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進趕到省人民醫院時,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覺得渾身燥熱,嗓子眼裏莫名發癢。
滿世界一片白,要說街上除了猛然間多了一些白色的口罩外,還是有其它色彩的,而進了醫院,就仿佛進入了一個白色的世界,白色的牆、白色的長衫、白色的病號服、白色的口罩,那一張張外露不多的肌膚都呈現出一種白色。白色象征恐怖,象征羸弱甚至象征死亡。看見白色,尚進就有一種暈眩和貧血的感覺。雖然從全國來看,非典病例呈下降之勢,本省的幾例也病情開始好轉,甚至兩名已經出院。但是人們心理上的陰影卻並未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防備與戒心依然存在。尚進到上涇縣當副縣長五個月時間,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非典”搞得筋疲力盡。沒有節假日,沒有好胃口,因為他感到在這樣一個醫療條件極其落後的縣,一旦發生疫情,後果將不堪設想。現在終於塵埃漸落,人們繃緊的心慢慢地鬆弛下來。
尚進檢查防治非典在農村跑了不少村,現在進了省城,他感覺越是較大的地方人們越是對病痛恐懼,即使現在在縣裏人們由一天七八次的洗手變成了一天兩三次的情況下,城裏人還在捂著大大的口罩。尚進原本鬆弛的心突然又變得緊張起來。他的躁熱與喉癢全是環境造成的,他自己心裏清楚。
他到醫院來是為了彭小春。
尚進來省城三天了,是和他們的縣委書記、教育局長等一行八、九個人一塊來的,是為了三中教學樓建設項目。來這幾天就沒有閑,白天忙,晚上更忙。白天忙於約人,去高檔酒店請廳長、主任們吃飯,晚上有事就是帶吃完飯的上帝們跳舞、洗腳、桑拿、按摩,沒有事的時候就得陪縣委書記打麻將。
尚進一直努力著在適應這種生活,努力著和他們融為一體。他有時侯覺得太累了。他記得小時候,甚至讀書的時候對人生是充滿了憧憬和希冀的。但是現在他覺得他什麽都沒有了。隨著光陰一天天地消逝,他竟不知道自己在幹著什麽,自己究竟要幹些什麽?走在醫院的走廊裏,尚進的頭有些暈眩,昨夜沒有休息好,心裏麵是難受還是疼痛,他說不清。總之很沉重,像是被一塊石頭擊著打著。
昨天夜裏,皇冠娛樂城的那樁事讓尚進變得精神恍惚,一直調整不過來。昨天的午飯很奢侈,一桌一萬二,招呼的是省計劃委的一名副主任。尚進也學會了一些逢場作戲,盡管滿臉堆笑,內心卻痛苦無比。他和別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別人可以把假的做的跟真的一樣,他卻不行。別人違心行事,臉上波瀾不驚,他卻實在是管不住自己的表情。夜幕降臨的時候,副主任說,這麽好的夜色。縣委書記書記不愧是書記,忙說,是啊,這麽好的夜色,可不能荒廢,我們去皇冠吧,據說不錯。副主任剔著牙,一邊推辭著一邊就被眼急手快的書記推搡著出了包間。
幾輛小車魚一樣穿過曖昧的夜色,不知經過了幾個十字路口,才並列停在了一座被稱為“皇冠”的金碧輝煌大樓門前的紅色地毯上。各類名車雲集停車坪,黑牌照、綠牌照、奔馳、寶馬、本田、雅閣……那些**高聳的美人兒裹著透明的薄紗在音樂伴奏下姍姍而行。她們的臉像蠟塑的,而擺來擺去的豐臀則放射著性的**和性的暗示。
教育局長早就進了大廳去安頓了。他們簇擁著副主任走進了大廳。尚進還沒有弄清楚的時候,其他的人就突然不見了,自己卻被兩個人領進了一間光線很暗的小廳,有人送來黑瓜子、白瓜子;黑啤酒,黑頭馬、人頭馬以及素拚、幹紅、幹白、幹牛肉等……兩個顏色迥然不同的女子站在了他的兩側,她們的發叢中有許多金光閃閃的小發卡,鼻孔上吊著銀環,眼睛上貼著金色的睫毛,一個頭發赤紅,一個頭發金黃。
