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愚站立在公堂上,
不殺人來心不慌,
楊知縣斷案太莽撞,
誣賴我殺人為哪樁
罰學除名你不猜想,
十年寒窗一筆消,
是清官在此把官坐,
是贓官你仰麵還故鄉……”
一大早,洪軍平哼唱著秦腔《八件衣》的唱段,推著吱擰擰響的車子走進了巷子。尚進正陪外婆久兒說話,聽到了洪軍平的聲音,說,奶,舅回來了。
“一聽他嘰嘰哼哼,我就知道廠子裏發那幾個掉命錢了。”門窗廠停頓了好幾年,廠長賣了鄰街的地皮,每月給他們發五十元生活費。廠子垮了,廠長的普桑卻越發跑得歡。
久兒還躺在**,不過已經清醒了許多。很奇怪,洪小軍的回來,像是給了久兒某種起死回生的力量,難怪洪菊說,有洪小軍牽著她,她不會走的。清醒過來後,久兒告訴大家她到閻王的門口轉了轉。尚進很驚訝,心裏想,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牽掛真會產生奇跡?杜雨蕾感歎了一句似有感觸地說,“這就是愛。如果哪一天,我突然死了,我相信你等不得入殮就會有了新歡!”尚進罵:“臭嘴,說啥呢?”杜雨蕾看著他,鼻子裏“哼”了一下。
果然,久兒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小軍走了?”尚進說廠子裏忙,我讓他走的。洪軍平的哼唱從門外傳來的時候,久兒正和尚進說話呢。久兒顫顫地伸過她的手,說,“進兒,你過來。”尚進湊過去,拉住了久兒的手,“奶,怎麽了?”
久兒把尚進的手拉到她的胸前,尚進從她的對襟衣服裏摸到了一張紙。
“進兒,取出來。”久兒的眼睛有哀求,也有希望。
尚進從久兒貼身的背頰裏取出了一張存折,汗水已經汙了上麵的字跡,但尚進仍然認得那是八千元。
“進兒,答應奶一件事。”
“你說,奶。”
“這錢是這些年你、你媽還有小軍零碎給我的。我平時不花錢,你舅每月的那幾個錢夠買麵、交每月七塊的房租,電費。所以我讓小軍替我存了個折子。我讓他上麵寫我的名字。”久兒說,“你看是我的名字嗎?”
“是,小軍怎麽會哄你呢。你的名字,整八千。”
“你看咱們這房子,我走了後,現在的女子哪個願意嫁到這屋裏來……”久兒原來是因為房子,“你替奶奶盯實一下,看哪裏有合適的舊房子,買下來小軍回來也好有個落腳地……”
尚進望著久兒憂心忡忡的樣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你當縣長了,這點事難不住你。”久兒說,“小軍沒上過大學,工作的事誰也沒辦法,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媳婦的事是大事。”尚進任上涇縣副縣長的事已經正式明確了,原因是處裏要提一名副處長,他是為人家騰位子呢。上涇縣財政困難,經濟基礎薄弱是共所周知的事實。尚進有個同學張進江在那裏當鄉鎮黨委書記,多次向他講述過那裏的情況,還曾向他托關係調動調動。
現在久兒又提這事。她哪裏知道他是往火坑裏跳呢。別說是洪軍平、洪小軍他們,就是讀了書、上了大學的自己,不也同樣生活在一種極其無奈的狀態中。
就是這個時候洪軍平回來了。久兒說,“把折子裝上。”尚進就將那個折子塞進了衣兜裏。果然洪軍平將車子撐在門口,推開風門進來,臉上果然有喜色。
“舅回來了?”
