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碼頭的貨場。

洪小軍心急如焚地穿行在巨大的集裝箱之間,尋找著那個熟悉的影子。潘婕終於有了消息,今天,再次和他通過短信取得了聯係。這個碼頭的集裝箱集散地就是他們見麵的地方。洪小軍已經無數次地閱讀了那個短信。手機突然間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潘婕發給他的那些短信,就像他品咂不盡的濃烈甘醇,勾起他對美麗生活的向往。其實好多短信,他都默記在了心底,盡管這樣,他還是要翻開手機來看,那些溫暖的文字證明這不是一場美夢。這是真的。

在潘婕突然消失的這段日子裏,他並沒有感到任何異常。他相信她的存在並與他的遙相呼應,盡管她沒有一點消息。此時,洪小軍來到貨場,他感覺到他的猜測就要被證實了。潘婕就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洪小軍轉了好幾圈,不見潘婕的影子。就站在原地往江邊張望。江陰的開放在於他的交通的便利,陸路、水路、鐵路四通八達,人流、物流和信息流在江陰匯聚成旺盛的商氣。和涇陽相比,同為縣級市,涇陽就封閉得多,招商引資嚷了多少年,仍然沒有帶來大的商機。不要說外資,就連大陸其他地方前來投資的都微乎其微。看看這個碼頭的壯觀和繁榮,洪小軍記起了潘婕曾有一番精辟的話:江陰的商業是發達的。其中一個表現就是十足的流動性和變化性。一方麵,萬商雲集,人來人往,風雲際會;另一方麵,它隻是商家們打拚世界的一個臨時碼頭,賺了錢就走人,所以江陰的繁榮外表下深藏著浮躁、淺薄和澆漓。潘婕看問題就是深刻。洪小軍由衷地欽佩。

洪小軍正胡思亂想著,冷不防,他的肩被人拍了一下。洪小軍回轉頭,卻看到一個穿風衣戴墨鏡的小夥子,有點像美國西部片中的佐羅。小夥子伸出手向洪小軍做了一個跟我來的動作,洪小軍就滿腹狐疑地跟著他來到了一個被集裝箱包圍悄無一人的所在。

小夥子摘掉了眼睛。這是一張過於英俊的臉。

潘婕!

是潘婕。是剪掉了一頭如水長發,用一件黑色的風衣包裹住的潘婕。她微笑著注視著他,眼睛裏包含了太多的內容,欣喜、得意、甜蜜甚至有渴望。

“怎麽?不好看嗎?”

“酷!真酷!”洪小軍伸開瘦長的雙臂,將奔跑過來的她攬了懷裏,“世上有這麽英俊的男子嗎?不過,可惜了這頭秀發。”

潘婕在他的耳邊悄悄說,“我想我可能回不來了,我準備給你發遺言,還要告訴你……”

“告訴我什麽?”

“告訴你——我,愛,你。”

一股暖流激**在洪小軍的全身,他激動地將潘婕顫抖的身體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裏。長這麽大,孤寂、顛沛的洪小軍從未感受過一絲女性的撫慰和親近。多年裏,他沒有嚐到母愛的滋味,在他的生活裏,奶奶就是媽媽,爸爸也是媽媽,甚至在他幼小的心靈裏留下深刻印象的兒時的女班主任梅老師也曾被他假想為媽媽。而此時此刻,洪小軍覺得心中鬱積了二十年的冷落和孤單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潘婕柔軟的、帶著女性特有氣息的身體徹底融化了他。他感覺不是他擁抱著她,而是她擁抱著他,一種母性的溫暖突然而至。她把唇貼在了他的下巴上,然後向上遊移著夠到了他寬厚的嘴唇上。一種巨大的幸福感瞬間占據了洪小軍的身心。他貪婪地吸吮著潘婕遞上來的芬芳的唇……二十七歲的洪小軍第一次領略了女性的柔情和愛情的甘甜。

當然這種擁抱是暫時的。這種特殊的環境和心境使他們的擁抱多了點驚心動魄。兩人分開,潘婕就從包裏拿出了很多彩色照片,讓洪小軍看。洪小軍發現所有的照片上麵都有小文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這個男人他雖然不認識,但看上去挺眼熟。兩個人表情張揚,略有變形。

“這是我在澳門葡京賭場貴賓廳拍下的,這個戴眼睛的就是江陰市政府副市長廖天達。他們這次在澳門豪賭,輸掉了近八千萬。”洪小軍這才想起照片上這個戴眼鏡的人經常出現在電視屏幕的顯眼位置。

“你去了澳門?”

