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秋天,洪大兵院子裏的杏子豐收了,太陽光一照,黃得透亮。紫煙瘋狂地吃,也給三歲的春生不停地喂。幾天時間,窗台上就堆滿了杏核。紫煙準備晾幹了送給董婆子入藥。
董婆子醫術高明,腿腳勤快,就是嘴爛,說話不中聽。春生娃“百天”那天董婆子當著那麽多的人丟出的那一句話一直讓紫煙耿耿於懷。
大兵說,董婆子就是和人不一樣。
直到那一天大兵和紫煙才知道董婆子那話的含義。那天,秋陽高照,莊稼地裏,蟋蟀和螞蚱的歡叫聲此起彼伏,逗引得小春生聞聲而動,攆來攆去,卻連一個都抓不到,這孩子卻不氣餒,很頑強地繼續攆,一點也不哭。紫煙出神地看著,不由感歎:多像大兵啊,十年後,又是一個大兵。紫煙替小春生心疼了,她攆上去,跟在後麵替他抓,一會兒就捉了一瓦罐。小春生高興地手舞足蹈,還向她投去了佩服的目光。
他們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林間小道往回走。紫煙抱著瓦罐在前麵跑,小春生張著兩隻小手臂在後麵追。紫煙跑一截子,回過頭去喊,快啊,媽媽要不見了。
“媽媽。”紫煙誇張地跑了兩步。一回頭,卻見春生撲倒在地上。
“春生娃,起來!”紫煙站在原地,衝春生喊,“你不起來我可真走了!”
春生卻爬在地上一動不動。紫煙有些慌,忙跑過去,一把扳起春生的小腦袋,不由失聲尖叫起來。剛才還活奔亂跳的小春生眼睛竟閉得實實的,嘴唇都泛青了。
“春生,春生。”
春生卻不再答應。紫煙抱著春生軟塌塌的身子往回跑。她一口氣跑回家,一進門就連哭帶喊,“大兵,大兵,你快來呀,快來……”
正鑽在工棚裏忙碌的洪大兵和醜娃聽到紫煙怪異的尖叫,一下子跑出來,看到紫煙懷裏的春生已經聲氣皆無,他的耳邊突然嗡嗡響著,“遭孽啊!一個歡喜神,到人間來是哄娘老子呢!”他又聽到了董婆子的話。其實他最近一閑下來,耳邊就能響起這句話,想起這句話,他的心髒就莫名地亂跳。他甚至怕見董婆子。此時,她覺得董婆子簡直就是一個巫婆。想到這裏,他的心又一次嘡嘡地跳起來。他忙吩咐醜娃看好門,就抱著不言不語的小春生一路奔跑著直奔回春堂……
從回春堂回來,洪大兵把春生放到了炕上。小春生的身體已經慢慢地僵硬了。紫煙披頭散發地把被褥、枕頭扔得滿地都是,“什麽狗屁神醫!簡直就是個大騙子,我娃就是她給咒死的,咱們還抱她那裏去幹什麽?……大兵,大兵,你還我娃……”
紫煙撲過來,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狠狠地在洪大兵的身上掐著、擰著、咬著。洪大兵像是一樁木頭,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好像什麽都感覺不到了。紫煙掐累了,擰累了,也咬累了,就軟在地上,抱住了洪大兵的一雙腿,“大兵,大兵啊,你殺了我吧,都是我不好,是我把春生帶出去的,是我沒有看好春生我娃,我還以為像往常一樣,春生娃是跟我耍呢,我就沒有想到,他會跌倒再也爬不起來……大兵,你殺了我吧,我是個沒用的東西……”
醜娃撲閃著一隻眼,在門口徘徊著。他不知道是進來拉一拉師娘呢還是不驚動她,讓她在師傅懷裏痛痛快快哭個夠。
這是個不眠的夜晚。洪大兵把春生的屍體埋在了山上,然後頭頂著一路貓頭鷹的哀號回到了家裏。在冰涼的被窩裏,洪大兵無言地摟緊了紫煙顫抖的身子,說,“紫煙,咱再不生了……”黑暗中,紫煙卻拉過洪大兵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說,“不,我還要,大兵哥,我是你的女人哩……”大兵把紫煙摟得更緊了……
