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謝地的時候,枝頭上就綴滿了指拇蛋大的青色桃子,毛茸茸地在遐想著它們圓潤、豐碩的未來。一陣鞭炮聲響過,頭上戴著花,穿一身紅緞衣褲的久兒就被一輛自行車從盼銀的家裏接了出來……
洪大兵在院子裏準備了酒席。來賓早就侯在了院子裏,有社裏的同事,有街坊鄰居,還有洪大兵以前的老主顧。大家嘁嘁吵吵、紛紛嚷嚷地。洪大兵一身工作服,下巴上的胡須被刮得泛青,剛理過的小平頭看上去十分精神。他過來過去地在院子裏又是遞煙,又是上茶。連他也沒有想到,這事這麽快地就成了。洪大兵原計劃在“勝利飯店”辦事,既有紀念意義,也排場,結果給久兒阻止了。她說不劃算,自己辦省錢又自由。洪大兵很感動。
“勝利飯店”的見麵他們僅僅坐了一碗麵的工夫。他們的心裏都起了一些波瀾。她看到他把自己碗的肉往軍平的碗裏撥,一邊自己吃一邊關切地招呼軍平和阿芳吃。他看到她幾下吃完飯就將桌上所有的空碗摞起來端進灶間,又給他們一人舀了碗麵湯端來。洪大兵說,你坐著,讓他們來。久兒笑著說,習慣了,閑不住。
軍平和阿芳早就離開桌子在一旁打成一片了。久兒看到兩個孩子你追我趕、快樂的樣子,就有了一種向往。她問洪大兵,“孩子不想他娘?”洪大兵搖搖頭,“他娘死得早,他根本就不記得了……”
“你,一個男人,真不容易。”久兒感歎。
“沒啥。說出來你怕不相信,大大小小的,我帶過八、九個孩子呢!”洪大兵頗有幾分自豪的掐起了指頭,“大雁妹妹,開手師傅的雙胞胎魯正紅、魯再紅,我和紫煙生的兒子春生,可惜後來傷了,還有撿來的叫花子醜娃,現在的軍平、洪龍、洪虎……”
洪大兵說的輕描淡寫,卻把久兒震撼了。這個男人有著寬厚的愛,有著超於常人的堅韌,還有一份賴以謀生的手藝。他是坦誠的,毫不扭捏;他是善良的,毫無私心;他是樂觀的,毫不叫屈……有了這些,久兒還要什麽呢?一個男人有了這些,還有什麽可以挑揀的?
飯吃完,洪大兵認真地給久兒說:“我不會說話,人也老了,你那麽年輕。我配不上你,董婆子善良,可憐我,給我亂說媒呢……不過這一回生二回熟,大妹子以後有啥難處,我能幫的你盡管說……唉,聽董婆子說了,你也是命苦人。”
久兒沒有說話,笑了笑,問,“洪大哥是不是有人了?”這話倒把洪大兵弄了個紅臉,不由連連解釋,“妹子這是哪裏話?五十歲的半老頭,誰肯嫁給我。”
“那好吧,我們就回了,我想好了給你回話。”久兒起身叫阿芳,“芳兒,給弟弟再見,咱回。”
阿芳過來了,軍平也攆了過來。久兒說,“軍平兒,該回家了。”軍平竟然過去扯住了久兒的衣襟,“回,回家。”洪大兵見狀,來拉軍平,“別纏你姨,咱回。”軍平卻不鬆手,說,“爸,姨身上的氣味好聞。”
久兒看了看洪大兵,說,“孩子可憐,他看到我想他的媽了。孩子沒媽不行。”久兒俯身抱起了軍平,“跟阿姨去浪,姐姐和你玩。”軍平興奮得一臉喜色。洪大兵還要說什麽,久兒說,“不要緊,我帶走吧,明天給你送回去。放心,娃餓不了。”洪大兵搓搓手,說,“不是,不是,我怕給你添麻煩。”
第二天軍平被盼銀夫婦給送回來了,盼銀的丈夫洪大兵熟悉。洪大兵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受久兒的委托來和洪大兵商量結婚的事來了。
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起,洪大兵出門一瞧,頂著紅蓋頭的久兒正被一輛披紅戴花的自行車接到了門口。同來的還有盼銀兩口子,盼銀的妹妹大王原的盼珠和土根兩口子。他們代表了久兒的娘家人。洪大兵站在門口不知怎麽辦,盼銀的男人喊,“瓜了嗎?背新娘子進新房呀!”洪大兵這才慌慌張張的將自行車上的久兒背在背上,進了新房。人群中發出了一陣喧鬧聲……
人去屋靜,紅蠟閃爍。排場也罷,裝飾也好,一切都是給別人看的。隻有人群散去,熱鬧褪盡,真正的日子才成了他們自己的。久兒盤腿坐在炕上,嘴裏抿著一根細線,說,“看幾個娃的衣服,哪個沒有開線?可憐的孩子,也難為了你這個當爹的。”紅紅的燭火映著久兒動人的臉龐,洪大兵的心暖暖地跳著。
“我沒有睡睡夢吧?”洪大兵掐著他的胳膊,“你就像個天仙,咋會落在我這個草窩窩裏。”
久兒笑了,笑得前仰後合,“這得問你自己呀!”
