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兒第一眼看到那個孩子,就想起了小時候的洪小軍。那個叫世紀的孩子是洪小軍領進來的。其實彭小春就在門外。她的父親洪軍平讓她暫時不要進來。彭小春聽了父親的話,她也知道奶奶的脾氣。

洪小軍和彭小春在省城的事是事後尚進告訴洪軍平的。尚進還說,洪小軍回來了,別讓他再去省城了。洪小軍回來的那個晚上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洪軍平的舞廳。洪軍平看到兄妹兩個領著一個小孩出現在他的麵前就有些心酸。

“爸爸……”是彭小春先說的話,“我對不起哥。”

“說啥呢?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孩子,怪我,沒有照顧好你們。”洪軍平說著,眼淚就忍不住地流下來。

洪小軍也是好久沒有見到父親,他每回來一次,發現父親都要老一截子、瘦一截子,也變得更加沉默寡言,表情呆滯。他和彭小春商量好了,把孩子留在涇陽,找個地方寄托下,他們準備一起去深圳,彭小春有同學在那裏。洪小軍想帶妹妹離開這裏,忘掉過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但是麵對日漸蒼老的父親,洪小軍卻開不了口。

“爸爸,我有同學在深圳辦公司,一直叫我去,我想和小軍一塊去。世紀還小,我想留給我媽,可是……可是我媽和我叔經管著批發鋪子,怕是顧不過來。”還是彭小春會說話,她把洪小軍難以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你媽,她同意你出去?”洪軍平試探著,“她不想你?”

“肯定不會樂意的。她一直希望我回來在店裏幫忙,可是我不想吃別人的,我要到大點的天地裏幹自己的事。我相信她也不會太勉強我……我知道,你們肯定不會讓小軍去。對嗎,爸爸?”

“小軍都這麽大了,我也不會勉強他。隻是,小春你知道,你奶奶一天不如一天,不知能不能熬過老曆年。天漸漸又涼了,這麽一年又一年,我就害怕落葉的時候……她的心裏隻有小軍。小軍走了,奶奶的天就塌了。你們人在省城,名字卻老掛在你奶奶的嘴上。我都害怕和她說話了,話說不了三句,就罵我。”

“罵你幹啥?”

“還不是罵我沒本事,連兒子都養活不了……”洪軍平的聲音變得細小、無奈。

“爸爸……”洪小軍的聲音有些潮濕,“我去給奶奶說,我隻是去看看情況,不一定在那兒幹。”

洪軍平用他粗糙的手摸著世紀的臉,歎了一口氣說,“多像小軍小時候啊!真快,你小時候的樣子還在我眼前晃,好像是猛然間就高高大大地站在我麵前了……其實,家裏再沒人,添一個孩子給你奶還能做個伴。再說怎麽著世紀也是她的重孫啊!”

“爸爸,我會把生活費給奶奶留下的,我以後還會寄錢回來的。放在爸爸這裏,比放在我媽那裏放心,你知道,我叔那人……”彭小春意識到了什麽,說了半句就轉了話題,“明天我帶世紀回家,看奶奶。”

洪小軍從舞廳回來就和妹妹告別回了家。太陽剛落山,小房子裏就已經很黑了,洪小軍在這個小窩裏生活了十多年,那種很昏暗的光線似乎對他眼睛形成了某種滲透和演變,在那種燈火輝煌的大廳或商場裏,他的眼睛常常會流淚。彭小春給他買過一瓶“潤舒”滴眼液,說是挺管用。洪小軍用了幾次,沒發現有什麽效果。許久不回來,小窩變得更清冷、更沒有生機,奶奶躺在炕上,一動不動。

“奶。”洪小軍摸到床邊,輕聲地叫。

久兒的眼睛已經很模糊了,隱約能看見一個人的輪廓,憑著那輪廓方能辨認出是誰。她的耳朵也變得很遲鈍,但和同齡人相比,還算得上是耳聰目明。洪小軍的聲音很輕微,久兒竟聽到了,她扭轉頭,瘦瘦的指頭伸過來,一把掐住了洪小軍的胳膊。一種執拗的情感占有和無奈、恐慌的失落感通過這一隻瘦瘦的手傳導到了洪小軍的身上,洪小軍渾身打了幾個冷顫。

“你這個狗日的!”奶奶的眼睛裏迸射出了淚花,“我不是做夢吧?你咋回來了?”

“不是做夢,奶奶,你揣我的手,熱呼呼地。”

久兒使勁地捏著洪小軍的手,仿佛不捏就感覺不到他的真實似的,“我夢見你蹲了監了,胡子、頭發長得像個鬼。告訴奶奶,沒啥事吧?”

