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第一場雪

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樓的二路汽車

帶走了最後一片

飄落的黃葉……”

“你像一隻飄來飄去的蝴蝶

在白雪飄飛的季節裏搖曳……”

歌聲在大廳裏回**,有點沙啞,有點滄桑,有點不經意,反正是很流行的那種。掌聲啪啪地拍響,很熱烈。洪小軍沒有拍,他側過頭,看到彭小春也在拍著手,而且彎過頭來很欣賞似地對他說,“不錯,還蠻有刀郎味兒呢!……人呢,鼻子、眼睛,整個臉型,怎麽看怎麽像謝霆鋒。”彭小春的嘴裏常會冒出一些流行歌曲,這是他們這個年齡的時尚。洪小軍有點老土,更談不上是追星族,但是一些非常流行的歌曲、非常火爆的所謂大腕、天王明星還是知道的。他也沒法不知道,滿世界都在熱炒,電視屏幕全部被他們充塞不說,連報紙、雜誌都是大篇幅登載關於他們的文字,甚至商場裏懸掛的各種服飾都以他們作為形象大師,掛著他們的大幅照片。洪小軍不知道,他們對於社會的貢獻到底在哪裏,憑什麽要把他們捧在手心?不僅如此,連他們的社會醜聞也成了他們炒作的調料。洪小軍雖然知道許多歌星,但是彭小春說的刀郎這個奇怪的名字他卻真是第一次聽。

“刀郎是誰?”洪小軍問。

“連刀郎都不知道,這首《2002年的第一場雪》就是他唱的。”彭小春顯然不願意和他多說,“這是台灣的阿杜之後大陸推出的一個新人……”

“……再一次把溫柔和纏綿重疊,是你的紅唇粘住我的一切,是你的體貼讓我再次熱烈,是你的萬種柔情融化冰雪……”彭小春隨著節奏也在輕輕地哼唱。洪小軍覺不出這歌好在哪裏,特別在哪裏。平常的曲調,平常的歌詞。然而看看周圍,唱者和聽者都無一例外地一副陶醉狀。

唱歌的人是洪小文,是洪小軍的堂哥。洪小軍也是才剛剛認識,奶奶告訴他,他是爺爺洪大兵的過繼子洪龍的二兒子,也就是說他們有著共同的血脈。細細看,他們倆在長相上還是有相似之處的。但是在氣質上就差遠了,洪小文的舉首投足和作派,很小資,在他的眼裏。這個世界都是他的,他可以把這個世界瀟灑地玩轉於股掌間。正如洪小文的口頭禪——玩玩,甚至辦企業、搞經營在他口裏也是“玩玩”。這與他洪小軍是有天壤之別的。

他,洪小文,就是這幢二十二層大廈的主人——長江集團年輕的董事長。他們現在是位於這幢大樓大廈的頂層歌舞廳,洪小文是在這裏舉辦歡迎他們兄妹的舞會。集團所有的中層領導幾乎全部到了。

洪小軍和彭小春到江陰市已經三天了。他們對於江陰印象完全是陌生的,在他們兄妹的腦海裏江陰也隻是一個概念,一下車,小文就用他那輛奔馳把他們拉到了一幢別墅前。別墅與江不遠,花園式的院子,上下兩層的居室。站在二層,可見一線江水。這種環境讓人神往。奶奶曾說爺爺彌留前的日子裏,一直懷念江陰的小木船和皂夾樹,但是洪小軍一到江陰就意識到:那一切永遠都珍藏在了歲月的深處,再也找不到了。到了這裏,小文讓他們不要著急,工作的事休息兩天再說。

別墅豪華氣派,環境幽雅,但是卻顯得冷清孤獨,再好的居所缺乏人氣、活氣仍然是一種缺憾。洪小軍想起涇陽爸爸和奶奶住的十幾平米的斜廈房,奶奶久兒看著他在炕上由爬行到站立再到抬頭碰到報紙糊的頂棚,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就那樣從那個小窩走出來了。在那裏隻有他進門時、站在炕上時會習慣性地低頭,不至於像他哥尚進一樣老是碰頭或撞破頂棚。那個小窩擁擠、黑暗,卻充滿了人情的溫暖和人性的柔軟。這幢占地半畝多的別墅裏竟然隻有大伯洪龍一個人,大伯的憂傷和落寞顯而易見。到家後,洪小軍才知,他的大媽,小文的母親因腦溢血已經去世五年了,小文唯一的哥哥洪小武大學畢業工作了兩年就帶著韓國妻子移民加拿大了。洪小文住在集團公寓,很少回家,家裏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傭料理洪龍的生活,還有一隻躥上躥下的小狗,小文叫它約瑟夫。