翻過陽曆年去,紫煙就有了。看著紫煙越來越笨重的身子和看見什麽都嘔吐個不停地痛苦樣子,大兵很心酸。在心裏他已經很絕望了,但是紫煙是個倔脾氣,他拗不過她。
曾經飯量很好的紫煙一下子變得什麽都吃不下去,惡心、嘔吐伴隨著她度過了一天又一天。洪大兵說去找董婆子看看吧。紫煙一邊嘔吐一邊把頭搖得像個撥郎鼓。洪大兵明白,紫煙在有意回避著董婆子,這說明了她的內心是多麽忐忑不安。惡心歸惡心,嘔吐歸嘔吐,孩子在她的肚子裏還是一天天長著。那天,洪大兵做了一個惡夢,驚叫著坐了起來,把紫煙也驚醒了,他夢見黑暗中一個孩子衝他跑過來,他張開懷抱去抱,他孩子卻是一副骷髏的模樣……紫煙問他怎麽了。洪大兵撫摸著紫煙的臉說,沒什麽,睡吧。其實洪大兵不知道,紫煙也做了一個夢,她聽到一個小孩的哭喊,像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貓娃,又像是他們死去一年的春生……
漸漸地,深秋來臨了。大風把山上的樹葉吹了一院子,醜娃抱著掃帚剛掃過一遍,頃刻之間,又被枯葉覆蓋了。醜娃又去抱剛剛撂下的掃帚,洪大兵說,算了,醜娃,沒有用的。他抬頭看了看天,天色昏暗,滿世界一片土黃色。
這個夜晚,紫煙要生了。
紫煙一點也不害怕,她已經久病成醫,自己完全知道怎麽辦。疼痛加劇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秋風還在呼呼地吹著,搞得人心煩意亂。當紫煙瞪著一雙眼睛,抹去臉頰上豆大的汗珠時,忽然一陣辟裏啪拉的巨響從屋頂傳來,那是屋頂的瓦被風掀起了,緊接著飛沙碎石打在窗戶上,玻璃碎了,一股強壯的颶風衝進屋來,紫煙渾身顫抖起來……
洪大兵撲上去,要用棉被去堵窗子,身後卻傳來紫煙氣若遊絲的聲音,“大兵,看娃……”醜娃過去在窗戶上折騰著,大風吹得瘦小的他站不穩腳根。
洪大兵看到血汙中躺著一雙老鼠一樣的孩子,他說,“紫煙,兩個,是兩個,雙胞胎……”屋子裏,風小了,原來是醜娃站在了窗台上,用身子擋住了破窗戶。
“大兵,大兵,我成功了……”洪大兵看到紫煙慘白的臉上掠過一縷微笑,她的頭向一邊滑去,“大兵,我是你的女人……”
突然屋門洞開,一個鬼一樣的人旋風一樣衝進來,頭上雪白的發絲被風張起來,在空中飄**。這人到了床邊,洪大兵才驚訝地發現,這“鬼”不是別人,正是董婆子。董婆子看了一眼躺在血汙中的孩子,不由發出一聲空洞的唉歎,“唉,造孽啊!”
洪大兵這才發現這一對雙胞胎並無一點氣息。董婆子摸了摸紫煙冰涼的頭,冷冷地說,人不行了……
大兵隻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風肆無忌憚地席卷了整個屋子,呼呼呼的聲音像是無數人的悲號,又像無數人的大笑……醜娃站在窗台上。風一遍一遍撕扯著他的衣襟。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塑像。
山上很靜。綿綿的秋雨落著。
洪大兵在一個土堆前呆坐著,他已經坐了整整一天。他的衣裳已經濕透,黑黑的胡須上懸掛了雨珠,發梢濕濕地貼在了臉上。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那個土堆。紫煙和一對雙胞胎兒子就躺在那個土堆裏。這裏原來是一棵杏樹,就是洪大兵移在院子裏的那棵。一堆黃土竟把一個真實可感的人堵在了另一個世界。這簡直像是一場夢。
為什麽會這樣?洪大兵在心裏問自己。從春生的離去開始,他就應該阻止紫煙的,為什麽要拚了命的要一個孩子呢,沒有了孩子,不是還有她嗎?可是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了。
洪大兵一陣捶胸頓足,他是多麽懊悔啊,他為什麽要由著紫煙的性子呢?
