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兒成為大王原的風雲人物是源於她與褚方的那場豪賭。
沉寂了千年的黃土地在一夜之間熱鬧和翻騰起來。仿佛那土地原本就蘊藏著巨大的生機和能量,土地的變化讓大王原的一切都變了樣子。這是包括久兒在內所有大王原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自從農會的人進了褚方的家,在他們家的油房門上貼上封條以後,褚方父母的那高昂的頭就在大王原人的麵前再也牛氣不起來了。褚方的爹整個像變了一個人,茶飯不思,夜不安枕,嘴角起泡,咽喉紅腫。褚方娘更是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褚方爹甩著袖子罵:“嚎個鬼!還能翻了天去,是咱們的誰也別想沾。你等著瞧,別看馬家兵跑得快,共產黨來得快,富漢窮得快,但是,窮漢也死得快!”為了給全家人打氣,他還在自家的門上貼了幅對聯:根深不怕風搖動,樹直何須月影斜。
久兒聽出這個不死心的老漢話裏的血腥味,就悄悄地把這話說給了農會的蘭同誌。蘭同誌說,你放心,他是煽惑群眾,想破壞減租呢。有人民政府在,有農會在,他休想得逞。
果然不久褚方的爹就被民兵抓了起來。
抓了起來後,久兒才知道,早在一月前,老爺子聽到風聲就和褚方一起把二百石糧食和七匹馬轉移到了山上。糧食和馬都被農會和工作組的人搜了出來。褚方娘從久兒與蘭同誌過密的交往上懷疑是久兒告發了他們,一改從前對久兒的疼愛,變得惡語相向,咬牙切齒,甚至對她的親孫女七歲的阿芳都罵罵咧咧的。久兒感到自己在家裏麵已經呆不下去了,但念及多年來褚方娘對自己的種種好久兒勉強忍受。
蘭同誌知道這一切後,就安排久兒和阿芳進了農會辦的識字班裏學習認字。久兒所在的識字班大多是些未成家的窮苦人家的青年男女,很多都加入了農會,他們白天學字,從“共產黨、毛主席、解放軍、人民”開始。晚上排練節目,扭秧歌,唱的是“東方紅、太陽升。”演的是,“地主欺壓百姓的階級仇恨。”久兒處在這個陌生又充滿了**的環境裏心情無比激動,雖然她年紀最大被大家稱為“姐姐。”但是她無論、認字還是演節目卻並不比別人差。久兒那忍辱含垢多少年的喉嚨一旦解放,竟會分外嘹亮和飽滿,她的那雙禁錮了多少年的小腳,第一次無拘無束地跳動著自己被壓抑的**和對生命的重新感悟。
人人都看到了,久兒扭著,腳尖旋轉、騰挪,她的臉蛋掛著點點淚珠,她在釋放著多少年蘊藏在心底的辛酸和衝動。蘭同誌說,久兒,可惜了你這個人,生在那麽一個環境裏,我如果像你這麽聰明、靈巧。在抗大那段日子肯定會成為優秀學員留在中央的。這話說得久兒不好意思了,她搡了蘭同誌一把說,你少拿我開心,你幹這麽大的事,我敢跟你比?
後來他們又參加了集體勞動,組織互助組修澇壩、造林、挖藥材,在熱鬧的集體活動中,久兒目睹著許多男女由偷偷愛慕到互相表白,最後在農會的幫助下喜結良緣。她們滿麵紅光滿臉羞怯滿臉神秘、嘰嘰喳喳而又神神秘秘低聲低氣地講些女兒話。和久兒私下裏最要好的說起來還是久兒的遠房堂妹的盼珠就是一個。盼珠今年剛十八歲,長得細脖細腰細眉細眼的。九歲就在大王原另一大戶“韓閻王”家當丫環,十五歲那年被“韓閻王”玩弄,跌進了人間地獄。多虧工作組的民兵鎮壓了“韓閻王”,把盼珠救出了苦海,並加入了農會,帶領婦女們深刨窮苦根、清算剝削帳,配合工作組開展土地改革,成為一個閑不住的人。和盼珠相反,她的對象土根卻是個憨厚、好靜的人,集體勞動的時候,大夥拿他倆取樂,盼珠尖刻地回應,讓誰也占不上便宜,土根卻钁頭一下比一下挖得有力,臉也一下比一下紅……久兒想起了蘭同誌曾經給她講過的她自己的故事,不由抱緊阿芳想起了自己今後的人生。
久兒加入互助組、進了識字班的事更是惹火了婆婆,那天黃昏,久兒回家睡覺,被婆婆堵在了院子裏。
“方兒沒在,你就這樣不守婦道!”從前在她眼裏很善良的婆婆竟一下子變得凶神惡煞起來,“整天男男女女的混在一搭,你不嫌丟臉,我這老婆子還要臉呢。褚家是走背運了,但褚家還沒有到人人都往我老婆子臉上拉屎的地步!”