“是啊,古有花木蘭保家衛國,今有潘記者深入虎穴!”

潘婕露出了得意之色。

“你打算怎麽辦?”洪小軍的心砰砰地跳。

“事情非常嚴重,不光是與廖天達有關,當時為了讓洪小文中標,以廖天達為首,經貿委主任李良德策劃,采取縮小競爭範圍、縮短招標法規定的法定公告時間,並以企業改革小組的名義在新聞媒體欲蓋彌彰地公告將‘招標’改為‘競標’,這些我都向其他報名參標的老板做了調查,他們說為這事他們受到了極大的壓力和威脅。這些材料都在這裏,現在急需將這些照片和材料送江陰市檢察院……下船的時候我感覺好像有人盯我的梢。為保萬無一失,這項事隻有辛苦你了。檢察院的副檢察長是我同學的丈夫,這裏有他的名片。你拿好了!”潘婕說著警覺地往周圍瞅了瞅就又戴上了墨鏡,囑咐洪小軍,“快,拿著,我們分頭走,你先走。”

洪小軍接過潘婕遞過來的材料和照片,覺得似有千斤。一種莊嚴、神聖甚至悲壯的感覺彌漫了他,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收拾好東西。來不及向潘婕道別就迅速鑽出了集裝箱的空隙,離開了碼頭,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檢察院大樓。

尚進來江陰的那天,洪小軍在醫院裏。

尚進是到三峽學習的,是為期一周的關於科學發展觀的培訓班。學習很簡單,已經結束了,和其他的培訓一樣,借學習之名,行旅遊之實。而尚進參加培訓班卻怎麽也輕鬆不起來,因為他知道,安排他來參加學習是有目的的。這兩天市委幹部考察組在上涇縣民主測評班子,他被有意安排外出學習,名義上是對他的照顧,實質上是在支走他。

事前尚進覺得不正常,但真正證實這一點是在到達重慶時他的老同學南河鄉黨委書記張進江告訴他的。張進江這次也和他一同來參加學習。當然他是高興的,能躲避一下鄉鎮繁重的工作任務、身心徹底放鬆一下未嚐不是一件好事。那天,躺在燥熱的重慶的賓館裏,張進江說,“高升了要請客。”尚進聽出了他話裏的投石問路的意思,就說,“上涇縣讓我沒有存身之地。你們都不歡迎我。”張進江說,“我不歡迎你?別拿氣跟我撒,你還沒上任,我在涇陽就歡迎過你了,恐怕我是上涇第一個歡迎你的人……其實,這兩年,你是還沒入圈子啊!”尚進的心裏一怔,圈子?圈子,是啊,這是一個多麽可怕的東西。張進江後來還說,“不過圈子裏的人還是怕你的,他們怕你影響他們的測評,就把你派到這兒遊山玩水來了!”

尚進覺得他應該什麽都不想,好好自在幾天。參加工作這麽多年,人家一個個新馬泰、香港、澳門甚至西歐什麽的到處遊。他卻是很少出門。這次機會不易,他應當珍惜。但是說不想卻是不可能的,在上涇的工作經曆對他的打擊太大了。這幾乎影響了他後半輩子的生活。上了輪船遊覽三峽,他沒有趨之若鶩、人雲亦雲地簇擁在甲板上尋找遙遠的神女峰,雄渾、博大、莊嚴的江崖陡壁也未能打破尚進的回想和思索。他的腦海裏還在從頭至尾地想自己在縣上當副縣長的一點一滴。仔細想一想,真正使他陷入窘境的導火索還是三中教學樓的項目。

三中的教學樓是一個國家重點投資的新建項目,總投資八百萬元,尚進上任不久教育局彌局長就來匯報說,項目已經完成可研和初設,今年就可以開始規劃和征地,明年正式招標開工建設。征地涉及城郊的農民耕地,彌局長建議他能和分管城市建設的高副縣長溝通一下,最好能召集教育、土地、規劃、城建和城關鎮等單位開個協調會議。尚進覺得彌局長的建議有道理,征地的事涉及群眾利益,弄不好會出問題。於是尚進找了分管城市建設的高副縣長。結果高副縣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教育上的建設還是教育上的事,他不好插手,政府分工很明確,已經有人提醒他不要把手伸得太長了。

