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寂寞的河。
它順著山穀無聲無息地流淌了千年,直奔黃河。人們靠著她過著光陰,總覺得她是人們的**。魏征夢斬涇河龍的故事,代代流傳,更增添了她的神秘感。更有涇渭分明的說法,使得這個地方充滿了超然物外的自傲。其實那是因為這裏山高皇帝遠,太多的人世紛爭在這裏都開始淡化,人們過多的隻關注自己的光景年歲。自給自足,無饑無災即為上福,如此終其一生。
天黑下來,世界一片寂靜。河流從街道的旁邊輕輕擦過,仿佛故意不發出聲音。瘦街交錯,像一片發黑的樹葉,葉脈般的弄巷,曲曲折折地,進入了幽暗的深處。從兩邊的山坡上俯瞰下來,高低錯落的泥瓦屋脊,如同一件打滿了補丁的破衣裳。沒有人注意,天完全黑了時候,星光下,走來幾個疲憊的影子,他們穿著破爛的夾襖,頭發蓬亂而且肮髒,上麵粘了不少草梗和塵土。其中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個子不高卻腿腳依然有力的人,正攙扶著一個婦女蹀躞而來。他的臉黑得不純粹,瘦削,眼眶深凹,皺紋跌起,黑色中還間雜著白色、紅色,是被太陽曬得蛻皮後的印跡,褪了皮的地方是新鮮的蒼白。他的身上掛著一副破爛的油布雨傘,背後還掛著幾雙草鞋。婦女看上去身子很重,她的臀部後墜,似乎也有某種力量在後麵拽著她。她完全是被前麵的男人拖著勉為其難地向前。走在最後十步開外的是一高一矮兩個年輕一些的人,他們顯然是沒有走過這麽長的路,看上去東倒西歪,趔趔趄趄,像是馬上要散架的樣子。
踏上青石板街道的路,已經清晰可見的青烏烏的瓦房又融化在薄霧中了,走在前麵的漢子眯縫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且亮堂起來。他喊:虎兒,龍兒!到了,看,到了!但是他的喊聲沒有引起大家的反應。他們麵無表情地跟在後麵,也許對他們來說,一切都是不可知的。
“大兵,咱歇一歇吧?孩子們都走不動了,我的肚子也痛得厲害……”女人終於說話了,她幾乎是在以悲淒的聲音哀求。他們已經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翻過了不知多少山,趟過了不知多少河,每根肌腱、每塊肌肉都是疼的,人疲乏得站著都想瞌睡,但是一路上女人什麽話都沒有說,女人的堅韌和承受力讓洪大兵感歎。
洪大兵停了腳步,剛才心底湧起的一股熱潮驟然降了溫。是啊,他們和他不一樣。他離開這裏四年時間,這裏的一切他是熟悉的,幾乎每次走進這被高原狹裹的涇河川,就有一種倦鳥歸巢的感覺。盡管這個地方與他毫無血脈上的關係,甚至和家鄉相比,它顯得狹小、落寞、幹旱,但是他們不知道,家鄉的開闊阻擋不了日本鬼子,也阻擋不了槍炮,這兩道把天割裂開來的塬會把他們緊緊地包裹起來,像母親溫暖的胸懷,安全地保護著他,讓他們睡得踏實、睡得香甜。
