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媽給洪大兵介紹了個對象,叫紫煙。

白媽對洪大兵越來越親近。她每次做了好吃的都要叫洪大兵來嚐,逢年過節還給洪大兵做個鞋墊什麽的。洪大兵覺得白媽這人就是嘴瘋,其實心腸挺好的。這是包括魯連海、秦玉都是沒有想到的。如今的洪大兵已成了魯家坊的紅人,雖然在排名上次於秦玉是魯家坊的三掌櫃,而在事實上已完全成了魯家坊的二掌櫃。

魯連海把洪大兵組裝出的第一個成型的槍交給秦玉看。秦玉看了半天,說,槍倒是無可挑剔,可是洪大兵利用每天的見習機會偷作坊的部件。這支槍就是他用偷出的部件裝出來的。誰知道他還偷了什麽東西。像這樣手腳不幹淨的人就是手藝再好也不可用。

“是這樣嗎?”魯連海瞅秦玉,秦玉低著頭,看不見眼睛裏的內容。

“我調查過,是這樣。不行我去叫一下作坊的小王,他是見證人……”秦玉一動不動。

“好了,你去叫一下洪大兵過來。”魯連海很生氣得擺了擺手。

秦玉打破了洪大兵兄妹剛剛得來的歡喜。他跟著秦玉來到了魯連海屋裏。他看到魯連海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與上午剛剛許諾讓他進作坊的魯連海完全判若兩人。他們兩個站在地上,聽著魯掌櫃一遍一遍在地上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和他呼啦呼啦的抽水煙聲。

魯連海就是不發一言,這僵死的等待讓大兵脊梁出汗。

突然,魯連海將水煙槍在八仙桌上一拍,厲聲道,“抬起頭來!”

兩個人一激淩,條件反射似的“呼”地一下都抬起了頭。魯連海走到兩個人跟前,把臉挨得離他們的臉隻有一乍近。洪大兵麵對魯連海滿是皺折的眼睛,把視線往下滑了滑。

“小秦,把眼睛睜大,讓我看看你的眼珠。”

魯連海又一聲把洪大兵驚得連眼睛都不敢眨了。洪大兵想,因為什麽事呢。

“你看看,你看看你的眼睛,永遠眯縫著,把心裏的想法和算計全隱藏著。你去看看洪大兵的眼睛,多清亮!他心裏想什麽,一眼就望到了底!不錯,洪大兵違反了作坊的規矩,偷了東西,可是我問你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這樣做是誰造成的?我讓你帶他,你告訴我你是怎麽帶的?”

魯連海的話讓兩個人都張口結舌起來,尤其秦玉幾乎完全驚呆了,他的臉變得蠟黃,剛才還在使勁睜他的小眼睛。這會兒,反倒把眼睛閉實了。

“我早就發現你嫉賢妒能,擠兌洪大兵。我差點偏聽偏信,錯過了這麽好的匠人。”魯連海一番話說得洪大兵有些站不住了,他感覺臉火燒火燎地。掌櫃這樣訓斥秦玉,他又覺得不好意思,心裏麵像做了虧心事似的十分不安。

“師傅,這不怪師兄……”

“大兵,你也太膽小怕事了。我告訴過你,我看得是本事。你如果早點告訴我真相,就不會出現所謂的偷竊。咱們還能因為你這樣的人才多贏點利潤嘛。現在到了關鍵時期,今後,我來帶你,作坊的活由你監,由你最後驗收。俗話說,有田千萬,當不得一種手藝。你是個老實人,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當天魯連海就和洪大兵喝了拜師酒,並非常正式地寫了一份契約,規定雙方的權利與義務。學徒期為兩年,兩年中徒弟不僅跟師傅幫工學藝,而且還要幫助師傅做家務,如挑水、掃地、種菜等,沒有任何報酬。