雨無聲地落著,遠山氤氳在一團雨霧裏。
“師傅,吃點吧!”醜娃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的身後,一隻眼睛眨巴著,他的手裏提著一隻瓦罐,“師傅,你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洪大兵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身子一動不動。他的耳邊一遍一遍響著紫煙最後一次說的話,“大兵,大兵,我成功了……大兵,我是你的女人……”洪大兵記得,紫煙的臉上一直殘留著一縷笑意,她是帶著這股笑意離開這個世界的。
“師傅。”醜娃又小聲地叫了一聲。
這時候,洪大兵才回過頭來。他看到醜娃光光的腦袋上亮晶晶地,一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他站起來,最後望了一眼土堆,在心裏說,紫煙,我的女人,你緩著吧,我還會來看你的。他伸出手撫摸醜娃的光腦袋,“醜娃,回吧,再苦的日子就剩下咱倆個去熬了!”
醜娃突然雙膝落地,跪在了泥地上。
“爹。”
“你說什麽?”洪大兵吃了一驚,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爹!”醜娃又喊,這回他聽清了,醜娃在喊他爹。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洪大兵的心間。他俯下身去去拉醜娃。醜娃強著頭,不肯起來,“爹,你不答應嗎?”
“答應,答應。哎!醜娃,我的兒。”
醜娃終於提著瓦罐站了起來,他的嘴角上露出了難得的笑。
雨仍在下著。一個孩子攙扶著一個漢子踩著路上的水灘和泥濘,一路緩緩地走回去。不知是因為路上太滑,還是因為他們都太累太累了,他們走得極慢極慢,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在牽掛著他們,留戀著他們。因為彼此的扶將,他們又都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依靠的,天並沒有完全塌下來。
醜娃長大了,一雙胳膊圓鼓鼓地,每當洪大兵看著他在工棚裏幹活,洪大兵就恍惚起來,他一直覺得自己像是在夢裏,站在他麵前的這人是誰,怎麽和他生活在了一起。三年過去了,埋紫煙的那個土堆已經長滿了荒草,而且旁邊還斜逸出了一棵小杏樹。
隔兩天洪大兵就去那裏坐一坐,和土裏的紫煙拉一會兒話。醜娃已經二十歲了,個頭幾乎要攆上他了,嘴唇上的胡須黑黑的,長大了的醜娃有了自己的官名——洪雙子。那是洪大兵起的。他說他失去雙胞胎兒子的那天,得到了一個長大的兒子。看著雙子長得高高大大的模樣,洪大兵的心裏有了一些欣慰。
有一天一個穿著綢緞夾襖的女子來取回修好的紡車,醜娃在交給女子紡車的一瞬間竟一把拉住了女子戴著鐲子的小手。那女子驚了一下,花容失色,粉頰飛紅,咬嘴唇去抽手,臉頰上顯出兩個小小的酒窩。醜娃卻不丟手,臉漲得通紅,一臉傻相得死盯著那女子,仿佛要把那女子一口吞掉似的。這一幕恰好被洪大兵看到了。他若無其事地咳嗽了一聲,醜娃一鬆手,女子顧不上拿紡車,就掩著臉邁著碎步逃掉了。
後來的幾次,洪大兵都注意到醜娃常常會望著街上或門口飄然而過的一個姑娘愣愣發呆,幹活的時候有時也莫名其妙地出神。認真地想了想之後,洪大兵終於醒悟,天地生男女,女長成,兒長大,情愛之事乃人之常情。誰不是打年輕的時候過來,醜娃大了,到了娶媳婦的時候了。
那天,洪大兵坐在了紫煙的墳堆前,將幾個黃黃的杏子放在旁邊,說,“紫煙,三年了,你走了三年了呀。院子裏除了醜娃就是我,一天說不下三句話。你在的時候,我嫌你嗓門大,一張嘴麻雀一樣說個不夠,可是現在院子裏冷冷清清地,沒有女人真不是個家。現在醜娃大了,他也到了娶媳婦的年齡,我思謀著給醜娃娶進一門媳婦,好了結你的心願,給洪家生個孫子……”
一陣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仿佛是紫煙在說話。洪大兵說,“有醜娃伴我,這日子才有過頭,你說呢?等媳婦娶進門了,我領她來給你燒紙。”
那個午後,醜娃和洪大兵盤腿麵對麵坐在炕桌前。飯桌上是兩碗涼拌拉條,上麵潑著紅紅的油辣子,還有兩個菜,一綠一紅,紅的醋拌紅蘿卜,綠的是炒芹菜,這些都出自醜娃的手。醜娃說,爹,吃吧,我想換換樣子,學隔壁魏嬸做了拉條,拉得粗了,您嚐嚐。洪大兵瞅著這炕桌上豐富的飯菜,在心裏感歎,一個大小夥子了,還成天在灶火裏鑽。醜娃是個命苦娃,現在認了他這個幹爹,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幹兒子打一輩子光棍吧?不知怎麽,他想起了白媽。不是白媽,他能娶到紫煙這麽好的女人嗎?
