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兒不知道她的炕邊已經圍了一大幫人。連大王原多年不走動的堂妹盼珠家的兒子、兒媳都來了,他們還帶來了他們的女子飛飛。那女子穿著一件很短的牛仔衣,褲子也是那種低腰的,剛掛住胯骨。所以一坐下來,腰部的肉全都露在外邊,她坐在一個高凳子上,洪軍平坐在她旁邊的矮凳子打盹,他的臉甚至胡須搖晃著挨在了她的腰部。
沒有人注意,尚進媳婦杜雨蕾看到了。她拉了拉尚進,衝老舅的腦袋指了指。尚進才看到那叫飛飛的女子腰部很結實的肉,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那裏,心想,現在的女人,衣服越來越不會穿了。這時候他感到大腿一陣疼痛,差點喊了出來,原來是杜雨蕾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下,以此作為他眼睛不老實的代價。
久兒已經燒了一天一夜。
進入十月,巷子裏就不斷有淒涼的鎖鈉傳出來,軍平知道又一個老人離世了。其實巷子裏年齡最長的還是老娘久兒。久兒從來還沒有如此昏迷過,平日裏隻是胃疼,感冒也隻是渾身疼,發燒倒不常有。
親人們甚至親戚們都趕來就是因為他們都意識到久兒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但是久兒仍然在呼吸,而且呼吸聲粗壯,顯然她還在安睡著。沒有人知道久兒在夢著什麽,在想著什麽,在回味著什麽,在牽掛著什麽,九十多年的光陰,一天一天的日曆撕下來都要裝好幾麻袋呢,她的心底裏究竟藏著多少事?
其實這時候站在這裏的人都各懷心事:
尚進最近工作有變動,據“民間組織部”傳要下到一個最小的縣去當排位最後的副縣長,所以他最近一直坐臥不寧;杜雨蕾是個幼兒園阿姨,最近要實行招聘製,招聘不上的要待崗,所以這會兒正思謀著如何去趟園長家,把園長拿下;盼珠的兒子當村支書,聽說鄉上的班子剛剛調整了,他剛殺了一隻肥羊,想給新來的書記送過去,還沒來得及送就奔城裏來了;飛飛其實更坐臥不安,上次和剛認識的網友躲在酒吧裏幹那事,忘了戴套兒,一月多了,她身上一直沒有來……
他們的焦躁不安和心有旁騖並不能改變久兒什麽,久兒閉上的眼睛裏滿是熟悉的東西……又低又黑的窯洞門口掛著一隻在風中搖晃的竹籃,帶著穀子香味的炊煙正從她的臉頰上拂過。原上的黃昏,那種玫瑰的色彩,照徹著窯洞,草
垛和寬闊的碾場上那隻巨大的碌碡。樹木站在塬的最高處,風從樹枝間穿過,一陣陣地扯著人們的衣襟……
一聲一聲的慘叫,仍然響在她的耳邊。
父母親用一些布條和麻繩死死地纏住她蔥一樣的腳,仿佛那不是肉長的,仿佛那是一節木頭甚至石頭。從此她的腳在禁箍中保留了少年時的模樣。保留了九十年,九十年什麽都變了,惟有這雙腳沒有變,沒有變的才是可笑的,才是不正常的。原來是這樣。
那天出門時她什麽都沒有帶。她就是帶著這雙娘親賜予又被娘親固定了的雙腳,走出家門,走進了一個陌生的宅院……
七歲的女娃什麽都懂了。三十年之後當她講給大兵的時候,五十歲的大兵竟然淌了眼淚,從他那深深的眼窩流出來,像是混濁的山泉。大兵說那時候他已經拉著一輛人力車走街串巷了。久兒記得,她開始對大兵講,是這樣起頭的:
