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勢群體是一個很時髦的說法。理論上講是指那些依靠自身的力量或能力無法保持個人及其家庭成員最基本的活水準、需要國家和社會給予支持和幫助的社會群體。比如無依無靠的鰥寡孤獨者,比如遭受飛來橫禍殘疾或者因其它原因喪失、缺乏勞動能力而無生活來源、難以維持基本生活需要的個人和家庭。比如無固定職業、失業或其他原因造成的生活低於基本標準的個人和家庭。
再比如,躲在摩天大樓的陰影背後,一家幾口擠在一間矮腳屋簷下數著油滴炒菜的人。
洪軍平就是這樣的人。每年春節前都會有肥頭大耳的官員送一袋子麵過來,然後麵對攝像機鏡頭握著他的手使勁地搖。官員和他的鏡頭通過電視熒屏傳進千家萬戶。善良的人說,唉,弱勢群體。
當然洪軍平看不到電視。他家的十二寸黑白電視因為有線電視的普及而看不成了。就像滿世界的大樓像比賽一樣從地上冒出來,遮住了他們頭頂的陽光,使他們那間站上炕就碰頭的斜廈房更顯得萎縮與弱小了,乃至今年慰問的官員因為光線影響攝像效果而借了一間別人的寬敞的屋子。就這樣,洪軍平也高興極了,說了幾句共產黨好之類的話。洪軍平就是這麽個易於滿足的人,一袋子麵就讓他逢人就說,像遇著了什麽大喜事似的。
今年春節,人們在總結過去的一年時,都說,一年一小變,三年一大變,說房子換了,地板成了木的;說孩子出國了,媳婦也跟著走了;還說工資又漲了,再努力一年能開私家車了。洪軍平沒有資格加入他們說什麽變不變的,幾十年了都是老樣子,過年唯一的奢望就是兒子能回來。聽著他們的議論,洪軍平就想:過罷年,兒子該回來了。
大年三十,一家三口分別在三個角落裏度過了舊世紀的年尾,迎來了新的一年。九十歲的老母獨自坐在昏暗的小屋子裏,守著那盞三十瓦的燈泡,燈光把他臉上的皺紋映得更深。她的懷裏抱著那個小匣子收錄機,那是她唯一的孫子買的。洪軍平走的時候,在炕邊上轉了幾圈,沒有比老娘更懂他的心思的了,老娘一把將那個匣子抱在了懷裏,一雙核桃殼般的手緊緊地抓著。洪軍平無奈的目光在那個匣子上停留了一會兒就掀開風門走了出去。胡同的窗戶裏不斷傳出新聞聯播的聲音,聽得出,首長們又在慰問除夕夜加班的人了。
洪軍平走進舞廳,開啟了所有的燈,大燈、小燈;紅燈、彩燈;旋轉燈、霓虹燈。整個空****的大廳裏一下子亮堂堂起來。洪軍平喊:過年了!房子裏傳來回聲,過年了。
洪軍平走進一個包廂,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地說,我有一房子電視還愁看?我想看那個就看那個,我還可以同時看十個台,這個台演秦腔,那個台唱豫劇,還有的放晚會。於是開了包間的電視,一片白雪花。
洪軍平知道這些電視和他家的一樣,全是擺設。是專門用來放碟的。老板關門的時候,將所有的碟片全部鎖在了櫃子裏。洪軍平蹲下身搖了搖櫃子,鎖得很結實。他回到沙發上,自言自語道,有啥好看的,除了唱歌的,就是打得血肉橫飛的那些,再不就是男女豬狗一樣**的那種毛片。
電視熒屏還在嘩嘩的閃著。
突然,他看到電視上是有圖像的,那不是唱的《竇娥冤》嗎,這滿天飛的不就是鵝毛大雪嘛。洪軍平突然興奮起來,學著竇娥的動作和腔調唱了起來:
“忘不了你把我兒女看待,
忘不了養育情恩重如山,
忘不了我夫妻曾盟誓願,
同甘苦共患難永結百年,
誰料想這一切盡成夢幻,
獨留下白發人有誰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外邊突然鞭炮聲大作。洪軍平趴在窗戶上,看到街上一片閃耀的火光,對麵樓上的窗戶裏伸出一條條火舌,比賽著爆炸、比賽著發光、比賽著幹脆!
