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嬸子領著劉曉丹來的時候,久兒的心就涼了半截。給洪龍說起這門親的時候,馬嬸子說得唾沫亂濺、天花亂墜,恨不得把劉曉丹說成一個天仙。

而現在站在久兒麵前的這個姑娘,要身材沒身材,要模樣沒模樣,個頭矮胖,頭發稀疏,更要命的是牙齒發黃,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久兒對馬嬸就有了氣,論我洪家的家境,論洪龍長相,她哪點配得上。

洪龍中學畢業後,在洪大兵的幫助下,進了勝利機械廠試辦的半工半讀學校,一周上課,一周勞動,成了廠裏的學工。眼看著洪龍一天天猛長,久兒就操心開了洪龍的婚事。上門提親的人不少,久兒真正能看過眼的不多,人都說馬嬸能說會道,眼力過人,沒想到等了這麽久,馬嬸卻領來這麽一個女子。

久兒生氣地說,“馬嬸,你不是戲耍我們洪家嗎?”馬嬸的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強辯道,“現在新社會,提倡娃娃的事娃娃自己拿主意,咱就別多操心了,讓曉丹和你家洪龍自己交流交流,若不行,咱重新再說嘛,有什麽火發的?……”久兒說,“連我都看不上,就甭說我家洪龍了。”

“那倒未必,現在娃娃的心思難說呢?你就試試看吧?”馬嬸堅持她的意見。按常規,久兒看不過去的根本就沒得說,現在這女子既然上了咱門,讓洪龍見見也無妨。

這一見竟見出了麻煩。

晚飯後,劉曉丹說是和洪龍到外麵去轉轉,就十分主動地拉著洪龍出了大門。晚上,久兒對洪龍說,“龍啊,你別怪我,媒人說這女子又多乖,直到一見麵才知道上當了,我本來不讓你見,可是既然來了,走走過場,了了心事打發她去了也沒什麽,下次吸取教訓找好女子。”沒想到洪龍說,“我覺得她倒挺不錯的,沒什麽不好。”久兒以為自己聽錯了,問,“你說啥?誰挺不錯的?”

“就是她,劉曉丹。”洪龍這次很明確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這真是見了鬼了,竟讓馬嬸這個妖婆給說準了。久兒半天沒有說話。第二天把這事說給洪大兵,洪大兵說,給他找媳婦,他願意就行了,咱們就別太幹涉。久兒說,“不是幹涉,這個女子也太醜了,與咱們沒關係是不錯,可是與洪家有關係。兒媳婦也是個形象,別人來一看,會笑話咱的。咱也不強求要找個天仙,起碼要般配,再說找這麽醜的再生個醜娃咋辦?”

洪大兵嘿嘿笑了笑,“你說的沒錯,可是洪龍他願意,我們怎麽說?”

“要不你去給說說,看是非要不可呢,還是有一點餘地的?”久兒對這門婚事始終是心存芥蒂的。

結果洪大兵仍然是無功而返,他說,“我看還是隨他的意吧,你心裏也就別再有疙瘩了。自古以來醜妻多智,說不上還是個能幹媳婦呢?”事已至此,久兒再就無話可說了。

馬嬸一聽這消息,大嘴都像笑裂了,“看看,咋樣?娃娃的事娃娃自己有主意,我問過女方了,曉丹拉扯一場也不易,又上了個完小,也都是花了錢的。從今後做你洪家的人,禮錢再怎麽不能少於五百吧?”

“你說啥呢?”久兒本來氣就不順,聽這話不由發了火,“我是抱回來個金子疙瘩還是領回個金鳳凰?就那模樣,還五百?”

“哎,他洪娘,這話就不對了吧?既然婚事應承了,從今以後曉丹就是你們洪家的人了,你可不能再說她的不好。模樣怎麽了,我看不錯嘛,大溝子,大奶子,生得娃娃養得娃娃,保你洪家子孫滿堂,香煙不斷。再說那些個模樣漂亮的,都是些猴精,動不動就跟男人跑,讓你綠帽子戴不夠……”麻嬸的一張瘋嘴又扯上了。

久兒打斷了她的話,“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再怎麽,行價在那?不能太離譜吧?五百,你去打聽打聽,就是縣太爺也不會出這麽個價?”