洪小軍吃了一驚,那時候他確實在鏡子裏看到了鬼一樣的模樣。當他被警察帶走關進看守所時,他首先想到了奶奶。眼前甚至出現了奶奶暈眩在地,大家齊聲驚呼並七手八腳地去扶的情形。那時候他不吃不睡,幾天下來褲帶上的眼都用完了,手表在手腕上哐啷響。洪小軍把他所有的未來都掐滅了,他陷入在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害怕中。結果尚進哥哥來了,尚進哥給他吃了定心丸,他有救了。出來那天,他走在街上看到蜷在街角的乞丐都親切,他甚至蹲下來從身上掏出點錢來交到那髒兮兮的手裏,靜靜地陪著乞丐坐了一陣兒。

“奶奶,你真夢到我坐監了?”洪小軍聽過親人之間有心靈感應的話,也許真是這樣,“夢是反的,是你太為我操心了,想出來的。”

“就是嘛,我娃老實地,怎麽能殺人呢。”久兒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每一條皺紋都在盡情舒展,“一個回來的?”

“一個。”

“騙人!”

“奶奶,我哄不了你。和小春一塊回來的,她回家了。”

“唉,小春這女子,可憐著哩!聽說那個婊子開了個批發鋪,生意挺紅火的。有錢了,娃可是自己身上的肉……”

夜漸漸深了,屋子裏什麽都看不見了。洪小軍和奶奶像根本沒有意識到一樣,呱嘰呱嘰地話說不完:

“……我管不了你,將來讓媳婦管。我死了,要親手把你交給你媳婦……”

“我媳婦誰呀?”

“問你呢?你咋還不給我領回來!你等我死了才領回來嗎?”

“領,馬上就領回來讓你過目。”

“唉,你看隔壁你常大爺比我小好幾歲呢,重孫子都三個了……你看你,二十好幾的人了,還要我給你操心。”

“你也有啊,明天就來了。保險你喜歡!”

第二天一早,洪軍平進門不久。彭小春就領著世紀從巷子裏進來了。洪小軍說屋裏悶,一大早就端了小凳在門口望著巷子的進口。直到彭小春和世紀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口。

洪軍平知道洪小軍在等誰,就說,“還是親兄妹親啊。”久兒沒聽見,她靠著被垛出神,也許還在想洪小軍媳婦的事。

彭小春到了門口,洪軍平出來說,“你先別進去。讓小軍領孩子先進去,試試你奶的口氣。”彭小春答應了,把手裏的黑塑料袋遞給了洪小軍。洪小軍捏住世紀的手,說,“來,舅舅帶你去看太太。”

在久兒的床邊,洪小軍說,“世紀,叫太太!……奶奶,你看這娃乖嗎?”

“太太好。”

久兒睜開眼睛,仔細地瞅,這是誰呢?她似乎看到了小時候的洪小軍。這娃真像洪小軍啊!

“小軍,這是誰啊?跟你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洪小軍給世紀脫了鞋,把他抱上了炕放在奶奶身邊,笑嘻嘻地說,“奶,昨晚我說今天你就會看到你的重孫的,怎麽樣?沒騙你吧!”

“少糊弄我,這是誰的娃?”久兒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手卻在撫摸孩子的頭。

“奶,你說這娃乖嗎。”

“乖,比你乖。”

“給你留下咋樣?給你做個伴……”

“你說啥呢?那還不把他媽給急瘋了。”

洪小軍坐在炕邊上,說,“奶奶,這真是你的重孫,是小春妹妹的孩子哩!”

“啥?你說啥?”久兒臉上的皺紋僵住了。

這是洪軍平早就料到的。他知道久兒不會上這個套,其實昨天晚上洪小軍、彭小春他們走後,洪軍平思來想去覺得把世紀留在他們家不妥,雖說白天他一般在家,孩子捎帶就領了,久兒一輩子都愛孩子,可是問題在於當初和韓虹彩離婚,彭小春是判給韓虹彩的,如今彭小春的孩子她不管,自己主動來管,以後怎麽辦?孩子又不是什麽物件,說還就還,說送就送的。還有久兒如今數天天過日子,萬一突然撒手去了。彭小春遠去深圳,混好了還好說,混不好孩子怎麽辦。最後他想到了一個人——廉惠。

“媽,是這樣的。小春的同學在深圳辦公司,叫她過去。小春想叫小軍一塊去,孩子沒人照料,說是看暫時能不能留在咱這裏,等小春在那邊落了腳,就把孩子接走。娃娃沒敢告訴你,怕你罵。”洪軍平向久兒說了實情。

