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天一聲巨響!

起初,洪大兵的耳邊一直轟響著震耳欲聾的火車哐嘡聲,單調又重複了不知幾天幾夜。他仰麵躺在火車頂上,藍天上舒卷的白雲在快速向後翻滾,風吹在他的臉上,鑽進他的衣領,最初偷趴火車的恐懼似乎已經**然無存。洪大兵甚至覺得有幾分愜意。他就是在這幾分愜意裏眯上了眼。當他聽到一種奇特的聲音撞擊他的耳膜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從雲層中鑽出的幾架飛機,像一些老鷹在低空盤旋。洪大兵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那聲巨響就像是晴空一聲霹靂,在一片濃煙和火光裏炸開……

洪大兵覺得他的頭像是被炸飛了。

……世界安靜下來了,正是這安靜把洪大兵從昏迷裏喚醒。好多天的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讓洪大兵的耳朵早已習慣了吵雜與喧囂,反而對死樣的靜寂難以接受。

飛機哪裏去了?雲層中翻滾著飄不散的黑煙。洪大兵揉揉眼睛,他懷疑是他的瞳孔沾了汙垢。畢竟這麽多天沒洗過臉。眼前的黑卻怎麽也抹不去,原來他的手上、身上全粘了層黑灰,但是火車的聲音呢,怎麽都沒有了?世界一下子為什麽這麽靜?原來他的耳朵不怎麽聽使喚了。

很快,洪大兵就發現飛機是沒有了,不是黑煙遮擋的緣故,是真的飛走了。而火車還在,但卻麵目全非,像一條被斬斷的麻蛇,身首異處,癱瘓在鐵路上。多麽龐大的家夥,此刻竟如此頹唐和無奈,一丁點的聲息都沒有了,而此時的他居然躺在一片穀子地裏。他怎麽從火車頂上到這裏的,他無法想象了。他活動活動手腳,還能動。於是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肚子咕咕叫了幾聲,饑餓在發出劇烈的抗議。他突然想起那個銅掛件,銅掛件一直掛在他最貼身的地方。他騰出一隻手來摸。他真的摸到了。他的周圍是伸手可及的屍體,他並沒有害怕,也許是二娘留給他的銅掛件給了他膽量吧。二娘涵子離他越來越近了。他甚至聽到了江水的聲音,聽到了二娘的柔聲細語。有二娘保佑他,他會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著回到江陰,活著看到洶湧的江水……他拾起了一截枕木,拄在地上,支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沿鐵軌的走向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去……

快二十年了,洪大兵胡子拉碴、衣衫襤縷地走進故鄉江陰鎮的街道時,突然發現故鄉已經麵目全非了。波光粼粼,大江依舊,人在江湖,家在何處?麵對嗚咽的江水、蕭索的蓼竹林,洪大兵聽到水麵上滑翔來孤獨的琵琶聲,風吹、草動、天低樹,夕陽圓著,就像是一滴飽浸思念的老淚,自被水圍繞著的一川故土滴落……恍然,一聲狼一樣的嚎叫,把他綿長的心情打碎。那是一排排從江麵上駛來的船隊,正在放肆地發出吼叫。船的兩邊站著一列列抗槍的兵,兵們都戴著屁簾一樣的帽子。他們過處,人們紛紛逃也似地鑽進蓼竹林。他們從船上下來,領頭的兵手執一把明光閃閃的刀,吱裏哇拉地說著什麽,人們聽不懂。人們看到他們經過的那些大小建築物上都插上了一麵旗,旗是白旗,中間是圈紅。洪大兵心想:那旗上的圖案多像紫煙醃的雞蛋。

洪大兵很快就望見了那棵熟悉的皂夾樹,一些往事就不由自主地湧上他的腦海。夢中多少次出現的景象如今就在眼前,樹還是那棵樹,但是人呢?洪大兵在那扇開始朽爛的木門前站了好久。門環已經不在了,紅漆早已脫落殆盡,就是這扇門曾留下他多少次撫摸多少回顧盼。

門被他敲響,盡管他的手有些顫抖。

但是無人開門。

再敲,還是無人開門。

洪大兵覺得累極了,一種家感覺使他放棄了堅持。他扶著門框,不知不覺地,軟軟的身子竟滑了下去。

“橐——”是門柱和柱礎磨出的冗長厚重的聲音!洪大兵轟然一下睜開眼睛。夜幕已經降臨了。還未等他站起來,門縫裏扔出來一塊幹糧,那扇厚重的木頭門“哐”地一聲複被關上了。洪大兵用力拍打著門,喊:“大闖!大闖!”門重新又開了,門縫裏探出一張腦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你找誰?”