她髒著一張臉被一個瘸子少年領進了一個陌生的院子,瘸子少年哈哈大笑,那笑聲讓久兒瘦弱的身子渾身發抖。久兒不知道這個眼珠老是血紅的瘸子少年剛從一個廟裏出來。他在那裏呆了一夜,他根本不知道還有白天和黑夜。四個人圍在案前,油燈把他們的影子留在殘破的神像上。他們每個人的脖子上掛了一串麻錢,頭湊在一起,被一個跳動的骰子弄得時喜時悲,忽兒驚叫,忽兒大笑,忽兒低頭耷腦……等到雞叫三遍的時候,有兩個人的脖子上隻剩下了一條粗粗彎彎的麻繩,另一個人的脖子上也所剩無幾。他們的麻錢都不知不覺地跑到了瘸子少年的脖子上。瘸子少年得意地搖一搖脖子,嘩嘩響……
瘸子少年就是這樣搖晃著脖子,聽著這悅耳、舒坦的聲音走進了久兒的窯洞。
久兒娘正用一把木勺費勁地刮著鍋底,看樣子鍋底的柴火過旺,鍋裏的高梁糊糊散發出焦糊的味道。正是這濃烈的味道,撩撥著久兒的鼻子。久兒趴在炕台上,不斷地舔著嘴唇。
“這麽俊的丫頭,可惜生在了烏鴉窩裏。”瘸子把脖子上的麻錢扔在了炕上,“一夜耍來的200錢,丫頭我要了,我帶去有肉吃,有麥麵饃咥!”
可能是聽到了“肉”,聽到了“麥麵饃”吧,久兒娘手裏的大木勺“哐啷”一聲掉在了鐵鍋裏。
久兒被瘸子少年拉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窯院的時候,久兒娘跪在門口,大放悲聲,“天爺,你這個死鬼,咋就去得這麽早?……”
心不在焉的人們突然不約而同地動了一下身子。因為炕上的塑料油布響了一下,在靜靜的小房子裏格外刺耳。真的,不是做夢,久兒的腳真真切切挪動了一下。
洪軍平忽然抬起頭來,茫然地瞅了瞅大家,涎水還掛在他的嘴角。這時候,飛飛脖子上紅色的TCL響了,合弦音,是那首柔情的《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
這刺耳的聲音突然在寂靜的小屋子裏響起,不啻憑空扔下一顆炸彈,把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弄得驚心動魄。大家都把目光移向了飛飛,飛飛的父母還用眼睛恨恨地剜了她一下。飛飛則若無其事地打開手機翻蓋,中止了那首樂曲,扭身推開風門走了出去。
“醒了,看,醒了!”尚進的媽洪菊突然小聲說,大家一下子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久兒青色的臉上。久兒的眼睛微微開了一條縫,她看到了什麽,看到了大家嗎?
“媽,媽。”
“姨娘,姨娘。”
“奶奶,奶奶。”
“太太,太太”。
大家都開始輕聲叫。醒了,昏迷了兩天兩夜,終於醒了。大家又驚喜,又遺憾。一個人到了老百年的時候,遲遲不肯離去,大家都從各自內心出發有了一些不耐煩,畢竟他們延長了很久的悲傷開始有些麻木和淡漠。
這時候,飛飛掀開門進來了,她的嘴裏輕輕地哼著,“……為什麽每個妹妹都嫁給眼淚。”一定神看到了大夥重又凝神定氣地瞅著炕上,不由噤了聲。
但是久兒的眼睛隻是微開一條縫,此外什麽表情都沒有。屋子裏光線極暗,小窗口裏射進來的有些慘白的光線照在她的臉上。她看上去陽氣漸弱,麵色泛青。洪軍平端了一點水去喂,水喂到嘴邊卻不知道下咽,久兒已經沒有了咽水的力氣。
土,黃土,怎麽看上去全是黃土呢?
久兒覺得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卻什麽人都看不見,軍平呢,阿芳呢,他們為什麽不來?怎麽全是土,是不是又吹風了,大王原的風咋都吹到城裏來了?