久兒本來最近想法就多,聽到這話,也變了臉,“我就不講婦道,怎麽樣?我七歲到你們家,啥事沒幹過,給老大當了媳婦,又給老二當,還要幹什麽?褚方哪裏去了?你給我找回來,我要跟他離婚!”
“什麽……”婆婆話沒說完,就癱軟在地上。
但是久兒要休了自家男人的消息一下子在大王原傳開了。本來,久兒隻是一時冤屈、傷心、氣憤才脫口而出的。自己說出來都把自己嚇了一跳,“離婚”兩個字在她的口裏顯得很拗口,想想看,還真是第一次說這個字眼。她記得“離婚”這說法還是縣人民法院在大王原巡回判案搞宣傳時灌得耳音,究竟怎麽個離法她其實也不知道。盼珠說,久兒姐,我支持你!離開那個家吧,和那個賭鬼脫離關係吧,有我們你別怕!久兒注意到她避開了“離婚”的字眼而說的是“脫離關係”。其實,久兒心裏清楚,當麵佩服她的人在背後幾乎沒有為她說好話的,從一而終的觀念在人們的心中根深蒂固,隻有男人去休女人哪裏會有女人去休男人的呢?除非這女人不守婦道,作風**,跟別的男人私奔。當然盼珠不在此列,但是盼珠所說的支持已經表明她要為此選擇付出許多……
真正迫使她下定決心的還是蘭同誌。蘭同誌畢竟見過世麵,而且她懂《婚姻法》。蘭同誌給她講婚姻法,講新社會關於結婚、離婚的好多事情,久兒的心裏坦然了一些,同時也覺得既然自己已經說出的話,絕不收回,不離婚也得離婚,就像蘭同誌說的,快刀斬亂麻,徹底獲得新生。而且蘭同誌說,如果褚家不同意,她會讓人民法院幫她打官司,強製他們同意離婚。
如今集體勞動多了,什麽事都傳得飛快。也許是消息傳到了褚方耳朵裏吧,躲了十幾天不閃麵的褚方終於走進了家門。新政府的禁煙、禁賭令下發後,褚方的賭友們都跑得七零八落,他們大多是些單身漢,一個吃了全家不餓,褚方知道他們是尋找到安穩的地方繼續他們的營生了。但是褚方娘把他堵在了家裏,褚方娘想借這次政府的禁賭讓褚方徹底洗手。
而褚方卻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裏的困獸,捏著自己的手指頭,捏得咯吧咯吧得響,響著響著就一巴掌將桌子上的東西砸爛。他的脾氣變得爆烈異常,開始的時候甩碗砸窗子,褚方娘暗示久兒裝著看不見,他想摔就由他去摔。但是褚方把家裏折騰夠了,就輪起牛鞭子抽久兒,第一次久兒不留意,身上被抽了一條“紅嶺”,疼痛不堪。久兒卻不想吃這虧,就拿起灰耙跟他幹,褚方想起久兒曾經險些將他的手指頭咬斷,加上他腿瘸,不靈便,知道他在久兒跟前占不了便宜,就又掉轉矛頭開始對阿芳下手,一邊打一邊罵阿芳是“野種”。正當久兒被折騰得身心俱碎的時候,傳出褚方的一個賭友因為避賭債逼出人命被抓的消息,褚方驚恐不已,他騙了他娘說民兵要來抓他,便借機逃出了家門。
現在他回來了,他不怕民兵來抓他了,他怕久兒休了他。他進門就問他娘,“褚圓回來過?”其實他明明清楚他的弟弟褚圓早就當了“一貫道”小頭目的上門女婿,多少年都沒有回過大王原。褚方娘一見褚方就大放悲聲,“把你個死鬼,你賭,你去賭,賭得都要被你婆娘給休掉了……”
“她敢?老子還沒有休她呢,她倒先來休我!我找她去!”褚方一轉身久兒卻站在了他的麵前。
“不用找了。我在。”
“臭婊子,你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要你休我。”
“你!……誰也別想休誰?”