洪大兵想到這裏,摸了摸毛秀靈蒼白的臉龐,心痛地卻又是自言自語地說,“這裏是個養娃的好地方。”說過這話,連洪大兵自己都覺得驚訝。他也說不清從什麽時候起他的話裏明顯有了這個地域的特征,他學會了說隴東的方言,隻有這裏才會把“孩子”叫“娃”。毛秀靈聽到這話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她說,“隻要安穩,哪裏都行。”這時候兩個孩子都攆上來了。他們一屁股坐在地上,低頭耷耳地。剛離開家鄉,他們看上去還很平靜,長這麽大,他們可從來都沒有出過遠門。而且從家裏出來,洪大兵還花了二十個大洋,帶他們坐了飛機,一下子從武漢飛到了西安。到了西安他們都表現出了某種對抗情緒,尤其洪龍,都十幾歲的人了,一會兒肚子疼,一會兒想家。洪虎畢竟大了,還能幫他們提提包袱,打前站問問路。也許是因為他父親洪大闖的死吧,洪虎本來話就不多,這以後就愈加變得寡言少語。洪大兵一直問秀靈,虎這孩子咋了。秀靈說,沒事,就那樣。洪大兵甚至覺得洪虎對自己娶了他的母親毛秀靈是心存芥蒂的。畢竟二十歲的人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和主見。於是洪大兵看洪虎,就有一種不自然的歉疚和愧意。
現在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洪大兵看著他們丟盔棄甲的樣子,不由擔心起來:他對他們的承諾與保證能讓他們滿意嗎?洪大兵意識到,洪龍、洪虎畢竟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們和他之間永遠隔著一些看不清的東西。可是,他們是他親哥哥的兒子,更是他現在的妻子的親生,他必須對他們負責。
休息了好大工夫,是毛秀靈先說走的。
去哪裏?洪大兵早就想好了。他不想去南廟街那個院子,盡管他知道那裏有他的幹兒子醜娃和他給醜娃娶進門的妻子楊玉琴。醜娃他也想,怎麽能不想呢?醜娃雖然和他無親無故,卻比他的親兒子還要讓他惦念,畢竟是他看著長大,畢竟在紫煙死後的日子裏是醜娃陪著他度過了寂寞的相依為命的光陰。他喜歡看著醜娃瞪著他那雙狗眼珠叫聲“爹。”但是他不想去,他在路上就反複盤算了,他把那個院子還有那份家產全給了他們小倆口。那裏已經不屬於他了。他的突然回去,隻能引起那個家的不安寧。
他準備去回春堂找董婆子。
於是他們三人開始跟著洪大兵走了。去哪裏他們都沒有發言權。他們隻管跟著洪大兵踩著帶著露水的青石街往前走。洪大兵的記憶裏留著董婆子的影子。他一直能感覺到董婆子與他是有些緣分的。走進涇陽城,他第一個就想到了董婆子,其次才想到了醜娃,那是一種下意識。他相信冥冥中是有些神秘的力量在牽引著他的。就像他重返涇陽,說明他與這個地方的前緣未了。而且毛秀靈的身子已經很重了,根據以往的經驗,可能快要生了,寄宿在回春堂,有董婆子,他心裏踏實。沒想到去回春堂的路竟很熟悉,像回自己家一樣,他幾乎沒有多想他們就朝著那裏走去。
這麽晚了,回春堂竟然還亮著燈光。
洪大兵帶著毛秀靈他們走到門口,看著那三個熟悉的顏體“回春堂”,他的心中忍不住激動,連忙上前敲開了木門。開門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沉重而遲緩。開門的是一個很麵熟的男人,他躬身讓他們進來,說,“師傅說有病人來,讓我先等一等,果然不錯……”
“董老太不在嗎?”洪大兵一陣驚喜,“是行醫去了嗎?”
男人招呼他們坐下,說,“在的。她已經好久不出診了。病人都是我接待,請問你們誰看?”
“噢,是,是我婆姨,她懷娃……”洪大兵隨便說著眼睛朝裏屋偷覷著,“董老太休息了?”