哦,對了,他是在褚家,做了那個瘸腿的叫什麽褚方的童養媳。她真的吃到了肉,也吃到了麥麵饃饃,可是不管是肉絲子,還是麥麵饃,一點都不香,相反還有一種尿騷和惡臭味。這話她誰都不敢說。她知道那是因為每天早上一家人還在炕上伸懶腰的時候,她就一一去端人家的尿盆,還有褚方十歲弟弟褚圓的屎盆,都十歲的人了,好像是故意整她,幾乎天天往木盆裏拉屎。久兒屏著氣端出去,要洗刷得不留一點痕跡,往往一個早上下來,她的鼻子裏就開始彌漫那股屎臭味,揮之不去,拂之不走。她進了褚方的家,褚方卻仍像沒有她這麽個人一樣,照例徹夜不回。不過後來手氣一直不好。
“是不是你這個喪門星鬧的?”褚方狠狠地揪她的頭發,“說,是不是你?自從你來,老子手就一直臭。”
“我的鼻子還臭呢?”久兒掙紮著,說。
“去你媽!”褚方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碎賤人,你還嘴硬?”
久兒被這一巴掌扇在了地上,她的臉火辣辣地疼。她的眼淚湧滿了眼眶,眼睛裏的怒火像要把淚水煮沸了。她死死地盯著褚方,突然撲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頭塞進了自己的嘴裏。褚方殺豬似的嗷嗷怪叫起來,久兒的嘴角上流下了鹹澀的血……
久兒記得她講給洪大兵聽時,洪大兵都呆了。洪大兵說,你太膽大了,若是換了他他都不敢,並問她,後來肯定你吃了虧。久兒說,後來他追著打她,她跑進褚方娘屋裏,褚方娘給她擋了駕。久兒說這老婆子的尿盆她沒有白刷。當然不僅僅是尿盆的事,她知道他娘不喜歡褚方,一直大罵褚方的嗜賭成性和遊手好閑,而喜歡小兒子褚圓。
從那以後,褚方就不再隨隨便便地動手打她,還到處給人說久兒是吃狼奶長大的,吃人肉。久兒給洪大兵說,人軟被人欺,馬軟被人騎,這人啊,越老實越受人欺。
秋風年年掠過山崗,不知山上的樹葉黃了幾遭,落了幾回。不知不覺久兒就十八歲了。久兒的個子一下子躥得老高,苗條的身材,高高的胸脯,誰見了都說女大十八變,久兒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十八歲的久兒在褚家紡線、做飯、喂豬,無所不能。一輩子沒生下女娃的褚方娘早就喜歡上了久兒,扯最好的料子給她穿,打最好的鐲子給她戴。當然,褚圓也長大了,知道了害騷,不會再每天都往盆子裏拉屎,而是進了學堂,還把識下的字念給久兒聽。
終於,在褚方娘的操辦下,久兒和褚方進了洞房,看著窗欞上紅紅的雙鴨戲水的剪紙窗花,瞅著褚方一件件脫去他的衣服,露出光溜溜的身子和腿間那一堆烏黑可怕的東西,她的手裏舉起了一把鋒利的剪子……
“我們還是走吧,讓她休息吧!”尚進的父親尚天橋,這位退休的老大夫看著久兒均勻的呼吸和平靜的臉龐,以他多年從醫的經驗發出了判斷,“看樣子不礙事的,軍平,你看著,有什麽異常,打電話給我。”
“你們去忙吧,今天小軍就回來了!”洪軍平揉著紅腫的眼睛說。
尚進媽洪菊開始收拾準備在炕邊上的老衣。大夥開始像放鬆了似的,各自尋找自己的包包,準備離去。他們看上去既有鬆了一口氣的意思,又有一點準備了充分的心態、表情甚至語言而最終全部失去了用途的遺憾,就像一家人去照一張合影,各自放棄了自己安排好的計劃或行程,精心上了妝,化了一上午的時間做了頭發,挑選了最好的衣服,聚到一起來,在掐快門的那一刻,卻說膠卷完了,明天吧。
出來走在巷子裏,飛飛的父親說,“咱們這親戚,好多年不走動。今個難得聚在一起,我做東,咱們一塊吃個飯吧?”