“進在啊,廠裏發錢了,這次給了七十。”果不出久兒所料。
“七十?還漲了二十?”這卻是久兒沒有預料到的。
“對。漲了,不過隻漲了我一個。”洪軍平言語間有些得意。尚進想,他這半輩子難得有一件得意事,盡管在別人眼裏實在微乎其微,但就他而言確實是值得得意一下的。
然後洪軍平就開始描述這二十元的來由。
那天夜裏,他們竇廠長突然領著一個年輕女子進了他們舞廳。他們徑自去了包廂。時間不大突然一個肥胖婦女手執菜刀衝進來,叫著竇廠長的大名。洪軍平認得是廠長的女人。他攔沒攔住,人就直奔包廂。
撞開幾個包廂後,裏麵都沒有竇廠長。氣急敗壞的她一轉身,就看到竇廠長站在她的身後,領帶鬆垮垮地,喘著粗氣。她從竇廠長的肩膀上看過去,就發現了站在洪軍平旁邊的年輕女子。她一把將竇廠長掀在旁邊,狐疑地問,“你是誰?是你嗎?”竇廠長拉了拉他的老婆,望著洪軍平擠擠眼睛,說“你不認識?這是我們廠的洪軍平啊,那女子是他的閨女,我這個廠長失職啊,停產了,工人發不出工資,他們父女隻好來這裏打工。”
那個年輕女子猛得拉住了洪軍平的手,麵對這個提菜刀的女人,作驚恐狀,“爸爸,我怕……”洪軍平的鼻孔裏漫 進一股濃烈的香氣,對在舞廳做事這麽久的他而言,這香氣並不陌生,但如此近距離的感受卻是第一次。洪軍平有些手足無措。
竇廠長攬住了老婆的肩膀,哄道,“親愛的,回去吧,我這正接待一個客戶呢,這關係到我們廠的起死回生,快回吧,人家看見笑話。”
也許竇夫人已經注意周圍環境的變化了吧,她的氣勢明顯弱了下來,她發現周圍開始站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年輕的女子。她們唇紅齒白,金光閃閃。她的眼睛有些花了,於是指著竇廠長的鼻子說,“等回去我再收拾你。”就轉身離開了舞廳。這時候依在洪軍平身邊的那個年輕女子彈簧一樣地從洪軍平身邊蹦開,一甩長發,滾動著豐滿的臀部向門口走去。竇廠長在後麵喊,“雪兒,雪兒……”那女子像是沒有聽到,一雙靴子很響地踩著樓梯下去了。竇廠長拍拍洪軍平的肩,苦笑了一下,也隨後出了舞廳。
於是,這一月洪軍平的生活費裏就多了二十元。
竇廠長這人尚進也有所耳聞。門窗廠沿街的門麵賣掉後,皆中飽私囊,到地委反映問題的工人接二連三,不知為什麽至今沒有人出麵處理。長期處於貧困線上的人,對於微不足道的恩惠都會沾沾自喜。二十元就會收買一個人的心,這是一個多麽令人悲傷和心酸的現實啊。
洪軍平哼著秦腔進裏間去洗菜。尚進取出折子交到久兒的手裏,小聲說,“您先拿著,房子的事要慢慢看,最近換房的人不少,既然要買,就買個樓層和位置都好一點的。”
洪軍平把飯端上桌的時候,尚進的電話響了,原來是老同學張進江。他一開口就說,“尚縣長祝賀你啊!”現在的事情真是瞞不過人,尤其這類人事方麵的,剛上過會,文件還沒下呢,不一刻就通過四通八達的光纜線傳送到世界的各個角落。尚進知道對於這方麵信息的靈通與否往往反映著一個行政官員的政治敏銳程度。張進江是個聰明人,如果讓他去當副縣長,尚進認為遠遠比他強。所以他不可能不很快地掌握這一信息。一旦掌握了他也不可能不在第一時間與他取得聯係。
