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度秋風寒。
這一年的秋天似乎來得特別早,也似乎特別蕭瑟灰暗,人們在冷冷秋夜的圍困下,滯留在暖烘烘的炕上。但是對於久兒來說,暖烘烘的炕卻並不能讓她安生。久兒不是個怕冷的人,幾十年大王原凜冽的風頭都未能奈何她,難道今秋才剛剛開始的寒冷就擊倒她了嗎?
自從洪大兵離開涇陽後,久兒每夜都睡不著覺。黑暗中她常常看見洪大兵在屋子裏走動,他在搬動炭火為鍋底續火,他在火爐旁砸旱煙,火星一閃一閃。洪大兵喘息著粗重的氣息,趿著鞋走到床邊……久兒甚至聞到洪大兵身上、嘴裏熟悉的氣息。
最近,軍平的學校也不知道怎麽了,天天讓學生抄報紙,在學校抄,放學了也抄。這不,天已經很黑了,軍平還爬在煤油燈下,抄個不停,他嚷了好幾遍,說胳膊腕子疼。久兒無奈地說,“這事媽給你幫不了忙,媽照著抄肯定比你還慢。醜娃呢,更不行,這忙,別人給你幫不了……我說,你們都抄了好幾天了,這到底抄得啥呀?準備幹什麽用啊?”
“我給你念你聽是啥,嗯,……老三篇中的基本觀點要反複學反複用……”軍平晃著腦袋念給久兒聽。
“算了算了,甭念了,都是些斯文子話,念了我也不懂。老師說抄就抄吧!老師總不會錯的。”久兒樸素地認為。於是屋子裏誰也不說話,安靜地沉默著。醜娃坐在一邊,像個雕像。久兒說,死鬼,你倒是說話呀!醜娃說說啥。久兒說隨便說,說啥都行,說點話家裏就不空了。醜娃就說,玉琴死的時候……久兒打斷了他:不嫌死氣!你都說了多少遍了?那種女人就不是人!醜娃轉動了一下眼珠便啞了,他僵著身子仍舊是一動不動。
他們都沒想到的是過了幾天,軍平的學校不僅要抄報紙,而且要刷寫大字報,還成立了“井崗山”長征隊,要組織學生去外地串連,緊接著連學校的名稱都改成了紅衛中學。
久兒問:不上課了?
軍平說:工宣隊說,革命比上課重要。
久兒不知道要革誰的命,真的有壞人了嗎?難道像褚家老太爺一樣的壞人又複活了,又橫行霸道了?莫非世道又開始變了?緊接著,久兒發現整個街道都發生了奇怪的變化,街上貼滿了寫著大字的白紙和紅紙,宣傳欄上有一些人名字,都被打上了“X”。年輕人紛紛戴著黃軍帽,腰裏束上了皮帶,胳膊上還戴了紅袖章,走在街上威風凜凜、一臉的肅殺。久兒的失眠因此加重了,她預感到要發生什麽事情了,和洪大兵生活了這麽長時間,突然她感到她是那麽牽掛他,也是多麽需要他。久兒的心裏從來沒有這麽亂過。秋夜的寂廖隨著冷空氣的凍結在所有暗夜角落。一場稀稀拉拉的秋雨讓人心更趨灰暗。久兒瞅著軍平抄一會兒報紙就停下來搓一會兒手,就說,別抄了,連我都煩了。來,炕櫃子裏有紅紙,媽教你剪紙。於是醜娃和軍平就把油燈移到了炕頭上,湊到了久兒跟前。久兒剪一個幹股梅花,剪一個五穀豐登,軍平就握著剪刀一剪刀一剪刀照著剪……長長的寒冷的夜晚就悄悄地走過了。
一有空,久兒就讓軍平反複給她讀洪虎的信,她覺得那個宣傳欄上寫著的打了“X”的人肯定就是洪大年他們這一類所說的“反革命”。她記得洪大兵在給大年的信上反複說不要忘記老百姓,要為百姓做事情,難道大年根本就沒有聽才出了事?久兒就這麽想著,她想像不出大年在那邊的情況,也更為洪大兵擔心。而每天軍平都從學校帶來一些不好的消息,今天說陳老師是壞人,他們都在揭發他、鬥爭他,給他寫大字報。明天又說,他們要去南廟裏,還要砸佛像,說是“破四舊”。