“你這個豬頭白吃了幾十年飯,你不想想,當初那個婊子把咱欺負夠了屁股一擰走人,現在咱憑啥給她盡這個義務。你在洪家長這麽大,咋就沒有洪家的一點血性呢?……”洪軍平知道久兒肯定要罵他,他沉默不語,“你們倒好,一個個串通一氣騙我這個快進棺材的人。你們真的等不住我死了嗎?去深圳,好啊,你們都走,一個個都滾遠,長大了翅膀硬了,可以飛了……”

“奶奶,你聽我說。”洪小軍急了,“你別著氣嘛。”

“滾!”久兒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洪軍平和洪小軍都慌了,他們急忙把久兒扶平在炕上,在她的胸口上撫摸著,洪軍平拉了一把洪小軍,說,“還不快認錯。”

“奶奶,我這不是還沒走嗎?世紀的事才跟您商量呢,不是也沒定嗎?我這就把他領走……”洪小軍說著把世紀抱下了炕。這時候,彭小春也聞訊進來了,她把孩子領出了門外。

洪軍平跟出來對彭小春說,“小春,你別生你奶奶的氣,她那脾氣你知道。你先在巷口等我,我其實早就想好了,孩子會有辦法的,別急。”彭小春要說什麽,洪軍平卻扭身進了屋子。

秋天真的來了。

城市裏是看不到秋天的,除了天空不易覺察地發灰、人們開始穿上式樣新穎的羊毛衫外,幾乎和平日沒有什麽不同。但是洪軍平領著彭小春兄妹和世紀走進這位於城市邊緣的一片亂七八糟的民房時,卻被迎麵而來的一陣秋風撞著了。

民房旁邊是一個大垃圾場,各種顏色的塑料袋、包裝帶亂飛。城市是個巨大的垃圾製造者,住在城市的人把有用的東西瘋狂的攫取,然後把無用的東西遺棄在城市的邊緣,讓這些巨大的廢物堆積成山,並慢慢地把他們自己包圍。洪軍平熟悉垃圾,因為他晚上看舞廳,看有錢人把一瓶瓶啤酒興奮萬狀卻又痛苦萬狀地灌下肚去,然後把啤酒瓶堆成山,人去屋空的時候,洪軍平就一隻一隻地收拾那些肮髒的酒瓶子,然後裝上車子順便在街上收一些廢紙、報紙,交到“破爛王”那裏,還能換回一袋麵拉回去。廉惠從事家政的那家老板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生產者。

自從那次洪軍平在街上偶然遇到廉惠並帶她去了趟外甥尚進家後,洪軍平就知道了廉惠做家政的那幢樓。所謂的“家政”其實就是過去的傭人、老媽子。廉惠的主要任務是打掃衛生、經管好那隻叫“麗麗”的狗。洪軍平第一次去是廉惠叫他裝垃圾的,他是和廉惠一塊進去的,男女主人一大早就走了。屋子裏狼籍一片,客廳的茶幾上堆滿了飲料瓶子、各種小食品的袋子,地上拖鞋亂扔一氣。看到這些,洪軍平就知道了廉惠每天是多麽辛苦。他給廉惠幫忙,先從臥室開始。臥室裏的窗簾拉著,**的被子、枕頭和床罩堆著一個卷,可以想象主人是多麽緊張、多麽狼狽地離開這張床的。廉惠拉開窗簾開始收拾地上的雜物,他去拉**的被子,從被卷裏掉出幾個粘乎乎、亮晶晶的東西。洪軍平的臉紅了,那是一隻正散發著某種氣味的**。他想把那東西撥下炕去,卻在地板上看到廉惠正慌張地把兩隻同樣的東西往蕃箕裏掃,因為粘在了地板上掃了好幾下才掃掉。她一抬頭發現洪軍平在看她,而且他的手邊還有那麽一隻惡心的東西。

兩個人對視的瞬間都從各自的眼睛裏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這個彌漫著某種氣息的臥室都把他們引入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想象。就是在昨晚甚至在今天淩晨,一對男女在這裏瘋狂地**,而且不止一次,那些粘乎乎、亮晶晶的東西正在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們。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曾經的往事一下子湧上了他們的腦海……