尚進望了望父親。尚天橋推了推眼鏡,看了看洪菊。的確,最後一次見他,還是十年前自己未退休時,在醫院為他聯係過一個手術。記得那時,洪菊還一直嘮叨,“這人啊,用得你了,恨不得叫你爺,用過了,連個麵都不閃。”這樣想著,尚天橋不由瞅了瞅洪菊。洪菊說,“行啊,反正已經到了吃下午飯的時間,咱們人多,去大王火鍋城吃小肥牛吧。”大王火鍋城是最近火鍋行業中最火爆的一家,而且老板是大王原的褚莉莉。飛飛父親聽說是去大王火鍋城,自然十分高興,他是那裏的常客了。
幾個人拉著家常,走出巷子。一路上飛飛一直撮著塗得猩紅的嘴唇,吹著口哨。
洪小軍進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盡了。據說是六盤山修路,堵車堵了三個小時。
洪小軍進門,把背包往凳子上一扔,就湊到了炕邊上。小聲叫,“奶奶。”軍平拉了他一把,小聲說,“聽不見的,迷了幾天了,你姑姑、姑夫,還有你尚進哥下午剛走,在這裏守了一天。”
“你還沒吃飯吧?爸給你去做。”燈影裏,洪小軍看到父親洪軍平更蒼老了。
“算了,這麽晚了,我包裏有方便麵,泡著吃。”洪小軍說著拉開了背包拉鏈,先掏出十幾袋子藥。洪軍平湊過去,問啥藥?洪小軍說,小春捎的,讓你們吃。前一陣她和曹總去北京出差,北京人都吃,說是防瘟疫。北京的瘟疫厲害得很,據說是從廣東那邊過來的,好多人都死了,大夫把病還沒查清,自己倒先病了,發燒。
“有這麽厲害?”洪軍平聽著很害怕。
“就是,這一向可不敢發燒。”洪小軍話音剛落,他們就互相對視了一下,目光就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久兒。
“你給奶奶量過體溫嗎?”
“量了,三十八度九。”
“真的?”
“你是說?……”
“不會的,奶奶又哪裏都沒去。”
兩個人說話聲音很小,又充滿了恐懼和不安。盡管他們知道久兒已經聽不到他們說話,但是在他們心裏來說炕上畢竟還有一個人。
“大兵,哦,大兵……”忽然他們聽到久兒的嘴裏竟嘟噥出幾個詞來。洪軍平大吃一驚,睡了兩天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他把耳朵貼過去,聽到她的嘴裏有唾液輕微響動的聲音。
“你奶說啥呢?”
“好像叫我爺。”洪小軍說,然後又進一步肯定了他的聽覺,“就是,就是叫我爺的名字。”
他們趴在了炕邊上,洪小軍甚至把手伸進被窩,拉住了奶奶瘦如柴草的手,等待著她再發出一點聲音。
大兵,是你嗎?是你這個死鬼嗎?