洪大兵把拿起的筷子又放了下來,“醜娃,我有句話要給你說。”
“有什麽話飯吃了再說吧。”醜娃像是知道了什麽,有點局促地說著,把筷子在牙齒上咬著。
“醜娃,你看咱這家,亂成了啥樣子,桌上老是厚厚的土,炕上被褥都兩年多沒拆洗了,還有……”洪大兵話還沒說完,卻被醜娃打斷了,“爹,我知道了,我明天就收拾。”
洪大兵搖了搖頭,阻止了醜娃的插話,“不是,醜娃,我是說這家沒有個女人真不行,你紫煙娘在的時候,咱們家裏多快活,屋裏多幹淨啊!哪裏還要你彎著腰子從工棚裏出來,又從灶房裏進去。”
醜娃的一隻眼睛裏不由露出了疑惑之色。
“所以啊,醜娃你也不小了,我思謀著該給你說個媳婦了!”洪大兵剛說完,就看到醜娃的嘴張得很大,那隻眼睛裏也露出了奇異的光彩。
“爹,爹,這……”醜娃有些結巴,“爹,這全憑爹做主。”
“咱在這兒能立住腳,一沒親戚,二沒靠山,全憑一雙手。這媳婦找好了,咱們的根基就會穩一些。但是咱手藝人,家境一般,大戶家的女子誰肯上門?要門當戶對還不容易哩。明天我去問問隔壁魏嬸,讓她給咱做個猴下山。這女人是個熱腸子,幹這事我看行!”洪大兵揮揮筷子幾下就給醜娃吃了定心丸。其實,他曾打聽過那個修紡車的女子,那是鴻泰玉器行冶老板的千金,冶老板財大氣粗,哪裏看得上醜娃呢,所以洪大兵早早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沒想到,給醜娃說媒的事還讓洪大兵頗費腦筋。起初,魏嬸推推辭辭,不肯答應,言語之間是醜娃長相醜陋,女子不看都會被嚇跑。洪大兵說,找男人又不是放家裏看的,沒去問女方咋知道嫌棄我家醜娃。最後,洪大兵又說了許多諸如“魏嬸熱心熱肺,又心直口快,大家誰不稱讚”之類的好聽話,才讓魏嬸說了句“試試看吧!”
結果,說了幾個女子,她們聽說了醜娃的一隻眼睛都連連搖頭。洪大兵苦惱不已,醜娃甚至說出“算了”的話。洪大兵拍拍他的肩,說別著急,慢慢來,好事多磨嘛。嘴上雖然這樣給醜娃寬心,但在他的心裏還是非常焦急,夜裏躺在炕上想的全是這事。
情急之中,洪大兵突然想到了董婆子。自從紫煙去了之後,他曾認真地想過,董婆子的確不簡單。董婆子對他和紫煙多次勸告放棄生娃是早就預言了最終的結果的。他真的後悔極了,紫煙撒手人寰之後,董婆子曾經勸慰他說,天要收你你有什麽辦法。人都叫她神醫,其實她不過是看多了太多的生與死罷了。故人已去而生者該珍惜自己。
想到這裏,洪大兵徑去了鴻泰玉器行,他想起上次打聽玉器行冶老板家的千金的時候曾在那裏看到過一個玉石煙嘴。董婆子嗜煙如命,肯定喜歡。果然當他把煙嘴遞到董婆子手裏的時候,董婆子雖然口裏說,這啥玩意兒,中看不中用。但她那隱藏在垂肉之中的細小眼睛裏卻流露出了不易覺察的亮光。
“董嬸,我在這地兒無親無故,您就把我當做您自己的娃吧。”洪大兵扶著董婆子言辭懇切,“當初我若是聽你的話,紫煙就不會離開我。現在我隻剩下了醜娃,不知不覺醜娃也大了,到了成家的時候,可是醜娃的眼睛你是知道的,成了我的一塊心病。”
“我的兩雙眼睛都快要瞎完了不照樣活人?”董婆子發出了怪異的笑,她的牙齒被煙完全熏成了青黑青黑的,“你真是個瓜子娃,有再好的眼睛也不是你的娃!你是為誰這麽瞎折騰呢?”
