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玉米好結實啊!

紫煙一屁股坐在地坎上,用袖子抹起汗珠來。洪大兵站在她的身後,望著這一望無際的玉米地發呆。

這玉米好結實啊!大兵,扳個燒了吃吧。

紫煙又說了一句。

洪大兵還是沒有說話,他的嘴裂了一道道血口子,唇上的胡須又黑又粗。他們不知已經奔波了多少天,已經進入了隴東。洪大兵以前一直聽白媽說隴東生活好混。可是好不容易在三關嘴有了自己的家業,這下完了,不僅家業,就是連一塊從老家逃出來的妹妹都撇下了。

二娘,洪大兵對不住你。

紫煙回頭看他,不由吃了一驚,“大兵,你咋哭了。病了嗎?”

“沒有,沒有。”洪大兵跳下地坎,“我去給你扳玉米棒子。”

洪大兵剛要向玉米地走去,突然空曠的田野裏傳來幾聲沉悶的槍聲,像是從他們頭頂傳來,又像是響自他們的心底。洪大兵一把拉著紫煙鑽進了玉米地。隨即他們聽到了玉米地裏唰唰的聲音,有人從不遠處正穿越玉米地而來。

洪大兵一把將紫煙摁在地坎上,屏住呼吸小心地注視著,他們看到一個提槍的人捂著肩膀從玉米地裏跑出來,兔子一樣跳上地坎,鑽進了又一片玉米地。緊接著,三、四個端長槍的士兵從玉米地裏穿過來,大聲叫嚷著。

紫煙沒有注意。洪大兵突然一頭鑽進玉米地向著士兵們來的方向奔跑,玉米“唰、唰”的聲音在寂靜的田野裏分外響亮。士兵發現了洪大兵,回頭又朝著來路追去。紫煙想喊,卻被一隻手捂住了嘴巴。紫煙覺得鼻孔裏衝進來一股血腥味。

玉米“唰唰”的聲音一直響著,讓紫煙心跳如鼓。紫煙覺得好像那聲音越來越近了。忽然又幾聲槍響。紫煙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天地間一下子靜闃無聲,連蟋蟀的叫聲都聽不到了。那人鬆了手,將軟塌塌的身子丟在了地坎上。紫煙看到他的肩膀上鮮血一片。紫煙緊張地瞅著微合眼睛的他,這才看出這個人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但是,大兵呢?他到哪裏去了?

太陽漸漸地掛到了山頭上,紫煙順玉米地望去,卻無一點動靜。那人看起來傷勢加重,竟人事不省了。紫煙看著他發青的臉色,一種恐懼感攫取了她的心髒。她忽地跳起來,鑽進了玉米地,邊跑邊歇嘶底裏地喊:大兵哥——

紫煙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地順洪大兵跑去的地方奔去,刀一樣的玉米葉子割在她的臉上。她的臉流了血竟沒有發覺。太陽像滾在了陡坡上,很快地滑下去,一眨眼就不見了。紫煙跑著哭著喊著,突然就被一棵玉米絆倒在地。

紫煙!紫煙!

紫煙聽到有人叫她。是大兵。她終於看到了一雙襤褸的褲腿,順著褲腿看上去,就看到洪大兵的影子彎下來,拉她。

紫煙,沒事吧?觸到了洪大兵的手,紫煙已抬起的身子忽地又軟下去,把洪大兵也拽在了地裏。一張和著血、淚和汗水的臉貼在了洪大兵的臉上。洪大兵覺得一個濕濕、癢癢的東西在他的臉上、眼睛上、鼻子上蠕動著,然後從他幹裂的嘴唇中間伸進去……

兩個黑影子翻滾在一起,天空被刺向天際的玉米割得支離破碎,天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隱隱可見幾朵雲彩,輕輕浮動著……紫煙大聲的呻吟和急促的呼吸驚動了遠處的貓頭鷹,它們紛紛發出一些怪叫。

“大兵哥啊大兵哥,我當你是死了呢?你死了我咋辦?”