尚進有些呼吸不暢。他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探詢環顧著這間小廳。小廳坐了十餘人,因為光線的原因,尚進沒有看到他們一塊其他的人。鄰座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很瘦的老男人,他的大腿上坐著一個頭發如火焰山的女子,正把一大杯怪模怪樣的泛著血紅泡沫的飲料往男人嘴裏灌。老男人喝不及,順嘴邊淌下來,像嘴裏麵流出的血。
尚進有些毛骨悚然。
“老板,你好酷好酷好酷也!”這時候,尚進覺得他的臉上捧過一股熱浪,一種奇香撲鼻而來。是那個頭發金黃的女子。她正把一條胳膊搭在他的脖子上,撮起的嘴湊在他的腮旁,“老板要什麽樣的?有炎夏的白雪,有嚴冬的火焰,還有……”
幾杯啤酒下肚,尚進沒有搞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被牽引著進了一個房子。隨著“哢噠”一聲清脆的鎖門聲,尚進就被隔離在一個奇異又陌生的環境裏。一抬頭,尚進恍然若夢,對麵落地玻璃窗上是一麵仿真的流水瀑布,從青翠的山間垂流而下,潺潺的水聲傳導給你一種清涼,水霧如煙,從屋頂蔓延過來。尚進的臉上仿佛濺了濕濕的水露。透過朦朧的水霧,尚進驚異地看到一個梳著齊耳剪發的女子側身而立。她穿著舊時女子學堂的那種學生衣裙,對襟式的上衣,扭扣是一些暗紅的疙瘩。上衣淡藍,布裙青黑,沒及小腿的襪子雪白雪白。她的懷裏抱著一把琵琶,正流淌著流水一樣美的曲子,尚進聽出是《廣陵散》。
多麽美麗的圖畫,高山、流水、佳人,這一切渾然一體,多麽和諧,多麽幽雅而動人。尚進完全被陶醉了。他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完全完全驚呆了。所以他竟沒有發現那女子已緩緩步出朦朧的水霧,微笑著飄到他的跟前。琴聲突然停止,滿耳都是流水。
她未著粉脂,本色天然,一副清純可愛的學生樣。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與剛才在小廳陪他的那兩個色彩濃重的女孩相比,簡直天上地下。其實對於美女的標準,在尚進心中就是這個樣子,天然、真純、高雅、富有韻味。然而這樣的美麗的境界隻是稍縱即逝,就見那女子揚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山清水秀的屋子裏忽然漆黑一片。尚進驚叫了一聲,以為是電的問題。正自納悶間,燈又嘩得一下亮了,水霧迎麵而來。尚進看到那女子正嫋嫋娜娜地站在水霧中,衣服不翼而飛,渾身**,潔白如雪。
多美啊!尚進再次驚歎不已。他看到那女子微笑著向他招手。渾圓而挺拔的**,聳立又圓潤的臀部,修長如玉的手臂……一切讓尚進口幹舌燥,一股一股的熱流不斷湧上來,湧上來,衝擊著他,擊打著他。他邁近了兩步,才在女子的腳底下看到了一張柔軟的蹋蹋米。上麵放著紅色的毛巾,還有一摞進口的**。
尚進這才入夢初醒,原來她不過是個妓女。
世上有這麽美麗的妓女,這麽美麗的女子,為什麽?尚進閉上眼睛,有一種欲哭的感覺。
“先生,您怎麽了?我不夠美嗎?”
“不,不是,你穿上衣服吧。哦,對了,就穿那件舊式的,你穿上那件衣服更美。還有,你的琴也不錯……”
“先生與眾不同。看得出,是個好人。”女子頷首低眉,竟有幾分久違的羞怯,“可是,我們收了先生的錢,就應當為先生服務。”
“多少錢?”
“先生不知道嗎?八百。”
“你把衣服穿上,我們聊一會好嗎?”尚進覺得女子的眼睛裏似乎有一些憂傷。
女子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瞅著他。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稱呼你?”
“叫我琴,或者叫我冷韻吧。叫什麽都行。”
“冷韻?”