洪軍平想起了兒子,忙去撥電話,號碼他記得很熟,不用查。他拿起聽筒,撥了號碼,聽筒裏傳來一個機械的女聲:“對不起,請勿受限使用……”。他又撥手機,裏麵說,“你所撥叫的號碼為外地用戶,請在號碼前加零。”他受了鼓舞,有些激動地按照提示音去撥,結果撥了兩個數就傳來了“嘟嘟嘟”的聲音。
洪軍平頹然地坐在地上,閉上眼,聽著外麵熱鬧的鞭炮聲。
突然電話鈴尖叫起來,把洪軍平嚇了一跳。他愣了愣,確認正是自己剛才撥打的那個電話發出的之後,就撲過去,拿起了聽筒。
“爸爸,過年好!……”
“小軍……”不知怎麽,洪軍平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爸爸,奶奶好嗎?公司值班,我確實走不了,過完年我回來看你。”
“好,都好,你忙吧,你忙你的。”洪軍平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麽,握電話的手開始有些發抖。
“爸爸,我知道你一個人給人家看門,肯定沒電視看,我給你唱個歌吧。別的也不會,就唱我在部隊唱過的吧!”
“好,好。”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唱首歌,綠色軍營綠色軍營教會我……”
“……”
“爸爸,你在聽嗎?”歌聲停止了。
“在聽,在聽。”
“你再聽一首,不是我唱的,我不會唱。”說完,電話裏傳來一個女聲:
“你的臉上還有微笑嗎?人生自古就有許多愁和苦,請你多一些開心少一些煩惱。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生活的路總有一些不平事……祝你平安喔祝你平安,讓那快樂圍繞在你身邊。祝你平安喔祝你平安……”
“爸爸,聽見了嗎,好不好?你知道是誰?”
“好,好。我不知道,那些唱歌的我一個也記不住。”
聽筒裏傳來笑聲,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不是歌手,是我旁邊的人,而且你也認識的,她還準備向你拜年呢。你猜猜,是誰?”洪小軍在電話裏說。
“我真的猜不出。”
“告訴你吧,是小春。”
“小春?”
“爸爸!”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很清亮。
這條弄子被稱為“狀元弄”,在清朝時期很是紅火,據說弄子裏出了兩個狀元,官還做到了巡撫一級。弄子深處有一顆巨大的洋槐,據說就是其中一個姓嚴的巡撫親手所植。歲月滄桑,年輪更迭,狀元弄雖然名稱依然,如早已失去了昔日的榮耀。不僅再無狀元居住,就連幹公家事的都所剩無幾了。洪軍平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閉上眼都能走進來。二十多年,弄子裏的不少老人故去,不少夫婦搬走,不少有出息的孩子遠走高飛,瓦楞上的青苔年年在添,老母也顛著一雙小腳蹣蹣跚跚地走過了她九十年的人生。
弄子一直很寂寞,對麵蹬三輪的每晚將車在門口一橫,過去一個人就很困難了。那天住在最裏麵的兩個發廊小姐半夜回家因為天黑碰在了車子上,楞是日娘老子地罵了半夜,開三輪的也不示弱,光著膀子衝出來聲若銅鑼。這個說,“錘子往哪裏放?把老娘腿都擦爛!”那個道,“眼睛長腿間了嗎?這是鐵家夥,不怕把你那玩意兒杵爛……”這個說,“你看怎麽辦?是上醫院呢還是給錢?”那個說,“你們兩個又沒有給我賣X,我憑什麽給你錢?”……
老娘本來就瞌睡輕,翻起來好幾遍,叫著洪軍平的名字:“軍平,軍平!”洪軍平被喊醒,不知嘴裏嘟噥了句什麽。老娘說,“軍平,你出去看看,罵了好一會兒了!”洪軍平仔細聽了聽,說別管閑事,路本來就窄,他晚上把車撂那兒,就沒有我們走得路了。弄堂本來不窄,各家各戶都為了占地盤,不是向外擴張搭棚子做夥房,就是利用屋簷建炭倉,使走路的地方越來越小,如果兩個人推自行車迎麵走來,非得一個給一個讓路不可。
快到正月十五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雪。正月十五雪打燈。老娘說這是好兆頭。就在他說完這話的時候,隔壁姚麻花叫洪軍平去接了一個電話。洪軍平電話一接回來,聲色就變得很慌張。老娘問誰的電話。洪軍平說小軍,已經到弄子口了。老娘說小軍的電話你的臉像個鬼幹啥,又說這娃也真是,到門口了打電話幹什麽。洪軍平說還有人,人很多。
“是小軍的同學嗎?那你還不快擀麵?娃娃坐了車肯定肚子餓哩!”老娘臉上的皺紋竟一下子舒展了。
“不是,小軍這娃把小春給帶來了,還有……”
“什麽?這小婊子在哪兒來?”老娘的臉一下子變了。
“你就別罵了,人都來了。”洪軍平說著推門出去,果然見三個人過來了,兩男一女,女的想必就是小春,她的懷裏還抱著一個孩子。
幾個人近前,彭小春說,“爸爸,我是小春。”洪小軍指著那個西裝革履的人說,“這是小春的對象,曹經理,是我們的老板。”曹總伸出了他的大手,“叔,過年好!”