“這就對了,說價就說價嘛,你嫌高,我作主,四百!行了吧?”馬嬸伸了四個指頭。

“三百都算高呢!”久兒心裏還是有疙瘩。她想如果女子真正模樣俊俏,四百也行,但是現在她想搬一搬,“我看就三百,也不跟你多說,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馬嬸沉吟了半晌,一拍大腿,“行,就這麽說定了,禮錢一交,人就是你的了,你看是最近就過門呢?還是等到臘月裏?”

“臘月吧,臘月好日子多。”久兒似乎還存有什麽幻想。

結果久兒這一拖就拖出了問題。一到冬天,劉曉丹她媽就把劉曉丹領到了洪家,原來劉曉丹的臉上生了瘡。她媽說人是洪家人,看病的錢還是要洪家出的。女人把劉曉丹一撇就再也沒有來,好像女兒是死是活都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這個冬天分外冷。一進臘月門,久兒就開始給洪龍做結婚的準備了。上衣已經縫製好,厚厚的棉花做裏子,新嶄嶄的哢嘰布做麵子。現在她又開始做鞋子、繡鞋墊。她盤腿坐在熱炕上,搖動著紡線車紡線擰麻繩,飛針走線。洪龍休息的時候就帶曉丹去看病,藥都吃了幾個月,劉曉丹臉上的瘡不僅不見好,反而進一步惡化了。她一天除了吃飯就張著自己滿是瘡的臉坐在炕上呆乎乎地坐一天。久兒看著她那副樣子就來氣,看病花了幾十塊錢不說瞧那副架式,就像洪家小心供著的一尊神。

慢慢地,久兒也發現了洪龍臉上的厭惡之情。

久兒看得沒錯,洪龍確實非常反感劉曉丹了。那張開始流膿的臉簡直讓人不忍去看,再上了黑黃的藥,簡直是一副鬼臉。洪龍一直記得迫使他作出決定的那個黃昏。

那是在金黃一片的田野裏。夕陽西沉,天色漸漸地暗下來。萬物被夕陽鍍上一層銀色,連灰灰的山崗都透出一種朦朦朧朧的美。劉曉丹和洪龍就是站在這種夕陽裏。

劉曉丹站在洪龍的麵前,撩起了她的衣襟。洪龍驚愕地發現劉曉丹的胸脯上長了一對白滾滾的東西,傲然聳立著,結實硬挺的褚紅色**像兩顆耀眼的瑪瑙。洪龍驚呆了!他從來沒有見過女人身上這麽神奇的東西,它是那麽滾圓那麽碩大那麽奪人眼目,就像一對白鴿,隨時準備騰空欲飛。

劉曉丹把他的手摁到了它的上麵,忽悠悠地,一種奇異的感覺流遍了他的全身,洪龍抑製不住地使勁地揉弄起來……

劉曉丹說:好嗎?

洪龍說:好,真好。

劉曉丹說:想揣嗎?

洪龍說:想。

劉曉丹說:愛揣嗎?

洪龍說:愛。

劉曉丹說:做我的男人吧!我會讓你天天揣,揣個夠也啃個夠……

劉曉丹用她碩大的奶子俘虜了洪龍,事後,馬嬸一邊沾著口水數著劉曉丹媽遞過來的錢,一邊嘻笑著說,“咋樣?我的主意不錯吧?你女子有這麽好的家把,還怕拿不下那個小雛子?”

現在,洪龍真的是後悔了。

帶劉曉丹去醫院的路上,劉曉丹一直讓洪龍揣她的胸脯。洪龍發現醜陋的女人就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她之所以讓洪龍揣她,是想告訴洪龍她還是有美麗的地方,她怕洪龍看不起她。摸得多了,也看得多了,洪龍最初的神秘感和新奇感就漸漸地消失了,再看看她的那張惡瘡遍布的臉,洪龍開始不知不覺地疏遠她。

久兒看在眼裏,氣在心裏,就悄悄地給洪大兵說,“你看咋樣?他根本就不喜歡曉丹,這事已經定下來了,你說咋辦?”洪大兵說,“進了咱家門就是咱的人,別老順著洪龍,讓人說好端端的女子進了咱的門,一生病,咱就一腳把人家給踢出去。還是要好好給娃看病,多少錢也得看,這女子可憐著哩!……”