“請問這裏是洪大闖家嗎?”洪大兵已經站起來了,他發現他並不認識這個少年。

“是。他不在。”少年答,卻並沒有開門的意思。

“我是洪大兵,是他的弟弟。讓我進去吧!”

“洪大兵……”少年遲疑了一下,“是真的?你等一下。”門還是被他關上了。洪大兵隻好耐心地等待。不大工夫,門又開了,這次是個中年女人,她打量著洪大兵,問,“你真是洪大兵?”

她沒有認出洪大兵,洪大兵卻認出了她。這個女人就是那個雜貨鋪掌櫃的女兒,自己應該叫嫂嫂的毛秀靈。二十年了,毛秀靈依然風韻猶存。

“嫂嫂。”

洪大兵一說話,毛秀靈終於相信了洪大兵。他的嗓音和大闖那麽像。再細看,他那深深的眼窩和距離眼眶很近的眉毛除了洪家的後人還會是誰?

洪大兵被讓進了院子。除了那棵皂夾樹,院子裏的一切都顯得很陌生。木瓦房顯得有些歪斜,屋脊像是發黴的鹹魚,近乎腐朽的門扉和窗欞都顯得荒涼和沒落,大梁下的長匾已經不見了。隻有大廳簷下銜著的匾額依稀可見斑駁的字跡。在踏進院子的那一刻,洪大兵突然感到這裏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了。對於這裏,他是一個多餘的人。毛秀靈看上去鬱鬱寡歡,眉間的愁容在告訴他,這個家正在遭遇著某種變故。此刻的家裏,隻有她和兩個兒子洪虎和洪龍。在門口他第一次看到的就是哥哥洪大闖的長子,他的親侄子洪虎。不管怎麽樣,有這兩個虎頭虎腦的兒子都是一種幸福,哪裏像他,出門闖**了二十年,快奔四十的人了,回到江陰老家還是孤身一人,除了滿臉漸深的皺紋和瘋長的胡須,他什麽都沒有。

“我哥呢?”洪大兵當然關心的是大闖,因為在這裏,除了他一奶同胞的哥哥,沒有什麽證明他曾經是這裏的主人。

“都出去一天了,我們也在等。”毛秀靈淒然地說,“龍兒他外爺因為抵抗名目越來越繁多、越來越不堪重負的稅賦得罪了日本人,被抓去了。大闖死活不聽勸,要跟日本人論理,攔不住,一早就出去了,唉!你知道,他這人是個強子脾氣,自己想做啥,沒人能攔住。那日本人都是強盜,你看看這些天在街上橫行霸道,見了女人就追,在街上就扒女人褲子,就逼著女人幹那事。我都有十幾天沒敢出門了。你說,就這樣的禽獸,你能給他講什麽理?”

毛秀靈給洪大兵端來米飯,喚了半天洪虎、洪龍,卻不見一個過來,隻好苦笑一下,“這兩個孩子,都長成大小夥子了,還怕生。”洪大兵一邊狼吞虎咽地將米飯往嘴裏刨,一邊搖著頭,“沒啥,娃又沒見過我。突然一下冒出來一個叔叔,肯定怕。洪虎這娃有十歲了吧?像咱洪家的種。”

“九歲多,比洪龍小九歲半。洪大兵,你的口音都變了,聽說你去了陝西。”洪大兵也感覺到了他的口音明顯已異於毛秀靈,從口音上判斷,完全成了外鄉人,“聽大雁說,你娶了一個陝西女子,有孩子了嗎?幾個?”

一句話,讓洪大兵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嘴裏的飯也停止了咀嚼,“大雁?你說什麽?大雁回來過?”

“是啊?大雁真不該回來的。”毛秀靈說,“大雁回來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認出來,她一副男子裝扮,身上還揣著手槍。她說他男人帶著女兒跟了日本人,還說她的女兒被日本人強暴後做了隨軍的慰安婦。”

“後來呢?”洪大兵不由咬牙切齒,“秦玉這個畜生!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大雁來呆了一天就走了,她還問你回來過沒有,說是你和她男人發生了矛盾,他男人要殺你,她悄悄護送你們夫婦離開了陝西。”

“那她又去了哪裏?”