那時候全社會都在流行“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的歌曲。洪軍平和廉惠就是在這首磁帶的伴奏裏入了洞房的。那間窄狹的小屋子被久兒收拾得煥然一新,她為洪軍平的這樁婚事準備了兩個月。她要辦一個體麵的婚禮,用她的話說,“讓韓虹彩那個賣X貨好好看看。”讓久兒最得意的是廉惠是個黃花閨女,父親在煤窯挖煤打折了腰,煤礦為了照顧廉惠,就讓十六歲的廉惠進了礦。在廠麵上過磅秤。在一次巷道塌方事故中廉惠因為參與搶救巷道中被堵的工友,被一塊石頭砸斷了五個手指頭。因為這個二十八九了,還找不下對象。人雖然長得平常,大嘴、小眼,比不上韓虹彩,但是人穩重。“這樣的女人咱軍平能領住。”久兒自信地說。

久兒花了五百元娶進了廉惠。廉惠進門的那十天,久兒帶著洪小軍住在了女兒洪菊家。盡管女兒阿芳自打上了學就把名字改成了洪菊,可久兒卻仍然阿芳長阿芳短的。上初中的尚進、上小學的尚學弟兄倆一直問他們母親,阿芳是誰?洪菊就罵:大人的事別問。隔一兩天久兒就讓尚進領著洪小軍回去一趟,借口取東西,瞧一瞧兩口子怎麽樣。尚進回來說,“兩個人做飯呢,攪團飯,我們倆還吃了點。”久兒問還有呢?尚進說,吃完飯舅舅織毛衣呢,紅顏色。久兒問還有呢?尚進說沒有了。

其實那時候尚進還小,什麽也看不出來。那時候兩個人已經開始說離婚的事了。洪軍平在趕毛衣,想送給廉惠做個紀念。他們都不知道,新婚的晚上,燈熄人去,洪軍平鑽進了廉惠的被窩,讓廉惠脫衣服,廉惠把上衣脫了,褲子卻死活不肯脫。洪軍平以為她害羞,大姑娘家頭一次肯定不習慣。洪軍平小心說,“不要緊,咱慢慢來。”廉惠卻哭了,哭得洪軍平心裏不是滋味。於是不再強迫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廉惠,把她抱在懷裏,洪軍平就想起了韓虹彩。其實他是忘不了那個女人的。離婚三年了,韓虹彩還停留在他的生活中。洪軍平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韓虹彩潑辣和爽朗的笑以及在**的那種無忌與放浪曾經讓他的靈魂顫栗不已。不是久兒那雙仇恨的眼睛,他想他會去找她,如果可能他幻想他們還可以破鏡重圓。久兒看出了洪軍平的心思,常常把韓虹彩罵得更惡毒,也常常警告他,最終托人給他介紹了手患殘疾的女人廉惠。新婚的第一個夜晚,有過婚姻經曆的洪軍平卻在無奈和回憶中熬過了和無數個夜晚十分相似的一夜。所不同的是他的旁邊多了一個可以稱為他的媳婦的一個陌生女人。

第二天清早,廉惠就早早起來,她給洪軍平擀了長麵,炒了香噴噴的菜。這讓洪軍平覺出了這個家與往日的不同。然而第二個夜晚,廉惠卻照舊如此,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地,不允許洪軍平動他。洪軍平折騰了半天,廉惠就哭著求她,讓他放過她,她害怕。洪軍平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驚恐、看到了乞求,也看到了仇恨。洪軍平就是被這眼睛嚇得退縮了。半夜裏,他感覺廉惠窸窸簌簌地在穿衣服。當他摸著燈繩拉亮了燈泡時,廉惠已站在地上開門。洪軍平睡眼惺忪地問,“幹啥去?”廉惠說,“小便。”洪軍平指了指地上,“地上不是有盆子嗎?出去幹啥?”“我出去。”廉惠去開門,洪軍平跳下了炕,“外邊這麽黑,就在屋裏吧……要不,拿個手電,我陪你去。”

“你別來!”廉惠尖叫了一聲,慌亂地打開門跑了出去。洪軍平一頭霧水,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第三個晚上,廉惠終於向洪軍平說出了她心裏的事。原來廉惠自從父親在煤礦被打折腰後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她的母親終日床前侍奉數年如一日。廉惠父親的工友朱師傅常常來看她父親,看到廉惠母女度日艱難,常過來幫他們打麵,拉煤,劈柴,幹一些零活。慢慢地,小小的廉惠發現如果幾天朱師傅不來,母親就開始念叨,“你朱叔怕是不來了,這飯又做的多了。”“煤塊快燒完了,那還是你朱叔打的……”