當時,尚進覺得高副縣長這人隨和,不擺譜,就沒往深裏想,可是當尚進帶領相關部門在那裏放線規劃的時候,卻遭到了當地群眾的圍攻。一大幫農民甚至扛著钁頭、鐵鍁衝了上來。尚進聽彌局長說征地賠償已經和鎮上達成了協議,問題已經基本解決。現在現場卻出現了這麽嚴重的事態,尚進覺得其中定有原因。在場的幹部見此情景都紛紛躲開,尚進想和群眾談一談,想了解一下賠償落實情況,不料卻遭到了群眾的謾罵和圍攻,政府辦公室的秘書在阻擋的過程中胳膊被瘋狂的群眾用鐵鍁砍傷……鎮派出所不得已出動,抓了帶頭的群眾,引起了大批群眾到涇陽地委大門靜坐。

靜坐群眾被縣委書記派人領回來後,縣委書記專門對尚進談了一次話,他說,“小尚啊,你長期在地直部門工作,對於基層工作要盡快熟悉,特別是和群眾打交道,千萬要注意工作方法,群眾利益無小事啊!你看你,這次給咱縣捅了多大的簍子,地委幾個書記都拍了桌子……”後來他才知道,城關鎮的上關村在大規模的城市建設和擴展中已經侵占了大批川水地,這個村唯一的川水地就剩下了三中操場後麵的這一塊。盡管鎮上已經提出了減免這些農戶今後所有農業稅,並按規定給予青苗補償費的相關政策。但是群眾的意見是給多少錢他們都不要,他們就要他們的土地。而這些情況尚進事先都是不清楚的,後來尚進才知道分管了十年城市建設的高副縣長對於上關的實際情況是完全了解的。等到招標工作開始,他才明白高副縣長所謂的不亂插手是怎麽一回事。

三中項目的招標工作完全是在尚進不知情的情況下由高副縣長主持進行的。後來尚進專門責問彌局長。彌局長說全縣所有的工程都這樣,因為高縣長是工程招投標委員會主任。本來尚進並不在乎這些,問題是中標的是他十分熟悉的一個建築公司。他對於這個建築公司的熟悉決不是偶然的,就在他剛到上涇縣上任一月的一個周末,他在家裏接見了這個建築公司的經理。他是為三中的建設項目來的,經理走的時候,把一個用報紙裹著的五捆人民幣放在了他的茶幾上。尚進塞給他,他不接受。尚進就拿起電話要給紀檢委打電話,經理這才收起他的錢、夾起他的皮包訕訕地離開了。後來尚進專門調查了這個公司,發現這個建築公司資質很低而且設備奇缺,根本不符合招標報名條件。

尚進得知是這家建築公司中標,就覺得這件事不正常。考慮再三,他便將此事向一把手縣長做了匯報。縣長說,“你說的這個情況很重要,如果真是那樣,那麽這個項目的建設將會出現一係列的問題,百年大計,教育為本,教學樓建設比不得其它,千萬不可馬虎。一旦出了工程質量問題,那將是對人民和我們的下一代的犯罪啊!不過,這應當屬於紀檢方麵的工作,是縣委職權範圍內的事,你應該找找縣委有關領導,政府不好越足代庖……”尚進覺得縣長的話還是有道理的,就敲開了縣委書記的門,縣委書記認真聽取了他的匯報,嚴肅地說,“你反映的情況很重要,當前全國都在抓基礎設施建設領域內的反腐敗工作,我們一定要防微杜漸,警鍾常鳴,我會派人去做進一步的深入了解,如果屬實,將責成紀檢監察部門介入,嚴懲不怠!”

尚進從縣委書記那裏回來,覺得這件事應該有個交代。但是好長時間過去了,建築公司已經進駐工地,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和高副縣長在樓梯碰上,他的眼神竟變得意味深長。開工典禮縣長和縣委書記都參加了,縣委書記還拿著剪刀剪了彩。典禮結束後,彌局長親自給他送來一個金表,尚進覺得很憋火,當場訓斥了彌局長。彌局長裝上了手表,臉很紅。尚進又覺得太過火了,彌局長五十多歲了,在教育局長的崗位上幹了十多年,是縣上為數不多的老局長。他緩和了一下口氣,說,“老彌,你說,這個公司能搞好這個工程嗎?”彌局長搓著手說,“要說,也不是不行,修樓嘛,臨時組織一幫人也能修,就看怎麽修了……”尚進搖搖頭打發走了他。當晚他去找縣委書記,敲開門,他呆住了,縣委書記正和高副縣長、王副書記、還有那位建築公司的經理正籠罩在一片煙霧裏打麻將……