久兒心裏不舒服,卻也沒再說什麽。快過年的時候,洪菊回來了,而且還領回來一個戴眼鏡的清瘦小夥尚天橋。這讓久兒暫時忘記了洪龍和曉丹的事。見到洪菊和她的對象,久兒卻是又喜又憂。喜的是女兒大了,自己能給自己選擇下家了,不用家裏再操心了。憂的是對方是個江南人,說出來的話嗚哩哇啦地一句也聽不懂。女兒跟著她怕是要遠走高飛了。

“媽,天橋和我一級,但不同校,他是醫學院的,學醫,以後你和我爸有個病啊什麽的就不用愁了。”洪菊摟著久兒的肩膀說。聽說尚天橋是學醫的,洪大兵就讓他給曉丹瞧瞧。久兒說天橋剛進門,你就讓他歇歇吧。

久兒在夥房裏忙著張羅飯,洪菊過來幫忙,一邊幫忙一邊說,“天橋吃飯味道清淡,別放這麽多的醬油。”“辣椒少來點。”久兒笑道,“這沒過門的媳婦啥都了解了,我咋看這娃個頭不高?”洪菊一邊拌菜一邊說,“是個頭小了點。雷鋒都是個矮個子,還全國都在學呢!”久兒用手指點了一下洪菊的額,“就你會說,他父母同意了?”

“天橋從小母親就死了,父親參加革命早,在解放戰爭中犧牲了,天橋是個烈士的遺孤,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洪菊說,“我知道你愁啥,你放心吧,畢業了我們申請回涇陽來。呆在你身邊。”

對於洪龍和劉曉丹的婚事,洪菊堅決反對,她甚至批評洪大兵和久兒太守舊,連洪龍自己都不願意,還這樣強扭著,還要籌備結婚。

洪龍聽到這話,像找到了為自己解脫的理由,終於明確地說,“她,我本來就不喜歡。”

這下把洪大兵惹火了,他拍了桌子,指著洪龍的鼻子將洪龍罵了個狗血噴頭,“……把你個狗日的!當初不是你執意要娶她,我們哪裏會同意?現在倒好,你把不是都推給我們,財禮錢出了,看病的錢也花了,你不要了,你當是耍呢?這尊神你給我請回去!”

劉曉丹聽到洪大兵的罵聲,便跳了出來在上房裏耍開了潑,“……好你個洪龍,你玩夠了我,想不要就不要了,你們洪家老的小的都欺負我,看我有了病,就想把我當害除,想得美!”

起初久兒還聽了洪大兵的話,覺得乘人之危跟曉丹談退親的事不夠人,現在一看曉丹這副潑婦架式,心裏麵立時就動了退親的念頭。三百塊錢怎麽了,全當賊偷了,三百塊錢換一個安穩,值!等不得天黑,久兒就差人叫來了馬嬸。馬嬸一聽要退親,就拉下了她一張驢臉,“人在你家都這幾個月了,你說這婚咋退?一個黃花閨女在你家一住就是這麽久,你說往後誰還要?……”

洪菊聽出對方是要錢,就說,“人我們不要,你總不能硬塞給我們吧?你說,你要咋的?”

“女方的損失費少不得,毀婚按理還有……”

“財禮我們不要了還不行嗎?曉丹在我家白吃白住不說,看病還花了不少錢,你要什麽損失費?”久兒毫不示弱。

洪菊一看這事麻煩了,就站在久兒和馬嬸中間,示意他們不要爭吵,“都別嚷了,馬嬸,咱街坊鄰居的,都是個熟人,我知道你收了女方的好處,張不開這個嘴,你說,他們給了你多少,你退給他們,我再給你多少。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話說到了問題的症結上,馬嬸不開口了。這時洪大兵說,“你說個數,反正這門親我們死活要退。”

話說到這個份上,馬嬸子就如實說了女方賣通她一定要說成這門親的事。洪菊當即取錢扔給了她,並讓她馬上將尋死覓活的劉曉丹帶回去。

人是走了,家裏人像卸了一件包袱一樣長舒了一口氣。但是人走了不等於人沒來過,事情過去了也不等於事情就沒有發生。這件事的陰影留在了當事人的記憶裏。特別是洪龍,他自知這一切皆因他而起,甚至覺得這事將影響他下一步的婚姻,因此洪龍的心情很是抑鬱,加上洪大兵又是一提說就罵:“這幹的啥事?本來家裏的日子就精打細算,為娶一個媳婦花掉了近一千元,結果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連個媳婦腿都沒娶到……”也難怪洪大兵痛心,一千元哪,那等於一家人兩、三年的口糧!