“董嬸……”洪大兵垂下頭,有些理屈詞窮。
“你這球娃,我活了六、七十年,還真不多見,真像是石頭縫裏出來的呢。嬸要是有你這麽個兒,真是燒了高香了。”董婆子下了炕,遍地尋她的三寸金蓮鞋。還是洪大兵幫她找到並給她穿在了腳上,“你就當我是您的兒子,醜娃是您的幹孫。”
一罐熱騰騰的中藥灌下了醜娃的肚子,片刻之後,董嬸開始把一把鋒利的刀子煮進了沸騰的熱鍋,刀子在鍋裏發出“啵啵”的聲音。董婆子打開鍋蓋,一把將熱氣騰騰的刀子提在手裏……洪大兵心驚肉跳地別過臉去,當他再看到醜娃時,他的眼睛上已經纏上了白紗。
“我給你開些越燕矢,真丹,幹薑回去搗為細粉,以少許點之,可防止眼珠脫出……不過看上去好,還是個假眼睛,唬人可以,看東西不管用。”洪大兵扶著醜娃向董婆子千恩萬謝。
過了十多天,醜娃眼睛上的紗布去掉了,但是真的什麽也看不見,還是和以前一樣,但是對著鏡子,醜娃終於看到了他眨巴著兩隻眼睛。洪大兵發現,那是一隻狗的眼珠,明顯和人的眼睛不同,但不仔細看還是看不出來的。洪大兵從心底裏高興,他拉著醜娃去了隔壁找魏嬸,魏嬸一見醜娃不由失聲尖叫,“天哪,神了!”
“咋樣?”洪大兵說,“這下我醜娃啥都不缺了吧!”
魏嬸有些尷尬地說,“看你,咱鄰裏街坊的,不是醜娃有什麽,而是配上咱醜娃的女娃子不好找,你想想看,以你大兵的家境,我不能給你說個打牛後半截的吧?這不是頂數,隨便拉一個,我要替你負責,替醜娃負責,你說是吧,大兄弟?”
“此事還勞魏嬸費心。”洪大兵說著塞給了魏嬸兩個銀元。
果然不久,魏嬸就帶著洪大兵和醜娃去看了一個賣大麻的楊姓女子。這女子年方十八,叫楊小琴,看上去身材短粗,給大兵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她的眼睛細長,有點像狐狸,不過麵貌還算俊秀。
“我這閨女自小沒媽,跟著我走南闖北,收麻販麻,沒少吃苦,眼看著一天天大了,我想著給找個好婆家過安生日子去。”楊麻子人很幹脆,開門見山,“洪掌櫃我也聽說,是個大善人,就衝洪掌櫃這人,這門親我覺得沒啥。”
後來洪大兵得知楊麻子十年前老婆就跟一個清秀的教書匠尋找所謂的“愛情”去了。楊麻子一手把女兒小琴拉扯成人,以後楊麻子也處了幾個女人,但都被小琴給罵跑了。用魏嬸的話說,楊麻子急於把女子嫁掉,甚至“言禮”的時候很爽快都是因為楊麻子為自己著想,好把這個絆腳的瘟神早點打發出去。
不管是為什麽,大兵都覺得小琴是個苦命的女子,和醜娃一樣,一對苦水裏泡大的孩子。所以,在魏嬸的左右穿梭下,醜娃和小琴的婚事算是水到渠成。
婚禮很忙碌也很氣派。洪大兵幾乎調用了他所有的熟人朋友,董婆子和魏嬸自然首當其衝。華燈初上,鞭炮聲歇,當新人進入洞房,洪大兵顧不得收拾院子裏的帳蓬和桌凳就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爬上炕,呼呼睡去。半夜裏他突然被凍醒,這才發現自己衣服也沒脫,被子也沒蓋,夜晚的寒氣悄無聲息地襲擊了他。他起身脫衣服,不由向窗外的新房裏望了一眼,新房的窗戶漆黑一團……驀地,洪大兵心底裏突然就湧上一股酸楚,濃濃地。
他沒有了脫衣服的意思,便一把扯開被子,把身體放進被子裏驅寒,他覺得瞌睡頓無,人也變得異常清醒。
“我這是怎麽了?”他問自己,“前一向為醜娃的媳婦愁,現在心願已了,媳婦娶進了門,自己怎麽突然心裏又難受起來,自己應該高興才對呀!”