“對呀,冰冷的冷,韻味的韻。是一個特殊的客人起的。他是個大學教授,很鍾情的一個男人。鍾情的男人都很傻。傻得讓人可憐。”
尚進把目光移向一邊,他似乎覺得冷韻在說他。他想像那個教授應該是中文係的。
“現在該我問你了,你叫什麽?怎麽稱呼?廳長?處長?部長?局長?還是市長,縣長?或者書記,主任?”她的秋波中透出一股挑釁。
她把皮球又踢給了他。尚進有一種尷尬,仿佛他和她一樣也是脫了衣服赤條條地站在這裏的。
“怎麽?連你都不敞開心扉,我們還怎麽聊?看得出你至少不討厭我。我呢,吃這碗飯,你不做,我也不勉強,其實在所有客人中我喜歡你這樣的。和你做,我會很愉快。”
“求求你,穿上衣服吧。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做這個,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事不可以做呢?你的條件那麽好……”尚進因為她**裸的表白而使心中原本很聖潔很美好的感覺大打了折扣。
“你說說看,我該幹什麽?”她終於從牆上的衣鉤上取下了睡衣,包裹起了那魔鬼一樣的身體。
“幹什麽都行,隻要不幹這個……”尚進連自己都驚訝自己的話,“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
她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看來,我碰到救世主了!你是怎麽幫呢?說說看,是不是把我包起來,供你一個人所有?還是吸收我為公務員,納入貴黨?……好了,我親愛的哥哥,別開玩笑了,我和你耗不起時間,八百元我會退回一半的。無論怎樣,我還是喜歡你。”
她走到他的麵前,一雙含情脈脈的眸子注視著他的眼睛。尚進聞到了一種清爽的像是青草的味道,“別犯傻,換了別人你會吃虧的。其實看得出你和我一樣,陷進了一個被動的旋渦。有些事要順其自然。你既然已經到這裏來了,就沒有資格問我為什麽做這個。我和你們一樣,身不由己卻又倍受痛楚地想方設法融入這個環境。好了,傻蛋兒,祝你步步高升!”她突然在尚進的腮上猛親了一口,走過去拉開了門,“你走吧!”
尚進走出門,她揚揚小手,說,“我會記得你的。再見!”
尚進回到住地,連外衣都沒脫,就斜躺在**,回想著剛才的一幕。
冷韻,冷韻。他閉上眼,那張清純、俏麗的麵孔一下子占據了他的腦海。他有些後悔,為什麽不呢?和這樣讓人心儀的女人在這個夜晚轟轟烈烈一場,難道不是人生一大快事?為什麽要走掉?為什麽要拒絕?誰又會知道他很清白呢?就像她說的你陷入了一個被動的漩渦,你走進了某個圈子就和這個圈子裏的人毫無二致,誰會說你和他們不一樣?誰又能相信?
冷韻,冷韻,還能再見到你嗎?
正當尚進胡思亂想,陷在莫名的失落和痛惜之中,床頭白色的電話忽然尖叫起來,尚進睜開眼,愣了愣。快淩晨一點鍾了,是誰?是她嗎?難道是她?冷韻?他有些激動地抓起了聽筒,一個很混濁的男聲,“喂,幹啥呢?過來玩一把。”是他們老板——縣委書記。
尚進進去時,書記、教育局長和書記秘書都坐在了方桌前,書記沒有看他。尚進想:他,他們,肯定也是從女人的懷抱裏鑽出來的。那麽他們遇到的是什麽樣的女人呢?他們做了?八百元換回了一些什麽?想到這些尚進的臉有些發燒。他忙過去坐在了桌前。隻見書記輕舒一口氣,推出一萬開了牌。
“怎麽回事?像丟了魂似的。今天我們工作成效顯著,好好放鬆放鬆,玩個徹夜,明天就可以返回了。”書記仍舊沒有看他。
“我明天還有點私人事,順便請個假,可能遲幾天。”尚進看著麵無表情的書記小心地說。
“那你就呆著吧,讓彌局長留下來陪你。”書記很爽快地答應了,“老彌,照顧好尚縣長。”
“不用了,不用了,彌局長回去還忙呢。”尚進忙說。
“緊張啥?別誤會,我是說你辦事不花錢行嗎?這地兒不是你的屬地,你可以呼風喚雨。這地兒隻認票子。我是給你操好心呢,你看著辦。”尚進發現書記有些不悅。
“尚縣長,我正好明天還有點小事。我們完了一塊回。”老彌不失時機地說,同時不易覺察地看了尚進一眼。
“哎,出啥牌呢?……”書記突然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了算了,我看你心事重重地,回去休息吧。小張,叫梁師傅過來。”
秘書小張起身去叫司機梁師了。尚進訕訕地離座,有氣無力地說,“那你們玩。”遂帶上門出來。關門的那瞬間,書記的話從門縫裏飄了出來,“傻X一個!”尚進的情緒一下子一跌千丈,心裏一陣氣惱、一陣煩亂。