終於一切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那是一個電閃雷鳴的暴雨之夜,八歲的廉惠被一陣滾雷驚醒,她睜開眼睛,正好一道閃電劃過,她驚愕地看見朱叔光著身子騎在母親的身上,母親的**滾動著,在電光的掃射下泛著煞白的光。閃電過去,母親的**一片漆黑,隻有大雨從房簷上嘩嘩地往下淌著。廉惠驚恐地在炕上縮成了一團。從此朱叔就一直來,母親除了指派她給父親送去一日兩餐外,幾乎很少到父親房裏。父親的衣服直到發出腐敗、惡臭的味道,母親才給他換一次。廉惠十三歲的那一年夏天,她幫母親幹活回來,在屋子裏洗澡。突然朱叔一把將門推開。那場噩夢就從那裏開始了。廉惠看到那雙曾經很熟悉的眼睛突然發出怪異的光,那張臉也變得陌生和可怕,廉惠來不及穿衣服,她弱小的身子就被撲倒在地上……之後的幾天,廉惠下體那種撕裂般的疼痛持續了好長時間,驚恐也持續了好長時間。她恨那個人,那個殘暴、肮髒的男人。他常常乘母親不在的時候,他就會湊上來在他的身上亂捏……

“男人們都很肮髒很壞,從那個男人身上我第一次看見了肮髒的東西,以後一想起心裏麵就惡心、就忍不住嘔吐……後來母親發現了他的不軌,非常痛苦,和他罵了一仗。但是那個男人還來,不過來得次數少了,據說是他老婆從鄉下搬到了城裏,對他看得緊了。我母親想盡快把我嫁出去,擺脫他的禍害,但是我不想嫁男人,我討厭男人。我看到他們就想起他們身上那個肮髒的東西,就不由地惡心、嘔吐。從十八歲開始,母親給我說了有十幾個男人,都被我罵跑了,這一晃快三十歲了,有一天,那個姓朱的老婆闖進我家跟我母親撕扯在一起,父親終於在一個安靜的夜晚以頭撞牆自殺身亡了。我恨母親,與母親經常爭吵,母親也開始覺得很對不起父親,對不起我,一心想給我找個好婆家。可是人家一聽我的年齡,一看我的手就都不再來了,加上煤礦效益逐漸下滑,我的崗位也被正式工代替了,我回到了家裏。這讓母親雪上加霜,她開始以淚洗麵。我感覺母親一下子老了,頭上添了不少白發。我開始覺得母親的可憐,當媒人說你有一個體麵的工作,是國營工廠的工人,更重要的是人老實、本份時,我就想,湊和著嫁吧,也許能碰一個好男人,老呆在娘家連門都不敢出了,人們都把我當怪物一樣看……”廉惠的講述血淚斑斑,聽得洪軍平長籲短歎。

“……我以為嫁過來就沒事了,可是我忘不了小時候的事。當你把手伸向我的時候,我的眼睛裏就出現了那個姓朱的男人的一雙怪異、冒火的眼睛。閉上眼我就能看到他下麵那個紫紅、碩大的可怕東西,我的身體就開始疼,你體會不到的,是那種撕裂的、錐心地疼痛。我害怕,軍平,你讓我給你做什麽都可以,千萬別碰我……人家說你是老實男人,是個好男人,你不會幹壞事,對嗎?軍平,你千萬別幹壞事,你要幹壞事,我會死給你看的……”廉惠幾乎是哭著哀求他。

“可是,可是,廉惠,你是我的媳婦呀?”洪軍平不知道怎麽說才好,他可憐她又覺得既然是夫妻總不能這樣下去。

“我是你的媳婦,我給做飯、洗衣服、甚至給你洗腳都行……如果你做不到,我們就分手吧。對不起,我不知道別人怎樣,也許我就不該嫁人,如果你要強迫我,我就和你離婚!”廉惠的一番話讓洪軍平陷入了苦惱中。

接下來幾個夜晚,兩個人一直在談這事。最終沒有能達成一致。經曆了婚姻和身心交融的恩愛感受的洪軍平無法忍受一個石頭女人給他帶來的折磨,還有久兒要是回來就住在屋子裏另一角,他們的異常能瞞過精明的久兒?那時候,依久兒的脾氣還不與廉惠鬧個雞犬不寧。與其那時結束他們的婚姻,還不如現在就斷。

廉惠流淚了。這次是歉疚的淚。洪軍平說,“人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好歹一場,我給你織件毛衣留個紀念吧,等媽回來,我跟她講。”

這件事對久兒的打擊比洪軍平本人還要大。她滿以為這樁婚姻可以改變洪軍平的命運,徹底解決他們家的形象。沒想到洪軍平卻說兩人性格實在反差大不能共同生活而且已談好了離婚。久兒沒有問洪軍平什麽,卻追問廉惠。她感覺是女方的事,“我問你,為啥?既然不願意,為什麽要戲弄我們?”洪軍平在一旁攔久兒不讓她說,久兒罵,“少插嘴!”