“那好,我們離婚。我帶阿芳離開這裏,反正你從來就沒有把她看作你的孩子。有我沒我也對你沒啥。咱們好好說,用不了罵仗,罵仗不頂啥,打架你也占不了便宜。”
“說吧。”
褚方的氣勢一下子降下去了一大半。他的胡子亂蓬蓬地,上麵還粘了幾根柴草。十來天不見,褚方變得又黑又瘦,從前的那種頤指氣使和自信已經**然無存。
久兒不由在心裏輕歎了一聲,用腳從旁邊勾過來一個凳子,“坐吧。你還沒吃吧。我給你端飯去。餓著肚子吵架你贏不了。”褚方從久兒的眼睛裏捕捉到了一絲很柔情的東西。久兒剛轉過身,褚方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久兒……”
久兒輕笑了一下,“你坐,我給你端飯去。”
褚方被這突然的變化弄得心中怔忡不安,他看著久兒去了家裏,端來了熱氣猶存的飯菜,還燙了壺熱騰騰的黃酒,放在了他的麵前,“家裏沒有人勞動,很快就沒有麥子吃了,你知道嗎?就算我不吃,她奶要吃,你打算就這麽下去嗎?”
“你不走了?”褚方說。久兒感到他突然像個孩子。
“吃。吃了再說。”久兒覺得她其實一直和褚方活在兩個世界裏,這麽多年,他們這樣麵對麵靜靜地瞅著對方坐過幾次?仔細想想,沒有,確實沒有,他們對彼此都很陌生。久兒原以為兩口子都那樣過日子。沒想到聽了蘭同誌對他們夫婦兩個感情生活的描述,尤其親眼看到盼珠和土根在一起時眼睛裏那種燃燒的**,她就開始了某種向往和渴求。
久兒伸手過去把褚方胡子上的那根柴草撥了下來,望著正噙了飯表情愕然的褚方說,“我們夫妻一場真是白過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想什麽,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其實你根本沒有喜歡過我,我也是。你們褚家敗落了,我在這個時候離開,也許不是時候,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和阿芳日子還長呢……在你們家過了二十多年,有過很開心的時候,但更多的是羞辱和心慌。新婚之夜你都可以撇下我不管,你還有什麽撇不下的呢?……”
“你?你什麽意思?”褚方撇下了筷子。
“離婚。你不同意還有法院幫我,到那時候你的臉上會更不好看。”久兒表情堅定。
褚方一把將碗碟掀在了地上,起身從窗台上抓了把破刃片,衝過來,“我會殺了你。”
久兒沒有動。指著那壺黃酒,“別急,把這酒喝了,那是你娘給你釀的,一直等你回來。”
“你真死了心?”俗話說有理不打笑臉客,久兒溫和的態度讓褚方手裏的刃片垂了下去。
“不是死了心,是給心找個活路。”
褚方提起了酒罐喝了一口,突然說,“咱賭一把吧!你是我贏來的。想當年是用耍來的二百錢買了你,後來鬥草又贏了褚圓。咱猜拳賭酒定輸贏,我贏了你留下來,你贏了,隨你。”提起賭,褚方的眼睛放射出了奇異的光彩。
“我聽你的。這是你的方式,我會爭取的。什麽時候?”