“好,好。”洪軍平囁嚅著掀開風門,把他們讓進來。門太低,曹總進來時碰了一下頭。
老娘坐在炕沿上,像一尊雕像。對於小春和曹總的問候一概不答。洪軍平說,人老了,耳朵背了。老娘猛地說,誰耳朵背了?
洪軍平叫:“媽,你看你。人家是客人……”就忙著往幾個罐頭瓶子裏泡茶。洪小軍過去抱著奶奶的胳膊搖,“奶奶,小春他們是專門來看你的,對人家好一點嗎?”這時候,曹總把手裏的一個大大的黑塑料袋放在八仙桌上,說,“我聽小軍說,您老愛抿兩盅,專門給你買了兩瓶茅台,還有兩盒腦白金,一條雪蓮卷煙。你沒聽說嘛,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還收腦白金。”曹總想幽默一下,沒想到沒有一個人響應,隻好自己幹笑了笑。
彭小春自問候過奶奶遭到冷遇外,再沒有說話,兀自撅著嘴埋頭哄自己的孩子。
洪軍平手足無措地給曹總讓茶,“你喝水,我給咱準備飯。在家吃飯。”
“叔,不了。我還有事,尚進是我同學。我和他約了事,就不麻煩了。我聽小軍說你下崗了,情況我也都知道,我這次來的另外一個目的就是想叫你去我公司幹。今年我準備和小春結婚,咱們是一家人,公司是我的,養活個把人有什麽問題,您可以給公司務務花園什麽的。”曹總誠懇地說。
“謝謝,謝謝。”洪軍平搓著手,“你喝水。”
“這麽說你是同意了?”曹總問。
“我去不了,那麽遠,我媽怎麽辦?這麽大年齡。”
這時候,老娘發言了,“你想去就去,人家是你未來的女婿,為啥不去?你管我幹什麽,我一把老骨頭說沒就沒了,不拖你後腿。”
“媽——”洪軍平無奈地說,“我又沒說我去,你發火幹啥?”
這時候,洪小軍說話了,“曹總,算了,我說過不可能的。我奶奶我懂,你讓她一個人我們不能,你要帶她一塊走就更不可能。謝謝你。你們要忙就忙去吧,我在家陪一會兒奶奶。”
曹寒鬆和彭小春都站了起來,向倔強的老人告辭說,“那奶奶您緩著,我們就先走了。”
老人欠了欠身子,算是打招呼。洪軍平將兩個人送出來,一路向巷子外走去。太陽無力地照在雪上,風很冷。洪軍平打了幾個寒噤。彭小春把孩子的頭抱得嚴嚴地,對洪軍平說,“爸爸,你穿得單,回吧。洪小軍說你肺不太好,一定要注意身體。”洪軍平在身上掏來掏去,掏出了十元人民幣,往小春孩子的鬥蓬裏塞。彭小春一攔擋,曹寒鬆就說,小春,別讓了,拿著,是叔對娃的見麵禮。洪軍平說,“就是就是,過年嘛,別人的娃都要發年錢,何況你……”
彭小春看著爸爸凍得紅紅的鼻子,不由有點心酸。
三個人說話間就出了巷子口,洪軍平看到了一輛豪華轎車的旁邊站著一個穿得很臃腫的婦女。
彭小春走過去,說,“媽媽,你看那是誰。”
那婦女轉過來,看到了洪軍平。洪軍平從那張臉上認出是他的多年不見的前妻韓虹彩。
曹寒鬆拉著彭小春走進了旁邊的超市裏。
洪軍平看到韓虹彩的那一年她才二十多歲。據說在大王原和她一起踢毽子、耍豬骨頭山的女伴,一個個都嫁了人,抱上了孩子,她們覺得能嫁到川道裏不再受高原上的風頭就算享了福。