黃土彌漫中,一陣撲踏撲踏的走路聲很響的傳來,她是熟悉那走路聲的,老了,蹣跚了,基調卻沒有變,節奏也沒有變,這腳步聲除了大兵這個死鬼還有誰呢?真的,一個熟悉的麵孔漸漸地向她逼近。
久兒,走,走吧。
二十年了,你這個死鬼讓我一個人呆了二十年。我沒有照顧好你的軍平,但是你是知道的,我對軍平要比待洪菊好。可是大兵,這是命,軍平都老了,還是一個人。不是軍平和小軍,我早就尋你來了。九十多年,我活了九十多年,活得實在沒有啥意思了。
洪家多虧了你,久兒,我父親洪興旺死的時候世道多亂啊。我東奔西跑,一直想撐起洪家的門戶,替後人娶了那麽多的媳婦,又起什麽作用呢,真正替洪家苦撐的,還是你呀!我這一輩子,真正過上人的日子,還是後三十年,和你在一起的光陰。
大兵,說啥呢?都快進土的人了,還說這話。如果能再活一遍,我一定不會讓軍平孤苦一生。
久兒,這不怪你,你疼愛關心了他一輩子,比他親娘還要好,你真的不要責怪自己。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或許是他僅僅繼承了我性格中膽小怕事、愚笨和老實的基因吧。
噯,對了。我好像給你說過的,十八歲那年第一次進洞房,看到褚方光溜溜的身子和腿間肮髒的東西,我嚇壞了,把做鞋樣的剪子雙手執在手裏。不過,後來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褚方駭然,“你幹什麽?你是我娶進來的媳婦,十年前我可是花了二百錢,到你給我褚方生娃的時候了,你想幹什麽?”
“不要,你不要過來。”久兒的手顫抖得厲害。
褚方嘿嘿笑了笑,卻並沒有強迫她,隻罵了句,“瓜娃子”就拉了被子自顧去睡。久兒一夜不敢合眼,她手拿著剪子靠在炕角上呆呆望著褚方兀自睡去,直到鼾聲雷動。
實在困倦極了,久兒不知什麽時候就睡著了,睜開眼睛的時候,晨曦已經初露,而炕上的被窩堆成了一個卷,褚方已經不在了。後來久兒一直想,褚方除了迷戀賭錢,再沒有什麽不好的。再後來的日子裏她也感覺到他還是很喜歡她的。可是她呢,一直覺得他不是她少女憧憬中的男人。但是那時候的她,在那樣的境遇下,能有什麽屬於自己的選擇呢?
第二天一早,褚方一直未見麵。褚方娘似乎知道了昨晚的事,吃飯的時候對她說,“女人就是那麽回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天下午她才知道,褚方是和他的幾個賭友到鹹陽擺陣去了。褚方曾經揚言要馬踏西北,成為西北的賭王。看起來那是他的人生理想和不懈的追求。新婚的第二天,他終於雄赳赳地大踏步出門去實現他的人生理想了。
褚方娘告訴她的時候,重重地歎了口氣,“唉,這我兒……”
沒有想到,褚方這一去,就是兩年不歸。
一年、兩年,褚方娘終於絕望了。在一個雪花飄飄的夜晚,褚方娘拉住了久兒的手,就流開了眼淚,不知為她的兒子,還是為久兒,“我可憐的久兒呀,剛進褚家門就守了寡。這兵荒馬亂的,褚方肯定是不在人世了。”
久兒被褚方娘的情緒感染了,她的眼睛也濕潤了,不知怎麽地,她就想起了新婚之夜的情形。
窗外雪花大片大片地落著,把這個夜晚映得明亮。沒有了褚方,她又算什麽,苦命的娘在她進了褚家門不久就在一次砍柴的路上被狼銜了去。莊裏的人們拿著叉、提著刀尋遍了整個山崗,最後在一個山凹裏找到了一灘血跡和一些殘骸。一位好心的大叔收拾了那些殘骸埋在了山崗上。久兒就這樣失去了娘,剛開始的時候,她還計劃著要逃回家,回到那個雖然破爛卻溫暖的窯洞裏去,現在娘不在了,久兒沒地方可去了。她最後一次走到窯洞口,望著門口懸掛著的那隻竹籃在風中搖晃,那是娘親手編的,裏麵放著娘為她做的雞毛毽子。久兒不由去推窯門,幾隻肥大的老鼠突然從門檻底躥出來,驚得久兒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久兒沒有敢進去,抹著淚悄悄地離開了。
“我苦命的娃呀!”褚方娘看到了久兒的眼睛裏迸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不由將久兒攬在懷裏,“久兒,往後我就是你娘,方兒不在了,還有圓兒嘛,圓兒人比方兒好,還是人人羨慕的郵差呢!”