“不知道。說是女兒隨日軍隊伍南下了,她一路在打 聽,她要救她的女兒。”

洪大兵不再說話。他閉上了眼睛。他的眼前出現了大雁熟悉的麵孔,他甚至看到大雁大顆大顆淚珠從眼眶裏滾了出來,有一顆還掛在了她上翹的嘴角上,亮晶晶地懸著:

“兵哥,快來吧,你明天要抱紫煙睡紫煙了,我不心甘,我要你,我給你,我要讓你一輩子都記得我的好,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哥,你看著我。我不乖,是嗎?你討厭我,是嗎?……

“我跟你算啥?能跟你一輩子嗎?……你們兩個隻要能記著我我就滿足了。”

“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對嗎?……”

洪大兵的眼睛不由濕潤了,是他害了大雁妹妹。他回來沒有得到他的消息,肯定是認為他不在人世了,肯定想這個世界上除了她十月懷胎的親骨肉她什麽都沒有了!為了她的親骨肉她豁出去了。假如當初大雁不做秦玉的妾而是跟了她,結果肯定不會是這樣,假如自己不娶紫煙,大雁就算不跟自己,也不會給秦玉做妾。假如……沒有假如了,是他害了大雁,他對不起大雁,對不起他的二娘涵子。

“洪大兵,你怎麽了,不想吃了嗎?”是秀靈在問他,她發現了他的異樣。

“不,不吃了,我有些累了。”

“累了就早些休息去吧,我給你去找幾件大闖的衣服換上,難怪大洪龍不讓你進門,你看你的衣服都爛成啥了?”毛秀靈收拾了碗筷就給他找衣服去了。

毛秀靈拿來了顏色樣式各異幾身幹淨衣服,有內衣,有外衣,意思是讓他挑一身喜歡的合適的換上。洪大兵瞅著細心的嫂嫂臉上消散不去的愁容,說,“要不我出去找找我哥?他不會有事的。”

“算了,孩兒他外爺一去不歸,大闖又是不見消息,你再出去,又讓我再多一份擔心。我再等等看,你早些去睡吧,走了那麽長的路。”

夜晚,洪大兵躺在暖和的**,耳邊似乎還響著火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不知他多久已經沒有睡過囫圇覺了,多少個日子,他不是宿在野地裏,就是擠在鼻息裏充塞著馬糞馬尿味的客馬店裏,備受蚊蟲和風雨的侵襲。如今躺在秀靈給他收拾的綿軟的**,他覺得自己像是住在了天堂裏。但是在這麽舒適的環境裏他卻無法入睡,雖然老屋還是那個老屋,但已經物是人非。洪興旺那混濁而蒼茫的呼吸和整夜整夜的咳嗽,二娘涵子那親稔的聲息和憂傷的唱腔,此刻仿佛還回繞在梁間。

窗外一片漆黑。不知是什麽時辰了,洪大兵聽到大門被猛烈地敲響。他俯起身向窗戶外望去,這才覺得渾身酸痛不已,人從一個痛苦的境地進入一個舒適的環境,那些痛帶給他的後遺症才會更加明顯地表現出來,也許這就是越是艱難困苦越能使人堅強的原因吧。洪大兵從窗子上看到毛秀靈提著馬燈,從他的窗前走過去開門。一個人被毛秀靈拉著往裏屋走,“爹死在日本人手裏,我殺了兩個日本哨兵,為爹報了仇!……我本來不想回來,但是我想看你們娘母子一眼……”

“為啥不回來?有天大的事這兒也是你的窩!”

“狗日的鬼子不會放過我,我怕連累你們!”

大闖!是大闖!洪大兵抑製不住的激動。他忍受著渾身的酸痛,忙亂地往身上套著衣服,還沒有穿好呢,門就被人輕輕敲響,“大兵,大兵,睡了嗎?”是毛秀靈在低聲喚著他。

“來了來了。”洪大兵連忙答,“沒睡。”

“大兵,是大闖回來了。”

洪大兵一把打開門。一個高高大大的漢子站在門口,他的臉黑黑地,深深的眼窩裏那雙眼睛裏閃爍著晶亮的東西,毛秀靈手裏的馬燈撲閃著,昏黃的燈光照著兩張彼此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大兵!”

“大闖!”