尚進紅腫著眼睛走進病房時,彭小春的頭上還纏著紗布。她的臉色蒼白,兩頰也瘦削下去,那雙圓圓的大眼睛顯得更加大,而且蓄滿了淚水。她看到尚進進來,說,尚進哥,你總算來了,救救小軍哥。
“進哥,你見到小軍哥了嗎?他怎麽樣,都怪我,是我害了他……”洪小軍的事是彭小春在電話上簡單給他說的。彭小春一臉內疚。
看著彭小春痛心疾首的樣子,尚進安慰了兩句,說他會想辦法的。那種結局是尚進早就預料到的。尚進了解男人,他的老同學曹寒鬆他更了解,他需要他的老丈人——那位省級幹部的餘威,也離不開他的老婆,那位精明能幹又一呼百應的女人。所以彭小春的悲劇是必然的了。
尚進木然地坐在床邊,聽彭小春邊抹眼淚邊講述著發生的一切。順著她的講述,尚進就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天的情景……
彭小春住的那片豪宅小區因為六個老板從北京和廣東回來,全部被隔離了。那段日子裏彭小春母子是在最寂寞和無聊中渡過的,起初曹寒鬆還給她從樓下吊上來一些蔬菜、大米和過氧乙酸,在電話充滿深情地安慰她,陪她聊天。後來卻不知什麽原因,他的電話就打不通了。他一點音訊都沒有了,原來送東西的差事換成了洪小軍。彭小春問他曹寒鬆的情況,洪小軍就在電話沉默不語。最後問急了,洪小軍就煩躁地說,“你別指望他了,忘了他吧!”
彭小春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心急如焚又無計可施,整天困在這個彌漫著過氧乙酸氣味的房間裏,外邊的什麽情況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三歲的兒子世紀陪著她,她簡直會發瘋。她除了一日三餐就是看電視,看著看著會煩躁地將電視遙控器摔在地上。世紀愛聽故事,洪小軍給他買來的幾本童話故事書都翻爛了,世紀還要聽。彭小春就生氣,甚至幾次動手打了世紀。不過打了很快就後悔了。世紀哭了,她也哭了,他們母子抱頭痛哭。彭小春想,世紀生下來,他的父親根本就沒有多陪過他。他有他自己的家,有他自己的孩子,可是世紀也是他的骨肉啊!一個人靜靜地呆著她就開始想前想後。她太相信曹寒鬆了!曹寒鬆對他的承諾至今毫無兌現的跡象。他的突然消失以及哥哥的忠告讓她預感到世紀將從此隻屬於她一個人了!可憐的孩子……
終於,他們解放了。他們都是健康的,非典的噩夢消失了,新的噩夢卻降臨了。彭小春領著世紀瘋狂地奔跑在馬路上,她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滌著心底的沉悶。她跑向公司,她要找到曹寒鬆,要義正詞嚴地質問他,在她們母子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為什麽置他們與不顧?她還要問他,曾經的親親我我和恩恩愛愛難道都是假的嗎?彭小春跑進公司大門,這些問題像泡沫從她的喉間往上泛,她簡直不能控製了。
但是,她沒有找到曹寒鬆,卻在總經理室見到了曹寒鬆的妻子匡董事長。一瞬間,彭小春呆在了門口,她的喉嚨噎住了,那些洶湧的泡沫一下如退潮的江水,一層一層地淡下去。
“我正要找你呢!來,坐啊。”匡董事長微笑著,“祝賀你的解禁,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可以讓一個人冷靜下來。從這個角度來看,非典也並不是什麽壞事情。”
彭小春沒有動,她的手裏緊緊攥著世紀的小手。
“哦,這是誰?”匡董事長突然走過來,用她修長的手托著世紀的下巴,“很像,很像。可憐啊,一個不該出生的孩子。”
“董事長,告訴我曹總在哪,我要見他。”彭小春肯求道。
“他呀,在家裏幫我們的女兒補習功課呢,明年就要參加高考了,他一心想讓她考清華,這不,連公司的事都不管了,全部甩給了我。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噯,對了,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彭小春突然撲嗵跪在地上哭起來,“董事長,董事長,求求你!放了他吧,孩子不能沒有父親!求求你了……”
匡董事長冷笑一聲,怫然變色,“你也知道孩子不能沒有父親?賤貨!我今天就正式通知你,你,彭小春和你的哥哥洪小軍從今天開始就被天星公司正式除名了。你馬上到人事部去辦理相關手續,離開這座城市!”