後來,尚進意外地在一次政府常務會議上發現所有的縣長的手腕上都明晃晃地閃爍著那塊他十分熟悉的金表。隻有他一個與眾不同,而正是這種不同把他和他們區別了開來,他完全成了一個局外人。隨後的一切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非典”結束後,省民政廳派下來了一名掛職女縣長,縣委常委會決定,把尚進分管的教育、衛生和廣播這一塊劃分給了這名女縣長分管。尚進分管文化、體育、科技、計劃生育、旅遊,同時聯係群眾團體工作。文化、體育、科技基本都是空的,他們的局長所有的匯報都是哭窮,那是尚進也沒有辦法解決的事,所以尚進就完全成了計劃生育縣長。

那位掛職女縣長的到來似乎調節了縣政府沉悶的氣氛,她爽朗的笑聲和高跟鞋敲擊地板的有力聲音在整個政府大樓裏經久不息。更讓尚進大開眼界的是,她在餐桌上的黃段子一個接一個,惹得大家捧腹大笑,好多連尚進聽了都臉紅發熱而三十才出頭的她卻跟沒事人一樣,隻要她在場,她就會成為話題的中心。而且她玩起來也很精,麻將、撲克、橋牌、象棋、圍棋無所不能,僅撲克一種就會上百種玩法。所以她剛來沒幾天就和班子成員打得火熱,這讓尚進難以望其項背。

“喂,想啥呢?尚縣!”張進江推了他一把,把他從回憶中喚醒,“剛出來才幾天,就想女縣長了?”

尚進和張進江圍著有汗腥味的毛毯,在十六個人一間的船艙裏聽著轟鳴的江水聲,“還真想了呢?這女人,精靈古怪的。表麵看起來無所顧忌,其實是很有心計。”

“你以為誰都像咱?告訴你吧,女縣長上麵有人,據說掛職結束馬上會委以重任。”張進江一副靈通人士的口氣。尚進聽到說女縣長上麵有人的話,就想起了她曾說的一個段子,不禁笑出了聲。張進江知道他笑什麽,就替他說了,“說是有三個女幹部在分析他們久不提拔的原因時,甲說她上麵沒人。乙說她上麵有人但不硬。丙說她上麵有人雖然很硬,但沒活動。女縣長說的這個段子雖然帶色,但卻是很實際的,咱老同學說,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咱上麵沒人啊!”尚進苦笑,“很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那件事雖然過去了,也證明了我的無辜,但是陰影是無法消除的。”

張進江和尚進裹著毛毯站在了甲板上。古老而美麗的水聲,千年萬年的水聲,九曲八折地從大峽穀中流來又**地流向大海的水聲啊!她有節奏地拍打著船舷,像不知疲倦的催眠母親的手。

尚進說的“那件事”指的是紀委審查他的事。這件事對他打擊太大了,仔細想想也怪他大意。一名鄉鎮衛生院院長向紀委反映他在省城借爭取項目之機收受賄賂兩萬元,並向省司法部門有關人員行賄保釋殺了人被逮捕的他的表弟。聽到這個消息,尚進出了一身汗,當即想起在省城他曾拿過彌局長兩萬元,準備回來歸還,因為一時手緊花掉了一些沒有及時歸還。於是尚進當即給杜雨蕾打電話,叫她籌集了兩萬元,叫來彌局長,當場交給了他。彌局長看到他十分慌張,就拍胸脯說,沒事的。這是明顯地報私仇、泄私憤,查不出什麽的。彌局長向他告訴了這件事的內幕,尚進這才想起了一件往事,尚進在某鄉檢查非典防治,接到群眾舉報,該鄉衛生院院長拒不接受一名因感冒發燒的嬰兒,並謊報軍情,宣揚該嬰兒為非典患者,造成該鄉群眾人心大亂,嬰兒燒成肺炎。尚進責成衛生局長當場免去其衛生院長職務,並向全縣通報,取消其行醫資格。而該院長的小舅子恰是彌局長的司機,是尚進從彌局長手裏拿錢的唯一見證人。因為彌局長的努力,這件案子因為證據不足而結束了調查。

“你以為就這麽簡單?”張進江問他,“一個小小的衛生院長,股級幹部,屁股的股,他哪來那麽大膽子?”

“你是說幕後還有人?”尚進倒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告訴你吧,高副縣長是這個衛生院長老婆的家門叔叔。”

尚進聽這話頭一下子大了起來,他有氣無力地說,“我算是惹火燒身了,不想辦法調走結果會很慘的。”

“別著急,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可以去接近一個人,她會給你幫忙的。”張進江眨眨眼睛,意味深長。

“誰?”