突然弟兄兩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這麽多年,對於哥哥,洪大兵隻有片段的記憶。讓他夢縈魂繞的是他和哥哥中秋節的晚上走街串巷挑荷花燈玩耍的事兒。“小兒競把青荷葉,萬點銀花散火城。”時間真快,什麽時候,他們再能做荷花燈、挑荷花燈呢?

洪大兵感到大闖的胳膊是那樣有力,仿佛要把他的骨頭箍碎一樣,從那種力量中洪大兵感到了一種顫抖和恐慌。這力量既讓洪大兵感到溫暖和實在,又讓洪大兵感到莫名恐懼。他已經聽到了大闖剛才對毛秀靈所說的話,知道了他目前的處境和回家來的心情,所以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親情、思念和死別在一刹那間交織在一起。

“大兵,替我照顧好秀靈,照顧好洪虎、洪龍。答應我。”大闖冷不丁一句話讓洪大兵覺得胸中有一股冷氣直抵腦門。

“哥,你快跑出去躲一躲。”

“我走了,如果我回不來……”

“別說晦氣話!躲過這一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洪大闖轉身出門時,拍了拍毛秀靈的肩,說,“照顧好洪虎、洪龍兩個兒子,他們是我的希望……”

驟然間,門外狗吠聲起,緊接著,撞門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洪大兵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迅速將洪大闖拉到那棵皂夾樹下,“快走,翻牆!”

洪大闖攀上樹,手扳牆頭一縮身就爬上了牆。他的身影剛從牆上消失,大門就嘩得一下開了,幾束刺眼的手電筒光肆無忌憚地掃射進院子裏。毛秀靈蹲在地上雙手在積水的樹窩裏抓了些泥巴,迅速地塗在了臉上,然後將頭發弄得亂作一團,她在學街上那些機智的媳婦。

手電光在四處掃射了一通後,就將光線固定在了洪大兵和毛秀靈身上。

“皇軍,這就是刁民洪大闖的家。”有個戴著黃帽子的中國人對走在前麵的日軍軍官說。看得出是他把日本人領進來的。

洪大兵迎著手電光走過去,他盡量抑製著心跳和恐懼。說實話,他不是膽大的人,但麵對這無法躲避的凶險,他除了應對再沒有任何辦法。他甚至想這樣也好,被別人逼迫著放棄生命,去追隨天國裏的紫煙也是一種解脫。有了這樣的想法,他馬上就鎮定了許多。

“你的,凶手的幹活!”日軍軍官把手電筒直接照在了他的臉上。

那個戴黃帽子的中國人也湊過來,盯著洪大兵看,“像,像是洪大闖……”

“吧嘎!”那日本軍官拔出了軍刀,“你的,死拉死拉的!”

“慢,太軍,可他像歸像,卻不是大闖。”那中國人問洪大兵,“告訴皇軍,你是誰?大闖哪裏去了?他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殺皇軍的人。你快叫洪大闖出來,皇軍饒你不死。”

這時候,日軍軍官發現了洪大兵身後的毛秀靈。他把手電移向毛秀靈。毛秀靈沾滿泥巴的臉被光一照,十分恐怖,日軍軍官嚇得後退了一步,“你的,什麽的幹活?”

洪大兵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裏,他向前走了一步,說,“我是大闖的弟弟,他沒有在。他是我們家的茅廁工,腦子有些不太好使。”

那個戴黃帽子的中國人說,“沒在是交不了差的,他不在你們都得去死。”

“吧嘎,中國人的……”他下麵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通聽不懂的話,士兵們就端著槍往幾個屋子裏衝,一會兒隻穿著短褲的洪虎和洪龍就被他們拉了出來。毛秀靈慌了,剛要撲過去,被洪大兵一把扯住了,“他們是無辜的,你們不能傷害他們!”

“死拉死拉的!”

日軍軍官一揮軍刀,幾個士兵就閃著亮晃晃的軍刺,奔他們四個人過來。一種絕望感升上了洪大兵的心頭,他在心裏歎了口氣,用他並不寬闊的身體攔護著毛秀靈母子一步一步向後退去,日軍軍官獰笑著大步走到了最前麵,他的刀尖抵上了洪大兵的胸口。洪大兵退到了皂夾樹下,退到了牆根……

忽然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一件東西,將日軍軍官撞翻在地。等洪大兵他們四人看清楚的時候,那把明晃晃的軍刀已經橫在了軍官的脖子下麵。

“大闖!”