因為這件事,一家人這年過得就不怎麽暢快,春節剛過,洪菊就帶著尚天橋離開了涇陽,學校要組織大規模的學農活動,他們要提前到校。

冰河解凍的時候,天還有那麽幾分寒意。一年又一年,時間往後再數一數,樹就發芽了,草就泛青了,崖畔上的桃花也該露出笑臉了。這天,洪大兵意外起了個早,往常都是久兒起在他的前麵,今天他不由有些得意。他開了大門,吸一口清新的略略帶些甜味的空氣,不由伸了一個懶腰。當他返回來,準備去洗臉的時候,掩著的大門“哐嘡”一下開了,一個蓬頭垢麵的人狗一樣地幾乎是貼著地麵爬了進來。他直達洪大兵腳下,一把抱住了洪大兵的小腿,“爹,爹啊!……”

洪大兵這才看清這人衣服破爛,披一塊搭一塊的,頭上的頭發和冬天的山茅草一樣,枯黃、淩亂、肮髒,頭發和胡子連在一起。他無法看清這人的臉。

“你,你是誰啊?”

“爹,爹呀!我是雙子,我是您的兒子洪雙子啊!”

洪大兵吃驚了。對了,他是醜娃。他捧著醜娃那一張肮髒的臉,終於從那一隻眼睛上發現了他熟悉的東西。

“醜娃,是你呀!你在哪裏來?”

“爹,爹,我,我,我的娃,娃……”醜娃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你的娃咋啦?玉琴呢?”洪大兵拉住了他的胳膊,“醜娃,走,進屋好好洗洗,吃點東西慢慢說。”

窗欞上的隱隱白光的消逝後,晨曦就慢慢收盡了它的尾巴。這時候,洪龍剛剛醒來,就發現洪大兵扯著一個人進了他的屋子,在翻他的衣服。

“爹,你幹啥呢?那是誰?”洪龍跳下了炕。

“龍啊,我以為你還睡呢,來,把你的衣服找一件。這是雙子。”洪大兵把已經洗淨了臉的醜娃介紹給了洪龍,“洪雙子,小名叫醜娃,我給你說過的。”

洪龍很不情願地從他的箱子裏拽出了一件外衣,扔在了炕上,“就這件吧,我自己都沒得換。”說完他誰也不看就從門裏擠了出去。他去告訴久兒,爹領了一個叫花子回來。就是那個沒良心的醜娃。

久兒過來的時候,洪大兵已經給醜娃換好了衣服。醜娃很瘦,臉上的棱角清晰,洪龍的衣服穿上哐啷著。久兒說,“你就是醜娃,咋又想起你幹爹來?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咋好意思又回來了?媳婦給踢出來不是?……”

“久兒,你就別說了,也不怪醜娃,他的肚子還餓著呢,給娃收拾點吃的吧?”洪大兵打斷了久兒的話。

“我倒不是心硬,像這種白眼狼,應該讓他吃點苦頭,知道啥是好啥是歹!”久兒照舊說,“這麽大的人了,連自己的肚子都混不住。”

久兒話雖這樣說著,卻還是去給醜娃收拾了吃的。醜娃還真餓了,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洪龍說,“你知道嗎?這三個饅頭是我們一個人兩三天的夥食,你讓不讓我們活了?你以為這是救濟院?”

醜娃聽了這話,口裏的東西馬上停止了咀嚼,筷子也放了下來。洪大兵一看,忙說,“吃吧,別管他們!這年頭,誰能吃飽呢?到嘴的一口飯能救一條命哩。趕緊吃!”但是在洪龍和軍平的注視下,醜娃卻死活不肯拿起筷子。