那天,難得有了秋陽。掐著指頭算日子的久兒心裏麵突然亮堂了一些。洪大兵離家整整十八天了。軍平這天一天沒有回來,醜娃去了供銷社。他在洪大兵廠牆的後麵撿了些廢鐵,供銷社收購,四分錢一斤,醜娃去換錢了。當門裏進來幾個戴黃軍帽、紅袖章的人時,家裏就剩久兒一個人。他們表情嚴肅地問,“洪大兵去了哪裏?”久兒以為是廠裏領導,一邊將人往屋裏讓一邊說,“回老家去看他大哥了,給廠裏請了假的。”
“洪大兵的大哥洪大年是反革命,洪大兵的曆史也有嚴重問題,你要站在革命的一麵,徹底與他劃清界限!”黃軍帽的話讓久兒一下子傻了……大喇叭上不斷重複放著一首歌:金色的太陽升起在東方光芒萬丈,東風萬裏鮮花開放紅旗像海洋,偉大的導師英明的領袖敬愛的毛主席,革命人民心中的太陽心中的紅太陽……曲調激越、昂揚,而久兒卻覺得天空越來越灰暗,空氣越來越沉悶。
洪大兵終於回來了。
洪大兵老了,十幾天的光陰,老了一大截子。臉上的老年斑突然間就長了出來,還掛著濁重的淚痕。他的頭發也變得枯黃、稀疏,還落了一層霜。久兒將洪大兵迎進門,一把拉住洪大兵的胳膊,就看到洪大兵的深深的眼窩裏滾動著一些晶亮的東西。久兒說:龍他爸。洪大兵眼裏的東西就撲簌簌滾了下來,“大哥,他歿了……”
那一夜洪大兵都沒有多說一句話。久兒也沒有問,什麽也沒有說,也許洪大兵什麽都知道了。燈下,久兒倒了熱呼呼的洗腳水給洪大兵洗腳,洗後把腳抱在懷裏慢慢地為他剪指甲,為他剪腳上厚厚硬硬的老繭……洪大兵呆呼呼地瞅著久兒忽然說,“久兒,跟了我你後悔嗎?”久兒握剪刀的手停了下來,拍著他濕潤的腳板說,“後悔!咋能不後悔?你找別人還能給你生個娃。”洪大兵看到久兒眼裏的積水波光,不由伸手將她摟在懷裏,箍得緊緊地,像要把她熔化一樣……
洪大兵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他拿走了他的飯盒和水壺。 洪大兵去了就沒有回來,醜娃陪著久兒去廠裏找洪大兵,沒有見到,說是在交代問題。久兒覺得他們頭頂的天一下子像是塔了半邊,走在路上,人們開始對他們指指點點,嘰嘰咕咕。軍平從學校一回來,就開始鬧情緒,說是學他上不下去了。他問久兒,我爹是壞人嗎?醜娃接過來說:好人壞人全由人說,我討飯那會兒,罵受過,打挨過,我把自己都當壞人哩!可是幹爹收留我,從來沒有把我當壞人,你們說連良心叫狗吃的叫花子幹爹都心疼,幹爹會是壞人嗎?久兒瞅著軍平說,醜娃說的多好,倒底是受過罪的人……軍平啊,學上不下去了就不上了,這世道還不知道咋鬧騰呢?
問洪大兵話的是一個圓頭的家夥,胖得連脖子都看不到了,洪大兵想:這幾年多少人都餓死了。還有養得這麽胖的人,瞧他那樣,不是貪汙犯就是盜竊犯!然而很讓人泄氣,人家什麽犯也不是。人家坐在堂上,他自己卻坐在堂下,接受人家的詢問。
對方問了一個名字,讓洪大兵摸不著頭腦。
“先說說你和尤敬宗的關係?”
“尤敬宗是誰?誰是尤敬宗?”
“少耍滑頭,問你呢?”