“紫煙,紫煙,別這樣,我不是好好的嗎……”

“蒼天啊,我苦命的哥哥……紫煙要給你生娃,生一群娃娃,男娃女娃,纏在你的周圍……”

那人醒來的時候,紫煙驚喜地叫洪大兵,“快來啊,他醒過來了!”

洪大兵跑過來,高興地咧開了嘴。那人翻身下炕,立時跪在了地上,砰砰地向洪大兵和紫煙磕頭。洪大兵和紫煙慌了神,連忙將那人扶起來,“別這樣,別這樣,快起來。”

“我是黃團機槍連的副連長尤敬宗,在和陳霸王部的汪參謀激戰中負了傷,多虧兄弟相救。”

“為了你,我險些見不到我的大兵哥了!”紫煙有些嗔 怪道。

“沒那麽嚴重,我把他們引開,然後裝著拉屎,他們惱羞成怒,隻是用槍駝拍了我一下而已,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能幫上的我都會幫,更不用說是見死不救了!”洪大兵說著將尤敬宗扶上炕,“快上去,別亂動,大夫說你還要好好調養才能恢複。”

從尤敬宗的口裏得知,他們的司令就是大名鼎鼎的楊虎成將軍,黃團團長姓孫,是楊虎成將軍的左臂右膀之一。這裏是隴東的重鎮涇陽縣。陝軍入隴,收編了陳霸王這個隴東王。兩軍看似精誠團結,實則貌合神離。這次激戰雖然汪參謀占了上風,但是省城方麵已得到可靠消息,孫團長和陳霸王合兵攻打省城,一是利用陳,二是削弱陳最終將陳在省城拿下後除之。汪參謀很快將群龍無首一觸即潰。

洪大兵聽了尤敬宗充滿希望的介紹,悶悶地說,“你們為什麽要打?打來打去,遭殃的都是老百姓。在老家就是因為我哥參與了打仗,才背井離鄉的。到了三關嘴,我好不容易學了一門手藝,沒想到也卷進了兵伐之爭。我真是不該學這行。那玩意,真不是啥好東西!”

“不知兄弟學的什麽手藝?”尤敬宗問。

洪大兵後悔自己說漏了嘴,紫煙也在旁邊拽了他一下。洪大兵的嘴嘟噥了一下。魯掌櫃的死讓洪大兵深深反省過,是魯掌櫃的槍廠斷送了他的性命啊。閉上眼睛,洪大兵都能想起魯掌櫃掛在樹上的血肉模糊的腦袋。在逃亡的路上,他曾經和紫煙約定,今後不再碰槍,那是要人命的物什呢。但是洪大兵是個不會撒謊的人,這讓他看上去很難受。

“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別擔心,那麽遠的路跑到這兒來,說出來看我能幫兄弟一把嗎?”尤敬宗倒是很真誠。

“不瞞長官說,我學的是造槍。”

“什麽?槍?好啊!”尤敬宗拍起了大腿,“眼下部隊裏正缺這樣的手藝人,到我們黃團來吧。”

洪大兵低頭不語。

“我說大哥,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隻求有一份安生的日子,沒有別的想往。再說我家大兵人老實又膽小,槍這玩意,我們以後不沾手了。謝謝大哥一番美意。”

“看弟妹說的?有我尤敬宗在,還怕出啥事?再說你做你的活,別的事你一概不管,誰能把你咋樣?在其它地方給你找個營生不容易,再說這年景不好,討一碗飯不易。在我們這,就不一樣了,首先吃的住的沒問題……”

“好了,我幹。”

洪大兵突然抬起頭,說了一句,這讓紫煙大為吃驚。

不知什麽原因,洪大兵和紫煙在尤敬宗的帶領下走進涇陽縣城時,洪大兵竟會感到這個地方是那麽地熟悉、那麽地親切,甚至於比江陰老家還要親切幾分。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到過這個地方啊!涇陽土城坐落在南原二台山坡上,城樓洞是大灰磚砌成的,路也鋪壓著灰磚,經年的腳步磨得沒有了棱腳,有的磚光滑如油膩之膚,走到仄陡處竟不易站住。城洞兩旁基石是塊大青石頭,表麵被石子敲得坑坑窩窩。一條土街高高低低地,街兩旁清清瘦瘦的是土屋店鋪,白天生意清淡,夜晚透出星星點點的燈火。這是一個安靜的地方,安靜地讓人感到世界的安全和踏實。