上了年紀的人,見到後輩們,就會表現出異常的興奮,他們常常會無限懷戀地說一些過去的事。六十多歲的洪龍就是這樣,見到洪小軍和彭小春,高興得胡須都翹了起來,盡管他們都是初次相見。洪小軍在奶奶的包袱裏曾見到過一張照片,那是奶奶和洪龍、洪虎、姑姑洪菊還有爸爸軍平的合影,照片很小,又是黑白照,奶奶曾指給他誰是誰,因為陌生,洪小軍完全沒有記憶。香港回歸那年,洪龍帶著老伴突然回到了涇陽,當時洪小軍在部隊,沒有見到。爸爸說他們夫婦專門去了榆樹灣給爺爺燒了紙。

“你奶、你爸真可憐,三十年了,兩個人還擠在十來平方的破屋子裏……每月就靠一百二十塊錢的那點低保度日。我讓他們都到我這裏來,他們都不肯。你看看,我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連個鬼影都不見……”洪龍說起久兒和軍平就搖頭,“可憐哪!那一年,我對不起你奶奶,為婚姻的事和你奶奶鬧翻,一氣之下回來了,你奶讓你姑給我寫了二十多封信。二十多封哪!走了那麽久,上麵全是你奶的淚痕。你奶讓我回去,並向我道歉,等我真的想念她想念你爺決定回去的時候,你奶卻又不讓我回去了,原因是你爺被定為國民黨的殘渣餘孽,他們全家也被下放到榆樹灣去了……唉,這一別就是三十年哪!想一想,那時,你奶奶對我多好……”

在這裏,洪小軍和彭小春坐了三天,洪小文才開著他那輛奔馳來了。洪小軍發現洪小文一進來,洪龍就上樓去了。洪小文甩甩他的染了暗黃色的頭發,對洪小軍他們說,“這老頭,脾氣越來越古怪,不回家他不高興,這回來了,他還是不高興。那我就沒轍了。”

“大伯一個人住這兒,確實很寂寞。”彭小春說,“你應該回家來住。”

“公司忙啊,哪有空?要玩轉這麽大個攤子、二千來號人,不容易啊。再說家裏也不是他一個,還有約瑟夫呢?你們見他了嗎,挺懂事的。”小文說的約瑟夫就那隻卷毛狗,“可是老爺就是不喜歡……哎,怎麽樣?還習慣嗎?”

“小文哥,我們什麽時候上班?我們可不是這麽來吃閑飯的。”彭小春問。

“才兩天就著急了?別忙,要上董事會研究,還有……”小文眨了眨眼睛,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那意思裏仿佛有某種暗示。

“有什麽問題嗎?”

“也沒什麽問題,我們公司是股份公司,就是職工必須持股經營……”小文說。

“我明白了,董事長,就是要入股才能成為公司的員工。你放心……”彭小春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出現在樓梯口的洪龍打斷了,“人是我叫來的,你收就收,不收就不收,少在這裏擺譜!”

彭小春說,“大伯,沒事。”

洪龍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他的腳後跟著那隻純白卷毛的叫約瑟夫的狗,“他們兄妹入股的錢,我出!我勸你正經做人,合法經營,別一天投機倒把地,小心有一天翻了船,你是沒經過苦日子,不知道什麽叫罪受!……”

“爸,你又來了,我就知道我幹什麽你都不說好話,你說老大有出息,還不飛那邊去了,現在供你吃供你喝的是誰呀?還不是我嗎,對不?我們兄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出還不是我出嗎?……”小文說著,電話響了,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接起了電話,“噢——,是廖市長啊,好啊,沒問題。什麽時候,明天?好,好,明天,就這樣。哪的話?你吩咐,咱誰跟誰呀?當然,那塊地皮可不能黃。好,謝了……”

洪小文關了電話,對彭小春說,“咱公是公,私是私,董事長當然要看股董的臉色,我隻是說明一下情況,明天來公司吧,先熟悉一下環境,晚上參加個宴會,其餘的事情到公司再說。”

那首刀郎的歌,小文唱完了。這會兒彭小春已經在一片掌聲裏上台拿過了話筒。她唱的是《千萬次的問》,讓大家包括洪小軍在內都想不到的是彭小春是用英文唱的。畢業這麽多年,她的英語竟然還沒荒掉。彭小春好像很快就適應了這裏的環境,而且她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展示自己的長處。而洪小軍就做不到,現在他還顯得離群和煩燥。今天參觀了公司,公司的規模的確很大,占地近二百畝,除了廠子外,還兼營餐飲、賓館,最近又涉足了房地產,據介紹,集團固定資金達到了三億多元。看著、聽著,彭小春對才三十多歲的洪小文不由充滿了景仰和崇拜,一路上,她的嘴裏不斷發出嘖嘖的感歎!