這笑把洪大兵弄得手足無措。久兒將頭依在洪大兵的肩上,喃喃地說,“我找了多少年,終於找到了我的草窩窩,我會疼你、照顧你一輩子,也會照顧好你的虎兒、龍兒和軍平,我們一家人會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洪大兵激動得淚水滿眶,他一把將久兒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紅燭搖曳,多麽甜蜜的一個夜。窗外樹上的杏子、桃子在暗夜裏偷偷地長大、偷偷地成熟……
過了一個禮拜,洪大兵備了材料,請了匠人,掀倒了幾間破廈房,在院子裏開始大興土木。洪大兵親自動手,在門前的空地上取土,把土泡軟,赤腳跳進土裏,在稀泥裏牛一樣踩泥,把泥踩得膠粘,再取出來放在木模子裏壓死,一塊一塊地脫成土坯。毒辣辣的日頭照在他**的背上,久兒在旁邊疼他,罵他,他照樣去幹,久兒心中有輪太陽升起,久兒心裏又熨貼又感動,眼窩不由熱濕了。人喜天順,一連半個月,天爺沒有下一點雨,工程進展順利,上大梁的那天,按照本地風俗,全家在院子裏放了炮,扯了紅綢緞子搭了紅。九間房落成的時候,洪大兵高興地像要把下巴笑掉。街坊鄰居、社裏工友全來賀喜,洪大兵殺豬宰羊,折騰了好幾天。
那天,客人們離去的時候,洪大兵還在抱著酒壇子自斟自飲,久兒已很麻利地將灶間的一切安頓好了,看見洪大兵還在院子裏品酒,就又三兩下拌了兩個涼菜,給洪大兵端過來,“我看你美的不行,專門給你調了兩個涼菜,我來陪你喝。”
洪大兵平日不太動酒,今日高興了,忍不住多喝幾杯,看見久兒過來要陪自己喝,就問,“你也敢喝?”久兒笑而不答,她給洪大兵斟了酒,又給自己滿上,和洪大兵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洪大兵高興地說,“好,不錯。有你和我喝,真高興……你不知道,在老家江陰鎮,我就想修一處像我爹在時的那種大宅院,可是一直未能實現。現在房子修成了,家裏也有人了,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我怎麽能不知道呢,在江陰,有你可憐的二娘涵子,有你領著長大的大雁,還有那棵皂夾樹……”久兒端著酒杯笑,“咱們晚上睡下你老是給我講你過去的事,關於江陰,關於過去的一切,我就像和你一同經曆一樣地熟悉,一樣親切……”
“對,對,講得你晚上一點瞌睡都沒有。來,喝,喝!”洪大兵臉開始紅了。這個夜晚他們又在院子裏坐到了月華遍地,風動影移……
夏天的時候,他們都搬進了新房子,洪虎、洪龍和阿芳又都有了屬於自己的屋子。洪龍完小畢業,又上了高小。阿芳在識字班認的字比洪龍還多,直接進了高小,年齡比洪龍還小四歲的她後來還跳了幾級比洪龍還高一級。洪大兵說,這阿芳就是聰明,是個念書的料,沒準還考狀元呢。久兒說,女娃嘛,考不考狀元的不打緊,將來一定要把軍平供出樣兒來。阿芳一聽這話就一甩辮子出去了。
每天,洪大兵、洪虎一下班,阿芳、洪龍一放學,熱氣騰騰的飯菜就端到了他們的麵前。久兒真不簡單,還能把老玉米磨成米粉,放上糖熬成米粥。讓幾個孩子喝不夠。他們的臉也好像比以前幹淨了,衣服也比以前整齊了,就是洪大兵整個人都年輕了一截子。這時候,縣裏成立了紅旗機床廠,把他們的自行社整體接收了,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社是廠子裏的車間,後來又根據技術專長、工種進行了重新組合。洪大兵和洪虎成了國營大廠的工人,臉上更添了許多光彩。