彭小春愣了愣,說,“好,我可以離開,請你能讓我見一見曹總嗎?大姐——”
“你這個不要臉的!沒有你,曹寒鬆能這樣不思進取!告訴你,我的寬容是有限度的,你再這樣死乞白臉,別怪我不客氣!”
“大姐,我就想問他一句話,他到底愛不愛我?”
“哧——,我說小姑娘,你了解男人嗎?你懂男人嗎?你在大街上去聽聽,男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愛你!……好了,我也不跟你囉嗦了,你走吧!”
“大姐,大姐!——”彭小春撲上來,要抱匡董事長的腿。
匡董事長衝門口大喊,“來人啊!把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給我拉出去!”
進來兩個結實的保安拉著彭小春的胳膊幾乎是把她抬起來,弄到了樓梯口,世紀哭喊著衝到門口。
彭小春雙腳剛一著地,就哭喊著“曹寒鬆,你給我出來!”試圖掙紮著想回轉身衝進門去。兩個保安怒目圓睜,站在樓梯口,堵住了她。其中一個保安輪起樹幹一樣的雙臂順勢將撲過來的彭小春一推。彭小春軟軟的身子就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當洪小軍聞訊趕過來時,看到彭小春躺在樓梯上,滿臉是血。任憑他怎麽喊,彭小春卻沒有任何反應。洪小軍像一頭發瘋的獅子,不知從哪裏拾起一截三角鐵,衝上了樓。
兩個保安平日裏和洪小軍比較熟,關係也還不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不言不語、憨厚老實的洪小軍會有這樣的舉動,於是就有些慌神。他們一邊向樓道裏退,一邊說,“洪小軍,你想幹什麽?別這樣!你別過來……”洪小軍的身後傳來世紀哭喊著叫“媽媽”的聲音。洪小軍喘著粗氣,輪起角鐵,向保安撲過去。
“你還我妹妹!”一個保安躲避不及,角鐵砸在了他的腦袋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他尖叫了一聲,結實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就栽倒在了地上,不動了……
他死了?
還好,沒有,不過傷得厲害,嚴重腦震**,顱骨骨折,據說還可能留下後遺症。
多危險!小軍這娃,唉!
我也沒想到,小軍哥會這麽厲害。他當時肯定是以為我不行了!他豁出命去是為我報仇的。小軍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曹,曹寒鬆,始終沒來?
沒。
唉。
尚進的腦子裏亂作一團麻,洪小軍的麵孔,彭小春的麵孔,還有外婆的麵孔都一下子全湧上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仿佛要跟他打架一樣。尚進神思恍惚地順醫院的過道向出走,不妨隨著對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四五個醫護人員推著一輛急救車迎麵而來。
“讓開,讓開!”有女大夫在喊,“你傻啊?”
尚進往旁邊一側身,他們擦著他的肩膀急奔而去。在那一瞬間,尚進看到**躺著一個姑娘,臉腫得像紅蘿卜,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淌。尚進木然地看著他們進了急救室,門哐堂一聲關上。
這時候,一個小夥子從樓梯口氣喘噓噓地跑上來,焦急地瞅著空****的樓道。他看著尚進,手在空中指了指,他因為喘息而說不出話來。
“進去了。”尚進知道他的意思,便指了指急救室。
小夥子一屁股坐在尚進旁邊的長凳上,神情頹然。尚進摸了一根煙,遞給他,問,“啥病?”
小夥子接過煙,點著了,狠狠吸了一口,瞪著眼睛說,“我要告他們。狗日的,這還是不是社會主義?”