晚宴作陪的是董事會的全體成員,洪小文隆重介紹了總經理辛明亮,就是這個穩重、言語不多的青年人向他們介紹公司的情況以及下一步資本擴張的宏偉計劃。他思路清晰,列舉的數字準確無誤,洪小軍感到對於集團的實際,辛明亮似乎很深入一些,而且對於技術人才特別是高級技術人員缺乏堪憂,而小文所談僅為皮毛,除了對未來的壯麗描繪外,就是炫耀式的誇誇其談。

晚宴非常豐盛,且以海鮮為主,吃的少浪費的多。席間,總是洪小文在說,他說了一個笑話,很俗,而且洪小軍聽了很窩火,他覺得這個笑話是在汙蔑他和彭小春。他說,“一位北方男人去南方用餐,問女招待:饃饃多少錢?女招待答:摸摸五十。男人又問,下麵(條)呢?女招待答:一百。男人憤然,又問:水餃呢?女招待答:睡覺二百。北方男人拍案而起:真黑!真黑!……”

小文哈哈大笑,露出潔白地、細密地牙齒。眾人隨聲一笑,洪小軍覺得很刺耳。

音樂聲歇,洪小文拉著一位長發披肩、氣質不俗的女孩走上了台:“各位朋友,我給大家隆重推出一位重量級的人物,這位就是《長江晚報》大名鼎鼎的記者潘婕女士!……”

全場掌聲雷動,洪小軍感知了這位女記者的名人效應。

“……朋友們,這次潘女士受上級委托,深入我公司,將對我公司進行係列采訪,尤其對於我公司在重組後取得的驕人業績將作為重點連續報道……”

又是一片掌聲,潘婕微笑著向大家鞠躬。

“下麵由我和潘婕女士共同為大家獻上一首《萍聚》。請各位跳起來吧!……”

音樂聲起,眾人雙雙步入了舞池,彭小春也被那位彬彬有禮的總經理辛明亮邀請了去。座席上剩下了兩三個人。對這種喧鬧的場麵,洪小軍不習慣,也有了排斥心理,退伍後剛進大城市,尤其在賓館當保安那幾年,賓館的歌舞廳夜夜笙歌,滿耳吼聲震天,男人《杜十娘》,做憐香惜玉狀,女人《長相依》,一副柔情蜜意腔。會唱不會唱皆借機發泄內心情感,而全然不顧別人感受。這一副場景又勾起了洪小軍對於那些生活的回憶,他覺得有些無聊,遂起身離座,嚼了個口香糖來到了窗外的涼台上。

窗外是一片燈的海洋,開放中的江陰儼然一座現代化的都市,節奏體現著速度,智力打拚著效益。既是這夜晚來臨的江陰,也陷入在一種匆忙和旋轉中。洪小軍站在江陰二十二層樓上俯瞰江陰的夜景,不由驚歎新江陰的橫空出世。伸手可及的摩天大樓傲視群雄,互不相讓,那些紅色的、藍色、綠色的霓虹燈不斷變幻,爭相鬥異,把那些建築裝飾成一座座透明的水晶宮;再往下看,首尾相顧的小汽車燈光明亮,組成一條燈的河,河在流動,那車就是一些漂亮的魚在穿行,大的,小的;長的,方的;尖頭的,圓頭的……往遠處看,洪小軍就看到了江,江水長長,岸邊停泊著幾艘巨輪,江水明亮,波瀾不驚……

這就是江陰嗎,是爺爺講述中的江陰嗎?爺爺說江陰的小木船來來往往,爺爺說江陰的小石街悠長,楚調聲聲。而今那一些痕跡都已無存,也許爺爺心中的那一個院子,也許正埋葬在某一個摩天大樓的腳下,人們在用驚人的速度改變著自己的生存境遇,關於童年時代的記憶將永遠留在他們對工業文明的失落感中,如果爺爺在世,看到這一切將是何種心情,也許爺爺本就屬於那個時代,就像洪小軍自己無法想象若幹年後他是誰,他會在哪裏?