“尤敬宗?我真是想不起來了,我這麽大年齡了,也許認識,就是忘記名字了,你叫他來,我一見興許就認出了!”
“少廢話!我在哪兒給你叫去?尤敬宗是國民黨軍官,現在在台灣呢?正在密謀反攻大陸!老實交代,你都為國民黨幹了些什麽?……”
“首長,我真是越來越糊塗了,我可是無產階級的紅色工人,我怎麽能和國民黨特務認識呢?你們搞錯了吧?”
“你還想狡辯,實話對你說吧,你的問題我們基本掌握了。我提醒你一句,你現在住的院子原來是誰的?……你不說,我替你說吧,那是尤敬宗的老宅!尤敬宗,當時一個舊軍閥,怎麽會把他的老宅送給你,說!”
尤敬宗?
洪大兵低下頭,模糊的記憶了出現片段的情景,他怎麽把他給忘了呢?在他坎坷的命運中,他真不該忘記他。是他救了他,他又給他安身之地,使他真正成為涇陽人,從此紮下根來。洪大兵的確忘記了他。他忘了,竟然有人替他記得,而且記得如此詳細,簡直就像和他一起經曆並見證了和尤敬宗在一起的歲月,甚至,還知道他的現在。
國民黨特務?但是那時候不是呀?那時候他是什麽兵呢?對了,他們說了,是舊軍閥。
“怎麽不說話了?想起什麽來了?”
“是這樣,因為我救過尤敬宗的命,他是,是為了報答我才給我送了那處宅院的,不信你們可以看看當時的轉讓契約……”
“胡說!是你為他幹過事,他給你的酬勞!”
“我……”
“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你要詳細交代你和國民黨特務尤敬宗的相識過程以及你為他們做的一切。隻有老實交代才能爭取從輕發落!”
“……那一年我帶著我媳婦紫煙為躲避戰亂從陝西逃到了涇陽。當時遇到了打仗。我在玉米地裏救了一個人,當時,我又不知道他是誰。我和我媳婦把他送到了小診所,幸好他傷得不重,醒來後我才知道他是黃團的人。他讓我給他幫忙,修理一些槍,我不幹,但是我媳婦要生娃,需要錢,後來我就答應了,修好後,他給了五百大洋,又送了這處地方……時間不長他就隨黃團開拔了,以後就一直沒有見過麵……我說的都是真的,沒一點假話。”
胖家夥把一個寫著“老三篇是寶中寶”的白色搪瓷杯子在桌子上一墩,“好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再說!”
“我能回去嗎?”
“回去?你想得美,你的問題的嚴重性你知道嗎?沒有定性之前你老實在這兒呆著,哪兒也別去!下午讓人給你送床被子,屋角那個舊門板就是你的床了!”
“哐啷”一聲,胖子端著杯子出去了,門被他從外邊鎖上了。
洪大兵沒有想到,這一交代就是幾個月。關於和尤敬宗的相識過程,他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甚至連他和紫煙在玉米地裏說了些啥,他和尤敬宗在離別的前一天喝酒的事都回憶了起來並一點不漏地交代了。關於尤敬宗問完了,人家又問大哥大年的事,說洪大年是國民黨,還參加過圍剿紅軍的戰役。洪大兵說是的是的,都對,但是他人已經死了。人家又說,人死了但是陰魂不散,我們要繼續深入揭批,千萬不能認為階級鬥爭隻是一時的,因為人死了就忘記階級鬥爭。最後,胖子竟然說,“你挺能的麽?聽說現在的老婆都是第三個了……”