廉惠沒有辦法,低著頭向久兒講出了實情。久兒轉身罵洪軍平,“虧你還是個男人,你什麽都不懂!你會後悔的。”

“媽,我總不能……”

“廉惠。你真要離婚?”

“嗯,軍平都同意的。媽,我真的害怕……”

久兒氣憤至極,顛著一雙小腳去找了媒人,和媒人狠狠地吵了一架,算是認可了洪軍平和廉惠的離婚。

“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山也美水也美,風光人人醉……”二十年,很快就過去了。兩個人的耳邊不約而同地響起了那首熟悉的旋律。

是的,久兒說的對。廉惠後悔極了。但是怪誰呢?能怪洪軍平的善良嗎?她最後還是嫁了,她不能不嫁,連母親都嫁了,她沒有家沒有戶主,甚至沒有別的女人應該有的一切。她嫁了,還能嫁給誰,隻有遠嫁異地,嫁給了上涇縣的一個光棍多年的農民。農民不像洪軍平,根本不聽他的哭訴,像那個姓朱的礦工一樣一把扯掉了她的褲子,把他那尖銳、粗壯的東西肆無忌憚地插進了她的小心守護了多少年的身體。大門一旦打開,進出就成了家常便飯,農民健壯的身體不斷地進入讓廉惠的疼痛漸漸麻木,在一連生了兩個女兒之後,她反倒感到很正常了。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想起了洪軍平,開始思念她,覺得自己對不起洪軍平。特別二十年後在街上與軍平偶然邂逅,得知洪軍平仍然孤身一人時,那種愧疚甚至懺悔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二十年過去了,他們的周圍許多都發生了變化,許多民房都不在了,許多麵孔都陌生了。廉惠也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他健壯的男人也失去了一條腿,成了比她還殘的殘廢。而他,軍平,竟然還是那樣,還是一個人,還是老實又善良地安慰她,帶她找當了官的尚進,幫她想辦法。

“軍平,你不恨我……”廉惠的眼睛裏充滿了愧疚和溫情,“你為什麽,為什麽不強暴我?……”

洪軍平愕然。

愕然不已。這就是當年的那個像羔羊一樣的廉惠說的話。當年難道是他錯了?同樣饑餓的他放走了一條受傷的小羊,而這隻小羊卻去喂養了別人。反過來,小羊卻怪他手軟。世上有這樣的事嗎?他不後悔,強迫一個人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自己會有什麽快樂可言?

“軍平,上天還會給我們機會,讓我彌補我的過失,讓我償還欠你的一切。軍平,當初我不離開你,我們會很幸福,現在的世界上像你這樣好的人真是不多了。”廉惠的眼睛裏閃耀著火花,她的手伸過來觸摸洪軍平的臉。

這張寬大的充滿了男女**氣息的席夢思激發了這一對曾經的夫妻久違的情感。廉惠的雙頰泛紅,火熱的眼睛裏流露著鼓勵和渴望。多麽好的時刻,多麽好的環境,多麽好的際遇!洪軍平完全可以將這個充滿了歉意和柔情的女人摟在懷裏,在這張寬大的**補上二十年前欠下的新婚之夜,盡情滋潤自己早已幹枯的生命之根,暢飲二十多年早已遺忘的香甜泉液。機會就在眼前,那個起伏的身體就在眼前,他似乎已經感覺到了身體的膨脹和泉液的湧流……

“軍平,來吧……”她的話語變得含混,變得充滿了粘性。

“不……”突然,洪軍平從柔軟的**跳了起來,大喊一聲,衝出了臥室。廉惠茫然地跟出來,她看到洪軍平坐在沙發上,雙手揪著頭發。幾根白發已經被他揪下,滑在了沙發上。

廉惠坐在他的身邊。那隻叫“麗麗”的燙發小狗站在客廳中央,衝洪軍平“汪汪”地叫著。

“軍平,你還在記恨我,對嗎?”廉惠將“麗麗”抱在懷裏,將臉貼在它的毛發上,摩挲著,對洪軍平說。

“廉惠。你丈夫身體怎麽樣?”洪軍平依舊將頭埋在雙臂裏,“好好照顧他,你知道嗎?我一直記得你講給我的你媽媽和你小時候的事,我不能學那個姓朱的礦工……”