“……不管以後將如何結束,

至少我們曾經擁有過,

不必費心地彼此約束,

更不需要言語的承諾,

隻要我們曾經擁有過,

對你我來講,已經足夠……”

窗戶裏小文和潘婕的歌聲飄出了窗外,和窗外的一些聲音糾和在一起,成為這個城市夜景的一部分。輕輕的風吹過來,洪小軍覺得心裏麵空空地,置身於這麽一個巨廈遮天的陰影下,人該有多麽孤獨。他想起了那個別墅裏的大伯洪龍,想起了他落寞的眼神……

“喂,你看上去好像很不開心?”洪小軍的身後突然有人說話,他回頭就看到了笑吟吟的潘婕。她怎麽會來?他不是和堂哥在一起嗎?剛才他們唱歌,他還聽到人們議論:真是一對金童玉女!現在她怎麽舍得拋下“金童”,到涼台上來?

如此近距離地麵對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特別是這種具有文化素養、氣質不俗的女孩,洪小軍確實機會不多。隻見潘婕腿上穿一條白色的牛仔褲,雙腿修長而富於彈性,上身穿一件休閑裝,樸素大方,她的脖子上吊著一個紅色的手機,電源指示燈閃爍著。

她長得像電視上的節目主持人。洪小軍在心裏想。

“你,是說我嗎?”洪小軍的臉不由在發燙。

“當然說你了,還能給星星說?”潘婕微笑著,很青春的樣子,“我注意到滿場子的人,就你不苟言笑,顯得有些深沉,與眾不同。”

“不是,哪裏話?”洪小軍的臉更燙,“我隻是不習慣而已。”

“江陰的夜景才是最漂亮的!”潘婕將目光投向窗外,“它會掩蓋城市的一些真實,所謂的鏡中花,水中月吧!在江陰生活了二十年,我是隨著江陰的發展一點點長大的。十九世紀中葉,江陰被辟為通商口岸。洋人的侵入客觀上刺激上江陰的開發開放,各種近代工廠在江陰陸續開辦起來,二三十年代,日本人、英法人就在這裏辦廠,而且清政府開創的中國近代第一家鋼鐵廠——漢陽鐵廠、第一家軍工廠——槍炮廠以及陸續開辦的布紗絲麻四局、製革廠、造紙廠、氈呢廠等官辦企業和民辦企業也帶動了江陰的工業。解放後民族工業發展很快。曆史造就了江陰作為一個工業城市的地位。正是因為江陰有著良好的基礎,所以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進江陰,江陰步入了飛速發展的快車道。當然,一個地方經濟的發展和繁榮肯定會以犧牲一些很寶貴的東西為代價,我想我會更懂得江陰……”

“其實這也是我的祖籍,可我沒有一點家的感覺。”潘婕的話題引發了洪小軍對於心中所感的傾吐。

“你和洪總不同,不是一般的不同。”

“他是老板,我是打工仔。”

“我指的不是這個……初次加入洪氏集團,你能不能給我談談你對長江集團的第一印象?”三句話不離本行,看樣子她是要采訪了。

“你采訪我?”洪小軍有些招架不急,“我剛來,什麽都不知道,你要采訪應該去采訪別的人。”

“我想聽聽不同的聲音,你所說的別的人,我不去采訪都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麽。”

“不同的聲音?”洪小軍有些納悶。

潘婕伸手在牛仔褲兜裏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洪小軍,認識你很高興,這是我的名片。關於這個話題,我們以後談,行嗎?”

洪小軍接過名片。潘婕又伸出了她的手,“再見!”

第二天,辛明亮帶彭小春和洪小軍到人事部報到,他們看到許多大學生正在那裏抱著自己的畢業證、學位證以及種種榮譽證書,排著隊填著自己的簡曆。他們風華正茂的樣子令洪小軍有些難堪。彭小春因為昨晚出色的表現被安排在了外聯部,洪小軍則進了財務部。

洪小軍來到自己的工作間,第一件事是熟悉電腦,他從前參加過簡單的短訓班,電腦的基礎還是有一些,對於他來說難度在於各種財務表格的掌握和統計以及部門局域網的熟練。他剛坐下來,自己琢磨那台清華同方,忽然電話響了,洪小軍接起來,是個女的,“怎麽樣?感覺如何?”