“明天。”
麥黃時節,風似乎都凝固了,毒辣辣的太陽光無遮無攔地照下來,又是一個焦渴的年景。
村頭的碾場裏,那個大碾盤周圍坐了五六個豹眼熊腰的漢子,站在一旁的褚方顯得更其瘦削。他們虎視眈眈地瞅著對麵端坐的久兒,似乎要把她一口給吞了去。久兒則微微含笑,落落大方,沒有任何畏懼或緊張的意思。倒是站在久兒身後的盼珠等四個姐妹,心跳得連彼此都能清晰地聽到。
規則是褚方定的,連同褚方在內的七個男人要分別向久兒挑戰,猜拳比酒。輸一拳喝一碗酒,每人三拳,也就是一共要喝掉二十一碗酒。應對完所有男人如果久兒不醉則為贏。誰都看出這是一場很不公平的比賽,結果根本不用去猜,那六個漢子都是大王原最有名的酒家,他們對參加這樣的比賽毫無興趣,純粹是為了可憐褚方這樣背運的男人才來的。而久兒從未喝過酒,就是猜拳也是剛剛向褚方學的,但是褚方很驚訝久兒一會兒就能學會而且出手靈活,變化多端。盼珠幾次問她,為什麽要答應他?至少你們應該一對一,這種車輪戰法,就是一個男人都會支撐不住的,何況你一個弱女子。
而久兒有她自己的想法,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所使,她想努力擺脫褚方,又可憐他不想激怒他,想盡量委屈自己使他主動放棄。她始終覺得褚方對她不是多麽壞,除了賭他再沒什麽不良嗜好,賭是他的第一生命,接下來就是她。所以撇開賭不說的話,她對於他還是很重要的。她心裏明白。她相信對未來生活的向往會讓她的意誌發生作用,讓她堅持不倒。再濃烈的酒也是水,隻要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褚方抱著酒壇子親自倒酒,自釀的白花花的高粱酒,據說在窖裏存儲了六年之久。三個酒碗盛滿了,陽光下反射著亮亮的光,反射著褚方紅紅的眼珠。在久兒的記憶裏,褚方的眼睛永遠是紅的,那是一個對人生充滿了挑戰和賭博的賭徒的眼睛。久兒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這個經曆了賭場太多風雲的人物,此刻竟會出現這樣細微的心理反應,這讓久兒在心裏發出了慨歎!
第一個男人伸出了手,也許是憐惜她吧,他說,好男不跟女鬥,既然非鬥不可,我提議咱們來“石頭、剪子、布”吧。他的建議遭到了褚方眼睛的回擊。但是他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他的過於苛求會讓他苦苦建立起來的賭場品行大失水準。
兩個人出手了,第一回合久兒贏了,男人端起大碗仰脖喝下,空碗示人,果然點滴不剩,其狀甚為豪邁。第二回合久兒以剪子輸給了對方的石頭,久兒端起了碗。她看到褚方眼睛血紅得盯著她。酒碗裏飄著她的麵孔,因為天熱那麵孔紅撲撲地。盼珠在後麵說,久兒姐,行嗎?“嗎”字剛落音,酒已經開始下咽,一股熱騰騰地辛辣感順著咽喉直達體內,鼻孔裏、眼睛裏都開始發生不良反應,她閉上眼,手托起碗底,她覺得有幾顆淚珠滑進了酒碗……
“久兒,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咱夫妻一場,我不想看到你遭這份罪!”褚方大聲說。
他的話音剛落,久兒的碗已經見了底。她端起空碗向大家展示。她的臉像一幅桃花,盼珠說,姐,你比平日更好看了。久兒感覺她的全身開始發熱、出汗。其實她不知道這種酷暑天氣讓她體內的酒精揮發得極快。
第三回合是久兒先伸的手,她的紋絲不動打破了對方的漫不經心。結果過了幾招,就以石頭輸給了久兒的布。對方喝了,很客氣的向久兒拱了拱拳。褚方又倒好三碗酒,說,酒場未嚐見過“石頭、剪子”之類的小把戲,還是劃拳見得真本事,久兒初諳拳道,正想磨練磨練呢!久兒說,隨便。