洪大兵驚叫了一聲。原來他一直都沒有離開!

“讓開!讓他們四個走,人是我殺的,與他們沒有關係!”洪大闖衝全都傻了似的日本士兵喊。

這時候,那個戴著黃帽子的中國人嘻皮笑臉地湊過來,說,“大闖,你,你又這是何必呢?快放開皇軍,皇軍饒你不死……”

“滾開!”洪大闖把刀鋒逼進了日本軍官脖子上的贅肉,“說,讓他們讓路!放我家裏人走!”

日本軍官發出嗷嗷的怪叫,“讓,讓!”日本士兵嘩地一下讓開了一條路,路直接通達門口。

“大兵,秀靈就交給你了,照顧好孩子!”洪大闖衝目瞪口呆的洪大兵他們說。毛秀靈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她臉上的泥巴被淚水衝著從下巴上流下來。

“哥。”

“快,快走!”洪大闖跺著腳,“誰敢阻攔他們我的刀下可不留情!”

洪大兵拉著洪虎、洪龍,後麵跟著毛秀靈,他們四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大門裏跑了出來。遠遠地,他們聽到了乒乒乓乓的槍聲,他們的心都不約而同地縮緊了。他們怔了怔,愈加瘋了似的向江灣奔跑。他們沒有想到要去哪裏?他們也不知道哪裏沒有日本人?但洪大兵知道江灣有蓼竹林。蓼竹林就是屏障。所以他拉著毛秀靈母子直奔江邊。

……江水啊!洪大兵來到江岸上,就從內心發出了一聲感歎。他就是在江水邊誕生的,是聽著江水的濤聲、水聲和纖夫的號子聲長大的。他曾經多少次站在江岸,憑水而立,默默地注視著大江東去,默默地傾聽著埋葬在水下的娘的悲啼,二娘的歌聲,默默地幻想著他們變成了兩條魚,一條金魚,一條鰱魚……在含淚離鄉重歸江岸的此刻,洪大兵深深地重溫了流逝在這裏的苦難與幸福、命運與抗爭,重溫了難以釋懷的母愛與親情以及一個江岸上出生江水裏泡大的一個男子漢的堅韌與寬容……

隱晦月亮下的蓼竹林好深啊,河畈水汽一片,朦朧著。他們幾個走在竹林裏,腳下水窪遍布,汲汲地響著。忽然,一片火光在遠處騰上了藍天,黑煙席卷了他們的視線。洪大兵發現這股黑煙來自他們院子的方位。

“大闖——”毛秀靈像瘋了似的要鑽出蓼竹林,向回跑,洪大兵去拽他,兩人腳下一滑,一起從江岸的濕坎上滾了下去。洪虎和洪龍站在坎子上,叫,“媽,媽,快上來!”

“哥拚死救我們出來,我們不能就這麽去送死!你都看到了,日本人是多麽壞。洪虎、洪龍叫你呢,快上去,我們一定要活著!為這兩個孩子!”洪大兵說著把毛秀靈往坎上推,“洪虎,拉住你媽媽的手,快!”毛秀靈就這樣被洪虎、洪龍一人一隻手拽上了濕濕的沙坎。

洪興安接納了洪大兵、秀靈和洪虎、洪龍的第二天,洪大兵和洪虎被日本人拉走了,進了日本人的華中振興公司車床廠,成為一名車床工。

那裏勞動強度雖然很高,節奏很快,但洪大兵心裏反倒平靜,沉重的勞動麻痹了他的神經,使他暫時忘記了生活的痛苦和無奈。他已經無處可去了。他們的院子成為一片焦土。那裏埋葬了洪大兵的童年,也埋葬了大闖和日本軍官的屍體。是大闖先動得手,對著日本軍官仇恨的脖子就是一軍刀,緊接著大闖就翻滾在密集的槍彈中。

洪興安是洪興旺的本家兄弟,現在是洪家的祠長,說是祠長卻早已名存實亡,因為洪家從洪大兵這一輩就開始四分五裂,四處流亡,這個名義上的祠長其實隻關注著洪興旺一家。洪大闖的成家與洪家家譜的續編都是洪興安在用著心,因為洪興安對大闖的幫助使毛秀靈和洪大兵他們在江邊的密林中餓了四天之後終於於一個夜晚敲開了洪興安的家門。沒有想到第二天一早日本人就來洪家招工。不過這次來的不是日本兵,而是日本老板。洪興安家裏連同洪大兵、洪虎在內一連帶走了七個人。