“你是?”洪小軍握著話筒,一時不知對方是哪位。

對方顯然聽出了他的疑惑,就自報家名,“不記得了?我是潘婕啊!”

潘婕?

“哦,你好?剛報到,一切都很陌生。”洪小軍說,“我是個當兵出身,粗人一個,沒多少文化,很擔心幹不好。”

“可我看不出你有多粗,我反倒看你挺細的。當兵的人都有正義感,對嗎,下午我請你吃飯,怎麽樣?”潘婕笑著說。

“請我?”

“對啊,我跟你說過我們要談一談的。……你還沒告訴我你的手機呢?”

洪小軍不太喜歡和記者打交道,但是昨晚的簡短交談,這個特別的女孩子在他的內心留下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她的氣質呢,還是她的**和活力,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說實在的,他沒法從內心去排斥,他一脫口就說出了自己的手機號。

洪小軍擱下電話,就收到了潘婕發的短信:星星多的地方黑暗就少,笑容多的地方煩惱就少,有知己的地方寂寞就少,寂寞少的時候心情就好,心情好的時候一切自然好。洪小軍捧著手機讀了幾遍,心裏掠過了一絲莫名的感動。

快下班時,潘婕打來電話,說她在樓下等他。洪小軍下了電梯,出了門,果然看到潘婕斜背了個方型的挎包站在門口等他。洪小軍一出來,她就伸手叫了倆出租車,加入到車流中。

洪小軍注視著魚貫穿行的車子一會兒洞穿立交橋,一會兒跨上水上鐵橋,車與車的距離近得隻差一拳頭。洪小軍說,“人們看上去這麽忙碌,究竟在忙啥呢?是不是樓裏麵所有的人都像我們一樣全部出來了?”

“這就是現代生活的節奏,忙啥?忙錢唄!這隻是你看到的生活的表象,這幾年隨著體製轉換,改革改製,下崗失業的工人成千上萬……”潘婕說著從包裏拿出幾份報紙,“這上麵有我的專訪,全是關於這些的。”

洪小軍翻開報紙,一些醒目的標題映入眼簾:《大廈下的陰影》是寫下崗、賣斷工齡工人的悲慘生活的;《流水線上哭泣的青春》是寫職業病對打工工人的身體危害的;《誰來關注建築民工?》是寫腳手架上的建築行業的打工者的。還有《暗訪美容屋》、《億元集資款的背後》等等。所有的報道都直麵現實,文筆犀利,感情真摯。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位就是潘記者吧?”出租車司機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把頭側了側問他們。

“是啊?她就是,你認識她?”洪小軍很奇怪。

“今天真幸運,拉了你們,不認識,但是我們都知道,潘記者是專為我們老百姓說話的。我們都愛看您寫的文章,實際,真實,敢說真話。”出租車司機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不瞞您二位,我就是個下崗工人,以前在電子管廠,下崗後東拚西湊了幾個錢買了這輛車,養活一大家人。”

“生意咋樣?”洪小軍問。

“勉強糊口唄,唉,八頭子收費,掙點錢都孝敬了政府,維持生活還過得去,要是有個小病小災的就慘了。”司機憂心忡忡。

說話間就到了目的地,兩人下車,潘婕付費,司機不收,潘婕硬是塞給了他。洪小軍對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產生了幾分敬意。

那天,他們談得很快樂,洪小軍一直問,她為什麽要請他吃飯。她說想向他了解長江的真實情況。洪小軍覺得潘婕似乎對小文對長江集團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交談中,洪小軍意外得知,潘婕的父親和他的伯父洪龍一樣也是前江陰農業機械廠的下崗職工,還說長江的繁榮下有許多哭泣的聲音,這些聲音被壓抑著總有一天要石破天驚大哭出來。

過了幾天,洪小軍一直覺得潘婕那天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始終沒有說出來,一個人的時候,他就琢磨,琢磨潘婕的表情和言談,越琢磨越覺得潘婕不是單純和他坐一坐。終於那天下午,他給潘婕撥了電話。

還是那個地方,很幽雅的小飯館。

落座之後,潘婕說,“我知道你會叫我的。”

“為什麽?”洪小軍很吃驚。

“因為我想請你幫忙,又怕連累你。”潘婕說,“我很矛盾,但是隻有你能幫我。”