洪大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折磨,他覺得小時候當船工、拉洋車滾下坡道、後來拖著奄奄一息的父親帶著紫煙在風雨交加的流亡路上奔跑、挨餓,趴火車被炸飛,甚至麵對日本人逼近胸口的刺刀都不曾像今天這樣痛苦和絕望過……江水洶湧,洪大兵在似睡非睡的幻境中,看到了江水,翻卷著,滾動著的江水。他駕著一葉小舟,在浪尖上顛簸,浪花打在他的臉上,像是生硬的石頭。他**的臂膀火辣辣地疼……他終於疼醒了,他發現自己孤獨地縮在這間淒冷的屋子裏。窗外山風的呼嘯發出斷斷續續的轟鳴,像是一個人的哭泣和低吼。洪大兵去摸身上被暖得熱熱的銅掛件,他把銅掛件貼在臉上,摩娑著它上麵的銅鏽光澤。洪大兵曾試圖打磨它的表麵,但是發現被打磨的光亮處不久卻又恢複原先的暗淡。洪大兵頹然地感歎一句,想:不可能再有光亮了,就像二娘涵子的歌聲,永遠都不可能再響起在他的耳邊了。
摩挲著帶著他體溫的掛件,洪大兵似乎從上麵感到了二娘的手指的觸痕,甚至二娘的體香。二娘身上的氣味在二娘死後多少歲月裏一直彌漫在他的鼻息裏。二娘告訴他,他是在江畔上出生的。他本不願來到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上,他在他娘的肚子裏堅持了幾個月最終還是以他娘的死換取了自己的生。所以二娘涵子對他說,好好活下去,再苦再難都要活下去。現在他活了下來,活了六十多年。六十多年哪,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麽度過這六十多年的。漫長卻又是瞬忽之間的六十年,就這麽過去了……咳嗽響透深夜的爹爹洪興旺、唱腔悠悠的二娘、任性的妹妹大雁,還有大哥大年,二哥大闖,紫煙、秀靈、白媽、秦玉、魯連海、尤敬宗、董婆子、醜娃,還有洪龍、洪虎、洪菊,軍平……他們的麵孔一個個異常清晰地出現在他的麵前,一個個走來又走去,他們是怎樣在這漫長的六十年與他發生這樣那樣的聯係和糾葛,是怎樣影響了他的一生。
怎麽了?他怎麽會看到他們,莫非他的生命真的走到了盡頭?六十五歲了,據說這是一個坎,他真的是邁不過去了嗎?邁不過去也好,他應該知足了,人這一輩子也就幾十年的光景,紫煙、秀靈、久兒,有這麽幾個可親的人陪他度過六十年的孤獨歲月,他真的該知足了!就像胖子不無妒意地質問:別人一輩子連一個老婆都娶不上,你竟然娶了三個,你與地主老財這樣的剝削階級有什麽不同?……
當久兒領著軍平再次見到洪大兵的時候,洪大兵的頭發都脫落一盡,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久兒眼裏那個堅韌、樂觀的洪大兵已經看不到了,他顯得那麽絕望無比。久兒抹著淚說,“他們這是成心要把你往絕路上逼嗎?這是為什麽?難道就沒有說理的地方嗎?”洪大兵說,“大哥那麽大的官都沒躲過去,我又能咋的?”久兒從兜裏拿出一張照片讓洪大兵看,洪大兵看著看著就熱淚長流,那是洪菊和尚天橋的結婚照。他們戴著黃軍帽,穿著軍裝,幸福地笑著。
“久兒,告訴他們,別回來,也別認我這個養父!我會連累他們的。”洪大兵用他彎曲的手指撫摸著照片上微笑的洪菊。
“孩子們是在農場裏結婚的,畢業後都到農場裏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了。孩子說,沒辦法回來,隻有結婚他們才能爭取照顧分在一個連隊。孩子們也不容易……”久兒平靜地說,“洪大兵,別灰心,你是我的依靠,為了我,為了軍平,你要堅持下去。”
“爸爸,同學們因為我的出身,不讓我參加紅衛兵,不讓跟他們一起去串連。”軍平一臉苦相地說,“媽媽不讓我去學校了,我也不想念書了!”