洪大兵在日本人的工廠裏用上了電動機床,做一個小鑼絲,搞一個鐵零件,放在車床裏麵一伸,馬上就好。所以洪大兵在辛苦的同時也體驗到了創造的快樂。他想將來他能擁有一件自己的機器,開一個自己的小作坊該多好。據說他們加工的零件都運回了日本。洪大兵對於機械有著本能的興趣和喜好,所以他在掌握機器和技能上熟悉得很快。時間不長他就成了他們車間的師傅,深得車間主任本田一郎的信任和讚賞。本田一郎甚至用他不太熟練的中國話對洪大兵說,如果洪大兵願意,他願意幫助他送他去日本學習先進的工藝,然後在日本就業,賺錢是大大的。洪大兵拒絕了他。起初洪大兵擔心本田會大光其火,沒想到本田竟衝他伸了大拇指,而且在好多時候都對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關照。

有一次,洪大兵曾問起慰安婦的情況。本田痛心地說,他們本土的許多年輕女子都被強征到中國,隨軍充當軍妓。他自己的妹妹也未能幸免,最終死在中國的東北。洪大兵訝然之後,不由向本田講述了洪大雁的女兒情況。本田很同情,表示一定要幫助打聽,但是讓他不要抱太大希望,凡是充當慰安婦的能活著回來的不多,即使回來也是身心俱損,已經基本失去了作為一個女人的生存條件。洪大兵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放棄家庭的團聚和幸福那麽遠地到中國來。當他看到本田一臉憂愁的樣子,他知道本田肯定也說不清。人有時候多像是水上的浮萍,指不定那一天就被衝到一個永遠也想像不到的地方。

那天,洪興安翻著黃黃的書卷說,“洪大兵,大闖已經死了,大年已失蹤多年,對於洪家,對於你,作何打算?”

洪大兵歎了一口氣,說,“我能咋辦?隻有按照哥哥的囑托,照顧好嫂嫂和洪虎、洪龍他們!”

“怎麽照顧?秀靈還不到四十歲,如果她有了合適的人想改嫁怎麽辦?到了那時候,你想想,洪虎、洪龍會跟著你呢還是跟著他們的親生母親?真有那麽一天,你如何對地下的大闖交代?你怎麽再照顧他們?”

“這……,這我到沒想過。”洪興安一連串的發問把洪大兵搞得無言以對。

“我也去日不多,關於洪氏宗祠的好多事情我不能不管。你父親洪興旺這一脈就看你了。如今外族入侵,家族有難以為繼之虞,你也喪妻失子,孤苦一人。我意思由我作主,麵對列祖列宗,娶秀靈為妻,在洪虎、洪龍中選一人過繼給你,不是兩全齊美之策?”

“不,不,這怎麽行?”洪大兵低下頭。

“其實大闖臨終之話正是此言,隻是不便明說而已。”洪興安繼續說,“秀靈為洪家生了兩個兒,有功於洪家,再加上性格嫻淑,勤勞能幹,洪家需要這樣的媳婦。”

洪大兵知道,秀靈自幼與大闖青梅竹馬,情深意篤,在最近共處的這段日子裏,洪大兵深深感到這女人有著和紫煙、大雁一樣的善良和衷情,但卻沒有大雁的刁蠻與無忌,也沒有紫煙的任性與霸道,有的隻是溫婉與沉靜。洪興安說的有道理,自己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後半生怎麽辦?洪興安是自己的叔父,又是洪家的祠長,他有權做主,自己也有權聽他的。但問題是,毛秀靈願意嗎?她怎麽想?

“這事,太突然,容我想一想……”

洪大兵又成了家。

一切全是在洪興安的操持下完成的。不知道毛秀靈內心懷有怎樣的想法,從開始提說到婚禮舉行,她總是低著頭,掩飾著她的羞赧,誰也說不清她的話是傳達了一種無奈還是一種順從。她說,已經這樣了,我的命不好,隻要人家不嫌棄我,我有什麽說的,此事全憑叔叔作主,秀靈反正是洪家人了。

他們的婚姻簡單而充滿了家族意識,麵對列祖牌位,洪大兵和毛秀靈雙雙跪下。洪興安向祖上陳述了洪大兵和秀靈的生活經曆,並向同門發出通告,洪家第五十代男丁洪大兵娶亡兄洪大闖遺孀毛氏為妻,將毛氏次子洪龍過繼洪大兵為子,然後上香叩首舉行婚禮和過繼儀式。