而每每說起這個話題,韓虹彩總是笑而不答。在黃昏的時候,她常常甩著兩條長長的辮子獨自一個人站在塬畔上唱歌。在合作社勞動,韓虹彩的嗓子是一絕,大夥兒幹乏了,就喊,彩子,給咱唱一曲。韓虹彩就唱,她常唱的是《手拿碟兒敲起來》和《我是公社好社員》。而她獨自一個人在塬畔的時候,卻不唱這些,這些是唱給別人聽的。她唱的是一些俚曲山調,是沒有人的時候唱給自己聽的。
黃昏的時候,夕陽照著一個少女豐滿的身影。就有嘹亮、粗獷的歌子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漫漫而去,連烏雀、蟋蟀都禁了聲,悄沒聲息地聽著這無忌無絆的歌聲:
這個山頭高來那個山頭低,
瞧不見哥哥你在哪裏。
一陣陣黃風一陣陣沙,
一陣陣思想亂如麻。
八月的穀子坡上黃,
想你想得時光長。
麻油燈兒牆上掛,
我給哥哥捎句話,
捎話不捎別的話,
就說妹子想死他。
想哥哥容易見哥哥難,
黑朵朵的頭發全脫完……
有一天,韓虹彩最好的一個女伴終於知道了她內心深處的秘密:彩子不僅要嫁到川裏,還要嫁給國庫糧呢。
為了國庫糧,韓虹彩讓父母愁眉不展了好幾年。每次聽到村口鎖鈉響,韓虹彩的母親就獨自抹眼淚。韓虹彩的妹妹都抱上了娃,而韓虹彩還涎著臉進進出出的,不知心裏是什麽想法。當她知道女子的心事時,卻比以前更愁,國庫糧恐怕是做夢也想不起大王原的韓家。於是,韓虹彩的娘終於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洪軍平的娘——那個大王原最有名如今已嫁了國庫糧的女人。
大王原的人們都叫這個女人為久兒。久兒曾一度是大王原女人們崇拜的對象,她們都說,做女人這輩子當如久兒。那時候久兒在城裏有一處大宅院,去過的人們都羨慕不已並傳神地向每一個人進行了描述。如果不是久兒全家被下放到了榆樹灣,韓虹彩的娘是不敢去登人家門的。久兒的下放讓大王原的人心理多少有了些平衡。
久兒是個很精明的女人。她知道全家下放後勞力成了大問題,女兒上了大學,還領回了戴眼鏡的南方女婿。兒子初中畢業實在經不起學校裏三天兩頭的停課瞎折騰回了家。看來到了鄉下兒子洪軍平就成了唯一的勞動力。再說既然到了農村就應該有農村的打算。所以大王原的媒人突然的造訪,使兒子的婚事很快提上了議事日程。
久兒說:“韓陰陽的女子,我記不得了,不過韓陰陽的婆娘還算老實賢惠,不過這娃這麽大了,咋還沒找到婆家。別是有啥問題吧?”
媒婆接過久兒給卷好的旱煙棒,點著美美地咂了一口說,“我知道你要這麽問,給誰誰都會這麽問的。這女子人長得乖,眼睛大,圓臉盤,在咱大王原可是數一數二的,而且又潑實能幹,合作社的人都表揚呢。這女娃心高,非國庫糧不嫁,可把家裏給愁壞了。韓嬸每次給我說這事,就拉著我的手抹眼淚呢……這不就這麽給耽誤下來……”
久兒說:“是這樣,我倒要回趟原上,親自看一看這韓陰陽的大女子。”
這一趟大王原走的韓虹彩就進了洪家的門。所以後來洪軍平離婚,久兒就覺得心中老大不忍。有時侯罵他罵得狠了,洪軍平就搶辯一句:“人是你親自看的嘛。”她就又罵,“我看的不差,可你**不好我又有什麽辦法。”不過,話雖這麽說,但是知人知麵不知心,誰會想到韓虹彩會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呢?