廉惠聞言表情驚愕,隨即臉上淚水橫流。洪軍平悄悄的出門了,連他的垃圾車都沒拉。

秋風掠過,塵土飛揚。垃圾的惡臭四處彌漫。彭小春和洪小軍捂了嘴跟著洪軍平繞過了垃圾堆,來到了那片歪歪斜斜的民房前,洪軍平停了腳,衝那裏瞅著。

“爸,不對嗎?”彭小春問。

怎麽能不對呢?洪軍平雖然跟著廉惠隻來了一次,卻已牢牢地記住了。順那排望過去,第三家就是,那是兩個人合租的。洪軍平還清楚地記得和廉惠住在一起的另一個女人是個鄉下進城涮釀皮的。想起那次在那幢樓裏的那一幕,洪軍平的步子停了下來。

“小軍,你廉姨認識你,你過去敲門看有人嗎,那排第三個門就是。”洪軍平讓洪小軍過去看。

洪小軍走上前去敲門。站在遠處的高台上,洪軍平看到了開門的果然是廉惠。他看到洪小軍在朝這邊指。然後廉惠又進去了一會兒,再次出來和洪小軍朝他們走來。

洪軍平往前走了幾步,他看到廉惠頭上裹了個綠色的紗巾,躲在紗巾裏的臉有一縷潮紅。

“都到門口了,咋不進去?”廉惠說,有話無話地,“小軍都長這麽乖了……”

“不進去了,幾句話。”洪軍平指著彭小春和世紀說,“這是小春和她的兒子,有事想請您幫忙。”

洪軍平把托養世紀的事說了,廉惠果然很爽快地答應了,說小春啥時候走就把世紀啥時候帶過來,白天送幼兒園,順便就接送了,晚上她在,沒問題。彭小春把幾袋奶粉交到廉惠手裏說,生活費和托養費我會按月寄過來,不能讓您吃虧。

廉惠推辭不拿,洪軍平說,孩子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廉惠就接過來,要洪軍平他們去屋裏坐。洪軍平說還有事就不進去了,便和洪小軍、彭小春、世紀告別廉惠離開了。

洪小軍在家裏根本坐不住,彭小春一天幾個電話,問洪小軍和家裏說的怎麽樣了,她那裏已經沒什麽問題了。洪小軍的手機一響,他就緊張地看奶奶一眼,到外邊去接。洪軍平看在眼裏,就悄悄地對洪小軍說,要不讓小春先走,我慢慢找機會給你奶說。洪小軍說要不我就呆在家吧。洪軍平故意說,你能呆住就呆著。洪小軍說,你說有什麽辦法。

後來事情出現了轉機,那天洪軍平接到了一封信。信是從老家來的,是二哥洪龍的信。洪龍說他的二兒子洪小文買了江陰農業機械廠,兼並了幾家鄉鎮拖拉機廠,組建了長江集團。如果洪小軍想過來,他跟小文說了,可以到長江集團去幹。

香港回歸那年,六十多歲的洪龍夫婦從老家突然回來,去了一趟養父洪大兵的墳上,並看望了洪菊一家。洪軍平、洪菊和洪龍已經三十年沒有見麵了。他們說起少年時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不無感慨。洪虎已經去世,四個孩子遍布全國各地,除了一個從政外,大多經商。洪龍在江陰農業機械廠幹了二十多年,四十九歲上廠裏減員增效光榮下崗了。大兒子洪小武在南京上大學,二兒子洪小文十八歲招工進了機械廠,因為參與打群架被廠裏開除,一個人到廣州闖世界去了。洪龍說,香港都回歸了,他也該回來看看了。不能像大哥洪虎,臨終之時一直在念叨他的後母久兒。

洪軍平記得當時久兒眼淚擦都擦不盡,洪龍拉著她的手嘣嘣地給她磕頭。久兒說,“……在你們兄弟眼裏,我是後媽,可在我眼裏你們比我親兒還親。這麽多年,我當你們都死光了呢?你繼父沒的時候,還在罵你們,他是罵著你們走的。走的時候,眼睛一直沒得閉上。把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六十多歲的洪龍伏在久兒的腳下老淚縱橫。

洪龍夫婦走後就一直給洪軍平寫信,他們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浪**子洪小文從廣州回來,搖身一變成了百萬富翁,錢多得沒地方花,初中畢業的他竟不知在哪裏弄了個北大經濟碩士學位。這次竟然還買下了國營老字號企業江陰農業機械廠,還兼並了同類鄉鎮企業,做了老總。洪軍平把信一邊念給久兒聽,一邊在心裏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這世界越來越讓人弄不明白了。不過想想看,讓洪小軍過去到他那裏總比讓他到深圳亂闖強。洪小文和洪小軍畢竟是堂兄弟。