洪大兵的生活轉入了正規,洪興安給他們騰出了幾間房,將他們一家安頓下。寄人籬下的境況讓洪大兵心裏一直不安。他曾去過那片廢墟地。讓他驚喜的是那棵皂夾樹除了有些發黃外竟完好無損。洪大兵想一定要在那裏修幾間房。他要活下去,為死去的大闖,為善良的秀靈。

毛秀靈和他成婚以後一直小心翼翼,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每天就重複那麽幾句,“飯好了,快吃吧!”“早點休息。”“衣服脫下來我洗。”“出門小心。”洪大兵有時候默默注視著她輕盈的身影在屋子裏飄來飄去的情景,就胡思亂想,“毛秀靈也許並不願意嫁她,她的心裏在想什麽呢?她好像一直不開心。”他曾問過毛秀靈。毛秀靈說,胡想什麽呢?你能收留我就不錯了,過日子唄,一天哪裏有那麽多的話說?我們都平安就是最幸福的。

夜晚洪大兵將毛秀靈摟在自己的臂彎裏,內心渴望著能像和紫煙那時候一樣說一說心裏話。但是毛秀靈卻什麽都不說,恩愛一場雖然柔情如許卻少了熱烈和奔放。她到底在想什麽呢?

毛秀靈懷孕的那一年,日本人撤走了。江陰鎮上所有的建築物上像紫煙醃的鹹雞蛋一樣的旗子都倒了下去,據說日本人投降了。本田說不出的興奮,他唱著《廣島是個好地方》的歌子向洪大兵告別,表達了他們對洪大兵和所有中國人民的歉意。

日本人走了,華中振興公司不複存在。但車床廠卻在,被一個很有錢的老板接收了。老板卻比日本人還殘酷,經常找借口剋扣工錢,甚至動輒用皮鞭趕著工人幹活。洪虎不堪忍受回了家。到後來他們一塊去的幾個人都離開了車間,隻剩下洪大兵一個。洪大兵一直抱著希望,希望掙更多的錢在他們的老地方修幾間房。他在咬著牙堅持著,掙紮著,每天回到家,等不得飯吃完就歪倒在椅子上拉開了酣。

然而洪大兵的希望終於成了泡影,工人的逃亡、罷工接二連三,工廠陷入了關門的境地。一天,一名姓嚴的老工人把洪大兵叫到了他的家裏。一進門,老嚴就從裏麵插了門,洪大兵看到大白天的,房子裏的窗簾都拉得嚴嚴的。洪大兵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老嚴是廠裏的老工人了,洪大兵去時他就在。因為不在一個車間所以交往不多,但印象裏老嚴不太說話,也不怎麽與人交往,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洪大兵認真得想了想,他和老嚴之間並沒有什麽。他鄭重其事地把他叫來是要幹什麽?老嚴讓他坐下,說,“這兩天你也看到了,資本家吸骨敲髓,簡直不把我們工人當人看,說日本鬼子毒,他們比日本鬼子還毒。我們工人隻有聯合起來抗爭,才能取得新生。你是一位技術和人緣都不錯的工友,眼下工會急需你這樣的人號召大家起來反抗壓迫和剝削!……所以我請你到這裏來,就是跟你談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

洪大兵毫無思想準備,原來老嚴是工會的負責人,那些罷工和遊行原來都與老嚴有關。真看不出來。

洪大兵半晌未語。他不知該怎樣答複老嚴。他知道,這是和政府作對,是要掉腦袋的。他剛有了一個安定的家,有了一個善良溫順、說一不二的妻子。他必須珍惜這一切。再說,他把生與死的考驗都經曆了,這點苦他還是能忍受的。

“我,我能幹啥?”洪大兵終於囁嚅著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你還是找找別人吧?”

老嚴看上去很失望,他想了一會兒,說,“要不你先考慮一天,明天答複我。”

“老嚴,不用考慮了,你還是找別人吧!”洪大兵態度很堅決。

“大兵……”老嚴還要說什麽,門被輕輕地敲響了。老嚴警覺地閉了口,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洪大兵看著他神神密密、鬼鬼祟祟的樣子,心想,我才不願意這樣一天擔驚受怕地過日子哩!