“涇陽市大王香食府的經理褚莉莉。”

“她?”尚進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伶牙利齒、風情萬種的女人。

船過三峽大壩,已是午夜,天上地下,一樣的月色。馬達的轟鳴過去之後,江麵已然呈現出一種偉大的靜謐。

到了宜昌,也就離江陰不遠了。尚進硬是拉著張進江陪他繞道來看望彭小春和洪小軍。一路上有老同學張進江,尚進不至於落寞。和彭小春取得聯係後,彭小春就來到碼頭接尚進。

彭小春是帶著公司的車來的。尚進看到彭小春一副職業女性的打扮,精精神神地,就知道她混得不錯。彭小春自然關心的是世紀的情況,他見到尚進,第一句話就問:世紀怎麽樣?尚進說,廉阿姨十分精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我還到幼兒園去看過他,都長胖了。彭小春說,她給廉惠寄了幾筆錢,一直不見消息,她很焦急,給爸爸掛過電話,爸爸說不用問肯定收到了。尚進說,你為難你爸了,不是世紀,他不會去接觸廉惠的。不過廉姨看上去很滿意世紀在她和你爸中間發生的作用。三個小時後,他們的車開進了長江集團公司。

結果尚進在這裏沒有見到洪小軍。很奇怪,就問彭小春,“小軍呢?怎麽不見小軍?”

“他……”彭小春歎了口氣,“走,咱去吃飯,飯桌上我給他打電話,咱們邊走邊說。”

在去吃飯的路上,彭小春說,“剛才你們都看到了,公司裏有許多大簷帽,他們是檢察院和國資局的人,他們進駐公司已經一個多月了。小文涉嫌一宗國有資產流失案,正在立案審查,說起來還是小軍提供的有關證據和材料,是小軍向檢察機關舉報的。”

“小軍?你是說小軍?”尚進大吃一驚。

彭小春看到尚進吃驚的樣子,就簡單地把洪小軍和潘婕的事講給了尚進,“……廖市長被‘雙規’了,小文也被審查了。公司進駐了工作組。因為長江集團是市裏的利稅大戶,市委、市政府要求案子要查,經營也不能停,現在公司還在正常運轉,由總經理辛明亮主持公司事務。但是人心不穩,對小軍的說法也比較多。你想想看,小軍畢竟是小文的堂弟,人們說小文是給自己安了一顆定時炸彈。”

“那,小軍現在在哪裏?”尚進不無擔憂。

彭小春說,“潘婕在貨運碼頭發生車禍,一條腿斷了,在醫院裏,小軍在陪她。”

這時候,在一旁聽著的張進江插話說,“潘婕的車禍肯定是蓄意謀害。”

“真沒看出來,小軍變得這麽勇敢!”尚進驚訝不已,在他的印象裏,洪小軍是個膽小怕事、不愛惹麻煩的人。

“什麽呀?”彭小春不以為然,“還不是著了魔了,是中了潘婕的毒了……”

“中毒?什麽毒?”

“愛情之毒!”

“愛情?”

穿行在繁華的街上,彭小春問他們想吃啥。尚進說就想吃咱涇陽的酸湯麵。張進江說他的麵癮早就犯了,大魚大蝦的他也不稀罕,就是來點麵好。彭小春說要吃涇陽酸湯麵可就把她難住了,麵食是有,但他們肯定是吃不慣。還不如吃點特別的,酸湯麵留著回家吃。

“……這裏飲食的原料都為當地所產,飲食文化最鮮明地體現了魚米之鄉的特色,總結起來幾句話,就是稻為主食,嗜好魚肉,蔬食多樣,湯品繁多,好酒多茶……”彭小春滔滔不絕,儼然一個江陰通。彭小春連說帶笑地把他們領進了一家酒店,坐下後,要了一盤魚糕丸子,一個白雪臘梅武昌魚,一個洪山菜苔,最後要了煨湯,然後撥了洪小軍的手機。洪小軍聽說尚進已經到了,就說他馬上來。

大約四十分鍾後,洪小軍來了。整個人變得很憔悴,雖然臉色困倦,但精神頭十足。洪小軍說,“小春說過你要來的,我都忙亂忘了。”

“大記者怎麽樣?”彭小春問,“腿徹底沒治了嗎?”

“是的……”洪小軍顯得很難受,“人們說我不顧兄弟情誼,你看看,小文他多殘忍!”