果然不出洪小軍所料,但是他能幫她什麽呢?一個初來江陰的打工仔,能給一個著名記者做什麽呢?洪小軍想不明白。而潘婕的一番話讓他十分震驚——

“……其實這事我想了好久,第一次見你就有了那種想法。實話說吧,我需要長江集團近半年的財務報表……事情是這樣的,兩年前,長江集團,哦,應該是前江陰農業機械廠的一位解除勞動關係的老工人跳江自殺,引起了四百多名失業工人圍攻市政府,並反映市政府有關領導在企業改製中收受賄賂,致使近億元的國有資產流失……你知道,我的父親就是原農業機械廠的工人,所以,對於廠裏以前的情況我還是了解的。你哥洪小文,從前也是廠裏的職工,因為打架鬥毆被廠裏開除,後來聽說是去了廣州參與販假鈔暴富,回到江陰要買廠子,包括我父親在內的工人們堅決反對,曾聯名上訪。不過後來洪小文還是以五百八十萬的價格買了廠子,組建了長江集團。失業工人的群體上訪,並沒有使問題得到解決。最近又有傳言洪小文涉嫌毒品走私和洗錢,作為一名新聞記者,責任和義務迫使我想揭開長江集團的黑幕,我需要你的幫助……”

洪小軍震驚之餘不禁為這個弱女子的勇氣和膽量所震撼,這是一件多麽危險的事呀!

“可是,你為什麽要選擇我?”洪小軍問,“你知道洪小文他是我堂哥。”

“憑著記者的敏銳眼光,我不會看錯,你是個靠得住的人。加上你背景簡單,與長江集團的高層沒有什麽聯係,而正因為你和洪小文的特殊關係,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潘婕看來已經考慮了很久,“我說過,當過兵的人。都有正義感的。”

這時,洪小軍的手機響了,是彭小春打來的。彭小春說下班後找不到她,她本來想和他一起約辛總吃個飯的。彭小春在電話裏焦急地問他在哪?洪小軍吱嗚了半天說他和潘記者有點事。

“什麽事?”潘婕問。

“我妹妹小春,說是想和我約辛總吃飯。”

“你呀,真老實,你就不會撒個謊?”潘婕有些嗔怪,“你妹妹和你性格不太像。”

“可能與家庭環境有關吧,從小我父母離婚,她跟我母親,我跟父親。不過我們在一起同甘共苦也有好幾年了,什麽事我都告訴她。”洪小軍解釋,“當然,這麽大的事,我會謹慎的。”

“你別告訴她,為了我們的安全。”潘婕叮囑完洪小軍又將話頭轉了,問,“剛才你說辛明亮?”

“是辛總,小春想和他坐一坐。聯係我呢。”

“小春眼力不錯啊,這辛明亮不簡單。是北京大學學經濟管理的博士生,長江集團的業務其實全部攬在他手裏。洪小文在公司的時間不多,也缺乏現代企業的管理才能,多虧他有辛明亮。洪小文和辛明亮有一種特殊的關係,辛明亮的妻子因為和他帶的一名研究生好上了,要跟辛明亮離婚,辛明亮一怒之下用菜刀砍死了妻子。是洪小文用錢換下了辛明亮的命,又把他拉到長江集團,委以重任。所以辛明亮對洪小文有救命之恩,在長江集團對於洪小文忠心耿耿、言聽計從。”

自從和潘婕那次交談,洪小軍再走進長江大廈,感覺就明顯不同了。他覺得這個大廈和每一個管理者微笑的外衣下都掩藏著巨大的秘密。晚上他們都住在洪龍的別墅裏,彭小春捧一本《新概念英語》在燈下讀到夜深,洪小軍則看看電視就陪洪龍說話。給洪龍講一些涇陽的事,久兒的事。有了彭小春和洪小軍的陪伴,洪龍看上去情緒和精神都明顯好了許多。

那天休息,洪龍對洪小軍和彭小春說,“今天我帶你們去看一個人。其實也是你奶叮囑過的,說你們家不管誰去江陰,一定要去看看她。”

洪龍帶他們兄妹去的是位於江邊的江陰市精神病醫院。在那裏,洪小軍和彭小春看到了一個已經頭發脫光的老人。他的目光呆滯,形容吊銷,看到誰都會發出犀利的尖叫,然後用手堵住整個臉。

“她是誰呀?”彭小春很害怕。

“她叫小雁,是我的表姐。你們要叫姑姑的。”洪龍表情凝重,“她的母親是你爺爺洪大兵的妹妹,叫洪大雁。”

洪大雁?