“平兒,不念了好,省的你媽為你操心,在家多陪陪你媽,等爸爸。”洪大兵在軍平麵前不想說什麽喪氣的話。
“爸爸,你什麽時候回來呀?”軍平已經十六歲了。但是讓洪大兵內心不無傷心的是十六歲的他沒有一點男子漢的陽剛之氣,他顯得很柔弱,動輒哭哭啼啼。盡管從小久兒對他偏吃另喝,十分寵愛,但是仿佛與久兒做對,軍平沒有長成了一個結實的小夥子,不僅身體瘦弱,而且說起話來細聲細氣。這回還拿來了他剪的喜鵲踏梅的剪紙讓他看。他從軍平的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他在等待著他的讚揚和誇獎。久兒從洪大兵的表情上看到了他的失望和擔憂,就說,你不在家,夜就顯得漫長,晚上沒事,我就教他這個。洪大兵馬上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回應著軍平的目光,好,好,真像!他突然覺得他不能怪久兒和軍平自己,要怪應該怪自己,想想看,自打久兒進了他的門,他什麽時候管過軍平,軍平柔弱的性格全是久兒疼愛和影響的結果。是他,這個親父親把自己的兒子搞成了這樣,俗話說從小看大,唉,軍平這娃,往後有他作難的日子過。
洪大兵終於出來了。出來的洪大兵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曾經十分熱愛的工廠的牆壁上寫著醒目的標語:打倒國民黨的殘渣餘孽洪大兵。他的名字上被重重地劃上了“X”。那一行醒目的字在久違的陽光下像一把把閃著亮光的刀子,深深地刺在他的心窩上。
洪大兵出來了,但是洪大兵並沒有自由,他被廠子裏管製了起來,失去了他熱愛的車間工作,每天打掃一次廁所,接受一次職工的揪鬥和揭批。那天,他站在糞坑旁清理便汙,不防後麵一個人推了他一把,在跌進糞坑的一瞬間,他眼睛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人。是他們車間因為完不成任務老拉車間後腿被他訓斥過的那個人。也許他在笑:你洪大兵也有今天!洪大兵掙紮著從糞坑裏爬出來,他不想死在這麽羞辱的一個地方。在這個廠子裏,他曾經多少次站在主席台上胸前戴著大紅花,心髒嘭嘭跳著給全廠千號人介紹經驗。就是今天要他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秋葉落盡,寒冷的冬天降臨了。洪大兵終於離開了工廠。也離開了他親手建設起來的溫馨小家。那天,七間房子在風雪中被拆掉了,一輛東方紅拖拉機拉了滿滿的一車木椽、檁條和青瓦。洪大兵站在院子裏,整個人都被大雪淹沒了,像是一個雪人。醜娃和軍平在收拾著家裏的東西,什麽都想帶走,什麽又都拿不了。雪人動了動,說,“走吧,別拿了,自古功名不過一世,財富不過三代。”
久兒說,“醜娃,兩間房子留給你了,你醜人有醜福,可別學從前,守不住攤子!”
車拉著東西在雪地上壓出一行深深的印痕,久兒推著那輛吱吱勾勾的自行車,洪大兵撲踏撲踏地跟在後麵。那倆嶄新的自行車曾經接娶久兒進門,現在它也老了,輪瓦都開始生朽變軔了,歲月,真的是無情啊!不過,隻要人在就會有一切的,他從小從南至北,輾轉流徙,他不懼怕這種流放,這一車的東西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支撐起他又一個家的。想到這裏,他肩上的厚厚的雪花紛然抖了下來……
雪痕延伸了好遠,洪大兵和久兒都聽到了身後醜娃扯開嗓子在喊:幹大——,我等你回來!