“誰說我休息了?”沒想董婆子一挑簾子突然從裏間出來了,借著燈光,洪大兵一眼看到她的嘴裏含著他給買的那個玉石煙嘴,一種親近感油然而生。但是毛秀靈母子卻被嚇了一跳,董婆子的臉上幾乎全剩下了骨頭,眼睛完全陷進了去,根本找不到,在昏暗的燈光下儼然一鬼。
“董郎中還好嗎?我是洪大兵,我又回來了……這是我媳婦毛秀靈,我的過繼子洪龍、侄兒洪虎。”洪大兵趕緊說。
“回來好?人走了鬼就來,人來鬼就走,鬼還是怕人,人血旺,人氣旺,人走了念想還在,念想在就像人還在一樣,這幾年,街坊老念叨你,我就覺得你還在這地兒,我知道你會來的。老實娃……”董婆子嘰嘰咕咕說了一大串。然後張羅那年輕人安頓毛秀靈他們歇了,就和洪大兵坐在燈下拉話。這時候,洪大兵發現董婆子的眼睛已經看不見,在案上拿個東西,全靠手摸。洪大兵就有些欷歔,他想,董婆子這麽好的醫術,為什麽醫不好自己的眼睛呢?
夜色漸濃,後屋的斜廈房裏傳來洪龍、洪虎很響的鼾聲,跳躍的煤油燈旁,兩個黑影子映在牆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他們的嘴裏分別銜著一根煙杆,隨著影子的晃動而在牆上不斷地變形。他們在說什麽呢?
第二天一大早,洪大兵對著眼睛紅紅的洪龍說,走,回家。
他們頗不情願地跟著洪大兵穿過一條瘦街,看到了一個院子。到家了,終於到家了,他遠遠地看見了自己的家,那座他親自動手修的房子,盡管被風雨剝蝕變得陳舊,但卻紋絲不動。洪大兵掀了掀掛著生鏽鎖子的大門,對毛秀靈說,瞧,這就是咱的家。他很容易地就上前撬開了門鎖。
一推門,院子裏的景象讓幾個人都傻住了。
這就是董婆子說的鬼住的地方。院子裏的蒿草長了一人多高,完全遮住了人的視線,這派荒蕪的景象證明這裏早就沒人來過了。看著這一切,沒有人會相信這裏曾生活過一家幸福的人,曾記錄過一些恩愛、歡顏和夢想。洪大兵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眼睛不禁有些酸澀。
昨晚董婆子告訴他,自他走後,這個家就成了楊玉琴的天下,醜娃掙一分錢都要交給玉琴包管。醜娃看上去也似乎無所謂這種局麵,反正他覺得自己沒有需要零花的錢。那些年他討飯要習慣了,而且隻要伸手楊玉琴都不會拒絕,盡管金額不能如願,但都不會空手。醜娃覺得這沒有什麽不好。要命的是後來楊玉琴和一個販鴉片的人好上了。那人長著一副狼狗臉,醜娃覺得他隨時都會撲上來咬他。開始的時候,狼狗天天來,第一二次還拿著個煙扡子什麽的裝模做樣地讓醜娃瞧,第三次、第四次就直接進了玉琴屋裏,撩貓逗狗地調情。後來就什麽也不顧,晴天白日地寬衣解帶,在屋裏嗷嗷地叫。醜娃帶著兩歲的兒子在鋪子裏幹活。玉琴刺耳的尖叫從屋子裏飄出來,她每叫一下,醜娃就把錘在鐵砧上狠命得砸一下。於是醜娃的鋪子裏就時常傳出一唱一和的聲音。鄰居魏嬸看不過去了,對醜娃說,“瓜娃,你不打狼狼會吃了你。”醜娃說,“我打狼狼更會吃了我,我媳婦說狼讓她骨頭裏都舒服,我不行。是我不行,有什麽辦法?……”醜娃說著就哭了。魏嬸塞給醜娃兒子一塊高粱饃,說,“去,去屋裏看你媽做啥呢?”醜娃的兒子伸著細長的脖子啃著饃進了屋。一會就出來了,手裏的饃剩了一丁點兒,他走到魏嬸跟前,仰麵躺在地上,對魏嬸說,“咱倆耍呢,來,爬我身上搖我,媽媽耍得笑呢?”魏嬸的一張老臉一下子紅成了猴屁股,她哭笑不得地往外走。醜娃兒子還躺在地上喊,“來啊,搖我!”突然他哇哇大哭起來,原來是醜娃的腳狠狠地踢在了他的頭上。