去江陰老家的話是洪虎提出來的。他說出這話,洪大兵才想起他曾經答應過洪虎要和他回一趟老家。現在家裏安穩了,新房又住上了。洪虎提出這話不算過分,可是廠子剛成立,頭緒很亂,洪大兵走不開,再加上他仍然沉浸在新生活的甜蜜裏,不想出門。麵對洪虎的發問,洪大兵覺得有些慚愧。
洪虎說這話時情緒不是很好,好像洪大兵欠了他什麽似的。洪虎發了工資,從不交到家裏,特別久兒和阿芳來以後,人口增加,洪龍、阿芳上學花費也大,眼看後季軍平也要上學,就靠洪大兵那點工資。再說修了九間房,洪大兵積攢的一點錢也用完了。洪大兵想跟洪虎算一筆帳,被久兒攔住了。久兒說,“我看洪虎也不是個胡花錢的人,他也大了,娶得媳婦了,說不定他給自己攢著呢!”久兒說的沒錯,當洪大兵說到回老家的費用時,洪虎說他有錢,不用家裏的。
“非得這兩天去,再不能緩一緩?”洪大兵試探著問。
“我去轉轉就回來,我心急。”洪虎仍舊麵無表情。
洪虎一去半個月。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手裏捏了一封信,是洪大兵的大哥洪大年寫的。
信是洪龍念的,大家都在聽。聽完誰也沒有說話。久兒表情凝重地拉著軍平從屋子裏進去了。原來洪大年參加了淮海戰役,解放後已經是管轄江陰鎮的那個市的市長了。他一直在到處打聽洪大兵,洪龍回去後,洪興安的後人帶他專門去見了洪大年。洪大年才知道了洪大兵的情況,大年讓洪虎回來捎話。他快離休了,趁他還當市長,他想讓洪大兵帶著三個娃回去,他會幫助他們在市上謀個好差事。信上說,他十七歲離開家,在槍林彈雨中奔波,欠他們父母、兄弟的太多了。如今他管了五十多萬人,難道還安置不下他們幾個?
洪龍念完了,抬頭瞅大家,他發現久兒已經不在了。洪虎正盯著洪大兵的臉看。洪大兵則沉默著,吧嗒吧嗒地吸著一根紙煙。
這時候,久兒將飯端了上來,她喊:“吃飯吧,都這時候了,有這麽好的事應該慶賀一下的。”洪大兵召喚弟兄兩個過去,久兒竟然還倒了酒。阿芳抱著她的小碗,問,“什麽好事?哥哥帶回來好吃的了?”
“啥好事?這好日子剛開始……”洪大兵說了半句,就自顧自地去喝酒。久兒把她的小碗飯幾下子吃完,就拉著阿芳進屋子裏去了。軍平也攆了進去,洪大兵聽到軍平問,“你們把這些東西拉了一炕幹什麽?”洪大兵忙放下飯碗,攆進屋子裏,他吃驚地看到久兒把她的衣物、紡線錘、擰繩車車等物件都抖落在在炕上開始整理。
“久兒,你這是做啥?”洪大兵問。
“我這人是個下苦的命,享不了福。你帶著三個娃去,這地方還能買幾個錢……我是大王原人,回大王原去。”
“久兒,你這是幹什麽?”洪大兵去拉久兒,被久兒甩脫了,“我沒說啥呀?”
“我又沒說你說啥了?”久兒已經將衣服抱在一個被麵子裏,挽了個疙瘩,“這麽好的事,給誰誰也不會丟掉……換了我一樣,你沒看戲上演的,皇親國戚出來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樣。過好日子不說,還有享不盡的福……我不怪你,也不拖你的後腿。”
洪龍和洪虎、軍平三個人聽到他們的對話,也進來了。軍平拉了拉阿芳的手,“你們要走嗎?”阿芳說,“是你們要走!”“我們要走?”軍平自顧自地說。
洪虎看到這副情景,就說,“涇陽有什麽好的?塵土飛揚不說,一年沒的魚蝦吃。我們一塊回江陰鎮……洪龍,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帶你坐船。江水那麽長……”
“我忘了……”洪龍當然忘了,洪龍對於江陰是沒有什麽記憶的。
“有什麽嚷的?咱們都去,我給大爸說了,大爸都歡迎……”洪虎還在說,久兒的臉上已經氣鼓鼓的了。
“別說了!”洪大兵也生氣了,打斷了洪虎,“咱是手藝人,憑手藝吃飯,靠別人能靠一輩子?”