洪大兵領命謝恩的同時又為搶了秦玉的飯碗而十分不安。他知道他和秦玉的關係將徹底破裂。事後,他去向秦玉解釋,遭到了秦玉的冷語相激。洪大兵一直覺得欠了點秦玉什麽,一直想找機會彌補。轉眼兩年過去了,大兵要第一次開工了,在魯家坊叫“開張”。開張的日子是師傅查找曆書選出的黃道吉日。這一天的工錢,是魯連海在與洪大兵喝過“出師酒”後是用紅紙包好交給他的。師傅說,再怎麽,開張不能欠帳,因為一年伊始要有一個好兆頭。魯連海還贈送了一套工具給洪大兵,以示“衣缽相傳”之意,還把一些較固定的雇主或客戶轉讓給了洪大兵,說是為了洪大兵有立足發展之地。這讓秦玉心中很不是滋味。

洪大兵自然不辱使命,知恩圖報。他的勤快與能幹得到了魯家坊上上下下的好評。同時也為魯家坊帶來了滾滾的財源。洪大兵的手頭也寬餘起來,至於像給大雁扯件衣服,買個簪子什麽的已經不成什麽問題。他們早就搬進了寬敞明亮的堂屋,大雁也擁有了自己的閨房。

“鄂佬”洪大兵,竟然成了三關嘴魯家坊的人物。魯連海不僅教給他各種兵器組裝法,還把自己的絕活——大煙扡子上的雕畫手藝也傳授給了他。三關嘴的鄉紳都喜歡他在煙扡子上雕的畫,還把他介紹給正平縣城裏的不少煙友。人們自然都很不服氣。一個外地人沒根沒基的憑什麽搶我們的地盤和飯碗,秦玉就利用了人們的這種心理,煽動一小撮人反對洪大兵。隻是有魯連海和白媽加上洪大兵的忠厚、善良,他們才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洪大兵二十八歲生日的這天,白媽親自為洪大兵掌勺。自小缺少過母親關愛的洪大兵從心底湧起一股暖流。白媽對於魯連海城裏黑媽的事已經變得無所謂了,一方麵因為魯正紅、魯再紅兄妹已經三歲了,長得人見人愛,逗她們玩耍成了白媽主要的樂子。另一方麵魯連海因為戰事緊張,也無心在黑媽那裏尋開心,黑媽寂寞無聊迷上了抽大煙,成天抱著煙槍足不出戶。據秦玉講人變得愈加黑瘦,一雙手已像幹柴一樣了。

洪大兵二十八歲生日還特意請了秦玉。他一直在為緩解和秦玉的關係做著努力。就是在飯桌上,白媽提出了為洪大兵說媒的事。白媽說她陝北姑媽家有個女子叫紫煙,生的水靈俊巧。如今陝北鬧紅匪,家裏托她在這麵替紫煙找個好人家早早嫁過來,也圖個安生日子。

洪大兵聽這話當時就跪在了地上,聲淚俱下,“白媽,我洪大兵一個外鄉人,一個流浪漢,為了一口飯,也為了學一門手藝,投到了您門上,掌櫃子和夫人對我恩重如山。大兵已經這麽大年齡了,媳婦的事隻覺得是個晚上睡覺時的一個念想,哪裏敢當個事?您老能為我操心,大兵感動得不得了,大兵這裏除了妹妹大雁無親無故,您如果不嫌棄,大兵想認您做我幹媽!”

這席話讓在座的每個人都愣住了。洪大雁的白眼仁都翻了出來。

白媽扶起了洪大兵,“唉,這娃,可憐的娃。”

還是秦玉反應快,他瞅了瞅大家說,“小洪是個沒根沒基的人,認夫人做了幹媽,就是魯家坊的人了,我看白媽還是成全他吧!今個我們都在,認幹親的儀式順便一進行,不是兩全齊美嘛。”

“對呀對呀!”在座的人都響應起來。

白媽見狀,頓時沒了主意,“這怎麽好,這怎麽好,大兵這娃我愛,隻是一猛茬連個準備都沒有……”

“掌櫃子一直講新世界,我們就按照掌櫃子的思想,來個新事新辦,掛個鎖,磕個頭,敬個酒。儀式隻是個形式嘛,重要的是洪大兵對幹媽好!”秦玉對一個年輕學徒說,“二毛,去我炕櫃抽屜裏,有個長命鎖呢,是我在廟會上買的,送給夫人,正好一用。”