電話裏張進江告訴他,他此刻就在涇陽,是專門來為他賀官的。他已在大王火鍋城訂了桌子。在三樓水雲間。尚進還在猶豫,張進江馬上說,“你在什麽位置?我過來接你。”尚進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就說,“不用了,我一會自己過來。”張進江在電話裏笑,“別是有啥情況吧?……我猜你肯定沒在家……”尚進打斷了他,“別胡說,我在我舅家呢。要不我說個地方你過來吧。”
尚進說了方位就掛斷了電話。然後對坐在對麵一直望著他接電話的舅舅洪軍平說,“飯又吃不成了。一個同學,從縣上來的。”
“當了官,自然應酬多。”洪軍平笑笑,一副為他自豪的樣子。尚進心想,自己副處長當了四五年,如今平級被發配下去,在舅舅眼裏好像才當了官,難道我的副處長就不是官了。心裏這樣想著,他就給久兒打了招呼出門了。
沒有想到,這一夜他竟做了不歸之客。
兩三年都沒見張進江了,他比過去顯老了,也許是比以前黑的緣故吧。大王香食府是大王鎮個體戶褚莉莉在原大王火鍋城的基礎上擴建的。褚莉莉的名字在涇陽越來越響亮。她不僅經營著這個六層的美食城,還介入了房地產和釀酒業,買下了三家縣鄉的酒廠。
關於這個女人,有不少傳聞,據說褚莉莉初中畢業,就在大王鎮開店房,大王鎮是涇陽最東邊的一個鄉鎮,與隴東的另一個地區接壤。剛開始的時候,畢竟過往客人少,生意不怎麽樣,但是褚莉莉能充分發揮個人資源優勢,一張漂亮的臉蛋就是資本,再加上媚眼連拋和一些頗具暗示性的誚皮話,吸引了不少大貨車司機,還正應了人們常說的那句惡心司機的話,“十個司機九個騷,還剩一個在尋羔”。慢慢地,凡是打這條路走的卡車司機都開始在這兒歇腳,人們說褚莉莉為了拉生意,也開始有選擇地陪客人睡覺,但不常如此,她想放長線吊大魚。於是大王鎮竟因此多了許多流動人口,漸漸拉動了大王鎮的消費。涇陽汽車東站也便從此成了褚莉莉外號。不久褚莉莉成了鎮大人代表,成了蕭鎮長的座上客。有鎮政府的人說蕭鎮長有一次竟然於大白天在那張摞滿了鎮政府紅頭文件的辦公桌上與褚莉莉幹柴與烈火,搞得熱火朝天。不管人們怎麽說,當蕭鎮長幾年後做了涇陽市的民政局長後褚莉莉便把生意做到了涇陽市。人們又傳說諸莉莉又得到行署某個領導的垂愛,民政局蕭局長嚇得從此有賊心沒賊膽,再也不敢接近褚莉莉了。
尚進曾不止一次地聽說過褚莉莉其人,而且人們在說她時都普遍帶著一種神秘、稱道甚至讚歎的口吻,往往這時,尚進就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婊子出身的女人,憑什麽有這麽高的禮遇。直到那次和父母以及外婆的堂侄——那位大王原的老支書第一次在火鍋城吃小肥牛時,他終於見到了褚莉莉。老支書當著父母的麵吹噓了一陣褚莉莉後聲稱,別人在這裏吃飯,是絕對見不到老板的。他卻不一樣,隻要他對服務員吩咐一聲,叫你們女老板來,褚莉莉五分鍾就會過來。那天他說的不是假話,褚莉莉果然來了。褚莉莉留給尚進的第一印象竟然特別好。那天褚莉莉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套裙,落落大方又端莊典雅,給他們敬酒的時候言語輕柔,點到為止,她那微笑著的臉上絕無媚態也無冷意,一些都表現得恰到好處,尤其她出口竟是十分純正的普通話,發言標準音質如泉水。尚進十分吃驚,她就是人們所說的從大王原走出來的褚莉莉?就是人們所說的涇陽的汽車東站?