在褚方娘的懷裏,久兒真的感到了一種親情的溫暖。但是褚方娘的後半句話,卻又讓久兒吃了一驚。褚圓的麵孔一下子出現在她的麵前,褚圓長得比褚方黑也比褚方瘦,更比褚方看起來麵善。但是他們之間又有什麽區別呢?難道就是像褚方娘說的,他人好,還在鄉公所有一份公家的差事嗎?
既然沒有什麽區別,和褚圓過日子,又有什麽呢?如果褚方不走,他們還不是生活在一起嗎?
這樣的念頭冒出來,久兒把自己嚇了一跳。她後來曾喃喃地對大兵說,你說我能怎麽辦呢?我能說我不愛褚方也不愛褚圓我誰都不嫁,能嗎?那時候的女人多苦,哪裏能像現在的女人,隨隨便便地就可以跟一個男人走,跟一個男人上床,就像小春,這個小婊子,和別人的丈夫搞大了肚子,居然還挺著肚子晴天白日地炫耀!
嫁給褚方的第二年,就這樣久兒又嫁給了他的弟弟褚圓。褚圓被這意外的驚喜弄得心花怒放,他自小和久兒在一塊長大,眼睜睜地看著久兒到了含苞欲放的季節,他懵懂初開的心靈就有了許多朦朧的想法。直到久兒十八歲那年和哥哥圓房,他才悄悄把苦澀的淚水咽進了肚裏。
如今這夢寐以求的好事從天而降,褚圓一陣狂喜。
又是一個紅燭搖曳的夜晚,窗戶上雙鴨戲水,喜鵲踏梅,窗外不斷有人影晃過來,那是聽房的漢子越牆進來,在牆根竊竊私語。褚圓將一隻鞋扔在了窗子上,他們聽到褚圓娘大罵的聲音,“狗日的還不快滾!”接著有嘻笑聲、騰騰地腳步聲越來越遠,隨之一切又回歸到從前的安靜。
褚圓臉紅撲撲地瞅著久兒,眼睛裏充滿柔情和蜜意。他輕輕地說,“久兒,你真俊。”久兒埋著頭,突然想起小時候的褚圓撅著屁股在盆子裏拉屎的樣子,不由輕輕笑了一下。這略含羞澀的笑一下子鼓舞了褚圓,他張開雙臂一把緊緊地摟住了久兒柔軟的身體。
久兒就這樣把自己二十歲的青春獻了出去。
第二天,褚圓一臉紅光把那個帶著血跡的床單掛在院子裏,一再感歎,“沒想到,真沒想到,大哥這人……”褚圓娘看著兒子瘋癲的樣子,欣慰地露出了笑容。
“小軍,是你嗎?”
久兒的話讓洪軍平父子興奮不已。
“奶奶,我是小軍啊,我回來看你了!”洪小軍緊緊地攥著久兒的手,他覺得她的手還很熱。
“小軍,小軍,阿芳沒來嗎?”阿芳是洪小軍的姑洪菊,阿芳的小名除了久兒叫再沒人叫。洪菊曾為久兒這樣叫她大光其火,洪小軍一直為此不理解,名字嘛,叫什麽不行呢?現在終於能認清他的久兒卻在叫姑姑了。
“媽,她剛走。在你這守了一天,還有尚進……”軍平解釋說。
“那時候,阿芳白白胖胖地,嘴上的勁賊大,把我的**都咂得淌了血。”久兒終於說了一句很完整的話。但這話卻讓洪軍平父子互相對視了一眼,她在說啥時候的話呀?