二人開始伸手,“八仙、三星”地過了幾招,不見輸贏。急得褚方在旁一直跺腳。久兒嗓音洪亮,聲聲奪人,久兒的神情與音色令對方大開眼界,他沒有見過如此利落敏捷的女人。稍不留神,竟被久兒抓了二,於是自覺喝了。二三回合,他調整了思路,兩局皆贏了久兒,兩碗酒下肚,褚方以為輸贏可見該收兵回營了。沒想到久兒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緩緩得向第三個男人伸出了手……
“褚方!怎麽不倒酒?”久兒盯著三隻空碗,喊,聲音大而尖銳,褚方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在看她是否醉了。久兒見他不動,便扭頭對盼珠說,“盼珠,有些人沒喝已經醉了,倒酒!”盼珠遲疑了一下,褚方已經抱了酒壇,一壇已經見了底,又啟封了第二壇。他邊倒邊說,“這下改變規則,一拳定輸贏,贏者喝一,輸者喝二。”
也許已經喝順了,久兒已經感到沒有第一碗喝時的那份難受了,她的膽更正了,信念更堅定了。她想一拳定輸贏雖然加大了風險,但對於雙方來講都是一樣的。果然一拳她竟贏了,久兒喝這一碗更加幹淨利落、毫無痛苦之色。
後麵的兩個男人突然站了起來,“方哥,我們不玩了,這樣下去要出人命的。兄弟說一句方哥不愛聽的話,強扭的瓜不甜,嫂子看來是豁出去非贏不可了。方哥,我們都是吃了四十多年鹽的人了,這樣折磨一個女人不是爺們所為!告辭了……”兩個人說完,撩起衣襟擦了一把汗揚長而去。
一席話說得大夥都僵在那裏。另外幾個男人坐在那裏一副很不自在的樣子。褚方急了,綰起袖子,罵道,“媽的,平日吃我的喝我的,今天竟冷我的場子!倒酒,我來!我就不信離開狗屎不種菜……”
兩個男人的釜底抽薪讓褚方又氣憤又急躁,久兒看出兩個男人說到了他的心窩裏,褚方的陣腳已經開始亂了。越急越出錯,果然兩局下來,褚方喝了四個,久兒喝兩個。褚方不服,還要與久兒再來,被身旁的男人拉住,褚方的嘴裏罵著,自己給自己倒著連喝了兩碗就已經泣不成聲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田埂邊的水渠裏躺著三四個男人,被自己的嘔吐物所包圍,幹瘦、稀疏麥苗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他們不懂男人的心思,不懂他們為什麽自己要把自己喝倒,躺在這不見一滴水的溝渠裏。其實那天男人們都哭了,男人是被他們自己的淚水給醉倒的。
月光下山崗上一個女人不知是哭還是笑地奔跑,長長的影子拖在身後,她跑啊跑啊,不知跑過了多少山路,穿過了多少樹林。她的腳步聲、奇怪的哭笑聲讓那些躲在樹林深處的野雞、野兔渾身顫抖,噤若寒蟬,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個長長的影子是個什麽奇怪的東西。而我們知道,這個女人就是久兒,酒後的久兒。真的,那不是水,那是火,是比火還爆烈還厲害的東西,它像翻騰的江河在她的體內翻滾、洶湧……她高興,就像蘭同誌說的她終於新生了,三十年的光景可以重新來過了!她痛苦,她聽到了男人的哭泣,那些狼一羊、牛一樣粗壯的哭嚎,多麽讓人揪心多麽讓人肝膽欲裂!……哦,脆弱的男人……