接著,洪大兵就在醜娃悲慘的哭訴中知道了醜娃在乞討過程中的辛酸……

醜娃可憐的孩子長到十二歲在一次行乞中遭受了一隻大黃狗的襲擊。傷口感染,奄奄一息。醜娃拖著兒子找到在一處廢棄的窯院裏燈幹油盡的楊玉琴。連說話力氣都沒有了的楊玉琴沒有給他們父子帶來任何幫助,反倒加重了醜娃乞討的艱辛。自從抽大煙的狼狗夫婦被政府管製後,這處窯院就剩下了楊玉琴一個人。不是醜娃一路打聽著找到她,她們母子的生命是不會維係多長時間的。但是,醜娃盡管付出了很多努力,仍然沒有挽留住他們母子。去年冬天,楊玉琴和她的兒子雙雙死在了那口窯裏的土炕上。他們兩人的死相都很難看,尤其楊玉琴,她的死相極為恐怖,常出現在醜娃的睡夢裏,讓醜娃發出驚悸的尖叫。醜娃說,那處窯院裏狼藉一片,荒草沒膝,蟾蜍遍地,老鼠上躥下跳,蛛網綴滿了門楣。他在院子裏折騰了一天,才用一些破爛不堪的土坯封了窯口。這處窯院便成了他們母子的墳地。

“爹,你說,你說,人這一輩子到這世上是為啥來著?像玉琴這樣,還不如早早去死……我又想了想我自己,已經四十歲的人了,這樣活著還有啥意思?……我又想,當初不是你收留我,我怕早就不在人世了。我的命是你給的,我要為你活……我多麽懷念和您在一起的日子哪!那時候,吃的飽,穿的暖,最後連媳婦都娶上了,真的像做夢一樣。我想,那才叫活人……”

晚上,堂屋裏的桌子上梓油燈汲著撚子滋滋地亮。久兒雙腳含懷,靜坐在炕頭上納鞋底,麻繩纏在她的手上,指頭上的黃銅頂針反著明亮的光。此刻,醜娃正在院子裏燒炕,把柴草堆弄得山響。他已經燒了很大工夫,像是要把炕燒著。洪大兵知道,醜娃吃了飯就沒閑著,一會兒幫著久兒拉風箱,很響很紮耳的“吭哧”、“吭哧”聲自是和平日不同;一會兒把雞全喊在院子裏,軋了滿滿一盆子青草芽;一會兒整理院子裏雜物,滿院子都是他的身影。就連洪大兵的那杆煙鍋都被他用一根筷子捅出一堆油煙,擦得光潔鋥亮。就像洪龍說的:他死乞白臉的是在討好咱呢?

洪大兵說:人到這個世界上來,總是要活下去的。掙了命也要活。

洪龍說:活不下去的人多了,都收留到咱家來,成嗎?

洪大兵說:醜娃是我的娃——連我的娃一樣,我看著長大的……

洪龍說:看著長大的咋?還不是和媳婦聯合起來趕你?

洪大兵說:雙子從小耳根子軟,我知道他心不壞……

洪龍說:你收留他好了,他留下來,我回江陰。自己的人都不愛,反倒在意一個要飯的。我真不明白……哦,對了,我也不過是你的一個養子……

久兒突然說話了:洪龍,胡說啥呢?你爹待你咋啦?你說哪裏不愛?你說這話真讓人寒心!洪龍,人要講良心。我知道你是為媳婦的事鬧心,可是要不要劉曉丹,還不都是順著你的意?我們啥時候強迫過你?

洪大兵的表情很難看,嘴唇剛動了動,醜娃就一把掀開了屋門衝了進來。他站在幾個人的注視裏,麵無表情地說:幹爹!我走了……

洪龍看著洪大兵,洪大兵看著久兒,久兒看著醜娃。

久兒放下手裏的活計,下了炕,說,“走哪裏去?你攆走過你幹爹,你幹爹可不會像你一樣攆你走……日子太難了,多一個人多一口飯,洪龍也是為這個家著想。大家從牙縫裏擠一點出來,也有你吃的。”

醜娃看著洪龍,洪龍看著洪大兵,洪大兵看著久兒。

久兒說,還不快進來,天都黑了。

醜娃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來,跪在久兒的麵前,抱住了久兒的雙腿……

日子在清苦和慘淡裏一點點過去。醜娃的到來雖然改變了這個家的組成結構,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為困頓,但是洪大兵心裏卻變得踏實和熨貼起來,他始終相信有人就有一切。春花漸漸凋落的時候,空氣就開始變得幹燥,洪大兵幻想著日子的變化和生活的好轉,然而幻想歸幻想,計劃總是不如變化,生活還是按照它本來的軌跡運行著。這不,洪大兵剛回到屋裏熬了一罐濃茶,郵遞員就送來一封信,洪大兵把信沒看完就僵在了那裏。