“別訓孩子,人都說人往高處走,洪虎說的沒有什麽不對。別辜負了他大爸的一片苦心,你沒聽信上說的,過兩年他大爸就離休了,朝裏有人好做官。你帶著孩子去吧,那是你們的老家……”久兒繼續收拾她的東西。看得出,她在盡量控製自己的情緒。
“姨說的對,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人一輩子機會很重要……”洪虎說。
“滾!你要走你走!”洪大兵的臉色變了,連胡子都劇烈地抖動起來,“誰還要走都滾!”
洪虎、洪龍和軍平都沒有見過洪大兵發這麽大的火,都悄悄地默不作聲了。連久兒都被怔住了,她手裏的活停了下來。她瞅著洪大兵眼角發紅了。
洪大兵坐在炕頭上,一把將久兒收拾好的包袱推到了炕堖裏,舒了一口氣對呆若木雞的孩子們說,“你們都出去,我跟你媽說幾句話。”洪虎就領著洪龍、軍平和阿芳出去了。
“久兒,你倒底為啥?咱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了個頭,江陰就是座銀山也不是咱的,我不眼紅。我說過,我是手藝人吃的是手藝飯……”洪大兵扶住了久兒的肩,“我沒守住紫煙,沒守住秀靈,連你也守不住了嗎?這究竟是為啥?”
久兒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洪大兵,你真不走?”
洪大兵伸出手揩著她的淚珠,“誰說我要走了?我啥時候說過?”
“你是沒說過,可是我看出你表情複雜,你有這種念頭,你在矛盾……”久兒說出了她的心思,“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窩,找到了你這個人,我舍不下。可是我也希望你過上好日子,你發達了,幾個孩子的將來也好,我都想過了。這麽好的事,夢都夢不來的……你真不去?不要因為我……”
“我再說一遍,我靠手藝活,我不靠任何人。至於矛盾,你看得沒錯,那是因為我心裏難受。你知道洪虎他從小就不愛這裏,在廠裏也不怎麽貪心,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完全可以成為廠裏的骨幹,可是他連我都比不上。這事一來,我知道我是留不住他,再留他也沒有理由,和這娃生活了這麽多年,自覺很愛他,他竟然連一點留戀的意思都沒有。到底不是自己的娃,生分著呢!……”這回洪大兵竟然淚水滿眶了。
“洪大兵,別太為難自己,強扭的瓜不甜。你已經對得起洪虎的父母了,他也不小就隨他去吧。”久兒安慰著洪大兵,臉上掛著清淩淩的淚。
晚上,洪大兵在燈下給大哥洪大年寫信,他寫道:“……我幾歲上您就離家提著腦袋闖世界,參加過哥老會,加入過軍閥戰爭,跟國民黨打過紅軍也打過日本人,還組織過工人罷工,幹過地下黨……現在解放了,勝利了,你當官了,有地位了,這都是應該的。你給洪家帶過災難,給父母帶來傷痛,自古以來忠孝不能兩全,你想把你的遺憾彌補在我們身上,我們都理解,可是有些事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就像二哥大闖和嫂嫂秀靈,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在涇陽成了家,也有一份滿意的工作,我覺得我還是在這裏比較好。再說我去了又能幹什麽,占著位置不會幹事,人笑我不說,更重要的是看不起你。洪虎會來的,他不愛這裏,我舍不得他可也沒辦法,這娃脾氣怪,有事不說愛在心裏自己琢磨,你替我照顧好他……咱弟兄那次匆匆一別也有十六、七年不見麵了,很想來看看你,但想到你如今在人前頭幹事,肯定順心,也就不想來打擾你。好好幹你的事,我為你高興,也請你別忘了本,多為窮苦人想著……”
洪大兵寫著寫著不由眼睛濕潤,久兒在她的身後,拍著他的肩,輕輕歎息著。洪大兵識的字不如久兒多,不會寫的字就問久兒,有的久兒會寫,有的不會,不會的就空下來,準備明天問洪龍。久兒說,舊社會沒條件,沒識下字,一定要讓娃娃們好好讀書。信寫完了,洪大兵把信疊好,說,讓洪虎給大哥帶點什麽吧。久兒從炕桌裏摸索了半天,拿出兩雙鞋墊,那是久兒親手繡的,上麵的兩隻小鹿栩栩如生,神情、動態各異。“這是我給洪虎和你繡的,讓洪虎走的時候帶上,算個紀念。”
洪大兵很激動,拉著久兒的手,說,“太好了,這好!江陰沒有這東西,稀欠著呢!”