屋子裏很清冷,被窩裏並不暖和。他記得紫煙在的時候一拉燈就魚一樣鑽在被窩裏,把她的身子纏在他的身上,他一直覺得糾纏得他睡不好,還向她發了脾氣,他記得她曾哭著一夜未睡,說感覺不到他她睡不著,她甚至要他脫得赤條條地,手握著他睡。他起初不習慣,但又拗不過她,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這樣想著,洪大兵覺得他的身體有些異樣。他急忙起身,去摸董婆子留在這裏的煙袋。小時候父親抽大煙的醜陋樣子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裏,三十多年,他對大煙甚至水煙、紙煙之類的東西都是諱莫如深,而現在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抽煙的欲望。
他把煙沫子裝進煙鍋頭,插了根洋火,點著了,往嘴裏一吸,一股濃濃的煙火味和苦澀味嗆得他猛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從眼眶裏滾了出來。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從這一夜開始,他竟然離不開煙了。
長夜漫漫,天極不情願地亮了。但是洪大兵知道,今夜對於醜娃和小琴來說卻是春宵苦短,洪大兵在院子裏收拾昨天過紅事的狼藉。他盡量做到輕拿輕放,不去吵一對新人的睡眠。醜娃和小琴起床時日頭已經一竿子高了,先是醜娃端了夜壺斜披著衫子開了門。他的臉看上去蒼白,困倦和疲乏的痕跡依然可見。他看到洪大兵在收拾院子,就倒了夜壺過來幫忙。
“小琴還在睡?”
“沒,梳頭呢——晌午吃啥?”
“魏嬸說,這裏的風俗是新媳婦進門要擀試刀麵,試刀麵不過關,你娃一輩子都長不下個好身體。”
“……”
果不如洪大兵所料,小琴去擀試刀麵了,端上來的麵全是一疙瘩一疙瘩的硬塊,咬一口,裏麵還夾生呢。洪大兵說,“這麵能吃嗎,醜娃,往常可不是這樣?”醜娃說,“……小琴,切麵要講究下在鍋裏蓮花轉,挑在筷子上一條線,你看你,切的麵還連在一起呢?”
醜娃話音剛落,小琴卻一揮袖子將飯碗刷在了地上。碗很結實,滾在地上沒有破,倒是麵堆了一個小山,麵湯順坑坑窪窪的地流去。洪大兵目瞪口呆間,看到小琴站起來,一腳把地上的麵踩了個稀巴爛。她的長眼睛終於睜得大了許多,“不吃拉倒!老娘還沒見過這麽難伺候的人呢?”
洪大兵望著小琴甩袖而去的背影,一時竟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小琴……你給我回來!”
然而小琴卻並不聽他的,反而將房門狠狠得摔了一下。醜娃捧著碗,呆乎乎地坐在桌前。洪大兵一拍桌子,吼道,“瓜坐著幹啥?還不給我叫回來!”醜娃溜下炕,出去了。洪大兵裝了一鍋煙,狠命地吸了一口,他想,小琴剛進門,看樣子從前沒做過飯,也許自己太苛求了,應該好好給她說。當然他也怕人笑話,剛娶進門第二天就跟媳婦子鬧,以後怎麽辦?
但是洪大兵沒有想到,醜娃跟出去時,小琴已經提著一個包袱出了大門。醜娃站在門口喊,“小琴,小琴!”小琴卻頭也不回。洪大兵聽到,出了屋,對醜娃嚷道,“喊什麽喊?還不快給我回來!”