那是一個遙遠的名字。對於洪小軍和彭小春來說陌生而又隔世,關於她的故事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唉,可憐啊,那一年,小雁是被日本人害成這樣的,我的親生父親也就是你爺爺的二哥洪大闖也是被日本人殺害的。”洪龍搖搖頭,無比傷感地說,“誰能想到,五十多年了,日本人又進來了,日中協會組織的訪問團一批又一批,又買我們的工廠,醫院,學校,他們成了我們求之不得的外資……”

彭小春和洪小軍麵麵相覷。他們再看被遠遠的江風吹起白色病號衣的小雁,心中就有了濃濃的傷感。灝灝大江東流,那是遠去的人生命中始終沒有停止的血液。潮汐撿走了行走著的腳印,一個又一個異鄉在腳下消失了,一個又一個異鄉正在不可意料的時候無聲無息地到來,有人在尋找著什麽,有人在回望著什麽,有人在懷念著什麽……

彭小春在外聯部幹得很漂亮,接連不斷地聯係了不少跨國公司,與長江集團建立了經濟友好合作關係。董事會經過研究晉升彭小春為外聯部副部長。洪小軍和彭小春不在一個樓層,在公司不常見麵,有事都是電話聯係。彭小春成為外聯部副部長的那天,他們部邀請洪小軍一塊吃飯,飯桌上他發現彭小春和辛明亮已經很熟了。那天洪小文沒有參與,據辛總說是宴請市上的幾位重要客人了。晚上,回到家,彭小春和洪小軍都有了些醉意,各自到了自己屋子裏睡覺。

洪小軍的頭有些暈,連衣服也沒脫,就躺在**睡著了。迷迷糊糊間,他聽到了有人喊叫的聲音。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的衣服和鞋子都沒有脫,屋門也大開著。那聲音正是從門外傳來的,“你,你出去!”洪小軍聽出是彭小春。他急忙來到屋外,就看到彭小春穿著睡衣正在往外推腳步踉蹌的洪小文。

從來就不回家來的小文今天怎麽會突然半夜闖入。

“小春,你聽我說!”洪小文的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我的,哪些個女人,他媽一個也沒你有能耐,就她媽知道花老子的錢!……”

“小文!你幹什麽?”洪小軍衝過去拉住了洪小文,“小春,他太不像話了,她是你堂妹啊!真是個畜生,你沒事吧?”

洪小文被洪小軍拉著搖搖欲倒地來到客廳裏的沙發上,洪小文折騰了幾下就打起了鼾。洪小軍也沒了睡意,就對彭小春說,“你進去睡吧,我在這裏坐一會兒。”

彭小春整理自己零亂的頭發,說,“沒想到風度翩翩的堂哥竟是這種人。一位堂堂的董事長竟會做出這麽下作的事情。”

“你呀,早該汲取教訓了,當時曹寒鬆不風度翩翩?最終還不……”

“哥,你別說了!”

“小春,我感覺小文和長江集團有問題。”洪小軍看了一眼熟睡的小文,小聲說,“你沒覺得大伯也知道些什麽嗎?”

彭小春把身子往洪小軍身邊挪了挪,直截了當地問洪小軍,“小軍,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和那個女記者在幹什麽對不起公司的事?”

洪小軍吃了一驚,他想掩飾自己的驚訝和慌亂,反倒搞得欲蓋彌彰,“你說啥呀?什麽事……”

“小軍,別瞞我了,辛總已經告訴我了,銷售部的監控器上出現了你查找並帶走公司半年財務報表的錄像,但是他沒有告訴洪小文,而是告訴了我,意思你明白嗎?”彭小春的話讓洪小軍出了一身汗,“小軍,是長江集團給了我們施展才能的平台,我們不能做任何不利於集團發展的事,答應我,馬上中止你的一切行動。這也是辛總的意思。潘婕來公司的目的其實小文早就知道了。小文的背景很深,你不要跟著別人亂跑毀了自己。畢竟小文是咱們的堂哥,再說公司垮了,對你我又有什麽好處?”