後來可能是兩個人覺得天天做那樣單調的運動已經沒什麽意思了,楊玉琴就開始在狼狗的教唆下,開始吸食鴉片。剛開始是狼狗送她吸,接著她向狼狗要著吸,後來給狼狗給錢買著吸。家裏的錢被她吸完了,她就拿醜娃鋪子裏東西變賣,顧客都不敢來醜娃鋪子裏交活了。再後來狼狗不來了,楊玉琴就攆狼狗家裏,和狼狗的婆娘睡一個炕,搶一個煙槍。
醜娃的鋪子關門了,醜娃領著兒子又加入了乞討的隊伍,四處為家了。
人來了鬼就走了,這是董婆子說的話。洪大兵清除掉了所有的蒿草,在院子裏堆了一座山,然後放了一把火,點著了,他要薰跑院子所有的邪氣、晦氣和黴氣。鄰居魏嬸聽到響動也過來幫忙,幾個人七手八腳,折騰了一天,勉強能安歇了。一個星期過去,這處老院子又重現舊日容顏。
洪大兵瞅瞅個頭猛長的洪龍、洪虎弟兄倆,再拍拍毛秀靈的肚子,說,“有人還怕沒有好日子過。”秀靈瞅瞅他笑了。
城牆上一陣嘹亮的槍炮聲響過,解放軍就進城了。人們說改朝換代了,毛主席進了北京城,坐了天下。那一天,毛秀靈就是在那一陣嘹亮的槍炮聲裏生下了一個胖乎乎的兒子。洪大兵說,連解放軍都知道他生孩子了,給他放鞭炮哩。於是洪大兵說,“娃兒叫軍平吧!打日本的解放軍來了,我們就平安了!”
軍平的到來,讓洪大兵皺紋漸深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的步子邁得更為堅實,那雙胳脖掄得更歡了。“洪家鋪子”的招牌在方圓十裏更響亮了,人們聽說是童叟無欺、老實忠厚的洪大兵回來了,都來給他捧場子。“洪家鋪子”除了修理、還增加了鑄造。修理也好,打鐵也罷,洪大兵都樂嗬嗬地接受,粗活細活全幹,一刻也不歇地忙乎!加上新政府的稅收一下子減了一大半。洪大兵覺得好日子已經在向他招手呢!他給全家人說,“這老屋子開始漏雨了,補是補不住了,看,房梁上的椽都被蟲吃空了,過兩年,咱蓋新房子。”
兩年,說話間就到了。軍平已經是個人了,洪大兵說,去,把那個鑼釘撿來,軍平就顫顫地過去把飛在院子裏的鑼釘攥在小手裏,給洪大兵拿過去。洪大兵的眼睛笑成了線,接過小手裏的鑼釘,故意乘軍平不注意又扔在軍平身後,說,“喏,你後麵還有一個。”於是他又看著軍平把鑼釘重又拾回來交到他的手裏,他這才收起鑼釘在軍平的臉上使勁地親一口,把軍平親疼了,嗚嗚嗚地哭,洪大兵卻在那裏嗬嗬地笑。
“哄瓜子娃要遭罪的。”魏嬸看到洪大兵樂嗬嗬的樣子,就吐著瓜子皮開玩笑說。
這話說的洪大兵擰了眉頭,他想起了他和紫煙生的三個短命的娃,想起春生,那個一樣活蹦亂跳的孩子。他曾偷偷一個人上山去了紫煙的墳堆。那棵杏子樹枝繁葉茂,高大健壯。紫煙蠕動著她那俏皮的嘴嚼杏子的模樣一下子又浮現在他的麵前,那一切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苦命的紫煙長眠於此永遠也看不到他年近五十膝下添子的喜悅了。魏嬸的話讓他的心縮緊了。
上蒼保佑我的軍平吧!洪大兵常常在心裏默念。
軍平一天比一天乖,一天比一天有能耐。三個禿頭兒子並列站一塊,就像階梯一樣,看著他們洪大兵的心裏從未有過的舒坦。還有什麽會比他們更實在更具體的呢?但是,孩子們茁壯成長,毛秀靈卻突然病倒了,持續高燒不退,整個人都燒成了個火疙瘩。董婆子抓了藥說,“抑鬱日久導致濁氣鬱積,心積氣久不去難以調和為怔忡之症,隻能維係。”洪大兵聽出了董婆子話裏的意思,不由吃驚,“你說啥?”董婆子再無多話,敲著一根竹竿摸出門去了。