小琴回了娘家。
第二天一早,楊麻子一臉訕訕地又把小琴送了回來。看樣子這個楊麻子並不能把女兒怎麽樣,小琴是被楊麻子連推帶搡弄進門的。小琴邊進門邊說,“老娘沒地兒去了就是進窯子也不受這份氣……”
楊麻子把女兒推進來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屁股連凳子都沒挨一下,就逃也似的出門揚長而去。小琴是回來了,可是回來的小琴卻更加頤指氣使,不要說再做飯了,每天睡懶覺不說,還阻止醜娃進工棚,一月下來,洪大兵不僅沒覺得輕鬆許多,反而覺得比以前還累還沉悶。
正在大兵苦惱之際,小琴懷孕了,慢慢地,她的臉上布滿蝴蝶斑,腰粗如桶。這多少讓洪大兵消減了一些煩惱,為了他肚子裏孩子,他開始縱容小琴,也任其自然不再讓醜娃進工棚。他變得更忙,既要幹活,還要操心一家三口的吃飯。現在他才感覺到一個家裏有一個像樣的女人是多麽的重要。用魏嬸的話說,他是領進來一隻狼,被狼咬著還不夠,還要自己撕自己的肉喂狼。
洪大兵歎一句,“有什麽辦法,怪我命不好,攤上這麽個媳婦。”
魏嬸聽這話心裏也覺得不落忍,“當初你也太著急了些,我也是聽人介紹的,和你到他們家去,我也是第一次見她的麵。這人心隔肚皮,誰會知道是這麽個貨。怪不得楊麻子巴不得把這個瘟神送出門呢!……噯,我給你說那楊麻子最近還真掛了一個女人哩……”洪大兵轉身走開了。
孩子順利落生了,還是個男娃。洪大兵和醜娃都很高興,可是小琴卻越發了不得了,就好像自己給這個家搬來了一座金山,她完全可以靠在這座金山上坐享其成。一下添了兩口人,洪大兵覺得日子突然變得很緊張,開支越來越大,他開始注意精打細算。可是別的人不管,要什麽隻是一聲,從來不考慮有錢沒錢。
孩子一歲那天,他準備把家裏的收入和開支跟醜娃夫婦講講,想讓他們清楚家裏的經濟現狀,從而學會量入為出。但是當他把醜娃夫婦招到一塊的時候,小琴卻首先發言了,“我們兩個想了好久,我們想另家。”洪大兵吃了一驚,“另家?為啥?”
“這還用問為啥?你難道不清楚嗎,雙子又不是你親兒,以前雙子一個人才認了你,現在雙子有婆娘有兒子,你不覺得你多餘嗎?”小琴毫不掩飾她的態度。
洪大兵突然渾身顫抖,他指著沉默不語的醜娃,“你,你們都是這樣想的?”
醜娃低著頭不說話。
小琴說,“是啊,是這樣想的。我們都想好了,大房子和工棚歸我們,你住我們住的這個小房,你一個人,我們要三口人呢……然後在院子裏砌一堵牆。”
洪大兵的腦海想起了看過的戲《牆頭記》。他什麽都沒有說,默默地走出了屋子,他聽到醜娃在後麵蚊子似的叫了一聲,“爹。”
洪大兵沒有回頭。
黃昏的時候,山崗上吹著涼爽的風,杏花剛剛落盡。殘英飄滿了樹下的土堆。一個人影蹲在那裏,一星火撲閃著,仿佛是在證明那是一個活物。
他要幹什麽?他在想什麽?
火星撲閃著,滅了又亮了,亮了又滅了,滅了亮了地重複之後,天就完全黑了,月亮喘著氣爬上山崗,吃驚地偷窺著他,仿佛從他憂傷的臉上要知道些什麽。
遺憾的是他對著那個墳堆什麽話也沒有說,什麽東西也沒有留下,隻有淡藍色的煙霧飄出來,逃逸於風中。他就像是一塊冒煙的石頭,死死地守在這個冰冷的墳堆前。月亮也許是瞌睡了,也許是不耐煩了,把那張臉一會兒隱在雲後麵,一會兒暗下去……
他竟然蹲到了天亮,想是那雙腿早都麻木了吧?想是闔了一陣眼吧,但那火星卻是閃了一夜,讓山崗上出沒的野兔都變得入定了一般凝神靜氣了一宿。
晨曦裏,他起身在墳堆前默立了一會兒,撲踏著腳步下了山,走出了那截破爛的城牆門洞。從這個門洞開始,他又要開始漫長的行程,人生就是這樣,永遠處在不可預知的求索之中。
他什麽都沒有帶,因為在這裏他什麽都沒有。他要去哪裏?他的心裏裝著故鄉。
他就是洪大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