有些事情真的很奇怪。洪大兵後來在給久兒描述他初進涇陽縣城的感覺時說:“那時候我就覺得我與這個地方有著一種神秘的緣分,它好像無數次地出現在我的夢裏,那些商號、遠山、還有那麽多的柳樹,一下子讓我的記憶中的一些東西活躍起來,我根本不相信我會沒來過這。當然我那時根本想不到我洪大兵會在這兒生活一輩子並終老於此。”

洪大兵和紫煙在尤敬宗的帶領下住進那個小獨院時,紫煙等不得尤敬宗離開,就跳起來,雙手勾住了洪大兵的脖子。

“我知道你為什麽答應他。”

“為什麽?”

“為了有一個安定的家,為了我。”

洪大兵緊緊地把紫煙抱在懷裏。是啊,兩個相依為命的人。在饑餓、逃亡的路上奔波了這麽久,他們多累啊,有這麽一個窩多好。那天他們相擁著睡了一天一夜。所有的疲乏、所有的恐懼以及所有的迷茫都在那一刻開始消散和釋放。他們一睜開眼來就相互撫摸著說話,他們感受著彼此的呼吸,感受著彼此勻稱的心跳,開始漫無邊際地拉話,說路上碰到的野狐,碰到的死人和各式各樣的兵。說三關嘴,說白媽,說大雁,說魯連海的人頭;說完了過去,又說未來,紫煙說她一定要給大兵生一群娃,大兵說他一要修一座自己的宅子,讓兒子讀書、做官,孝敬父母,不抽不賭不嫖,然後給兒子娶幾個賢惠的媳婦,再生幾個可愛的孫子,讓洪家人丁興旺,家門似海……說累了,說困了,他們就睡,酣聲如雷,昏天黑地。

當一輪嶄新的太陽從山峁上冉冉升起時,洪大兵就站在院子裏,伸了一下懶腰,然後眯著眼望了一下子新鮮的太陽,他的精神一下子清爽和飽滿起來。他知道屬於他的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果然像尤敬宗說的,不久這裏又發生了一場激戰。

那天,洪大兵和紫煙在尤敬宗的安排下和其它的隨軍人員一塊兒轉移到了山上。即使這樣,他們還聽到了熱烈的槍炮聲,據說陳霸王在省城被抓,然後處死,棄屍體於枯井中。因為消息封鎖,汪參謀一邊抵擋著黃團的人,一邊苦苦地盼望著陳霸王的歸來。

當洪大兵再次返回住處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新的隴東靖綏司令已經雄立城頭,尤敬宗正忙乎著改轍易幟。洪大兵看到大批的士兵屍體正被一車一車的拉著運往郊外,集體掩埋在挖好的大坑內。

洪大兵回到家裏,一堆還沾著血跡的步槍、長槍摞滿門前。他的眼前就閃現出那些士兵的屍體,他們或破肚拖腸,或斷臂少腿,或無頭無足……總之,其狀甚慘,目不忍睹。

突然他一腳踢出去,那些槍支就“嘩”地散下去。

“尤哥,我真不想幹了!”洪大兵找到了尤敬宗,劈頭就說。

“你要實在不幹我也沒辦法,你是個軟腸子人,也是個難得的好人。我也要告訴你我要隨黃團開拔了,你不幹也好。但是你必須答應我,這些槍,是從這次戰鬥中拾回來損壞程度不大的,我向團長打了包票,一周內全部修好,你知道我們的武器彈藥還是很缺的。”尤敬宗竟然在求他,“就算幫我這個忙吧,活完了,我會給你爭取一筆可觀的酬金……還有,那處院子我已經買下來了,留給你作為紀念。”