洪大兵給毛秀靈喂了湯藥,燒仍不見退去。洪龍、洪虎輪換著用濕毛巾給毛秀靈擦身子降溫。一天,兩天,三天……十天過去了,毛秀靈一直處於高度昏迷狀態,她的嘴唇上全是白泡,把洪大兵急得嘴邊也起了一層幹痂。終於,在一個安靜地夜晚,毛秀靈突然說,大兵,我對不起你。
洪大兵翻起身子,點亮了燈,他看到秀靈眼睛亮晶晶地瞅著他,翕動著嘴唇。洪大兵端起炕頭上的水碗,想給她灌點水喝。秀靈卻輕輕搖頭,說,不用了,大兵。我對不住你。我欺騙了你。
“秀靈,秀靈,你說啥呢?你是燒糊塗了!”洪大兵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不是,大兵,真的。我哭過,嫁給你以後,我一個人一直偷偷地哭過。我忘不了大闖,你和大闖真的不同,你們有太多不同……但是,和你在一起是我自願的,我誰也不怨。大闖走了,早就把我的心帶走了,我昨天聽到大闖叫我呢?大闖他在等我,他等得很苦。大兵,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不能給你帶孩子,洗衣服,也不能給你洗腳、擦背了,原諒我,大兵,是我耽誤了你,你不明白,一個人的心裏真的存不下兩個人……”毛秀靈沒有被燒糊塗,她的話很清晰,每一個字眼都很真切,都毫無遺漏地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大兵的耳朵裏。
和毛秀靈生活了這麽久,洪大兵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他盡管感覺到她不是很開心,成天鬱鬱寡歡,卻不明白她的內心世界。今天他才驚訝地知道了毛秀靈深藏的心靈隱秘,知道了她的所思所想,知道了他對哥哥終身不渝的感情。是的,他們兩人自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哥哥為了她不惜背叛洪家門庭,和毛掌櫃一起吞並了洪家大院。可是,可是,你為什麽要違背自己的意願答應洪家祠長的安排呢?
“大兵,你是個好人,和大闖一樣,是一個很好的人。洪龍、洪虎交給你了,替我照顧他們……大闖,大闖,大闖……”秀靈的聲音突然氣若遊絲,她念大闖的聲音在一點一點地小下去。
洪大兵看著秀靈顫抖的嘴蠕動著,禁不住濁淚縱橫,他俯下頭,把他那厚實的嘴唇貼在了秀靈滿是水泡的唇上,他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滴在了秀靈的臉頰上。他感覺毛秀靈柔軟火燙的唇在一點點地涼下去,一點點地僵硬下去……
紫煙的墳堆旁邊又多了一個土堆。
洪大兵找了石匠,在紫煙的墓前刻上了“洪大兵妻紫煙墓”,而在秀靈的墳前則刻著“洪大闖妻洪氏秀靈墓”。洪龍、和洪虎因為母親的離逝而愈加變得沉默寡言。尤其洪虎,態度生硬,一句話說的不好,就會叮你一句。洪大兵沒有多地遷怪於他們,看在可憐的毛秀靈臉上,他把什麽都忍了。
不久洪大兵看到新政府整編後的人民完校招生的告示。就領著洪龍去報名了。洪虎則留下來,做他的幫手。某一天,洪虎突然對他說,“二爸,我想回老家。”這話讓洪大兵吃了一驚,他問,“為什麽?二大對你不好嗎?”洪虎說,“不是,我就是想回,想回去看看。”
“你回去找誰呢?”洪大兵不解。
“……”
“你是不是想你媽了?”洪大兵看著低頭不語的洪虎,唉,他這人和他這名字太不相符了,“等咱們攢夠了錢,我帶你回去轉一趟。現在怎麽去呢?”