這席話說的洪小軍心驚肉跳。他首先意識到了潘婕的處境。這時候,小文身上的手機突然響了。兩個人彼此瞅了瞅,沒人去動。響了幾下,那音樂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更加執拗和響亮。洪小軍害怕驚醒樓上的洪龍,就從小文的身上拿出了手機,按了接聽鍵,一個嗲聲嗲氣的女聲頓時響在靜悄悄的屋子裏——

“唉吆,文哥,你在哪裏啦,沒有你的身體我都睡不著,你是不是正趴在亮亮的肚皮上,昨天你不是在她哪兒嗎?你快來呀,妹妹想死你了!喂,文哥,文哥!為什麽不說話?喂!……”

第二天,洪小軍的手機上收到了潘婕的一封短信:下午七點,江口遊輪三號艙,我有話給你說。

洪小軍心亂如麻得等到下了班,急匆匆地趕到了江口。找到了那艘泊在江邊的遊輪。走進三號艙,他看到潘婕穿了一身深色的牛仔服,坐在一個小桌子前,身旁放著一個大大的旅行包。

“你要去哪?”洪小軍驚問。

“對不起,我連累你了。”潘婕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首先向他道歉,“也許我不該拉你進來。”

“潘婕,別這麽說,我覺得你幹的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我一直忘不了那天在出租車上那位司機說的話,你是為老百姓說話的。還有那個跳江的老工人,不該就這麽白白送命,還有國家的損失……潘婕,無論出現什麽事我都支持你!”洪小軍言辭懇切,“雖然我是洪小文的堂弟,雖然我好不容易才擁有了這份不錯的工作,但是,你這個弱女子都會這麽舍生忘死,作為堂堂男兒,我還有什麽說的?……”

潘婕突然站起來,注視著洪小軍的眼睛,哭了,“小軍,我被報社開除了……”

“什麽?怎麽會這樣?”洪小軍吃了一驚。他知道她是多麽熱愛她的工作。一種從未有過的責任感和男子漢的意識湧上洪小軍的全身。他拍著潘婕的背,“別哭,別哭,不是有我嗎?再說你有那麽好的聲望,還怕失業?”

潘婕抬起她的臉,破涕為笑,“就是,我怕什麽?不過,我需要你的支持。”

“會的,我一定支持你。你能為我們這些底層人鳴不平,能為那些打工仔和失業者不惜犧牲自己熱愛的事業,我又怕什麽呢?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永遠支持你!”

洪小軍想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潘婕卻扭過頭,自己擦掉了淚,說,“有你支持我就不孤獨了,也不害怕了。來,給我力量!”潘婕伸出了她的手,洪小軍也伸出了他的手,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洪小軍目送著遊輪遠去,眼睛滾出了火熱的淚珠。潘婕沒有告訴他她去哪兒,隻是微笑著對他說,“正義最終將戰勝邪惡,我回來的時候就是我們勝利的時候!”

潘婕走了,一個月都沒有出現。

一個月對於洪小軍來說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心理體驗,他變得若有所失,幹什麽事都心不在焉,就是和別人在一起也是眼睛老往窗外瞄。尤其到了晚上,閉上眼就是潘婕的笑容。他偷偷地摸著自己的手掌,仿佛她的氣息已經在他的手掌上生根發芽似的。洪小軍想起了彭小春和曹寒鬆的感情,理解著妹妹彭小春傻傻的癡情。的確,愛上一個人人就會變得傻傻地。潘婕,多麽勇敢、多麽堅強的一個女孩子,而再堅強的女孩也是多麽需要一個男人的胸膛,哪怕這個胸膛不夠寬闊不夠有力甚至難遮風雨……

彭小春看出了洪小軍的心思,說,“你愛上她了?”

洪小軍沒有吭聲。

“她是個不錯的女孩,人漂亮,又洋溢著一股生命的活力。如果不是她找長江集團的碴,她也不會丟了工作……聽說,她從江陰消失了?”彭小春繼續說。

洪小軍還是沒有吭聲。

“我想,等小文回來我們應該跟他好好談談,這麽好的基礎,這麽輝煌的事業,應該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集團的經營上,不斷擴張資本,追求最大利潤……如果他真有什麽問題,我們應當提醒他馬上糾正,我覺得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是他的親戚,我們應該幫他而不是和外人一起整他。”彭小春仍舊在說。

“你是說小文不在?”這次洪小軍才開口了。

“對呀,出去都一個月了。怎麽了?”

“沒怎麽,我累了……”洪小軍將頭靠在了沙發上,他想,潘婕去哪兒了呢?他給她打了無數次電話,都是無法聯係。

彭小春看到洪小軍無心與她談話,就過去打開了電視,電視上正在播放某省副省長受賄一案的審理。洪小軍看著看著,心裏麵就激**起某種正義的力量,他下意識地感覺潘婕不是逃避,而是去幹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洪小軍一睜眼,打開手機,就在手機的屏幕上看到了潘婕發來的文字:君住江頭我住尾,日日思君望江水。君別我時夢不回,君念我時我即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