老嚴開了門,是一個蓄著很長的胡子、戴著一頂禮帽的陌生人。他一進來,就把目光棲在了洪大兵的臉上。老嚴忙解釋,“老鄧,他是我的一個工友洪大兵,人挺老實的。”

“洪大兵?”這個叫老鄧的人重複了一句。洪大兵從他的聲音裏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而且他深深的眼睛裏包含了驚訝和探詢。

“洪大兵,你是洪興旺的老三。”那個老鄧突然發問,似乎已經完全知道了他的身份,“老了,我們都老了。”

“你是……”洪大兵瞅著他的滿臉胡須,在腦海裏苦苦搜尋著一個姓鄧的人。

“你當然認不出我的,我是洪興旺的老大洪大年。”

洪大兵頓時驚呆了。

老嚴一看這副情景,連連搓手,“原來是親弟兄,這下好辦了,這下好辦了!”

洪大兵拉著洪大年的手,坐下來,互相訴說著這些年兩個人的景況。原來洪大年那年從家裏走後,隨革命軍北伐,回來一直在戎馬倥傯中度過,和國民黨嫡係打過仗,圍追過紅軍,後來日本人打進來了,他們的部隊在和日軍的一次激戰中彈盡糧絕,國民黨又不增派援兵,他從此對國軍喪失了信心,拉著一支隊伍加入了共產黨的鄂豫抗日挺進隊,在和日本人的交戰中榮立了不少戰功。現在日本投降了,國民黨又在積極打內戰。他說,原以為抗戰勝利了,可以喘口氣了,現在來看,內戰已經不可避免了。

“大兵,家裏事我都知道了。國家一天不安寧,我們洪家就一天都脫離不了苦海。”這話讓洪大兵想起了那一年,大哥回來的那一年,說的那些話。快三十年了,國家什麽時候才能安寧呢?他們洪家能等住那一天嗎?

“大哥,回去看看吧!”洪大兵說完這話不由自己先發出了疑問,回去?回哪裏去?家嗎?家在哪裏?看誰?洪興安,還是毛秀靈?

果然洪大年說,“算了,我在這裏不能呆多久。你們多多保重,等國家安寧了,我們兄弟團團圓圓地去過平靜的日子。”洪大兵從大哥口裏得知,大哥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未成家,更不要說留後了。大哥有他自己的人生追求。洪大兵覺得很神聖又很崇高,別的他也說不了些什麽,隻能替大哥默默地祈禱了。

這時候老嚴湊上來說,“老鄧,我叫洪大兵到這裏來,就是想動員他加入工會組織,參與組織工人舉行大規模的反內戰、反獨裁、反壓迫的遊行活動呢,洪大兵還在猶豫著呢,這下好了,有你感染他,我們可以吸收一名得力的幹將了!”

“大哥,你知道我這人,不喜歡拋頭露麵,再說真幹不了……”洪大兵有些急了。

“好了,老嚴,別勉強大兵。發動工人階級的任務還很重,需要的人還多,也不在乎他一個,放過他吧。”還是大哥理解他,替他解了圍。老嚴聽後對大哥連連稱是。

洪大年抓起桌上的帽子戴在頭上,離開了老嚴家。臨行前叮嚀他,“你見到我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講,還有和老嚴的一些談話。包括你的家裏人。”洪大兵使勁地點著頭。

大哥走了,略顯老態的身影再次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了。洪大兵發著愣,像是又做了一個夢。

洪大兵決定離開江陰了。

他把這話說給毛秀靈時,他希望毛秀靈問他為什麽要離開?但是沒有,她隻是問,去哪?

洪大兵說,要打仗了,我們不能像從前大闖那樣往火坑裏跳了,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跟我去隴東,那個地方不錯,沒有日本人。

毛秀靈什麽都沒說,就開始收拾東西了。在毛秀靈心裏,他是掌櫃,說什麽他都聽。他甚至懷疑他讓毛秀靈去跳河她都會去跳的。可是真是混帳,他怎麽會讓她去跳河呢?

洪大兵攜妻帶子走上了漫漫長路,就像那一年,他和大雁、爹爹離開了家毫無目的地流亡。洪大兵走上了盤山小道,回首望見那無驚無瀾、一味東流的大江,不禁熱淚盈眶。故鄉的江灣留下了滿地閃光的落葉與水的鱗甲,還有那小小的腳印……他想,此時一別,他還會再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