“這……”這次輪到了洪大兵意外。

“如果沒有你,我早就見了閻王爺。這世道,能活著就已經不容易了。弟妹那麽漂亮,那麽疼你,你要好好活著。”尤敬宗情真意切的話語讓洪大兵為之動容。他什麽都沒有說就回了院子。

尤敬宗走的前一天來到洪大兵屋裏,把五百元大洋和一張房契交到了洪大兵手裏。洪大兵再三推辭,尤敬宗就有點不高興,他說,“是這些東西重要,還是我的命重要。”洪大兵接了,尤敬宗爽朗地笑了一聲說,“叫弟妹炒兩個菜,我帶了一瓶酒,咱弟兄兩好好喝一喝,此地一別,不知還有機會見麵嗎?”

這一晚,他們兩個人借酒抒懷,坐到了天快亮尤敬宗才離開。洪大兵被這難得的熱烈氣氛所感染。不知不覺,一瓶酒已經見了底。洪大兵從前很少喝酒,喝一點就頭疼,今天卻奇怪,不僅沒什麽難受的感覺,而且覺得很痛快,他給尤敬宗沒完沒了地說洪大雁的事情,還聽說尤敬宗他們要開拔到陝西去,讓他無論如何要打聽到洪大雁的消息。尤敬宗把胸脯拍得“叭叭”響,他說,他父母死得早,弟兄兩個八歲就出來混,討過飯,喂過馬,刷過碗,扛過槍……弟弟在一次霍亂流行中不幸喪生,死時才十七歲。

尤敬宗流了淚,“這世道,過了今天沒明天,兄弟你太老實,在世麵上混,要多長個心眼……這次分別,我們或許就沒有機會見麵了。兄弟若知道你尤哥有一天不在了,別忘了給你尤哥燒個紙錢。”

兩個男人抱頭痛哭。

一個漫長而臃腫的冬天剛剛過去的時候,遠山上漸漸透出了一星半點的綠色。還是春寒料峭的早晨,洪大兵正在院子裏收拾整個冬天裏堆積起來的雜物。兩間上房早被洪大兵修繕一新,該補的瓦補了,豁口的山牆也修補完好。洪大兵還在院子裏搭了個棚子添置了不少工具,開了間大兵修理店,專門修理鐵器,犁鏵、鐮刀、掛鍾,甚至有錢人的三輪人力車、大煙煙槍、牲口釘掌等大小物什,因為洪大兵為人誠實,童叟不欺而且開價隨心布施,頗受大夥歡迎,一年下來,倒也生意紅火,積蓄漸有。

此時,洪大兵正用一把鐵鍬鏟除著井台邊上的浮冰,過了一個年,他看上去比以前稍微胖了些,那雙眼睛也變得更為深邃。不知不覺,洪大兵已經三十出頭了。其實他覺得自己早就成了能獨當一麵的漢子了。腆著肚子的紫煙從屋裏出來,手裏做著針線活,那是一個嬰孩的小褲子。

洪大兵抬頭看她,她一抬頭,碰到他的目光,笑一下。洪大兵說,看把你美的。紫煙仍舊笑,“咱打個賭,是男娃還是女娃,我說是男娃,像你一樣大鼻梁、深眼窩。”洪大兵說,“男娃女娃都成。”

“唉,要是咱們貓娃還活著,都兩歲了。”紫煙想到了第一個夭折的孩子,不由歎了口氣。

洪大兵停了手中的活,回頭看著紫煙。紫煙的眉間鎖著重重的憂傷。多麽可憐的女人呐!自從進了自己的家門,就沒過一天安生的日子,不是跟著自己東奔西跑,就是忍饑挨餓,擔驚受怕。

“我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洪大兵想著,肩頭一聳,“哐”地一下,一塊堅冰就被他鏟了下來。