大夥兒就手忙腳亂地搬開了桌子、凳子。白媽進了裏屋收拾了頭發,換了一身繡著大花子的梅紅旗袍。被大家扶到正堂上。等二毛把鎖子拿來,交到白媽手裏。秦玉自告奮勇擔任司儀,首先是一段半文半白的開場白,開宗明義,貫穿了魯連海的新思想。接下來是第一項,由洪大兵向白媽磕認親頭。洪大兵雙膝著地,叩地有聲,向白媽“嘣嘣嘣”磕了三個頭。第二項,由白媽給洪大兵帶鎖子,表示從今天起,白媽將賜福於洪大兵,使洪大兵免除一切痛苦、災難和疾病。洪大兵跪著挪到了白媽膝下。白媽將金鎖子戴在了洪大兵的脖子上。第三項,洪大兵向白媽敬認親酒。洪大兵接過秦玉端過來的兩盅酒,雙手舉杯分別敬向白媽。

拜親結束,大夥又說又笑地問起那個紫煙姑娘的詳情。白媽說,紫煙年方十四,溫柔俊俏,聰明伶俐,保管咱大兵十個滿意。大夥就瘋言瘋語地開洪大兵的玩笑,甚至催促洪大兵早點辦事,早點過門。

洪大兵紅了臉說,“此事全憑幹媽做主。”

白媽說,“挑個良辰吉日,白媽領著兒去下聘禮,說定了,宜早不宜遲,趕緊把紫煙娶進門,也好早生貴子。”

眾人連說好。

洪大兵發現洪大雁不在了是在客走人散之後。起初,洪大兵以為大雁累了回屋子休息了。當他到洪大雁屋裏時發現洪大雁卻不在。一床新被子被剪子絞成了破片,棉花露出來,像一些大嘴吐出了舌頭。

今夜風輕露白,月明星稀。月光下的大山山勢愈加險峻,月暉在茂密的青草上匯聚搖曳。洪大兵奔走在野草纏繞的小徑上。鬆鼠、刺蝟、兔子的身影一掠而過,讓洪大兵心裏一陣悸動。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懂這個任性的妹妹了。洪大兵這才回想起在酒席上大雁一直不怎麽高興,也沒有說一句話。他舉行拜幹親儀式的時候,也沒注意到她的反應和表情。至於她什麽時候走的,洪大兵完全不知道。洪大兵為自己的大意和疏忽而懊惱。他知道洪大雁不喜歡白媽,對他認幹媽肯定不高興,再說了,他的幹媽也是洪大雁的幹媽,自己應該提前和大雁商量商量的。洪大雁肯定是為這事賭氣逃掉的。唉,這女子,長這麽大了動不動亂跑的毛病一點不改。她會去哪裏呢?當洪大兵的褲腿被夜露打濕,衣袖被野枝雜藤刮破,夜色愈顯濃重,還是不見洪大雁的一點影子。他一屁股坐在路邊的青石上,喘息著,擔心著,焦急著……

對了,五龍廟!那是他們剛來三關嘴到的第一個地方,也是明遠和尚講給他們聖漢故事的地方。洪大雁好像很掛心聖漢的故事。洪大兵又站了起來,種種感覺表明洪大雁就是去了那裏。洪大兵邊走邊想。冷不防山路的月光暗了一下,迎麵的山背後轉過來一個人,趔趔趄趄的,背上還似乎背著什麽。那人先看到了洪大兵,突然停下來,喘著氣。

秦玉!大兵借著月光,認出了對方。顯然秦玉早就看到了洪大兵。他的眼睛雖然細小得看不到眼珠,但卻眼尖,這是洪大兵早就領教了的。秦玉把背上的東西往下一放。洪大兵發現他背上的真是洪大雁。

“大雁,怎麽了?”