洪虎再沒有說話。
過了幾天,三個人在屋裏吃飯,街上的新安的大喇叭上一段“邊區的太陽紅又紅”的樂曲響過,便有嘹亮的男聲開始廣播,“……我縣赴朝參戰的誌願軍戰士,個個英勇殺敵,個個爭當英雄。廣大熱血青年們,我們報效祖國的時刻來到了,隻有和平我們才能幸福,打擊美帝野心狼,匹夫有責……”
幾個人聽著喇叭,洪龍說,“下午我們要早到校,去砸石子!”洪大兵問,砸石子幹什麽。洪龍說,你沒聽見,人人都支援前線呢?我們砸石子賣錢,捐獻前線。
“靠你們捐的那點夠啥?”
“帝國主義是紙老虎!”洪龍不服氣地說,“我們團結一致就能打垮它!”
洪大兵沒有再說話,三個人往嘴裏扒拉著飯。洪虎不言不語,一會兒就吃完了飯。他站起來收拾空盤,看看其他的人也快吃完的時候,他站了一會兒說,“二爸,我想參軍。”
“什麽?”洪大兵瞅著他,很覺意外,盡管這兩天宣傳隊到處宣傳,他們身邊也有不少年輕人穿著軍裝戴著大紅花被軍車拉走了,可讓他們家誰去,洪大兵卻沒想過。
“不行!”洪大兵想也沒想,就一口回絕。隨即他又覺得態度有點粗暴,便又進一步解釋,“那很危險,子彈可沒長眼睛……”
洪龍說,“老師說,毛主席的孩子都上戰場了!”
洪大兵瞪了洪龍一眼說,“你親爸就死在槍炮中,你忘了?我見得那些慘象太多了!咱家好不容易安穩下來,再經不起折騰了……”
洪虎擰身離開,把一句話丟給了洪大兵,“反正我不想呆在這裏,我就是要去!”當洪虎那已經和洪大兵一般高的身影消失在洪大兵視線之外時,洪大兵的眼睛裏流露出了無奈和懼怕。
兒大不由娘。果然,當洪大兵知道的時候,洪虎已經拿了一張體檢表回來了。洪大兵才意識到他的話對洪虎是沒有什麽作用的。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惱裏。
洪虎走了。院子一下子像缺了個什麽。尤其洪龍上學一走,家裏就剩下了他和玩尿泥的軍平。雖然洪虎在時話很少,但畢竟是他的一個幫手,至少進進出出的一直在他的眼睛裏晃著,這在他心理上已經成了依托和習慣。因為自秀靈去後,家裏除了他就剩洪虎一個大人了。往常有什麽話還能給洪虎說說,現在能給誰說呢?洪大兵在工棚裏忙著忙著就走了神,一塊鐵硬是被他敲得變了形。他的門上多了塊“光榮軍屬”的牌子,連鋪子的稅都減免了一半,他成了街坊中間受人尊敬的人。但這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快樂,他幹一會兒就會坐在院子裏的石頭上抽一會兒悶煙,心想:活人咋就這麽難?