“哎,我說大兵,你看咱院子空****地,春天來了,咱去山裏移棵樹栽上吧?”紫煙一句話提醒了大兵,對呀,他的老家就有那麽多的樹,楊樹、柳樹、椿樹、皂夾樹,尤其院子裏那棵高大的皂夾樹,記載了關於二娘的不少生活情節。說起二娘,大兵的臉色就變得陰暗。他從身上揣著了那個銅掛件,在手裏把玩。二娘舒緩的語調和沉鬱的唱腔就隱隱響在他的耳邊……夜色很濃重了,娘講完最後一段就熄了燈,輕輕拍著他說,睡吧。

二娘發出均勻的呼吸,讓洪大兵覺得踏實和安詳。二娘溫順、平靜,與世無爭,這從她說話的語調和和對痛苦與傷害的包容上可以體會。洪大闖說二娘軟弱好欺,而洪大兵始終不這樣認為,所以二娘從心底裏更愛他。二娘睡著了,洪大兵卻一直睜著眼睛,胡思亂想著。他能看到黑暗的深處有一匹馬飛奔而來,馬上端坐一位紅臉長髯的將軍……

“栽棵皂夾樹吧?”洪大兵說。

“不,栽杏樹。”紫煙馬上否定了他,這讓洪大兵有些不快。“這邊的杏好吃。”

“我小的時候,我二娘常坐在皂夾樹下洗衣服。二娘跳了河,那棵樹的葉子都卷了。”洪大兵看起來還沒從憂傷的心境中解脫出來。

“那,那這樣吧,”紫煙顯然意識到了洪大兵的情緒,“我們載兩棵,一棵皂角,一棵杏樹。”

“好吧。”更多的時候,洪大兵總是讓著紫煙。

洪大兵去了山裏,費了好大勁先移了杏樹,因為山裏杏樹很多,皂夾樹卻沒找到,隻好隻栽了棵杏樹,紫煙圍著樹轉了幾圈子說,“大兵哥,等我們的孩子大了,就能吃到杏子了。”

農曆三月的天氣裏突然落了一場大雪,時間雖短,卻雪花成片,雪過之後,氣溫驟降。紫煙一身紅襖綠褲站在院子瞅她的杏樹,她的臉凍得紅撲撲地。洪大兵在棚子裏幹活,看見了,喊道:快進去吧,別傻了,滿山都是杏樹,要凍全部凍完了。紫煙的目光就移向了空濛的遠山。漫山的樹已經泛出了新綠,雪落在上麵,白綠相間。

紫煙的肚子已經挺得很高了,洪大兵看著她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心裏有一股溫馨湧動著,就像是一張帆被風鼓滿了。紫煙走進棚子,深情地注視著洪大兵。她淺笑了一下,剛要說什麽,掩著的大門突然“哐嘡”一下開了,一個人順門檻滾了進來。

這突如其來的響動讓洪大兵和紫煙不約而同地奔過來。

原來是個要飯的,這裏人都稱之為“叫花子。”但見這個叫花子,裹著一件棉花外翻的爛棉襖,褲子從褲腿處開始爛,一直爛到大腿彎上,**的小腿細得像麻花杆。一雙光腳,被汙垢和泥巴厚厚的包裹著。他的臉埋在臂彎裏看不清。

“這‘叫花兒’咋知道我們家大兵是個善人呢?”紫煙看著蜷在門口一動不動的人說。

“這麽冷的天,還不凍壞了?”果然不出紫煙所料,洪大兵一邊唉歎著一邊彎腰去拉那人。他把“叫花子”拉起來,一手攬在他的腰裏,一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脖子上,然後吩咐紫煙燒點熱水來。