真的。女兒阿芳帶著嘹亮的啼哭很快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取名阿芳是為了紀念褚方,這是褚圓的意思。這名字裏包含了他對大哥的感激和懷念。
對久兒來說,和褚圓婚後的生活平淡如水。褚圓隔一天要騎著馬去一趟涇陽縣城,然後翻幾座山去送郵包和信件。他曾許諾說要帶久兒去縣城看戲。但是不久久兒就懷了阿芳。直到阿芳出生,久兒就哪裏也不能去了。女兒的出生給久兒的生活添了新的色彩,抱著女兒,久兒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充實和滿足。她一下子覺得她的日子有了滋味和希望,阿芳完全成了她的依靠和支撐。
也許久兒可以在這安靜的環境裏平平靜靜地過完自己的一生,拉扯阿芳成人。但是誰也沒有想到,阿芳一歲的時候,褚方突然走進了家門。
褚方變得高大健壯,說話嗓若洪鍾。久兒一見褚方頓時感到天像是塌下來了。褚方一進門就把半袋子銀元扔在炕上,說,“久兒,我贏了。”久兒緊緊地抱著阿芳,“你,你咋才回來?我們都以為……”
“這是誰的娃?”褚方紅紅的眼睛鼓起來。
久兒驚恐地向後退著,不知該怎樣給褚方解釋。
“臭婊子!”褚方突然一個耳光扇過來,“你沒看我的信嗎?我寄給你的金耳環給了誰了?”
久兒的眼前閃著金光,她不明白褚方在說著什麽。這時候,褚方娘衝了進來,一邊死死地抱住褚方的腰,一邊哭嚎道,“天殺的!你咋沒死在外麵?……”
天高雲淡,大野無聲。
這是一片收割盡麥子的茬地,地坎上長滿了荒草。褚方和褚圓麵對麵站著,僅一步之遙。久兒站在旁邊,懷裏緊緊地抱著阿芳,三人呈“丁”字型。
“說吧,你說咋辦?”褚圓穿著一身製服,麵無表情。
“賭。”
“賭啥?”
“小時候咱倆經常玩的,鬥草。”
“鬥草?”
“對,鬥草。”
“鬥草你可從來沒有贏過,你忘了?”
“沒忘,賭別的對你不公平。我是賭王。”
“好。輸了你別悔。”
“哈哈哈!……我是誰?賭王,除了手藝,還有一個‘義’字。久兒就是證人,我先斷,我掉頭就走,久兒還是你的。你先斷,對不起,久兒就是我的!……來吧,草就在腳下,自己選!”
褚方隨手在草堆裏拔了一根長長的草莖,在手裏折著。褚圓還在草叢中選著,拔了一根,試了試,扔掉又拔,如此三番,算是定下了要上場的草莖。他抬起身,見褚方已經把草莖雙折,提氣斂神,伸到了他的麵前。
褚圓把他的草莖伸了進去,勾在了一處。
“久兒,看著——開始!”褚方的瘸腿微微顫抖著,他喊了一聲,就開始用勁。兩個人都咬著嘴唇,眼睛盯著手中的草莖。草莖相勾處開始變色變細……
久兒呆呆地看著,臉上變了色。
在一派死亡般的寧寂之後,忽然,兩個人同時仰身跌在了麥茬地裏。隨即一陣哈哈的大笑,褚方瘸著一隻腿竟然一下子跳了起來,他對藍天大喊,“我贏了!”藍天上白雲在浮動。
褚圓跪在地上,抱著頭痛哭流涕。他滿是草汁的手裏,攥著兩截草莖。
褚方把手裏的草莖扔向空中,一把攬住目瞪口呆的久兒,大步就走。麵白如紙的褚圓在身後發出一聲尖利的“不!”褚方回轉頭,唾了一口,說,“小人,把我寄給久兒的信和那一對金耳環交出來。”
後來久兒才知道,褚方出門第一個年頭上,就給家裏寄來了信,他知道久兒不識字,就寄到了鄉公所褚圓的名下,後來他還以包裹的形式給久兒寄來一對金耳環。信的內容除簡單炫耀了他的“賭績”外,主要是告訴久兒不必心急,安心等他。沒想到這信卻被褚圓私藏了,連褚方娘都蒙蔽了。得知這一切,褚圓在久兒心目中原本還過得去的形象一下子變得卑微和陰暗起來。
褚圓走了,據說進了縣城,但是他還回來,而且每月回來都帶一個女人,穿開衩很高的旗袍,塗一臉厚厚的脂粉,用褚方的話說極像霜颯的驢糞蛋。就是這樣的女人,褚圓竟然帶回來,還故意在久兒麵前搖來晃去。久兒很惡心,說,褚圓,你給自己活人呢?