那天,他照例坐在院子裏抽悶煙,軍平用一個爛碗在那裏和泥做飯,他做的是節節麵。節節麵做成了,就拿一塊石頭過來叫石頭吃飯。洪大兵看著看著就想,這娃不知道過日子的苦,還在那裏模仿大人的光景日月,他就不知道他老子正想著是還當娃娃好,不知道啥是煩惱。唉!把他家的……
洪大兵在那裏出神,沒有看到有人推著一輛新新的自行車進來。那人穿著一身哢嘰布的中山裝走到他跟前,響了一下車鈴。自然,這清脆的響聲喚醒了洪大兵,也驚動了玩興正濃的軍平。他起身跑到了那輛車子跟前。
“虎他爸。”自從洪虎當兵走了之後,別人都這樣稱呼他,“托人從西安買了輛自行車,麻煩你給上點機油。”
洪大兵站起來接過車把撫摸著在太陽下閃著光的車頭。自行車他見過,但隻是遠遠地看著別人騎,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地撫摸它。軍平站在車跟前,腦袋正好夠著車貨架,他從明亮的車後架上照見了自己變形的影子,驚奇地在那裏琢磨。中山裝看到他們父子喜愛的樣子,就說,“油上好了,借你們玩兩天!現在涇陽不少人都騎自行車了,但是還沒一家正經修理的呢?”
中山裝提供給洪大兵一條重要的路子,同時也告訴了他一個讓他半信半疑的消息。他說,公私要合營了,公家要收購他的鋪子。不幾天,中山裝的話進一步得到了證實,同行們有了一些心驚肉跳的感覺。他們紛紛說,他們的家當、工具和鋪子都要被充公,也就是說公家要沒收他們的財產了。洪大兵聽著他們的傳言,仍然是將信將疑。
自行車到了洪大兵的手裏,很快就成了一些零件。洪小軍平看著一個龐然大物忽然從洪大兵手裏消失了,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小物件,就哭著要車車。因為在此之前,洪大兵推著他在街上兜了幾個圈子,還去了一趟洪龍的學校。軍平真正體會到了這個能照出人影的玩意兒是多麽好玩。現在眼睜睜地看著被父親拆成了亂七八糟的一堆鐵,怎麽能不嚎啕大哭?洪大兵破天荒地不管軍平的哭泣,把其它的活兒都擱置在一邊,埋頭玩弄這些零件,拆拆裝裝地,折騰了幾天。他對軍平說,哭啥?這玩意,爸爸也會造!
軍平驚喜地發現車子的腿站起來了,胳膊也伸展了,接著頭也昂起來了,鈴當也很脆活得響了。
車子站起來了,中山裝也來了。中山裝要給洪大兵修理費。洪大兵說,我還要給你交學費呢!中山裝就笑了,說,幹啥的愛啥,他不懂機械也不愛玩弄,那天騎上不得勁,說是車子壞了,原來是鏈條裏纏了鞋帶。最後還是他婆娘弄出來的。洪大兵就哈哈地笑,說這玩意比槍簡單多了。中山裝就驚訝地問,你修過槍?洪大兵方意識到漏嘴,連說,沒有沒有,胡說呢。中山裝硬要給錢,洪大兵死活不要。洪大兵就問他“充公”的事。
沒想到人們說的是真的,但是也不像他們說的那樣要沒收。中山裝說要成立手工業合作社,就是把他們幹活的聯合起來,把他們能用的工具統一起來,公家再增添新的設備,提供零件,加工產品,然後由公家統一出售。公家給他們付錢。洪大兵想起來了,前年,政府為了趕製軍裝,把全縣的裁縫都集中起來,給他們提供布料,下任務,然後收購產品。中山裝說基本一樣,就是這樣。這叫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改造,你們都會成為社會主義的新型工人。
翻過年去,中山裝說的很快就成了現實。洪大兵加入了合作社,和一些同行們鑽在了一起,不過重點任務真成了修車,膠輪大帶車、牛車、自行車。第二年就徹底改成了涇陽縣自行車社。讓洪大兵欣喜地是,社裏還給他定了工資,每月四十五元錢。緊接著,洪虎也回來了,抗美援朝勝利了,洪虎雖然隻趕了個戰爭的尾巴,沒立上功,甚至連美國鬼子都沒有怎麽打幾個照麵,但這卻讓洪大兵高興地不行,洪虎跟著他也入了自行車社,工資定了四十元錢。
