會同意,也不會在意他這個十來歲孩子的話,但他還是很舍不得小春,所以很不知趣地發表了意見。外婆除了嫌小春好動、淘氣不像個女孩外,更重要的是洪小軍是兒子能延續洪家的香火。小春就這樣牽著他媽媽的手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洪家。

洪小軍覺得已經無法阻止表哥的前往了,便隻好無奈地對尚進說,小春找了個對象,很有錢,現在她在對象家,我們去那裏吧。

尚進心想小春真不簡單,就說那我們走吧。

尚進和洪小軍都屬於那種不愛說話的人,所以說完了該說的話,就各自沉默著各想各的心事。兩個人坐了一輛公共汽車,一路無話地往彭小春住處去。

汽車駛進了一個環境幽雅的開發區,高樓林立,樓間有打扮入時的婦人牽著狗悠閑地散步。尚進覺得小春真的找到了有錢人家,這地方一般人哪裏住得起。不知他的父母是做什麽營生的。尚進下了車,跟著洪小軍來到鐵門前。洪小軍向門口的保安出示了通行證,就領著尚進進去了。尚進看到進進出出的進口小車絡繹不絕。

在一幢七層樓門口,洪小軍摁了可視防盜門上的9401,裏麵傳來一個女聲,接著“哐”響了一聲,洪小軍推開了門。尚進跟著洪小軍爬上四樓。門已經開了,一個穿著寬大睡衣的女子站在門口。

第一眼,尚進就想起了洪小軍的生母韓虹彩。

韓虹彩是個很有特點的女人。是外公、外婆一家被下放到榆樹灣由外婆一手操心娶進來的。後來外婆說她一輩子就幹了一件後悔事情,就是不該把這個女人娶進門來。其實在尚進現在想來,那不怪韓虹彩。

如今尚進還能清楚地記得,韓虹彩臉龐像個向日葵,眼睛大而有神,身體健壯又勻稱,無論在莊稼地裏還是在灶火間,都是一把好手。那時候,尚進常坐在她拉的架子車裏去地裏,去時空車隻捎幾件勞動工具,籠、鍁、鐮什麽的,回來的時候車裝得滿滿的,拉著車健步如飛,他跑起來都攆不上。逢年過節,韓虹彩做的粳糕、釀皮、黃酒和油炸十二生肖在莊裏有口皆碑。應該說韓虹彩給外婆家是作出了巨大貢獻的,別的不說,就是生的這一兒一女,當時令他們很是風光了一陣子。如果不是那件事的發生,韓虹彩在洪家會留下一個英名的。

當時,舅舅頂替外公進了城裏的工廠,最勤兩周回來一次,現在來分析,以韓虹彩那樣開放的性格與膨脹的身體,大隊支書的乘虛而入就顯得水到渠成。尚進記得舅舅曾在外婆的慫恿下和紅杏出牆的韓虹彩幹過幾個晚上的仗,結果都是以舅舅滿臉掛彩而失敗,氣得外婆捶胸頓足,把怒其不爭的怨氣發泄在小春身上,打得小春尖銳的哭聲聲傳十裏。

小春,這就是當年的韓虹彩的女兒嗎。那鼻子、那眼睛、那嘴是那麽像,隻是小春要比她的母親洋氣得多,看上去也更秀氣些。

“進哥嗎?我根本認不出來了。”彭小春臉上有些羞澀,“快進快進。”

尚進走進屋子。一眼瞅見了地上的紅地毯和寬敞客廳裏的背投式彩電。彭小春把他讓到暗紅的真皮沙發上,從冰箱裏取出一罐椰風飲料,打開遞到他手裏。

這時候,尚進發現了小春身體的異樣。彭小春看到尚進在盯著他的肚子看,就索性撩起她的寬大睡袍,“哥,我見你就是想告訴你,我想嫁掉了。你看我不嫁也不由我了。可是我遇到了麻煩,他,我的對象,有家,有老婆,還有孩子。”

尚進心裏麵覺得有什麽東西像掉了下去,隻聽得“嘡”的一聲。這類事,這兩年發生得太多了,但最終都不外乎一個悲傷的結局。

“小春,你怎麽……”尚進也不知說什麽好。

“哥,長這麽大有誰能像他這樣疼我,喜歡我,我的媽媽改嫁後,繼父對我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倒是他那個弱智兒子乘家裏人不在就打我、咬我、撕我的衣服。我是忍受不了才跑出來的。我發現隻有真正的親人才懂得相互關愛,小軍哥倒底是我的親哥哥,雖然我們時常說不到一塊去。但他對我無微不至的關心和體貼一直讓我感動。遇上他——我第一次真正愛上的男人,我覺得我的整個世界都發生了變化。我從來沒有感到生活會這麽美好……”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洪小軍終於說了一句話。“好了,小春,別說這些了,再過三個月你就要生孩子了,他再不離婚你怎麽辦?”