久兒看到了洪大兵神色的變化,就湊過來問,“是洪虎的?他們好嗎?”洪虎走後,一年半載的不常來信,有信來也是三言兩語,比如他瞅了媳婦,他結婚了,他媳婦有娃了等等;而每次聽到這些,久兒都會郵寄幾件她親手做的針線活過去,比如結婚的時候繡了件鴛鴦的門簾,有娃的時候做了兩雙五毒鞋。再就是端午節,不管對方來不來信,她都會做幾個荷包郵過去。洪虎的事讓洪大兵開始重新看待他和洪龍的關係。醜娃的加入讓洪龍和他的關係變得更為僵化。他知道洪龍離開他們是遲早的事。想到這些他的心裏就很苦惱很難受。

洪虎的信裏說的事讓洪大兵的心變得更加沉重。

信上說,大年被打成了反革命,被關進了“牛棚。”洪虎也跟著陪鬥。江陰整個都亂了,學校停課,工廠罷工,市政府和機關都被紅色戰鬥隊攻占了。

洪大兵不知怎麽回事,晚上睡不著覺就和久兒猜測那邊的情況——

洪大兵說:大年是給國民黨幹過,可是那都是過去的事呀?打日本鬼子沒錯吧,在淮海戰役立功也是事實呀?

久兒說:人哪,這一輩子三反六正的,就說大年,提著頭鬧了一輩子革命,到頭來卻成了反革命!

洪大兵說:大年春風得意的時候,我不去打擾,我知道關心他的人多呢,現在他落難了,我得去看看,我知道人都躲開他了,我活了這麽近六十年,我知道。

久兒說:真要去?

洪大兵說:不能不去,大年今年都六十九歲了!

就在洪大兵準備回江陰的前兩天,盼銀的男人忽然麵色蒼白地走進了洪大兵的院子。洪大兵看到盼銀男人的臉色,不由心裏一沉。

盼銀男人說:董婆子歿了。

洪大兵怔了怔,耳朵眼裏轟地響了一下。他自語道:歿了。又說,你能排卦,就沒有排出來?盼銀男人以前來,手裏常拿一些長短不一的蓍草,從懷裏摸出一本毛毛糙糙的書,在桌子上擺開蓍草,天地陰陽地排卦。他曾為洪龍的婚事,為洪菊的畢業分配排過卦,一驚一乍,弄得洪大兵忽喜忽憂。

盼銀男人聽洪大兵這話,就有些愧了,“不料想,不料想,事前一點征兆都沒有,說閉眼就閉眼了……”

洪大兵歎了一口氣說,“也好,這日子……”又問喪事,盼銀男人說,人已經埋了。她交代不要驚動任何人,她要悄悄地走。洪大兵欷噓不已。

久兒留了盼銀男人吃飯。盼銀是她的娘家人,城裏唯一的娘家人。久兒問起盼銀。盼銀男人說,回大王原了,盼珠的娃贖身。久兒問,盼珠又生了一個。男人說,是啊,終於生了個兒子。這是第六個娃。久兒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對盼銀男人說,“告訴盼銀,讓她勸勸盼珠,四十歲的人了,真是不要命了。兒子女子沒啥打緊,貼賠了自己不值得。去年過年盼珠來看我,活脫脫一副鬼樣。洪大兵說盼珠比我小七、八歲,看上去像比我大十多歲。”盼銀男人點著頭,哦哦著。

“董婆子一輩子沒兒沒女,不是照樣受人尊重。”久兒若有所思,“洪大兵對洪虎那麽好,這一去還不是照樣不見麵!阿芳也是,年沒過完就被那個南方人領走了……這人啊……”

醜娃聽到這話,就不停地往久兒碗裏夾菜,他看到洪龍的臉色很不好看。聽說洪大兵要回江陰。洪龍憋了好久,那句話終於找到了時機,他說,“我要回家。”久兒吃了一驚,“龍兒,你回哪個家?”

“回江陰,找哥哥去。”

聽到這話,久兒的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淌下來,她說,“龍呀,媳婦沒說成我們再說嗎,你為什麽要走呢?……我不是你的生母,可我一直把你看作我的親兒一樣疼你,你為什麽要走呢?我哪裏虐待你了,你倒是給我說……”久兒說著愈加哭得傷心了,那樣子就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一樣。

洪大兵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了洪龍的領口,“我把你個狗日的,你是成心氣你媽呢?”