那次見麵,在尚進的心裏,留下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這回再來裝修得更為高檔和豪華的大王香食府,尚進不由想,褚莉莉是否還會來。
水雲間是三樓的一個包間名稱,牆上掛著一組素心若蘭圖,共四副,畫中皆是一些高潔不俗的女孩,是根據畫家範曾的作品仿製的,這種裝飾雖不奢華,卻也顯示了經營者的品位。張進江把他讓進去,一桌子的人全都站了起來,尚進被讓到了主席位置上,然後張進江挨個兒給他介紹,這是鄉長侯泰,這是計生站長葉子虎,這是副鄉長馬海強,主管文教衛生、計劃生育……尚進一一和他們握手,他們都叫尚縣長。尚進馬上糾正,班子還沒宣布,就是宣布了也是以縣委委員的身份出現,縣人大常委會任命後才算數。張進江笑了笑,說,“老同學不必擔心,在這小範圍內,非正式場合不要緊的。再說我們是專程來祝賀你的。”然後他轉向大家說,“我這老同學為人正直,原則性很強。”
飯吃的是什麽,尚進一樣也沒記住,隻記得一落座就被輪番而來的敬酒搞得一塌糊塗。酒到酣處,氣氛突然變得非常熱烈,大家的關係一下子像成了患難之交,互相拍著肩膀,互相掏著心窩。
讓尚進完全沒有想到的是最後張進江竟然把一隻酒杯抱在懷裏,將頭俯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尚進雖然頭很暈,但頭腦十分清楚,他對張進江這一舉動弄得不知就裏。究竟是什麽原因讓這個七尺漢子變得如此脆弱?那個叫侯泰的鄉長拉著張進江的手,說,“張書記,今個咱應該高興才對,別這樣!”張進江拍桌大罵,“你們這幫廢物,喝酒吃肉一個頂倆,遇到正事就他媽成了褲襠裏的球,該硬的時候不硬,不該硬的時候亂硬!”
尚進覺得張進江真是喝高了,就替侯泰解釋,“進江是喝多了嘴裏胡說,你別往心裏去!”侯泰就一臉苦笑,“沒啥,習慣了,這還算文明的。哪一次黨委會、職工會不是一通亂罵?大家都習慣了。”尚進皺了皺眉頭說,“領導幹部怎麽能這樣?也太過份了吧?”
“尚縣長,你不知道?太難了……”侯泰一句話沒說完,眼睛也紅了,“給誰都一樣,不罵不行啊!……我們南河鄉是個純農業鄉,不到兩萬人,財政任務二百三十萬,一沒企業,二沒產業,唯一的財源就是農業這一塊。我們為了完任務,想了各種辦法。一是把任務分解給每個幹部,不管你采取什麽辦法,按期必須把款上解,並與工資掛鉤;二是班子成員帶頭、鼓勵大家到各地買稅、引稅;三是采取空倒虛倒的辦法,比如把教師工資這一塊劃出去,然後從鄉教委以借具的形式原返回鄉財政,甚至再撥出去,再返回來。從帳麵上看收入翻了幾番,其實是自欺欺人呢。但是這些辦法雖然有效,卻是苦了幹部群眾,鄉鎮幹部為了完成任務,隻能加大征收力度,與農民罵仗、打架,甚至牽牛拉驢、裝糧,實在完不成,不惜向家人親戚借款,甚至借高利貸,鄉政府五十多名幹部哪一個屁股底下不是背了幾萬元的債務?幹部職工的苦我們都清楚,但是我們不僅不能鬆勁,還要鼓勁,還要狠心再狠心甚至黑心,每次職工會就是罵人會,隻有逼得大家不顧一切,才能完成任務,有什麽辦法?……去年一年從帳麵上看,教師工資全年發放無拖欠,但隻有我們和教師自己清楚,辛辛苦苦一年隻拿了四個月工資,我媳婦就在鄉中學,她不僅要省吃儉用還要現身說法給廣大教職工做好思想工作。一年多沒有一個教師鬧事,沒有一個教師上訪,一名老教師因克扣口糧暈倒在了講台上……”
尚進有些驚呆了,他聽說過基層工作難搞,絕沒有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不知是前輩子做了什麽孽,竟會幹上這虧人的事,有時候我就羨慕你們城裏人,不受風吹不受雨淋,沒有負擔,沒有噩夢。我甚至嫉妒、仇恨你們城裏人,都是為共產黨幹事,為什麽你們瀟灑自在,我們卻做牛做馬?……”張進江抬起了頭,一臉傷感地說,“學校畢業進機關五年,然後下鄉鎮當經委主任、當副鄉長、當副書記,當鄉長,當書記,這一晃就是十八年。有時候真的想狠心辭職去打工,但是卻又不甘心,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終了卻做了一個逃兵?但是這事真幹不成了,一年比一年艱難。這不,今年縣上又將我們南河鄉確定為萬畝藥材試點鄉,讓我們盡快拿規劃,不要說去做群眾工作,就是我們幹部的思想都轉不過彎子,這些年我們的教訓還不夠嗎?沒聽群眾都在說,共產黨倡導啥啥完蛋。”