“軍平,你老了。”
還是韓虹彩先說的話。就像在她第一次見他的那一天,她說,軍平,你的眼窩深的能裝滿女人所有的眼淚哩。就像在新婚的夜裏,她說,軍平,啥時候把我領城裏去,我要吃水果糖。
“你,也老了。”韓虹彩胖多了,身上盡是贅肉。
“都過五十了,五十了就把啥都明白了。他奶還罵我嗎?……小軍真乖,我瞅著瞅著就心痛。”她想說什麽呢,看著洪軍平,很是小心。
“我,我該回去了,他奶一個人在屋裏。”洪軍平看了看周圍,有些不安。
“小春結婚,你,你來嗎?”
“算了,不是有他嗎?他奶知道不好。”
“軍平,你還是那樣,一點點都沒變,你回吧。”
“那我回……”
巷子裏的雪開始融化了,有些泥濘,有小孩故意把鞭炮放在人的腳底下,嚇人一跳。洪軍平一路走回去,看到洪小軍去後麵井裏提水回來。弄子裏人吃水都在後麵的井裏吊,據說井也是當年狀元們打的,喝井裏的水,都向往狀元的淵源。
洪小軍看見洪軍平,說:“走了?”
洪軍平麵無表情,說:“你奶咋樣?這兩天不太對,你就別添亂了。年前你盼珠姨奶剛剛沒了……”
洪小軍沒有說話,把水提進去倒在了缸裏。洪軍平發現老娘已經摸進夥房裏去給洪小軍收拾飯了。洪軍平就彎腰進了夥房,說,媽你歇著,感冒剛好了些,我來吧。老娘把他推在了一邊,去去去,你能做個啥?娃在外邊吃大灶,我給擀長麵。洪軍平爭辯,長麵我又不是不會。老娘說,你去陪小軍,麵你早上和好的,我擀,你切麵越來越不仔細,細的細,寬的寬的……
洪小軍聽到,站在夥房門口,“奶奶,你就別怪我爸了,他的長麵擀得那麽好,現在別說男人,就是女人能擀他那樣的都找不到了。”
洪軍平就出來,和洪小軍分坐在紅漆褪盡的八仙桌兩側的太師椅上拉話。
“往年都是咱倆個去給你爺燒紙。今年你沒回來,我一個人去了。我給你爺說,小軍已經長大了,娶得媳婦了。你爺死的時候,給我說小軍是洪家唯一的希望,一定照顧好他。”
這時候,洪小軍的手機響了。
洪小軍對著手機說,“我就不來了,奶奶已經在做飯呢。我真想吃奶奶做的飯呢……好吧。”
洪軍平問:“誰?”
洪小軍說,“我尚進哥,和曹經理吃飯呢,問我來嗎?哦,我尚進哥和曹經理是老同學。我說不來了。”
洪軍平說,“曹經理沒結過婚嗎?和你哥同學,那就年齡不小了。”
洪小軍說,“你別管,我都管不了。”
沉默了一會兒,洪軍平讓洪小軍站起來,看洪小軍身上的毛衣合不合身。洪軍平說袖子有點短了,洪小軍連說不短不短。這時候,老娘叫端飯。洪軍平就進去了。
飯桌上,洪小軍和洪軍平吃得吸溜有聲。老娘則坐在一旁眯著眼看洪小軍。洪小軍說奶你吃。奶奶就說,我上午咬了點饃,不餓,你快吃,吃了給你端幹的。
晚上,洪小軍和奶奶睡在一起,說了一夜的話。才一年沒回家,奶奶就好像幾年和他沒見麵一樣,關鍵的是,奶奶讓他回來,說前進廠私人承包,凡是手續在廠的四十歲以下的正式工廠裏都接收。洪小軍問誰說的。奶奶說是你哥尚進。洪小軍說尚進哥怎麽沒給我說。奶奶就說明天叫你尚進哥到咱家吃飯,你當麵問他。
洪小軍一時也不知怎麽辦,出去吧,情況比在家強,而且曹經理待他們姊妹不錯。但是總靠別人不是常法,再說他真的不喜歡大城市。回來吧,錢卻掙得少,再說廠子私人承包,和給人家打工又有什麽區別。
當奶奶發出了混濁的鼾聲時,洪小軍反倒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