這一晚,他們屋子裏的燈又亮了一夜。
軍平上一年級的那天早上,久兒給洪龍和阿芳煮了幾個雞蛋,還給軍平煮了一碗牛奶。她說軍平身體弱,應該好好補一補。牛奶端上來,阿芳也湊上來,小鼻子聳動著,但是隻有一碗,那是久兒給軍平一個人煮的。久兒看到阿芳湊上來,就罵,一邊去,這麽大了,不懂事。久兒就撅著嘴走開了。久兒守在軍平身邊看著軍平喝完才收拾了碗。洪大兵說,要不給孩子們每人煮一碗。久兒說,一大家人靠你哪點錢,都喝了牛奶,不吃飯了。洪大兵又說要不就都算了,讓阿芳這樣,他心裏不落忍。久兒說,她大了,十幾歲的女子了,不能跟七歲的弟弟計較。
快放學的時候,天空烏雲翻滾,眨眼間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正在灶房忙著蒸饅頭的久兒急了,抓了個草帽,淋著雨直往學校趕。到學校的時候,她的衣服已經全部濕透了。學校門口已經沒有多少人了,透過房簷下的雨簾,她看到軍平站在教室門口,哇哇大哭。軍平看到了久兒,大聲喊了一聲,“媽——”便哭得更為傷心了。久兒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心裏一陣激動又一陣難過。激動的是軍平第一次喊她“媽媽”,難過的是可憐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雨中,真像個沒娘的孩子。她奔過去,把草帽扣在軍平的頭上,彎下腰伸過一隻手,說,“來,媽背你回。”隨即一把將軍平扶在了自己的背上,冒著大雨出了學校門。因為雨大,路上已經沒有什麽人了,黃土小路早已被踩得泥濘一片。久兒的一雙小腳走幾步就陷在泥灘裏,結果沒走幾步就把小鞋讓泥吸了去。不得已久兒重又放下軍平瑟瑟發抖的身體,索性脫了自己的鞋吊在脖子上,光腳背著軍平一歪一斜地向前走。
到家門口的時候,洪大兵剛進門,正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門口張望,看到久兒背著軍平像個落湯雞一樣從路口走來時,趕忙迎上去,從久兒背上接過軍平,說,“七歲的人了,下這麽大的雨,路這麽難走,還讓人背?”久兒接過洪大兵手裏的傘,扯著洪大兵的衣袖進了家門。洪龍已經回來了,阿芳還不見,洪龍說他是一路跑回來的,沒有見阿芳。久兒對洪大兵說,“快給軍平換身幹衣服,小心著涼。我去看阿芳。”洪大兵一把拉住了久兒的胳膊,說,“你看你濕成啥了,我去。”說著就搶過久兒手裏的油紙傘,踩著院裏的積水大踏步出去了。
洪大兵在半路上就碰到了渾身濕透的阿芳,洪大兵拉著她撐著一把傘回來的時候,久兒已經燒熱了炕,給軍平換了衣服,把他塞進了熱炕上的被窩卷裏。洪大兵看到久兒的頭發上還在滴著水,兩隻褲腿高挽,小腿上全是泥巴。洪大兵收了傘,在門口喊:“快換衣服去,你又不是鐵打的。”久兒出來遞給洪大兵一塊毛巾,說,“不要緊,這會了,我給你們下麵去。你們忙,我是個閑人,安頓你們走了我再收拾,不急。”說著就進了灶房。
洪大兵知道離上班的時間不多了,最近廠裏開展“比先進比幹勁”活動和“雙反”運動,要求工人提建議,進行群眾性的技術革新。車間裏近一半的工人完不成新工時定額,不得不早上班晚下班,星期天也得進行義務勞動。很多工人還寫了大字報要求把八小時工作日改為九小時甚至十小時。洪大兵覺得這不是工時的問題,而是技術和工藝的問題,所以他最近一直在鑽研如何改進生產工藝,縮短工時。洪大兵端起久兒端上來的麵,腦子裏還在想工藝的事。久兒說,“你最近這麽忙,一定要吃好。身體垮了就什麽都沒有了。”說著往洪大兵的飯碗裏夾菜。