尚進也坐在了旁邊的凳子上,想聽聽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原來那女孩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隨哥哥在省城打工,在手表加工廠流水線上衝壓表殼,一月後,她開始咳嗽,頭暈、惡心,發高燒,廠子把她當作非典病人送進了醫院隔離病室。緊接著,她的皮膚上出現了泡狀斑點,像出麻疹一樣。醫生懷疑藥物過敏,就停了藥物。結果,蹦蹦跳跳的她不能走路了,臉上、身上開始發腫、腐爛。醫生懷疑可能是化學藥品中毒。他到手表加工廠去打聽,結果還有不少工友也出現了相似症狀,他得知,用來冷卻淬火不鏽剛的冷卻液主要成分是三氯乙烯,對人體有極大危害。凡是出現中毒症狀的都被廠裏解雇了,她被稱為是“非典疑似病人”早就被廠裏除名了。她付不起醫院高昂的醫療費,今天早上對著鏡子看到了自己曾經如花似玉的麵孔變得跟魔鬼一樣,不由動了輕生的念頭,從三樓的窗戶裏跳了下去。
“她不甘心,她想出來掙點錢回去參加補習,她還想考大學。這才出來兩個月,我不敢告訴我娘。是我把她帶出來的。”小夥子說著嗚嗚地哭起來。
尚進出了醫院的大門,那小夥子嗚嗚的哭泣聲還響在他的耳畔,司機小龍看到了他難看的臉色,下來打開車門,關切的問,“尚縣,你沒事吧?”
尚進坐進車裏,閉上了眼睛。他像是累極了,衝小龍擺擺手,“沒事,去趟司法廳。”車啟動了,尚進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覺醒來,車已經停在了司法廳的院子裏的大樓下。小龍正翻著一張晚報,看樣子他已經等了自己好久了。小龍這小夥二十四五,話不多,腿腳勤快,很穩重的一個人。尚進幾乎沒有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司機,有時候有些事吃不準他還會征求小龍的意見。
小龍看見他醒了,就遞給他一瓶“農夫山泉”,說,“喝點吧,你一早上一點東西都沒吃。”
尚進這才想起他的確什麽也沒吃,現在已經快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肚子竟不覺得餓。自己不餓,竟也耽誤了人家小龍的肚子。尚進歉意地笑笑,“我睡不好,第二天就沒一點食欲,不好意思,讓你餓著了。”
“沒有,在醫院的門口等你的時候,我吃了碗幹拌麵。還順便給你買了個酥饃,本來想讓你吃,可你一上車就睡著了。現在已經涼了,不好吃了。”小龍說著指了指車前麵的塑料袋。尚進很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說,“你再耐心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尚進是在司法廳的六樓找到他的大學同學趙大頭的。進去時,他正在電腦前上網,眼睛盯著顯示器對他說,“快下班了,有事明天再來。”尚進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不就是個處長嗎,牛啥?進了省城遍地都是!”
趙大頭把他那顆又圓又大的腦袋轉過來,正要發作,突然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你?鏡子?”趙大頭從電腦椅上站了起來,露出了他昂然的啤酒肚,還叫出了他當年的外號,“你從哪蹦出來的?”
尚進笑笑說,“這麽多年,你還是老樣子。不過事幹得可真瀟灑!”
“哦,你先坐,我馬上就好!”他回頭又把眼睛粘在了顯示器上。尚進站在他背後發現他正和一個叫淚雨霏霏的人在聊天。剛才一會兒,對方已經打出幾行“???”。趙大頭迅速打上一行字,“對不起,親親,我要下了,有朋友來了?”不料對方說,“你老婆?”
“不是。”
“小蜜?”
“不是。是同學。”
“你沒聽說,同學一聚會,拆散一對是一對。”
“我要下了,明天老時間,不見不散。886!”
“886!”趙大頭多情地貼了一個親吻的圖案,然後退了出來。尚進笑道,“還真像那麽回事,她誰啊?你知道它男的女的?”
“網上情人。當然女的,看你說的。我的情商你不是不知道……”趙大頭關了電腦,轉過了身,去給尚進倒水,“沒事幹,玩一玩,你沒聽說,什麽來著,老婆沒味,小姐太貴,情人太累,衝動了還找網妹!”
尚進笑笑,未置可否。
“怎麽樣?都當縣太爺了,離了嗎?”趙大頭嘻皮笑臉地一副“現代大玩家”的表情。
尚進沒心情跟他磨嘴皮,直截了當地說,“都是老同學了,我今天是有事來求你的。在這地方,我沒有多少熟人,這忙你要幫。”
“怎麽。犯事了?”趙大頭從抽屜裏去出一盒包裝精美的煙,彈出一支,給尚進扔過來,“情婦沒哄好,反水了?”