他們倆領了錢的那一天,洪大兵去了後山在紫煙和秀靈的墳前待了許久。他說,紫煙、秀靈,天下太平了,洪家有好日子過了,你們要是活著看到這一切該有多高興啊……
那是一個桃花盛開的季節。那年的桃花多美啊!多年以後洪大兵一直陶醉在那桃花的香氣裏。
洪大兵帶著軍平走進“勝利飯店”時,還在責怪董婆子的自作主張。那天洪大兵休假,正籌劃著修新房的事,董婆子突然來了。董婆子早就不給人看病了,因為眼睛的問題,加上人民醫院的成立,西醫的普及化,很少有人再去找她了。倒是洪大兵一直去看望她,這個孤苦零丁的女人讓洪大兵崇敬又同情。自從上了班後,洪大兵一心撲在合作社,很少去看望老人家,曾勸董婆子搬到他們家來住,都被董婆子生冷的拒絕了。
這回董婆子很急,竹拐在院子裏搗得響。
董婆子一進門就說,這回沒問題。她合該是你的,你也合該是她的,那是你們前世的緣分。
洪大兵沒太聽她的話,快奔九十歲的人她的思維就和幼稚的孩子沒有什麽區別了,他們說出的話沒有幾個人會認真。可是董婆卻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你要是娶了這個女人,後半生才安穩,不然你會像從前一樣,有的苦受,沒的福享!”
對於一個已經嗅見棺材味的老人的一片好心,洪大兵有什麽理由去拒絕呢?對於自己的婚姻,洪大兵已經心如死灰了。從恩愛一場的紫煙到內心苦焦卻強顏而笑的秀靈,洪大兵覺得自己虧欠她們的已經太多了。他甚至想,人們常說某某女人是個剋夫命,他懷疑他命裏剋妻。從送走秀靈的那天起,洪大兵從心底裏早就做好了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生活下去的準備。
最後他之所以領著軍平跟著董婆子來到勝利飯店,完全是出於對董婆子的一片好心的回應。勝利飯店他不是很熟悉,但知道那是當時很有名的一個飯店。人們都把去那裏吃飯作為榮耀。但洪大兵沒去過,他想,吃飯嘛,哪裏不行,吃飽肚子就成。勝利飯店有幾張八仙桌,就是正方形的裂開指頭寬的縫子的那種;幾條長條凳,就是一個人坐一頭另一頭就翹起的那種。董婆子是個急性子,他們三人進去時,裏麵還沒有人,主要是因為不到吃飯的時間。他們就坐在哪裏等。店主上來問他們吃啥。洪大兵說,還有人沒來,等會兒再說。董婆子用竹拐敲敲桌腿說,來幾碗麵湯吧。
就是在洪大兵剛把那碗麵湯快喝完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束耀眼的桃花枝在門口閃了一下。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每到這個季節,洪龍的臉上就要起癬,怎麽治療都不見好轉,桃花凋零時卻自動褪去。所以洪大兵對這個季節留著深刻的印象,聞到桃花的氣息,他的心裏就會產生某種擔心和牽掛。那束桃花枝在門口一晃就被視力極好的洪大兵捕捉到了,隨即他又看到半個臉在門邊上晃一下又縮回去,再晃一下又縮回去,如此三番。那束桃花就在那裏搖曳著……洪大兵專注盯著門口,那張臉也注意到了有人看她,就伸出兩隻手,扶著門框,把整個臉都探了出來,那是一張女孩子的圓圓的臉,十來歲的樣子,很乖。洪大兵看到那張臉,心裏麵突然就被一種人世間的溫馨和美好所充盈。
終於,那桃花一晃又不見了,女孩的身影掩到了門外邊。洪大兵放下碗,站起身,這時候他就看到了一個中年女人——一張那個女孩的臉龐放大了的臉……
洪大兵感到他的心像是被什麽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