“大兵,洪大兵!你瘋了?你要幹什麽?”久兒哭著攔腰抱住了洪大兵,“這不怪娃!你敢動娃一個指頭,我跟你沒完……”

盼銀男人見此情景就過來拉住了洪大兵。洪龍卻一動不動地瞅著洪大兵氣歪了的臉,“你打吧,我知道你早就想打我了。你根本就不喜歡我和哥,因為我和洪虎哥都不是你生的,你的心裏隻有軍平。你嫌我們跟他搶飯碗,你還嫌我們……”洪龍在說什麽洪大兵已經聽不見了,他的手慢慢地鬆下來、滑下來,他有些頹廢地坐在了炕頭上,自己一手拉扯、一手送去上學、一心照顧、嗬護著的他最終卻說出這樣的話來。洪大兵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裏,自己究竟欠了他什麽。

“……雖然我的爸爸媽媽都不在了,但是江陰在,我要回江陰。江陰有我哥洪虎……”洪龍還在說,絲毫不考慮洪大兵的感受。

“好了,龍兒,你也大了,好男兒誌在四方,你想走沒人攔你。正好你爸明天去看你大爸,順便把你送回江陰,這樣我也放心。到了江陰多聽你哥的,他在那邊時間長了人熟,他會幫你,不過你哥成了家,你也別太給你哥添麻煩,聽說江陰現在鬧的厲害,閑事不要太管,也不要和那些鬥人的人攪和在一起,你這個節骨眼上去我們真的不放心。”久兒拉著洪龍的手,眼圈紅紅的、羅哩羅嗦地叮嚀著,“看你的帽子,帽簷都爛了,脫下來,我給你縫。”

“媽媽,你對我好著呢,我在涇陽不暢快,我不愛涇陽。”洪龍取下了帽子,對久兒說。

去西安的長途汽車一天一趟,早上五點鍾準時發車,第二天淩晨三點多,家裏人還在睡夢中,夥房裏的燈就亮了。那是久兒在給爺兒倆做飯,嘶啦啦的煎油聲響過,一股撲鼻的香味彌漫在院子裏。等洪大兵穿好衣服起來的時候,久兒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停當了,她喊:快叫龍兒起床,要不就趕不上了。洪大兵進了洪龍的房間,在洪龍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洪龍嘟囔了兩聲,睜開眼睛,開始穿衣服。

洪龍洗過臉走進上房時,久兒已經把烙好的一盤死麵餅子和兩碗雞蛋湯端到了桌上,洪大兵已經抓了一個往嘴裏放。久兒說,“龍兒,要趕長路了,我給你烙了你平時最愛吃的死麵餅子,多吃幾個。”洪龍過來坐下,拿了一個,嚼了幾口說,“媽,以後我會回來看你的。”久兒撩起圍裙擦了一把臉說,“以後自己照顧好自己,啥時候想回來了就回來。”爺兒倆吸溜有聲地喝湯,久兒一邊給他們收拾東西一邊說,“車要坐一天,我給你們煮了四個雞蛋,炒了炒麵,裝在搭兜裏。這個軍用水壺還是阿芳回來時拿的,熱水都給你們灌好了……”洪大兵喝完了湯,用手抹了一下嘴,說,“你就別操心了,那些年我經常出門,沒有事的,天還黑,你休息吧。”

“天漸漸暖和了,軍平去年穿的夾衣短了一截子,我要給趕製出來,不然還穿那件,娃在學校裏讓人笑話。”久兒把東西給他們收拾好,還給他們一人塞了一雙棉襪,是用自己織的土白布做的,外表就像一雙高及腳踝的鞋子,拿在手裏很厚很吸汗。洪大兵知道做這種襪子很費材料,更費時,要一針一針地在棉襪上納,納得麻麻實實,納得勻勻稱稱,板板紮紮。洪大兵撫摸著棉襪唉了一聲。久兒親眼看著他倆穿上了棉襪,才送他們爺兒倆出了大門。洪龍跟在洪大兵後麵,走出好遠,下意識地回頭,卻見久兒依然依門而立,正朝他們走的方向張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