洪大兵奔上去扶住了洪大雁。大雁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看樣子處於昏迷狀態。

“怎麽了,你問誰?你隻顧認幹親,哪裏顧得了她?”秦玉不冷不熱地說,“從五龍泉旁邊的台階上滾下去了,那上麵滑,有霜。她跑那裏去幹什麽?”

“大雁!大雁!”洪大兵嚇得哭了起來,“你快醒醒,可千萬別出事呀……”

“嚎球個啥?在這裏等著,我去找個車我們去正平縣城裏看醫生。”秦玉說完就緊步往回走。洪大兵把洪大雁抱在懷裏,坐在了地上,等秦玉找車過來。洪大兵捋著洪大雁淩亂的頭發。他看到洪大雁的嘴半張著,嘴角上挑,臉上殘留著憤怒、失望和沮喪的神情。這時候他感覺他的手有些濕,仔細一看,原來是洪大雁額上的血。

靜夜裏傳來了“吱吱勾勾”的聲音。洪大兵聽出是魯家坊送貨的腳踏車。果然,洪大兵抬眼望時,秦玉騎著車子,有些慌不擇路地過來了。洪大兵不由感動,秦玉這人還是不錯的,今天多虧他。車子一過來,洪大兵就小心將大雁抱上去由秦玉接過。洪大兵隨後也上了車。

“我來吧”。洪大兵要去蹬車,被秦玉阻止了,“還是我來,抄小路,我熟。”洪大兵也不堅持,就從秦玉懷裏接過大雁,然後坐在了車廂裏。

秦玉蹬著車沿著崎嶇山路往城裏而去。

秦玉果然輕車熟路,到了城裏,天色已經明顯亮了許多。他們找到了一家診所,秦玉對著黑乎乎的門窗連砸帶喊地把熟睡中的大夫叫起來。大夫查看了洪大雁的傷情,詢問了些基本情況,端過來一杯熱水,慢慢地給洪大雁灌下去。不一會兒,洪大雁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大夫說是外傷,縫和一下修養修養就好了,昏迷不是摔的,這女子有點急火攻心,而且正在經期,經量偏多,身體十分虛弱,需要好好調理調理。

啥是經期?大兵問大夫。秦玉就笑,白活幾十年了,真個一個瓜蛋,看來媳婦趕緊要娶進門了。大兵這才意識到洪大雁已經長大了,有了女人的事。

說起娶媳婦,洪大兵想起後天要和白媽去陝北看媳婦去。洪大雁這一出事,洪大兵知道這事得泡湯了。饃兒不吃在籠裏,急什麽呢。大雁要緊。

天慢慢地露出了曙色,秦玉望了望窗外說他要去找黑媽,黑媽沒有錢了,掌櫃子早就安頓去送些錢的。洪大兵就滿臉感激地說今天多虧了師兄,真不知怎麽謝你。秦玉擠了擠小眼睛,你說怎麽謝,我想要一樣東西,就看你給不給。大兵說啥東西。秦玉沒說話,走到門口,開了門,人還未走出去,又回頭說,這事有空再說,你先照顧好大雁,人要緊。

第二天中午,洪大雁就能坐了起來,她瞅著熬雞湯的洪大兵說,“哥,別忘了,你明天要看媳婦去。”

洪大兵埋頭吹火,“不去了。”

“真不去了?”

“咋?”

“不娶了?”

“等你病好了再說。”

“要是我一直不好呢?”

洪大兵突然停了手裏的活,呆呆地望著臉色蒼白的洪大雁,“說啥呢?大雁。”

“哥,你看著我。我不乖,是嗎?你討厭我,是嗎?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對嗎?”洪大兵看到大雁大顆大顆淚珠從眼眶裏滾了出來,有一顆還掛在了她上翹的嘴角上,亮晶晶地懸著。

洪大兵從大雁的眼睛裏看到了一些異樣的東西。他無言地低下了頭,沒有回答洪大雁的問話。

當天下午,洪大兵蹬著腳踏車拉著洪大雁往回走。路上,大雁的情緒似乎又好了些,她說,我還能記得小時候你拉著黃包車帶著我玩的情景,那時候多高興啊。洪大兵說那時候要是有腳踏車就好了,多省力氣。

“大雁,聽哥的話,以後千萬別亂跑,這次不是秦玉發現得早,你不喂狼才怪呢。有事咱好好說,都這麽大了,小孩子脾氣該改一改了。”

“不,就不,我不跑怎麽辦?等你有了紫煙姑娘,趕我都趕不急,我還不如識相點趁早跑呢。”

“又胡說呢,你是我最親最親的妹妹,我怎會趕你?再說紫煙是你的嫂子,多一個人就多一個幫襯多一個依托多一個說話聊天的,有什麽不好?”