第二天大王原的人紛紛傳說,在村頭的那個石碾上,久兒猜拳賭酒,大戰群雄,村路上、田野畔躺滿了橫七豎八的男人,嘔吐遍野,久兒則身輕似燕,大笑而去。酒氣漂浮在大王原的上空,久久不去。若幹年後,大王原的鄉鎮企業大王酒業集團誕生後還推出了自己的品牌——大王酒仙子。在促銷廣告上以電腦動漫的形式編織了一個美麗的傳說,說是很久以前,大王原出了一位美麗動人的酒仙叫酒兒,帶來了神奇的釀酒工藝……當然這些久兒都不知道,沒有人告訴她,關於那場版本極多、流傳甚廣的豪賭像一瓶被封存的酒永遠地封存在了她的心底。
那天之後,褚方大睡了三天,然後卷起鋪蓋離開了大王原。這個可憐又守信的男人輸得起,他踐行了自己的諾言。褚方娘一病不起,久兒在炕前盡心服侍一個月,不治而亡。久兒帶著阿芳埋葬了這個可憐的老人,為她守了七天孝。褚方家頓時人去屋空,褚方爹受過貧下中的勞動改造後甩著一隻羊鞭為合作社放羊,連他都很少回那個院子了。褚家隨著那個舊時代的消亡而徹底消亡了,久兒最後一眼看著門楣上被風雨吹打字跡模糊的對子:根深不怕風搖動,樹直何須月影斜。剛貼上的時候,它是多麽紅啊。久兒領著阿芳悄悄地關了院門,並上了一把碩大的鎖。她在心裏希望著褚方有一天能回來。這裏還是他的家。
久兒領著阿芳離開大王原的前一夜,和蘭同誌、盼珠他們說了一晚上的話。對於久兒的離開,她倆無話可說。雖然解放了,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樣下地幹活了,可以選擇自己的幸福了,但大王原還是大王原,還是喝著那條溝裏的水,瞅著那一橢司空見慣的天。久兒的勝利給久兒帶來很多的苦澀。原來見了麵還有說有笑女人一看見她都遠遠地低頭躲開,沒有人願意和她搭話。走在村路上她的前後左右沒有一個人影。她沒有想到,自己的選擇會讓把自己陷入了一個絕境。是她激起了大王原女人們心中許多隱密的渴望,她們既佩服久兒又懼怕久兒,她們的男人從出走的褚方身上看到了危險與不安全。他們一邊趴在女人們的肚皮上努力表現他們的強大,一邊咒罵著久兒的不要臉。連老實的土根都因為盼珠與久兒的太過親近與盼珠紅了臉。
蘭同誌可以幫助她擺脫舊家庭的桎梏,走出牢籠獲得新生,而對於這些她卻愛莫能助。隻能說一些寬心的話。聽說她要去縣城,盼珠說了她嫁在縣城裏的姐姐盼銀,姐夫是個抓藥的,為人厚道,讓她去那裏暫住一時,再想辦法。久兒謝過盼珠說有空一定來看她。其實她知道她的離去會讓大王原的天空少一個陰影,作為土根,躲都來不及呢,哪裏會讓盼珠再去找她。
久兒母女悄悄地離開了大王原,像一隻落寞的孤雁護著自己的雛兒穿過林梢去尋找新的棲息地。
盼珠說得沒錯,她的姐姐盼銀是個熱心腸的人。家裏就她和孩子,丈夫在回春堂抓藥,每天早出晚歸。盼銀回娘家常聽盼珠提起過久兒,盼珠結婚的時候她們還見過一次麵。兩個人年齡相仿,孩子也大小差不多,很能說得來。久兒怕給他們家添麻煩,一天不是主動搶著洗衣服,做飯,還給孩子縫衣服,納鞋,一刻也不閑。連盼銀男人都說,你是把人家當老媽子用呢!久兒就笑笑,從小幹活幹慣了,根本就坐不住。
那天,阿芳淋了雨,突然發起了高燒,嚇得久兒驚慌失措,盼銀幫著她抱著阿芳直奔回春堂。久兒的一雙小腳在泥地裏奔跑,盼銀跟在後麵竟攆了一身汗。
回春堂的董婆子瞧了阿芳的病後說:“沒什麽事,你瞎跑什麽?”久兒長出了一口氣才感覺腳疼。盼銀說,“你那麽小的腳,倒跑得賊快。”久兒笑笑,“我是嚇的。現在好了,沒事就好。”董婆子聽久兒說話,一直把那雙瞎眼投向久兒,久兒有些害怕,問,“你,你幹什麽?”
“你多大了?”董婆子問。
“你問這幹什麽?”久兒不解,“三十三了。”
“你是個寡婦。”董婆子為什麽要揭她的短,她究竟哪裏得罪她了,她們不過剛剛見麵啊,“……嗯,合適,合適。”
“婆婆,你這樣說是什麽意思?”