“小軍,我告訴過你。你也親耳聽到過,他一定會離婚的,因為他們感情一直不好,他是個溫文爾雅的人,而他的妻子是個暴躁蠻橫的人,他們不合適。畢竟他們生活了七八年了,讓他們離婚肯定需要個過程,這我理解……”

尚進剛要說話,房門響了,是鑰匙轉動鎖眼的聲音。洪小軍首先站了起來,接著尚進也站了起來。小春的臉上表情一下生動起來。“是他回來了!”旋即奔向了門口。

一個很有風度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盯住尚進仔細地看,尚進也在看他。突然兩個人異口同聲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曹寒鬆!”

“尚進!”

原來他們是大學同學,在首都建材學院呆了四年。畢業後曹寒鬆分在了省城,尚進分回了原籍涇陽進了機關。再沒有見過麵,誰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巧遇。四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他們看上去無比激動。

在黃河邊上的一家叫“望海樓”的豪華酒樓上,地毯鋪地,禮儀小姐紅裝豔裹,亭亭站立成行,個個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氣。

曹寒鬆這裏設筵招待他的老同學尚進。在座還有洪小軍和彭小春。席間,尚進才知道曹寒鬆九十年代初就下海經了商,如今的已是天星彩鋼有限公司的總裁,業務涉及省內外。自己呢也是市政協委員、青聯委員和工商聯的兼職副會長。說起留省城並進省建委,曹寒鬆說要感謝他的老丈人——當時的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說起曹寒鬆的妻子,尚進也能記個大概。他們是一個學校的,不過她低他們一級,是學財務管理的。曹寒鬆借著酒勁說,他當時追她,就是因為她老爺子是省級幹部,他能進省級機關。

“還是你老兄高瞻遠矚,一步棋走活一輩子都發達!”尚進感慨道。

“不過我最終還是覺得沒勁,就辭職自己幹了。當然做生意,也還是多虧了老爺子的各種關係,這年頭,經商沒有一點政治背景太難了……其實你也不錯,副處嘛!”曹寒鬆有了幾分醉意,“給你講個段子,說是有個副處長——就你這類吧,某次與一小姐完事後閑談,小姐問他是什麽級別,他略顯傷感地說,唉,副處。沒想小姐竟落了淚,說先生和我一樣。他問小姐如何一樣。小姐說,我也是個副處,說不是處女吧,又沒結婚,說是處女吧,又天天和人搞,也就算是副處吧!”

曹寒鬆說完哈哈笑了,尚進呷了一口酒說去去去,不過副處的傷懷倒是真的。曹寒鬆又說,“你同寢室的那個趙大頭還記得不?他呀,如今在司法廳混,大概也是個副處吧。要不明天我約約他,咱聚一聚。”

尚進推托,“以後吧,明天我得回去。”

曹寒鬆提起了酒瓶子,“急個什麽,今兒你坐了車,太累,明晚上我找個好地方讓你好好體驗一下省城的夜生活。”說著就給尚進添酒。彭小春過來拉住了曹寒鬆的胳膊,說,“寒鬆,別喝了,你看你,喝多了,滿嘴胡說呢。”

尚進就說,“喝好了,真喝好了。明兒我真得走。我想問你一句,你打算把小春怎麽辦,你們這些有錢人就這德性,吃著碗裏的,占著鍋裏的。”

“哎,老同學可不能這麽說,我曹寒鬆的為人你不是不知道。對小春我是認真的,在這兒我給你這個娘家人表個態,今生我曹某絕不負小春。等孩子出生了,我還要帶他們娘兒倆去看你們哩,最近我正在和家裏那位夜叉談判呢,等一離婚,我馬上和小春結婚。你也看到了,房子、家具,啥都準備好了!……”

“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小春,還有小軍,你替我照顧好了,他們都沒爹沒媽的。”

“瞧你說的,一鐵是同鄉,二鐵是同窗,三鐵一起抗過槍嘛,沒問題,我娶了你表妹,咱們都是一家人,還有啥說的,來!為新世紀的春節,為我們老同學相聚,為我和小春的未來,幹杯!”

兩隻高腳杯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