回到久兒身邊的褚方對久兒寵愛有加,對阿芳也不賴。就是老不著門,四處去會各地來的賭徒。久兒也不奢求什麽,一心在家中紡線、碾米,拉扯著阿芳蹣跚學步。終於有一天,大王原來了解放軍,占領了鄉公所,還帶人進了褚家,拉光了褚家的牲口和糧食,還把褚方的爹娘拉到街上戴了寶塔一樣又高又尖的帽子遊街。
一天,一個腰裏紮著皮帶,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的剪發頭婦女——人們都叫蘭同誌的人走進了久兒的院子,和久兒促膝長談了一下午。
蘭同誌說,“聽說你八歲上就賣給了褚家做童養媳,男人還是個賭徒?”
久兒沒有說話,她想,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蘭同誌見她一直不語,就繼續說她的,“舊社會我們女人沒有地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任男人欺壓和奴役,現在窮人翻身了,我們女人也翻身了,新的婚姻法也頒布了,一夫一妻製標誌著我們婦女得到了解放,還有婚姻提倡自由、自主,禁止買賣婚姻。”這位素不相識的蘭同誌一直注視著她,竟毫無設妨地給她講起了她自己的婚姻和愛情。
原來她也是給人家當過童養媳的,蘭同誌開始了漫長的追述,“和所有的少女一樣,十七歲就憧憬自己的愛情,自從見了那個殺豬匠,就莫名其妙地為他魂不守舍起來,我相信那就是愛情,終於他們選擇了一個風高月黑之夜私訂終身並選擇了私奔。結果他逃掉了,我卻被抓了回來。上竹簽、坐老虎凳,毆打後扔進騾子圈……我曾經想到了死,但是一想起我和他的一番恩愛和山盟海誓,就馬上堅定了活下去的信念。我給自己打氣,要活下去,為了他,要活下去。可以說是愛幫助我戰勝了痛苦和折磨。終於我的苦日子出頭了,上山當了土匪的他,帶著一夥人黑夜摸進來,殺了東家,擄掠了東家財物,救走了我……那一段日子我們多快樂啊,常常於夜晚手牽著手去數星星,仿佛一直有說不完的話。後來八路軍來了,我們覺得當土匪不是長久之計,就帶著弟兄們投奔了八路軍,參加了轟轟烈烈的抗日戰爭,打敗了日本鬼子,然後參加了解放大西北的戰役。”
久兒聽著聽著竟被她的故事打動了,特別是蘭同誌在說到“他”時的那副神情和語調,深深地觸動了她。她感到心底裏有一些深埋的東西開始蠕動。久兒回味著這個女人曲折的故事,不由地發問,“後來呢?”
“後來因為革命需要,他去了省城,我們分開了,但是思念和牽掛一直伴隨著我們……”她想是在給自己說,但分明是在給久兒說,“人啊,來到這世上不容易,可不能虧待了自己,千萬不要把自己的一生輕易打發掉。”
久兒說,大兵,我一直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叫什麽,但是,就是這個女人改變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