有了久兒,家裏的大小事洪大兵基本不用管了,他全身心地投入了廠裏的事。他一個人提出兩項技術革新,尤其把螺母過扣由手工操作改成了用鑽床的技術在車間推廣後受到車間工會的宣傳,工會還召開小組長座談會讓他介紹經驗,動員廣大職工帶頭改進技術。國慶前夕的一段時間,洪大兵幾乎很少回家,久兒就把飯送到廠子裏去,工友們都羨慕地說,洪師傅是個有福人。洪大兵常常把饅頭、油餅分給大夥吃。久兒責怪過他後就變了花樣,把麵放在鍋裏加鹽炒熟,盛到飯盒裏給洪大兵送去,看著他用開水衝開後吃下去。不成想這竟成了洪大兵最愛吃的飯,後來幾天不吃就對久兒說,咋還不做炒麵糊糊。洪大兵一回家總愛把廠子裏的事說給久兒聽,開始的時候久兒說,看到你成天給人當師傅、做報告她心裏都美滋滋的。洪大兵卻有些悶悶不樂,搖搖頭說,“國慶廠裏要召開全廠諸葛亮會師大會,檢閱成績,評比躍進計劃。還說我們這些先進工作者在大會上要表態,要在五年內趕上英國的技術。還說北京在一個破廟裏建起了紡織小廠,產品都能行銷國外,而且紡織女工在幾個月內消滅了白點,我們為什麽不行,別的省、市、縣的廠能趕上英國,我們為什麽不能……”
久兒說,能趕上嗎?據說英國是個小國家。
“小是小,卻不簡單,前一向報紙上講蘇聯主席赫魯曉夫還給英國首相麥克米倫寫信,讓他們不要搞原子武器,保護各國的人民……據說世界上能搞原子武器和氫武器的就那麽幾個國家,反正英國不簡單……”洪大兵給久兒講起了國際形勢,“我們廠這樣不顧實際,是有問題的。”
“別人能講,咱就能講,能不能超英國,咱說了又不算,英國那麽遠,倒底咋樣,誰知道?別發愁……”久兒安慰道。
“……據說要實行食堂製了,糧食要定量。說明糧食不夠吃了。”洪大兵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好不容易安穩下來,可千萬別出什麽亂子……”
果然一年後洪大兵的擔心應驗了,糧食過關,食堂製實行了,和許多家庭一樣,這個大家庭又陷入了一場痛苦的饑荒。每人每天定量供應饃,洪大兵供應兩個,久兒供應一個半,軍平一個,洪龍和阿芳上了高中供應兩個。久兒開始出去撿甜菜葉子熬著吃。洪大兵車間活重,兩個饃往往等不得太陽落山就暈頭轉向,久兒就把她的一個給洪大兵吃,說是她吃半個就夠了,平時也是這樣。其實洪大兵不知道,那天軍平放學回來,狼吞虎咽地把一個饃吃了,到夥房還要。久兒就把他的半個給了軍平,自己一個都不吃,給大家把菜湯端上去,一個人在灶間喝鍋底的菜湯,以後成了習慣,每天都這樣。起初大家沒有在意,以為本來就這樣,過了好多天,阿芳在夥房裏發覺不對勁就問久兒,“媽,你沒吃饃。”久兒說,“今天沒胃口,不想吃。”阿芳就出去了,過了幾天,她發現母親仍然將她的半個饃都給了軍平,就說,“媽,你不能一直沒胃口吧?光喝菜湯怎麽行,你看你的臉色,多難看!”
“噓,你小聲點,別讓你爸聽到,你爸吃飽了要幹活,要養活咱們一大家子,你們吃了長身體,要好好讀書,我不要緊的。去,快去吃去。”久兒把阿芳往外推。
“可是,可是,你不能老這樣下去……”阿芳扶著門,她發現久兒連推她的力氣都沒有了,“要不,我的一個你吃吧?你不吃我也不吃!”