洪軍平把他的想法說給久兒時,久兒說,“我看出來這狗日的尻子裏像鑽了蜂在家裏根本坐不住!”洪軍平說二十好幾的人了,給誰誰都不會閑呆在家裏。久兒說,“也罷,讓他去,給洪龍寫信一定要照顧好小軍,咱小軍老實,別讓那些白眼狼欺負……”洪軍平很高興,當即把洪小軍叫過來,由他口授,洪小軍執筆給洪龍寫回信。

不消說這消息很快也傳到了彭小春那裏。洪小軍又動員彭小春和他一塊去。彭小春不想麻煩對洪小軍來說都算陌生的所謂堂兄,她想拒絕,卻又不忍與洪小軍別離。省城的經曆以及哥哥對她的幫助和慘痛的付出讓她覺得她已經和洪小軍分不開了。洪小軍說,到底怎麽樣誰也說不準,還是先去看看吧,實在不行他陪她再從那裏去深圳。彭小春高興地答應了。

洪軍平把洪小軍和彭小春送上火車時,已經淩晨五點鍾了。因為再沒有什麽事,加上也為了節省一塊錢的公共汽車費,洪軍平選擇了步行。

秋天已經很深了,洪軍平感覺有些冷。昨天他又陪彭小春帶著世紀去了那片被垃圾包圍的民房。那裏的黃葉已經遍地了,滿目一派蕭索感。他看到廉惠的時候,她竟然穿著那件紅色的毛衣。二十年了,他一眼就看了出來,雖然顏色已經變得很暗,領口線頭淩亂,但那大針挑出來的花子分明是出自他的手。現在已經沒有人再穿這樣的毛衣了。洪軍平第一眼看她,發現緊繃繃的毛衣撐起她已經發福的身體,飽圓的肩,豐滿的胸乳,凸起的小腹。其實她是一個有幾分耐看的女人。廉惠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就把那雙已有了微微眼袋的眼睛投向她。

世紀的哭聲驚醒了洪軍平的心猿意馬。他看到世紀被廉惠拖著,小手在向彭小春招搖。彭小春拉了一把洪軍平,抹著淚說,“爸,咱走。”他們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片民房。洪小軍邊走邊說,“小春,你也太狠心了。咱們又不是去深圳,老家還有大伯,應該帶上世紀的。”他們在來的路上,彭小春一直在哄著哭哭啼啼的世紀。洪小軍不忍心就提出了他的想法,卻被彭小春拒絕了。這次,彭小春還是那話,“我們去一切都是未知數呢……”

洪軍平不緊不慢地走著,忽然前麵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人橫在了他麵前,把洪軍平嚇了一跳。他竟然發現這人不是別人,是尚進!尚進的臉上有一些異樣。未等洪軍平開口,尚進就問,“舅舅沒吃飯吧,陪我去吃牛肉麵。”說著尚進就把他拉進了一家牛肉麵連鎖店。上次廉惠家裏的事,尚進還真起了作用,還給她家爭取到了殘疾人優撫金。廉惠好幾次給洪軍平說要好好感謝尚進,洪軍平就推辭說,都是自己人,應該的,應該的。說過後又覺得這話不準確,又補充一句:一個縣長,這事不算啥!廉惠喃喃道:我們普通老百姓,咋就這麽難?

洪軍平想起這些,就想給尚進再說句感謝話。可是話在喉嚨裏咽了幾咽,還是咽了下去,心想:縣長嘛!這事,不算啥。於是頓了頓,就把送洪小軍的事說了,“早知道你回來,怎麽也讓小春和小軍來看看你,他們多虧你。”洪軍平說,他發現尚進這次和往日不太一樣。他的臉看上去灰灰地一點光澤也沒有。他出了什麽事?怎麽連車都沒有帶,往日洪軍平看見他一定會看見那輛神氣的獵豹越野車的。

車哪裏去了?

果然,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小聲地交談,尚進說,“我剛從縣上回來,沒回家去。我可能幹不成了,弄不好還要被處理……我受人暗算了,紀檢委的人正在找我談話呢……今天上來想找找路子,想想辦法……舅舅,你不知道,現在的事真是難哪!……”

洪軍平一下子感覺到天像是塌下來了。他首先想到了洪小軍的事,然後又想到了廉惠的事。是他們害了尚進嗎?如果這樣,他這個做舅舅的真是該死!

“這事,你千萬別告訴我奶……”洪軍平從尚進的眼睛裏看到了驚恐,看到了狼狽,也看到了一種窮途末路的可憐。

一陣冷風吹起了幾片凋落的梧桐葉,洪軍平感到自己的心髒猛地一下子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