“紫煙姑娘年齡和我一般大,我才不叫她嫂子呢。”

“不叫就不叫,我知道你嘴硬,小的時候,教你叫爹,死活不叫。反正不叫也是你嫂子。”

大兵隻顧蹬車,沒有看到背後車上洪大雁悲淒的臉。

一片白,白得晃眼。

十四歲女子飽滿的身體燃燒了洪大兵的眼睛。洪大兵有些傻,有些癡,有些呆。

一雙眼睛,原本是非常熟悉,如今卻迷離萬端,原本清亮的瞳孔飄著一層浪波,洪大兵甚至能聽到波濤的聲音。鼻子輕微地翕動著,顯示著那是一個活物而不是一具臥姿的雕塑。弧形的嘴,像一輪彎月,翹起的嘴角帶著自信,帶著挑釁甚至帶著強大的衝擊。

這顆腦袋放在一隻手掌裏,或者說是一隻手托著一顆非比尋常的腦袋。

洪大兵不知道人的身上怎會長這麽一對圓潤、光滑神奇的東西。它完全不同於他曾含過、吮過的二娘身上那一對神聖之物,也不同於湯媽為哄啼哭的大雁而撩起衣襟亮出來的下垂物什。它的上麵放射著一種光彩一種火焰一種巨大的引力,中間的凸起之紅,仿佛白蓮生出的暗紅的花蕊,真的,它不是一猛紮長出來的,而是緩慢地頂破花心,使周遭慢慢**紅才一點點羞答答地探出小腦袋來的。

那雙腿什麽時候長得那麽長,怎麽會長的那麽長。**欲隱欲顯著一點暗紅,大兵知道那是什麽,他見過的,見過已經好多年了,他都忘記了那是個什麽樣子。

這是一具爆炸的肉體,是一朵綻放的、燦爛的、異香撲鼻的花朵。

他也有些要爆炸,爆炸的聲音已經在全身每一處骨骼、每一條血管甚至每一個毛孔裏鼓漲、響起。他的思想被這一奇異的花朵占據、控製並突然侵略。

來吧,兵哥。

那是花朵在說嗎。她說來吧,他要跳起來,緊緊地把它箍在心胸之間,然後揉碎她、吞噬她,讓它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兵哥,快來吧,你明天要抱紫煙睡紫煙了,我不心甘,我要你,我給你,我要讓你一輩子都記得我的好,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突然,洪大兵狼一樣的咆哮一聲,轉身奔出門去……

洪大兵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夢。但是回到他布置一新的**,他的心跳還在加劇,熱汗還在滾滾而下。他望著窗子上的大紅喜字,一種衝動直奔他的腦頂。明天,他就要和紫煙成親,新房已設,賓客已請,宴席也已準備就緒,隻待新娘進門。也是明天,洪大雁要嫁給秦玉。這是洪大雁親口說給他的。大雁喜歡他,要他娶她一輩子嗬護她,但是洪大雁是他的妹妹呀,從小就是他的妹妹呀。也許,隻有他躲過這場婚姻,妹妹才能放棄嫁給秦玉的想法。

洪大兵拉著大雁的手,去向掌櫃和白媽辭行的時候,白媽把頭埋在堆了一炕的絲、棉、毛絨線等物中間大放悲聲。白媽已經為他開始編織打花鋪蓋了,白媽的手藝真好,三幅打花鋪蓋已經成了一幅,三幅將聯成一床被麵。這一幅上,白媽精心用燕子花環繞著織了一個喜字,色澤鮮豔,紋樣清晰。大兵瞅著這美麗鋪蓋,心當下就軟了。長這麽大,誰給他做過這麽好的鋪蓋?魯連海自然火冒三丈,他顫抖著山羊胡把一隻茶杯扔在了他的臉上。他的臉被打腫了。