“胡說啥呢,快去!一天要跑那麽遠的路上學,明年你還要考大學,吃不飽怎麽行?”久兒生氣了,還是將阿芳推了出去。
這一切洪大兵都不知道,洪大兵忙於“趕超英國”,在家裏呆不了多久。晚上回來就已經疲憊不堪了,躺在炕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久兒胃疼得睡不著,在炕上蜷成了一團。洪大兵的呼嚕幾乎要伴隨她到天亮。洪大兵早上起來,久兒還要強忍苦痛,問洪大兵肚子餓嗎。洪大兵說,“沒辦法,晚上隻有早點睡覺,睡著了就覺不到了。阿芳要考學了,千萬別讓娃餓著……”久兒點頭,說你放心吧。洪大兵還要說什麽,卻欲言又止了。其實久兒也不知道,洪大兵每天隻吃一個饃,而另一個又給了別人。
他給的不是別人,而是阿芳的生身父親褚圓。
褚圓是在廠子大門口攔住洪大兵的。洪大兵看到他衣衫破舊,麵黃肌瘦,就以為又是一個逃荒要飯的。太多了,每天都傳來餓死人的消息。饑餓逼著人們四處乞討,甚至搶、奪的事時有發生。他們廠就出現了一個青年工人搶別人饅頭的事,抓住被作為雙反的典型在大會上進行了批鬥。洪大兵很可憐他,為他求情,卻遭到廠領導的訓斥。
褚圓攔住洪大兵,說,“久兒都變得不認識了。”
洪大兵驚異地問他是誰。褚圓說,“別管我是誰,反正咱們有緣,沒有緣我也不會找到你。”
“你究竟是誰?我怎麽不認識你。”洪大兵確實沒見過他。
“你不認識,但是久兒認識。”褚圓忽然變臉,“你搶了我的婆娘,搶了我的娃。”
“你?你是褚方?”洪大兵確實吃驚了,“是你嗎?”
“不,我是褚方的弟弟褚圓。聽說久兒和哥哥離婚了,我就去大王原找久兒,結果久兒已經不在大王原了,我就打聽著尋到了你門上,我跟蹤你已經很久了。”褚圓的眼睛上粘了不少眼屎,很肮髒的樣子。
“是你,你好嗎?”洪大兵再次意外,心中也產生了一些不安,“聽說你在郵局作事的。”
“舊社會就在,新社會被新政府接收,還在。但是現在已經不在了。”褚圓簡單說了一下前因後果,原來他因為娶了一貫道點傳師的女兒,也入了道,後來一貫道被政府取締,點傳師以上的道首都被管製,他的媳婦上吊自殺了。他在郵局的公職也被開除了。
“唉,……”洪大兵歎了口氣,“聽說那是反動組織,你咋會去加入?……唉,算了,不說這個了,去家裏吧。久兒在家,她很少出門。”
“那是你的婆娘,我去幹什麽?我的女兒他根本就不認識我,我到學校去了,她的學習真好……”褚圓也歎了口氣,“大王原的人都開始吃草根、樹皮了。我找你想跟你算帳,你奪了我婆娘和女兒!”
“你要怎麽樣?”
“也不怎麽樣,我原來是想找久兒的,想問問她還記得我嗎?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她。我們有過去,有孩子,我們本來是團圓的一家……”褚圓說著竟然抽泣起來,“但是,我看到你們很幸福,你也是個公家人。我又打了退堂鼓。我連自己的肚子都混不飽,哪有資格去找她?可是,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我覺得你欠我的,因為你領了我的孩子和婆娘。”褚圓的眼睛裏流露出哀求的可憐相,正是這可憐相打動了洪大兵,他問,“你想怎樣?”
“……要活命。我不能看著虧人的人滋潤地活著,被虧的人卻掙紮在死亡線上……其實我的要求不高,隻要每天給一個饃吃就成。”褚圓直視著他。
洪大兵一陣心痛,同時那顆繃緊的心弦也鬆弛了下來,他說,“看你說的?就算我不認識你,我都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餓死,何況你是阿芳的父親。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人都說洪大兵心腸好,我真見識了。那好,咱說定了,每天早上我來這裏拿。”褚圓說。
洪大兵拍了拍他的肩,破袈襖上揚了一些塵土,“大兄弟,我說話算數。阿芳是個好女子,我會照顧好她,你放心!”