“不是我,是我表弟。是這樣的……”尚進簡單地給他介紹了洪小軍的情況,最後說,“你能找到曹寒鬆嗎?有些事情非得他出麵。你想,傷者家屬那邊,怎麽也得用錢摸平吧?”
“這狗孫子,老同學表妹也玩?可他也太蠢了點,怎麽能讓家裏婆娘逮著?真是,笨蛋一個!”趙大頭一邊拿曹寒鬆開涮一邊整理整理桌子,站起了身,說,“走吧,老同學,咱去吃飯,邊吃邊談,曹寒鬆呢,我聯係……像你表弟這事,說大就大,怎麽也得判個故意傷害罪關幾年,不過說小也小,以打架鬥毆拘留幾天,罰幾個錢也不是沒什麽不可能。就看怎麽運作了!”
尚進和趙大頭下了樓,走到車邊,拉開車門說,“請吧,想吃什麽,揀好的挑,我買單。這事全靠你了,最好能免於起訴。你不知道,洪小軍是我外婆的**,他要是有個閃失,我外婆肯定得完。這事還沒告訴她,如果僅僅拘留幾天也就沒必要讓她知道了!”
“放你個心吧!”趙大頭吹噓道,“在司法屆混了快二十年了,這點事,沒問題。不過事成了以後你準備怎麽感謝我啊!”
“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我會重重謝你。金錢、美女,就是要星星月亮我也想辦法滿足你。”終歸是鋪上鋪下的老同學,說起話來無所顧忌。
“那我可受不起,把你受賄的十分之一分給我就滿足了……”趙大頭摸著他留著寸發的大腦袋哈哈大笑。
兩個人說說笑笑著就往趙大頭說的酒店而去,路上,趙大頭撥了曹寒鬆的手機,結果是空號。趙大頭罵著又撥了他愛人匡董事長的手機,通了,趙大頭自報家門。尚進衝他擺了擺手,趙大頭點了點頭。他聽他們倆說:
“趙大處長有什麽吩咐嗎?”
“嫂子又取笑兄弟了,曹兄好久不見,今天中午得空,很想與這位日理萬機的經理喝兩盅!可電話老打不通。沒轍,隻好討擾嫂子了。”趙大頭甜言蜜語,讓尚進自愧弗如。
“跟你大處長在一起能幹什麽好事,不是玩小姐就是打野雞,你們這些男人,三天不沾腥,就跟瘋了似的。”
“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們哥倆可是為你們守身如玉的。你不信,今天你也來。許久沒見嫂子,還真想得慌。”
“好了好了,別肉麻了!我正忙呢,他換了手機,你打這個吧?”曹寒鬆的妻子說了曹寒鬆的新號碼。
“謝了,以後再跟您聊,拜拜!”尚進很高興,心想隻要見到曹寒鬆就好辦了。說話間車已經開到了趙大頭指定的酒店,三個人停好車進了酒店。
落座之後,趙大頭開始給曹寒鬆打電話,在電話裏他沒說尚進在。曹寒鬆很爽快,說一個非典把人搞得渾身肌肉都緊繃繃地,正想著放鬆呢。趙大頭說了地點,曹寒鬆在電話裏說,他馬上到。尚進取出一個信封,塞到趙大頭衣服裏,說,“這是預付活動經費,事成之後我會好好謝你的。”那裏麵裝著五千元,是尚進從家裏帶的。昨天出門時,彌局長給了他兩萬元,說是辦事用。他沒有推辭掉,就暫時拿著準備事情辦結束了回去還他。趙大頭推辭不受,尚進說,“沒有你,我連曹寒鬆都找不到,一點小意思,給我個麵子吧!”趙大頭這才說了句“恭敬不如從命”的話裝好了信封。
趙大頭點好菜,要了一瓶人頭馬。服務小姐剛把茶水斟好,曹寒鬆就走了進來。一看到他依然紅光滿麵的樣子,尚進就來了氣。人都被你險些害死,你倒好,跟沒事一樣。所以他並沒有起身,隻是冷冷地瞅著他。
曹寒鬆看到尚進自然吃了一驚,隨即表情就有些難看,“是你啊?什麽時候來的?”
“我還以為你蒸發了呢?”尚進抿了口茶,“你倒瀟灑,人還躺在醫院裏,你卻花天酒地地,你他媽還算是人嗎?”