“……今天有些傷感,見了老同學難免無話不說,說歸說,事還要幹,來,喝了這杯酒,咱撤!”張進江用袖子一抹臉,竟一臉視死如歸的悲壯來,“子虎,去看一下帳。”
那個叫子虎的計生站長答應了一聲出去了。
大家各自穿起自己的外衣準備下樓,尚進一看表已經十二點多了,他們剛走到樓梯口,那個計生站長上來了,對張進江悄悄說了句什麽,張進江勃然大怒,正要對葉子虎發火,侯泰拉了他一把,說,“你也別怪子虎,人家來要錢,咱沒少給過好臉色,今天咱登了人家門,不給現錢人家肯定不答應,別忘了,這是涇陽,不是縣城,更不是南河。我看咱們幾個人湊一湊,讓子虎去說些好話……”
他們看見尚進過來了,都住了口,張進江顯得很尷尬,他衝侯泰揮揮,“沒事沒事,咱倆先走,有點麻煩事,讓他們幾個去處理!”
尚進沒有點破,覺得十分悲哀。他和張進江一起走出大廳,張進江吩咐司機自己回賓館休息,他要和老同學開車逛一逛城裏的夜市。尚進想這麽晚了,還要去哪裏呢?這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從大庭裏出來,鑽進了門口的紅旗車。那一瞬間他認出了是行署副專員譚明山。尚進還在那裏愣神呢,張進江已經坐在了那輛銀色的二一三吉普車上,他正按著方向盤,發動了車,右邊的門子開著,招手叫他呢。
“到了縣上有好車等你呢,先體驗體驗我這拖拉機。……媽的,你瞧,咱擠在這車堆裏,和咱這人進了城一樣,叫人家寒磣!”尚進這才留意到大王香食府門口華燈齊放,映照得整個樓猶如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霓虹燈閃閃爍爍,仿佛五彩繽紛的肥皂泡,在瞬間形成,又在瞬間破滅,循環往複,永無休止……“這就叫差別,就叫現實!”張進江還在發著牢騷,“等你到了縣上感覺就更明顯了。”
車子駛上了寬闊的街道,讓尚進驚異地是這座他自以為很熟悉的城市竟然是如此地陌生,它什麽時候發展成了這樣?自己以前為什麽沒有發現?其實往日多少個夜晚一吃完飯就看看書或者看電視,即使有事出門最遲九、十點就進家門,哪裏會像今天半夜一、兩點了還在街上瞎逛。所以華燈齊放的夜晚他從沒有感受過,涇陽真的有了現代都市的味道,車行進間,撲鼻而來的時代氣息很快就使他暈頭轉向了。從前的一切在這個夜晚徹底地遠離了他的記憶,取而代之的是滾滾紅塵,是如夢如幻的風景,希爾頓大酒店、白宮夜總會、帝王餐廳、貴妃美容院、豪門美食城以及太子洗腳屋、金龍玉鳳桑拿浴、一夜情酒吧、銷魂爆吧、花花公子服裝專賣……目不暇接的風景令他目瞪口呆地累了。
因為太晚了,尚進沒有回家,晚上和張進江在茶廳喝了一會茶,單獨聊了一會兒,已經到了黎明。沒有人了,尚進說,“你們那麽困難,今晚上沒必要那麽消費……”
“嗨,困難歸困難,該轉的照樣要轉,其實鄉鎮一級若能破產,早就破產了幾遍了,我們南河鄉在全縣還算好的,負債就高達五百萬。今個是招呼你,再說沒幾個錢,往日跟縣長書記們來涇陽,哪一次不是千二八百,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瞞你,大王香食府掛的帳都是招呼了縣級領導了,我們自己耍不起這個人。在鄉上我們都在食堂就餐,沒什麽菜,夏天還罷了,冬天就頓頓吃窖裏的白菜、蘿卜。縣上領導不知道我們的情況那是假的,但他們也跟我們一樣,咬著牙在逼我們,他們都想以突出的政績盡快離開縣城……”
“不知侯鄉長他們怎麽樣了,你應該告訴我,咱是老同學,我帶著錢呢!實在不行,我可以出麵去找他們褚老板,褚老板我認識。”尚進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故意隱去了褚莉莉的名字。話一出口,尚進就問自己,你認識她?她認識你嗎?她憑什麽看你的麵子?