不大工夫,紫煙就端來了他們早上喝剩的小米粥。一口小米粥下去,叫花子就睜開了眼睛。洪大兵給他反複地擦了臉,一張還帶著稚氣的娃娃臉就呈現在他們麵前。

“你瞧,他的眼睛。”細心的紫煙一下子發現了這娃眼睛上的問題。洪大兵仔細一看,可不,他的一隻眼睛睜著,一隻閉著,而閉著的那隻顯然是一隻瞎眼。

“這娃長得真醜。”紫煙說。

“你叫什麽名字?”洪大兵問。

那娃搖頭。

“你的家在哪裏?”洪大兵又問。

那娃還是搖頭。

“是個啞巴吧?”紫煙瞅了洪大兵一眼說。

“叔,我餓。”那雙肥大略微外翻的嘴唇動了動,終於說話了,氣若遊絲。看來他已經幾天沒有吃飯了。

雪後初晴的時候,人們看到洪大兵領著一個陌生的男娃去街上,先去理發店推頭,然後去布匹店扯布,最後又去了裁縫店量尺寸。洪大兵逢人就說,“我新收的學徒,醜娃。”

紫煙在一個花香撲鼻的黃昏生了,又是個男孩,這娃很圓實,一看就是營養很充足的樣子,而且哭聲嘹亮,斷然和第一個孩子不同。洪大兵聽到孩子的啼聲,心一下子舒展了,他大喊一聲便在山梁上奔跑起來,一直跑得精疲力竭,然後躺在一片花叢中,望著一片寧靜明亮的天空。扭轉頭,他就看到了那涇河平平靜靜、亮燦燦地似銀帶纏著北原,涇河邊是一塊塊黃黃綠綠的莊稼,有人吆牛耕地,間有歌兒隱隱飄過來:

月亮出來高又高,哥在田裏伸懶腰。

眼瞅著地裏活完了,肚子饑得腿打飄,

問聲月亮嫦娥嫂,晌午吃啥是個好……

洪大兵聽見,遠遠地去望,沒有看到唱歌的人。聯想起自己漂泊流離的日子,他的心底裏就有滋味百般。

接生的是回春堂的董婆子。董婆子是涇陽有名的神醫,關於她有著不少神奇的傳說。因為第一個娃的早夭,紫煙和洪大兵都很小心,特意請了董婆子。洪大兵去請董婆子的那天有戲劇性。在快到回春堂的路上,洪大兵看到前麵有一個老人,顛一雙小腳,走得很吃力,在光滑的大石磚上像要跌倒的樣子。她的肩上搭一個旱煙袋子,晃來晃去。洪大兵緊走了幾步,就攆上了她。

這老太婆奇瘦,顴骨尖銳,下巴如錐,很深的眼窩被重重的皺折掩埋,眼睛陷進去幾乎看不清。如果在夜晚,猛一看準會嚇一跳。洪大兵伸手扶住了老太婆,“老婆婆,慢些走,小心滑倒!”沒有想到,老太婆卻一把將他掀在了一邊。他不提妨,差點一個趔趄。怪了,這老婆勁會這麽大。老婆兀自走去,嘴裏說,“哪裏的娃,套我的近乎!我要是死早就死了,能等到這會兒……”

洪大兵攆上去,和她並排走著。回春堂洪大兵去過一次,還是尤敬宗在時帶他去的。不過去時董婆子不在,所以他並不曾見過。到一個窄胡同口的時候,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拐了進去。看到“回春堂”三個顏體字時,洪大兵問:不知董郎中在嗎?

“不在。”

老婆子進了“回春堂”的門,洪大兵一下感覺這就是董婆子。他馬上尾隨而進,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兒撲鼻而來。堂前的抓藥郎以為洪大兵是老婆子帶進來的,就熱情地打招呼,還指了指對麵的長條凳。而老太婆卻進了裏屋。

“哦,不坐,我想請董大夫去我家一趟。”洪大兵對抓藥郎說,“我媳婦生娃呢。”

“碎球娃,給這生娃的人抓藥。我說你抓。”老太婆的聲音從裏屋傳出來。老太婆說一個藥名,他抓一把藥,等到藥取齊了,年輕人熟練地用麻繩紮成一個包,說,“好了,拿走吧。”洪大兵走到內屋門口,看到一個人赤著身趴在炕上,背上紮滿了銀針。大兵剛剛瞅見董婆子的影子,董婆子的聲音就傳出來,“還不快拿回去煎了喝。”