“尚進,我知道遲早你會罵我,你罵吧!我對不起小春,我不是人。”曹寒鬆站在那裏,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算了算了,既然事情已經出了,就看眼下的麻煩怎麽解決吧,至於你們的恩怨,以後再說吧。”趙大頭一看這架式,打開了圓場,“寒鬆,坐吧,傷者家屬那邊你要想辦法,人你不要了,良心還在,對吧?”
菜已經開始上了,服務小姐倒好了酒,趙大頭先端了起來,“兩位老同學,能相聚在這裏應該高興才對呀!來幹了這一杯!”
尚進、曹寒鬆都端起了酒杯。一杯酒下肚,曹寒鬆說,“我真的很愛小春,可是我真是沒辦法,麗麗那脾氣你也知道,我想離婚,可她不肯。現在鬧成了這樣。……說句心裏話,我很難過,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世紀可是我的親生骨肉。”
“那你打算怎麽辦?”尚進問。
“這幾天我都想好了,小春我還是不見的好。你替我向她道個歉,我們倆這輩子已經沒有緣分了。我會給她一筆錢的。不怕你們笑話,這幾天我連抽煙的錢都沒了,花一分錢都要向我們家的董事長審批。不過,這幾天我會想辦法籌到一筆錢托人給小春送過去的,我擔心她可能不收,實在不行就由你代為轉交吧!”曹寒鬆的表情看上去還算真誠。
尚進想起了醫院裏那個三氯乙烯中毒的女孩子,不由說,“現在的醫院普通人根本住不起,小春在醫院裏,肯定需要錢。我給她的那幾個根本不管用。”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盡快想辦法,再怎麽說我的手裏還有一些老客戶,彼此做了多年生意,很信任,預支個幾萬塊錢不成問題。”
“好,那麽你們那個被小軍打傷的保安你能保證不起訴嗎?”這時,趙大頭插話了,“我剛才跟尚進說了,我準備讓小軍免於起訴,原告的工作就要靠你了。”
“這你放心!我早就想到了,為了小春,我會想辦法的。那個保安家在河西,家中隻有七十歲的老父親,還有一個姐姐早就出嫁了。我們家董事長也怕出人命,畢竟是在公司,因為公務受的傷,為了公司的聲譽,我們全力以赴配合醫院治療,而且還將加大賠償力度。估計不會有問題。你們就放心吧!”曹寒鬆的態度和表態讓尚進放心了。
趙大頭看出了尚進的心思,端起了酒,“來,喝吧!他曹寒鬆敢跟咱玩心眼,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三個人很響地碰了一下杯,算是達成了某種君子協定。
第二天尚進走的時候,曹寒鬆送來了一張五萬的支票,一再說他確實不能去看彭小春,他無法麵對。尚進看著這個有些可憐的男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尚進離開省城之前,分別去醫院和看守所看了彭小春兄妹,替彭小春交了住院費,給了她三千塊錢,然後把剩下的錢以洪小軍的名字存了活期,放在了趙大頭那裏。他到底是沒有告訴彭小春這錢的來曆,他知道彭小春不僅不會接受,還會責怪於他。他想以後有機會再說吧。洪小軍見到他,第一句話就是,妹妹她怎麽樣。尚進告訴他彭小春恢複得很好,並告訴了他自己找了趙大頭和曹寒鬆的事。
“哥,千萬不要告訴奶奶。”洪小軍不忘叮嚀他,“奶奶反對我出來打工,反對我和妹妹來往。她要是知道了這一切,肯定吃不消。”
“你放心吧,我不會說的。你自己多保重,出來的那天別忘了打電話給我。”尚進告別了洪小軍一路無話,帶著彌局長他們往回趕。
到了涇陽市,彌局長他們回上涇了,尚進回了一趟家。一進門,妻子杜雨蕾正在放CD,竟是那首《廣陵散》。尚進愣了一下,眼前出現了那個叫冷韻的女子。
晚上,妻子杜雨蕾把手伸進他的被子,摸索他。他卻敏感地裹緊了被子,把她的手推開說,“太累了,睡吧。”杜雨蕾狠狠地擰了他一把,賭著氣轉過身去。尚進的眼睛空洞地睜在黑夜裏,一種濃重的不明不白的失落彌漫著他,他覺得自己正在向一個無底的黑洞滑下去、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