不過張進江並沒有說什麽,他搖搖頭,“多大的事?別管!我一個堂堂的南河鄉黨委書記連招呼朋友吃個飯還成了問題了?……說正經的,你到縣上,是好事,但肯定吃力,上涇縣縣小,卻複雜,地方勢力、宗派勢力相當嚴重,大多數領導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斡旋各種複雜的關係上,工作全靠基層一級幹。你從上麵來,上麵的關係不要斷,萬一呆不下去也好抽身……”
尚進聞說感到頭一子脹大了,其實最近幾個晚上他一直都睡不著覺,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弱點就是適應環境差,“進江,今後還要靠你多關照。”
“說錯了吧?這話應該我給你說才對。再怎麽說,你也是個縣長,縣長就是個帽子,就是個招牌,隻要你把這個招牌用好了用活了,還是不錯的。”他感覺,張進江說的是肺腑之言,“當然與大老板的關係也尤其重要,依你的性格,我看不會得罪下麵也不會得罪上麵……”尚進明白,張進江是讓他做一個明哲保身的“老好人”。
沒到縣裏,尚進感覺自己仿佛完全已經置身那裏的環境了。
尚進接到通知的那天下午,縣上就電話通知他一名副縣長和組織部長要專門來涇陽接他。快到“五一”了,尚進原打算“五一”長假後再去報到,當他委婉地說明了這個意思後,組織部長說,今天現到縣上報個到,什麽都可以不帶,賓館住一晚,在班子內舉行個小型的迎接儀式,然後他就可以回來安頓其它的事了。
就在縣上接他的人往來走的路上,老舅洪軍平突然敲開了他的門。尚進把洪軍平讓進來,剛要關門,洪軍平卻拉住了門,說,還有個人。尚進這才發現門外還站著一個一臉苦相的女人,她的手裏還提著一個籃子。
“這是……”尚進瞅著這個低頭不語的女人,看裝束,像個農民,“哦,進來吧,有啥話進來說。”
尚進把女人讓進來,洪軍平說,“尚進啊,我知道你不認識她了,這麽多年了沒見了,連我都差點認不出了,還說你呢?她是廉惠啊。”
廉惠?尚進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卻又一時想不起。這個叫廉惠的女人把一籃子雞蛋放在地上,尚進就看到了她的一隻手。那是一隻隻有半截大拇指而另外四個指頭全無的手。
廉惠!這雙手一下讓尚進知道了這個女人是誰。她就是洪軍平的第二個婆娘,她曾經叫過幾個月舅媽的那個女人。那時候尚進還在讀初中,廉惠嫁進外婆家不到半年就和洪軍平離婚了,隻見過兩、三麵的尚進怎麽會記得。再說都快二十年過去了,她幾乎完全從他的記憶之海裏消失了。但是她怎麽會和洪軍平在一起,她到他的家裏來又要幹什麽?