“去,去給我把那份拜師契約找來!要走可以,自己剁了你的兩隻手,我給你三百大洋上路!”魯連海說了一句話,轉身出門。

大兵攆出來,跟在魯連海身後。

一陣秋風掠過,黃葉紛紛墜地。院子裏已經鋪滿了落葉,魯連海的大腳踩碎了一路的枯葉。

“師傅!我求你……”大兵“撲嗵”跪在了魯連海身後,放聲大哭。

魯連海走進了他的臥房,“哐”一聲關上了門。

太陽落山了,風還在呼呼地吹。斜陽一縷照在大兵彎曲的背上。片片落葉飄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背上。

魯連海的屋裏亮起了燈。

遠山隱晦,山體上數以萬計的折皺在告訴你人世的另一種滄桑。風中開始有了零星的雨點,不斷地打在了大兵的臉蛋上。大兵一動不動,眼望魯連海的門。洪大雁喊他,但喊聲馬上被風叼走。洪大雁跺跺腳,離開了魯家的院子。

白媽來了。白媽說,咱下的聘禮,咱不能讓人笑話。你要走,紫煙進了門你領走,算我這幹媽全是耍弄的,不當真,可在迎親之際新郎悔婚,聞所未聞,魯家坊失財事小,聲敗名裂事大。

雨,終於密集地落下來。白媽去敲魯連海的門。魯連海披著衣服走了出來。

“一個流浪漢,學了魯家的手藝,吃著魯家飯,甚至認了魯家的媽,摟著魯家娶來的媳婦,這倒好,想留就留,想走就走,魯家坊不是店房,就是店房還要開店錢呢!你說,你說出個理來,我認為還說得過去你馬上走人!絕不留你。”

洪大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連著磕了兩個頭,“師傅,您和幹媽對我恩重如山,徒弟錯了!……師傅呀,沒有你就沒有大兵的今天,大兵錯了,大兵不走,大兵再提一個‘走’字就是驢日的!”

雨越下越大。

第二天,紫煙進門。洪大雁給秦玉作了妾。

鑽在熱乎乎的被窩裏,在紫煙一雙滾燙的手的撫摸下,洪大兵在流淚,淚水流了一脖頸。紫煙沒有發現,她的手還在往下伸,他知道她要幹什麽。洪大兵覺得這個十四歲的女子什麽都會。洪大兵緊閉的眼睛裏晃著一團白,一朵花。那是他的大雁妹妹。她多喜歡他的大雁妹妹呀。此刻,她正糾纏在秦玉的被窩裏嗎?會的,她會的,她甚至希望她能親眼看到。當秦玉提出了那個要求時,洪大兵心口就開始發疼,沒想到大雁一口就答應了,她說有人疼還等什麽。

洪大兵說你為什麽要這樣。大雁說我咋樣和你有什麽關係。洪大兵說你是我妹妹。洪大雁一甩頭,說誰說的,你爸又不是我爸,你媽也不是我媽,我們怎麽會是兄妹?洪大兵啞口無言。

秦玉給了洪大兵八十個大洋帶走了大雁。洪大兵也是用八十個大洋娶進了紫煙。同一天,他們的**有了別人,同一天他們都在流淚。洪大兵從紫煙的身上一下來,紫煙就用手攥住了他,她在花樣百出的玩弄,非要他再次膨脹並激發她又一次無忌的尖叫……