“寡婦門前是非多啊!”董婆子閉上眼,久兒看到她臉上的垂肉都縮緊了,“我老婆子守寡六十年,六十年哪!”
盼銀瞅瞅董婆子,再瞅瞅久兒,說,“董婆婆你是要給久兒保媒嗎?你眼睛看不見,我告訴你,你眼前這位瓜子臉,柳葉眉,棱鼻小口,俊著呢,你可一定要保個好人家。”
這話說得久兒臉紅了。
盼銀說的沒錯,董婆子是要給久兒保媒呢。她保的不是別人,是家住南廟街的在自行車鋪子上班的洪大兵。
董婆子自己沒說,話都是盼銀男人傳的。盼銀男人說,人他見過,外地人,老實、憨厚、能幹。從前經營“洪家鋪子”,搞得很紅火,有錢人誇,窮人也誇,後來成了公家人,還是社裏的骨幹呢!久兒聽了這些話,心想,如果真是這樣,她倒想見見。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把阿芳帶大,讓孩子享福其實也是她走出大王原考慮最多的事,經曆了與褚方的婚變,她覺得女人再能幹、再厲害沒有男人不行。再說自己帶一個孩子長期在盼銀家白吃白住算什麽呢?
“不過就是年齡大了點,五十好幾了。”最後盼珠的男人說。盼銀立時表示了反對,“不行不行,太大了,人再好年齡也不能太大。對吧,久兒。”久兒沒有說話,她在心裏想,那倒不是重要的。
這是一個桃花盛開的季節,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桃花的清香。
阿芳和盼銀的女娃一人手裏折了一個桃花枝在院子裏跑著玩,她們銀鈴一樣的笑聲使這個春天顯得生動而溫馨。久兒換了件衣服,洗過頭在發髻上換了一支新簪子,走出房門衝正在院子裏歡笑的阿芳喊:“芳兒,跟我出去一趟。”
阿芳甩著辮子蹦蹦跳跳地過來,扭著脖子說,“吆喂!媽,今天這麽漂亮,這是要去哪裏呀?”
“媽媽帶你去進館子”。久兒笑吟吟地說。
“管子?進管子幹什麽?爬著進去嗎?”阿芳做了個狗爬的動作。久兒笑得彎了腰,“瓜娃,是去飯館子裏吃飯。”
“勝利飯店”久兒也是第一次來,她們娘兒倆走得很慢。看見招牌時,久兒站住了。阿芳問,“怎麽了?不是這嗎?”
“芳兒啊,媽在這先緩會兒,你先進去看看,看有人嗎?都是什麽人?”久兒交代了阿芳幾句,就站在原地不動了。
她看到阿芳拿著那束桃花一溜煙跑上去,手把著飯店門框往裏看,看了一會兒阿芳就跑回來了。久兒迎上去,問,“看到啥了?”
“董婆婆在裏麵呢。”
“還有誰?”
“一個人領著一個娃,衝我一直瞅呢。”
“那人怎麽樣?麵善嗎?”
“善,他的眼睛看上去親親地。”
久兒還要問,直覺得眼前的光線暗了一下,一抬頭,一個人正站在阿芳的身後,看著她。
“你是久兒吧?”
“哦,是,你是……”久兒早就感覺他是誰了,看到那張臉,她的心就像被什麽蟄了一下。寬寬的鼻梁、深深的眼窩,厚厚的嘴唇,他的眉毛很濃而且離眼眶很近,像兩個威武的哨兵守衛著兩泓深邃的清泉。
“我就是洪大兵。”他說,一副很實誠的樣子,“來了就進吧,站在門外幹啥?”
他前麵走,阿芳頑皮地背著手從台階上往上跳,根本沒有留意兩個大人臉上的表情。洪大兵伸手摸了阿芳的頭發,“多乖的女娃!還是女娃娃乖。”
久兒隨後進了飯店,她看到了董婆子和一個小男孩。男孩長得跟他很像,一定是他的。他們都帶了孩子,也許他們的心思是一樣的……久兒的臉有些熱,心很不規則地跳了幾下,奇怪,這種感覺以前可從未有過啊。
阿芳把桃花帶進了屋子,就像把整個春天都帶進去了。後來久兒和洪大兵都這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