尚進瞅了瞅張進江說,“要不,咱們吃完飯去看看潘婕吧?”張進江表示讚同,“尚縣你安排,我也覺得這女子不簡單!”

席間,尚進從洪小軍口裏得知,洪小文的父親,原江陰農業機械廠的下崗工人將在洪小文案的審理中出庭作證。原來他的手裏捏了兒子大量的犯罪事實。他在規勸無效的情況下站在了潘婕和洪小軍的一麵,將兒子送上法庭。

尚進感慨不已,對彭小春姊妹說,“我們時間有限,你們也都忙,我想這次過來主要幹這麽幾件事。吃完飯馬上去醫院看望潘婕,晚上去洪龍家,明早和洪龍去精神病院,看一個老前輩,最遲後天一早就要離開江陰。”

席間,進來一個彈唱的女子,懷抱琵琶,怯怯地問:各位老板要聽曲嗎?彭小春沒等尚進和張進江發話,就掏了五十元錢,遞過去,“把曲目本拿來,讓這兩位先生點。”尚進接過曲目本,翻開一看,全是一些流行歌曲,什麽《暗香》、《你是我的情人》等等。尚進忽然記起了在省城皇冠娛樂城見過的那個叫冷韻的女子,不由問,有沒有民族一點,地方特色的曲子。彭小春接過話頭說:“哦,對了,就那首楚調曲白頭吟吧!我聽過的,正宗的楚調啊!”尚進來了興趣,“好啊,就這首吧!”

小姐唱之前介紹了這首楚調的背景,她說這是漢代的名女子卓文君所作。據傳說,司馬相如發跡後,漸漸耽於逸樂、日日周旋在脂粉堆裏,直至欲納茂陵女子為妾。卓文君忍無可忍,因之作了這首《白頭吟》,呈遞相如。隨詩並附書曰:“春華競芳,五色淩素,琴尚在禦,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據傳司馬相如閱畢這一詩一書後,憶及當年恩愛,遂絕納妾之念,夫婦和好如初。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徙徙。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彈唱女一襲青衣,幽怨、哀婉,淒美。尚進聽著聽著,腦子裏突然隱現出一些熟悉的東西,江聲、素女、琵琶、歌聲……很奇怪,這首曲調為什麽這麽熟悉,他可是從來沒有聽過啊……

躺在病**的潘婕顯得很樂觀。她告訴尚進和彭小春,等她出院了,她要跟洪小軍回涇陽,看望洪小軍的父親和奶奶,還要告訴他們她要和洪小軍結婚。潘婕說,出事後,洪小軍熱淚盈眶地向她提出了結婚的事。她很感動,但是因為自己的腿,她怕連累洪小軍,可是在她住院的日子裏,一直是洪小軍守在她的床邊,給他揉搓那條失去知覺的腿,試圖替她找回感覺。她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但還是微笑著對洪小軍說,有感覺了。洪小軍問真的嗎?她指指心窩,真的,在這裏。

潘婕學著說著,洪小軍的臉就紅了。他說,看你,說啥呢。眾人都笑了起來。尚進說,你是個英雄,洪小軍有眼力。

潘婕說,“英雄算不上,我不過在盡我一個新聞記者的職責。記得九九年,我還在武漢大學新聞係上學,當邵雲環、許杏虎、朱穎三位記者犧牲在貝爾格萊德的消息傳來後,悲痛之餘我覺得我所從事的職業不僅僅隻在幕後,同樣也可以幹得驚天動地。當時我還寫了一首長詩,在我們係上廣為流傳……

“……你們,你們是媽媽的好孩子

媽媽給你一支筆,

你用筆為真理而戰鬥,

當你用方塊字向世界報告,

南斯拉夫的鮮血為和平而流!

你的筆管裏的墨水,

也是血,藍色的血呀,

為了世界和平而流……

祖國給你相機,

你用相機去為正義而複仇!

你按動快門的手指,

也是子彈,正義的子彈呀……”

潘婕的朗誦打動了在場的人,尚進看到,潘婕念著念著,眼裏的淚水就奪眶而出……這個優秀的年輕人感染了尚進,他莫名生出一些羞愧。大江澎湃,孕育了多少俠肝義膽的人物。江水養大的人,身上就多了水的印記。比起巍峨大山,水雖缺些穩重和偉岸,比起蒼茫高原,水雖缺些純樸和敦厚,但是沒有堅固堤壩的阻攔,水就會各僻蹊徑,左衝由突,追求自我的理想和道路……江陰之行,讓尚進沉鬱的心情多了一點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