真是個沒臉的女人。洪大兵想。

幾個月過去,紫煙的肚子就發麵一樣突了起來。她變得非常饞,一次等不得雞蛋熟,就撈出來往嘴裏塞。她的腮幫一直鼓鼓的。白媽樂嗬嗬地說,真是一直能下蛋的雞。

洪大雁離開了魯家坊,再沒有回來過。洪大兵每次問秦玉大雁咋樣,秦玉就說一個字好。洪大兵不知道這好的具體內容和含義,隻有暗自傷心。他幾次想到正平縣秦玉的家裏去,又怕招來秦玉的反感。就是問多了,秦玉都明顯不悅。昨天,洪大兵問,大雁她好嗎。秦玉說好,就是我不如你,大雁的肚子上還能擱一個線團呢。

隨著春天的來臨,紫煙的臨盆之日越來越近。她每天都去找白媽聊天,說是聊天其實是去搜尋好吃的。紫煙本來就豐滿,這下子完全像個水桶了。白媽坐在炕上,被一大片碎布包圍著,她已經開始給將出生的孩子準備衣服和褥子了。

近來洪大兵有些討厭她,討厭不是因為她的嘴饞,也不是因為她去打擾白媽。而是晚上,照舊抓住他的不放,還逼著他想辦法進入她木桶一樣的身體。而且夜夜如此,一直要折騰到她的尖叫聲衝出嗓門為止。是為了快樂還是為了痛苦,洪大兵始終不明白,他甚至懷疑紫煙是不是有病,但又不好說於別人。

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娃。哭聲如貓。白媽、大兵都忙成了一團,連魯正紅、魯再紅姊妹都跑前跑後忙碌,洪大兵拉扯過孩子,很有經驗,白媽聽見滿院子都是他的聲音:“紫煙!不能讓娃兒再睡了,抱出來吧,要多曬太陽!”“紫煙,你看,娃兒拉的屎顏色不對呀!”“紫煙,娃這樣睡枕頭會把頭枕扁的……”連白媽都誇讚說沒生過娃的男人竟比女人還在行。

不幸地是,這個男娃隻過了十五天的人間歲月就咽了氣。洪大兵傷心極了,鑽進山凹,放開長聲拚命嘶喊,娃兒呀……他的喉嚨都喊啞了,大山在他的喊聲裏顫栗。這個男娃就像是一個夢,從混沌中來,到混沌中去,沒有歡樂,亦無痛苦,甚至都沒有看清創造它的男人、女人是怎樣的大惑與悲傷。悲傷過後,他們又開始辛勤耕耘。有耕耘就會有收獲,紫煙這樣認為。

魯連海在麥苗剛吐穗的季節突然被人提了頭。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還被掛在了三關嘴入口的樹上。魯家坊亂成了一鍋粥。據說是馮大帥的兵幹的。原因是魯家坊一直秘密為閻司令供槍。

等到秦玉掀翻了魯家坊的招牌換上秦武社字樣的時候,人們才恍然有所悟。

那一夜,繁星滿天。紫煙脫得光溜溜地纏在大兵的身上。門突然就敲得山響。洪大兵問誰。對方叫了聲哥哥。洪大兵聽出了是大雁,就下了床一開門,洪大雁就喘著粗氣進來了。

大雁瘦了,瘦多了。

“……哥,你們快走,馬上走。秦玉和馮大帥的兵勾結殺害了魯掌櫃,現在又要殺害魯掌櫃的所有親信。白媽和魯家姊妹已經被秦玉囚禁了,秦玉領著兵已經在抓人呢。”洪大雁神色慌張。

“原來是這樣?”洪大兵吃了一驚,“可憐了師傅,這個奸賊!”

“快走吧!哥!”

“大雁,你咋辦?”

“你放心,我是他老婆。而且已懷了他的孩子,他不會把我怎麽樣的!”

“大雁,要不咱們一塊走?”

“我跟你算啥?能跟你一輩子嗎?”洪大雁一邊幫大兵收拾東西,一邊說,“你們兩個隻要能記著我我就滿足了。”

這時候,紫煙也已穿好衣服,三個人悄悄出了門。果然,遠處已有狗在凶巴巴地叫著。洪大雁突然抱了一下洪大兵說,哥,再見,想著妹妹。就轉身奔跑而去。

一片莽莽的蒿草地裏,兩個影子豁開了一條路,跌跌絆絆地逃離了三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