“可是,快生了。”洪大兵還在囁嚅,董婆子的聲音突然變得粗暴,“誰不知道快生了,生的時候再說嘛。”

洪大兵無奈提了藥回來,給紫煙說,整個一個怪物。他和紫煙都沒有想到,當紫煙的疼痛加劇下身開始有羊水流出的時候,董婆子竟甩著一個煙袋進了門。

洪大兵的院裏添了一個嬰兒,使得寂寞的生活多了些生氣,嬰兒的啼哭聲,讓空曠的院子裏多了些內容。洪大兵聽著孩子的哭,望著孩子的笑,心裏便很充實。好在有醜娃,使得洪大兵有更多的時間來照顧紫煙,抱著兒子四處轉悠。兒子在他的懷中咿呀著,他嗅到兒子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溫馨的氣息,讓他幸福又滿足。他微醉似的目光,穿過破城牆的缺口,望著頭頂懸浮著白雲的藍天,恍惚間,他覺得自己似在做一場夢,一場溫馨又甜美的夢。

孩子“百天”那天,院子裏很熱鬧,街坊鄰居們前來恭賀,把個洪大兵樂得嘴都像要扯爛了,畢竟三十好幾的人了,人說中年得子乃人生幾大喜事之一。醜娃忙著給客人上茶,端湯,洪大兵一時竟不知自己該幹什麽,覺得有好多事要安頓,但他站在院子裏舉著兩隻手,轉過來轉過去地,不知道應該幹啥。孩子被大夥輪流抱著,無人不誇讚娃娃的乖爽。紫煙說春天出生的孩子,叫春生如何。洪大兵說好,好,春生好。

小春生傳給醜娃的時候,突然拉了肚子,給醜娃糊了一身。眾人就說笑,“醜人有醜福,那麽多人抱他,沒拉沒尿的,怎麽偏偏到了醜娃懷裏就拉了。”醜娃到了洪大兵家,已完全成了大兵家的一口人,跟著洪大兵幹活、學手藝。醜娃雖然人醜,又瞎了一隻眼睛,但人卻很聰明,學手很快。洪大兵還是蠻喜歡的,特別是紫煙生娃這段時間,醜娃裏裏外外忙碌著,連瞧不起他的紫煙都說,醜娃人醜心好。

這時候,醜娃聽到人們這樣說,臉不由漲紅了,他把娃娃舉了起來,看著身上的髒東西。洪大兵過去接過娃,喊紫煙,“紫煙,紫煙,快點來,換尿布……”

紫煙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看到洪大兵笨手苯腳的樣子,說,“還吹自己抓養過四個娃哩,連尿布都不會換!”眾人就笑,有好奇者湊過來說,“大兵,你真抓過四個娃?”洪大兵點點頭,就一下子想起妹妹洪大雁來。說真正抓養,隻有大雁是他看著長大的,至於白媽的雙胞胎女兒,還有他和紫煙的第一個娃雖然也讓他付出了心血,但那畢竟隻是一段很短暫的光陰。還說紫煙說他呢,春生剛生下來,他連抱都不會抱了。二十多年過去了,像夢一樣,如今大雁都長得和紫煙一般大了,想想也該做媽媽了吧?

“噯,大兵,董婆子來了!”忽然有人喊,洪大兵一抬頭,董婆子已經顛著一雙小腳走進了門。洪大兵早早就給董婆子下了聘書,他想董婆子肯定都不會來了。沒料到,熱騰騰的酸湯麵剛端上桌,董婆子就進來了。

大家對於董婆子都心存敬畏,所以早就讓開一條道,讓董婆子直接坐在了長條桌前。這時候,紫煙把娃抱過來,向董婆子道謝。董婆子癟著嘴隻顧吃麵,卻不看。有人以為董婆子沒聽見紫煙的話,就過來說,“你來遲了,還沒看娃呢?瞧這娃,多乖,天庭飽滿,鼻直口方。”

誰也沒想到,董婆子的一句話,讓大夥吃了一驚。

“遭孽啊!一個歡喜神,到人間來是哄娘老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