“哦,我想起來了,多年不見了,你還好嗎?”尚進說著忙招呼,“坐啊,我給你倒杯水。”
洪軍平自己先過去坐在了沙發上,然後對廉惠說,“來,先坐下,慢慢說。”
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廉惠坐下來了,卻遲遲不肯張口,最後還是洪軍平替她說了。原來廉惠離開洪家不久就嫁給了上涇縣的一個農民,生了兩個女子。近幾年,縣裏搞城鎮化建設,把他們的地全部征完了,剩下山區的一些撂荒地,村上、鎮上三天兩頭上門催稅費,沒辦法男人就去山西淘金礦。前兩年還好,寄回來的錢除了交承包費,還能補貼娃娃的學費。後來就不行了,那邊工錢一直拖欠不說,承包費、牧業稅、特產稅一骨腦翻了一番。去年礦上出了事故,男人的一條腿被打折了。老板不僅一分錢沒給,還把他趕出了礦。男人沒錢,拖著那條殘腿一路討要著幾乎是連爬來挪地走了九個多月才回到了家裏。
這時候,廉惠突然跪在了地上,失聲痛哭起來,“尚縣長,看在做過幾天親戚的份上,求求你幫幫我吧!”
尚進慌了,連忙去拉她。她卻把頭深深地埋在雙臂間,不肯起來,“兩個女子都出嫁了,兩個缺胳膊少腿的人日子實在沒法過下去了,鎮上的各種稅費又一點不減,沒辦法我撇下男人托娘家人在涇陽尋了個活兒,替一個老板的太太收拾家裏,經管兩隻哈叭狗……今天我去給狗訂牛奶,不想碰見了軍平。聽說你要到上涇縣當縣長,是軍平硬要扯我來。既然來了,我就求你幫幫忙,給村上、鎮上說一說,看在我們都是殘疾人的份上,減免一下農業稅吧。再說,我們那二畝山地,又遠又窄,連個牛都轉不過,誰去那裏種啊……”
廉惠的哭訴讓尚進心裏很難受,尚進能想像得出,廉惠是怎樣神情呆滯地走在街上忽然一抬頭就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那一瞬間他們都認出了彼此,距離和眼神都不允許他們再躲避,於是廉惠一見洪軍平——這個多年不見的前夫,頓時紅了眼圈,未語淚落。洪軍平一時慌張,去拉她的手,她險些伏在了洪軍平的肩頭。兩個人坐在商場的水磨石踏步上,廉惠把這些年的苦水全都倒給了洪軍平。當然時過境遷,他們都沒有再涉及他們的婚姻和恩怨,倒是廉惠得知洪軍平還是一個人時,不由重重歎了口氣。這口氣把所有的意思和感慨都包涵了。洪軍平聽得出。
在這個世界上,洪軍平自己都處在一個茫然四顧不知向何處邁步的境況,他除了一聲一聲的唉歎,一句一句空洞的勸慰外又怎麽能給自己可憐的前妻指出一條路呢。當然洪軍平很快就想到了他,這個即將赴廉惠婆家當縣長的外甥。尚進同樣能想像來廉惠是怎樣地猶豫和推脫,洪軍平又是怎樣地動員和勸說。一個人去求另一個人,特別是被求者地位高於求者,那種心理感受尚進深有感觸。
想到這裏,尚進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廉惠,說,“下午上涇縣就接我到縣上去報到,你的事我記下了,我想國家應該有這方麵的政策,這應該屬於殘疾人聯合會管。因為我還沒到任,有些事還不便過問,你放心,這忙我給你幫。”
廉惠千恩萬謝地擦著眼淚,說就不打擾了,要告辭走。尚進送洪軍平和廉惠到門口,洪軍平突然說,“這事給你奶千萬別說。”尚進說知道了,又問,奶最近咋樣?洪軍平說,還不那樣唄。尚進說等他報了到,回來再看她。
結果,尚進一到縣上就沒得回來。一場被稱為“非典”的瘟疫突然之間席卷神州大地,作為主管衛生的尚進來不及喘息就被抽到了指揮部,推向了防治“非典”的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