就這樣,久兒給洪大兵的那一個饅頭其實是給了褚圓。洪大兵不知道那是久兒節省下來的,久兒也不知道洪大兵和褚圓之間的事。這個秘密揭曉於久兒的出事。
那天,久兒終於疼痛不堪地暈倒在了灶間。當洪大兵趕到醫院時,洪龍、阿芳已經將久兒送到了醫院。醫生說是膽道蛔蟲,餓出來的。醫生還說久兒的心髒有問題,要注意,不能激動。阿芳這才將母親省下的饅頭給洪大兵和軍平的事說了。洪大兵閉著眼,半天沒有說話。
回到家裏,洪大兵拉住久兒的手,端詳著久兒虛弱的麵孔,說出了褚圓的事。久兒很吃驚,她說,“你,你怎麽這麽傻?……那個人,是個什麽人……”
“他也可憐。”
“唉,你呀。”
那天阿芳和軍平還為軍平吃久兒半個饃的事吵了架。阿芳說,“誰都知道你隻供應一個饃,你為什麽要搶占媽媽的?不是你媽媽能得病?……”阿芳十分嚴厲。軍平自知理虧,想哭又不敢哭,鼻翼聳動了幾下,眼淚在眼睛裏打轉。他小聲說,“我不知道,我餓……”阿芳聲音更高了,“你餓,誰不餓,你當我不餓嗎?洪龍哥不餓嗎?就知道餓!?”
阿芳的話被久兒聽到了,久兒把阿芳叫到了床邊,“芳兒,你想幹什麽?我給你說過多少次,弟弟還小,你不能惹他。你給他道歉!”
阿芳扭著脖子不吭聲。
“聽見了沒有?”久兒火了。
洪大兵正在屋外硬硬地劈柴,他已經劈了好多,勻勻地將它們垛得整整齊齊。他聽到了久兒的聲音,連忙髒著一雙手進來,把阿芳拉到自己懷裏,“別怪孩子,其實都怪我,我一個人吃三個饃,才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就別責怪阿芳了,阿芳長大了,懂事了。……阿芳,你如果早點告訴我,你媽就不會病倒。”
軍平趴在炕沿上,把頭偎在久兒的臂彎裏,輕輕啜泣起來。久兒撫摸著他的頭,對洪大兵說,“就你護著她,醫生都說我沒事的,看你們,一個一個像出了天大的事情一樣。”
按照往日的時間,褚圓來到了紅旗機械廠門口。
工人們忙忙碌碌地一個接一個往廠裏走,廠大門旁邊那副標語“諸葛競賽小革新,紅旗指引大躍進”對於褚圓來說已經很熟悉了,他每次來等洪大兵都是要把這副標語看上幾遍的。他覺得就是這副標語把本來灰頭土臉的廠子大門弄得很氣派很惹眼。
而今天他沒有等到洪大兵,卻看到了久兒。
久兒雖然看上去瘦弱但眼睛裏卻流露著威嚴與震懾,褚圓第一眼看久兒就看到了她眼裏的這些。不知什麽緣故,褚圓低頭想走,卻被久兒喊住:“褚圓,你不是要找我算帳嗎?”
褚圓停住了腳步。
“虧你真想得出,你以為你會比農業社偷麥子、偷苜蓿的高尚多少!洪大兵那是用好心喂狗呢?像你這樣的人早就應該餓死了……”久兒話如連珠炮,“……你有什麽資格敲詐洪大兵,你算什麽東西?想想你哥,他再不好,起碼講信譽有骨氣,看看你,把人活成啥了?……”
“久兒,我真的很想念你,也想念咱的孩子……”褚圓低頭搓著脖子上的灰卷。
“你少跟我說這話!我警告你,你給我滾遠點。我過得很好,明天你敢出現在這裏,無事生非,我絕不放過你,我會去叫派出所的人來抓你。”久兒指著褚圓的鼻子,神色俱厲。關於久兒和哥哥褚方離婚的事,褚圓早有所聞,他相信久兒會那樣做。他明白久兒對他除了輕蔑沒有什麽感情,如今見到闊別已久的久兒,他真的是又愛又怕。
褚圓走了,一句話也沒說,失去了一個饅頭的遺憾和懊喪遠比久兒的出現有殺傷力。事後洪大兵說,你太過分了,人家隻不過是討一個饃而已。後來褚圓在廠子門口消失了。有時侯,他上班,會下意識地在門口逡巡片刻,那個影子已經深深留在了他的腦海裏。但是那個身影卻一直沒有出現,直到那一年阿芳考上了西北農學院,全家人沉浸在歡聲笑語裏時,褚圓卻意外出現了。
不過,褚圓沒有給這個家帶來什麽不安定,他把幾個私存的“袁世凱頭”硬塞在阿芳手裏,結果被阿芳隨手扔了,五枚“袁大頭”滾出了好遠,阿芳還往地上很響地唾了一口唾沫。
阿芳入學報到的時候,正式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洪菊,並在寫給家裏的第一封信的落款上鄭重其事地寫上:您們的女兒 洪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