上麵通知,洪大兵被下放農村接受改造。地點是:位於涇河畔的三十裏店榆樹灣。
榆樹灣是個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尚進的童年就是在榆樹灣度過的。那些日子其實充滿了純淨和恬淡。尚進回憶起來,就像是用一張糖紙看風景,雖然模模糊糊不很真切但卻色彩斑斕。
尚進被父母領到榆樹灣然後在他那張嫩臉上親了又親之後就很少來看他了。以至於過年的時候洪菊和尚天橋回到榆樹灣的時候,尚進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榆樹灣廣闊的天地給了他信馬由韁的機會。在那個雖然牆皮脫落、但標語根深蒂固的照壁下,尚進領著一群穿開襠褲的掉鼻娃在地上一人灑一泡尿**一塊濕然後用一把水果刀玩吃刀子的遊戲,他們在那裏一直要玩到天黑,舅舅軍平從山上改土回來,外婆扯長聲音喊他回家吃飯:啊——,進兒,啊——,進兒。娃娃們朝這邊張望,他則躲到照壁後麵,等到外婆久兒攆到照壁跟前質問尚進的下落,他才會從後麵探出頭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後麵。原來那個照壁上醒目地寫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他們習慣地稱:“走,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前麵集合!”或者,“我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後麵等你。”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尚進最好的朋友是外爺洪大兵。舅舅一大早就上山農業學大寨去了。中午外婆就趕去給舅舅送飯。很大的院子裏就尚進和外爺兩人。剛開始的時候,外爺用木頭削一個尖尖的圓錐形,然後在尖上鑲嵌一個自行車珠子,再用破布條挽一個鞭子,把鞭子纏在圓錐形上,尖部的圓珠子著地,一扯鞭子,圓錐就在院子裏飛快地旋轉起來,轉得快要停了,外爺就衝它抽一鞭子,它就飛快地轉起來。外爺把它叫鞭牛。尚進覺得奇異無比,硬要自己試試,結果不是鞭牛落地一扯鞭子當場栽倒就是旋轉了卻被一鞭子抽得飛出老遠。如此三番皆不得要領,外爺哈哈大笑,便反複示範,終於尚進掌握了,外爺就要和他比賽“趕鞭牛”,從裏院一直趕到大門口,結果尚進還是不行,老輸。
最後軍平扛著钁頭灰頭土臉地回來了,久兒已經將飯做好了,尚進還一個人在院子裏練“趕鞭牛”。惹得洪大兵撅著胡子笑,“這娃有恒心,將來能幹大事。”久兒就攆過來一把拿走了鞭牛,不無責怪地說,“你少澆點油,這娃越來越不好好吃飯,沒有說哪一次是自己攆到飯桌跟前的。”終於尚進“趕鞭牛”的技術大為長進,賽得洪大兵氣喘籲籲,腰酸腿疼。尚進在空中甩著鞭子說,“我贏了!”後來,尚進就把“趕鞭牛”的遊戲傳播到了整個榆樹灣,他們沒有自行車珠子就向父母要錢來跟洪大兵買。但是他們的鞭牛質量差,無論怎樣努力都比不過尚進。時間不長,尚進又滾著一個鐵環從院子裏出來了,娃娃們驚喜異常,紛紛效仿。尚進不知不覺成了榆樹灣的孩子王。尚進無論走在那裏,屁股後麵都跟著一群掉鼻娃。
農業學大寨的熱潮給孩子們提供自由的空間,尚進覺得兒時雖然物質是貧乏的,生活是單調的,但快樂卻是伴隨著他們的每一天。尚進覺得那時候能玩的東西太多了,過年殺了豬,他們搶豬骨頭,剔除盡其上的肉洗幹淨了用紅顏色染了玩“跳山”,再不就在血水中搶豬尿脬吹氣球,比賽誰吹得最大,誰吹得最小,吹得小的就在隔壁的醫療合作社給大家買喉震片當糖噙。
當然尚進與父母也越來越疏遠,甚至見麵連“爸爸”、“媽媽”都不願意叫。盡管他們每次來都帶來不少新鮮東西,比如什麽帶發條的東方紅拖拉機,一上發條就在地上跑,還有聲音,簡直和真的一樣,比如灌了水能射出水彈的水槍,還比如什麽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硬的軟的,味道各不一樣。尚進當然喜歡,他怎麽能不喜歡,在那種物質貧乏的環境裏,任何新鮮的東西都會激起他的興趣。但喜歡歸喜歡,卻不能改變他對他父母的態度,這讓洪菊和尚天橋都變得很無奈。
很快,尚進在榆樹灣的窯洞小學裏上了一年級。十來個人,新課本。課桌是用泥砌成的土台子,上麵戳滿了長長的麥秸,用手一拽就拉下一塊泥皮,弄得滿書滿本子都是。沒有凳子,就各人拿各人家的,好多家裏沒有凳子,老師就讓他們抱幾個修房、砌牆用的土坯來,但是坐不了幾天就碎成了土塊。老師也是他們熟悉的社員,尚進給洪大兵說就是那個連滾鐵環都學不會的傻大個。傻大個在課堂上念課文:英明領袖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念一句就很響得放一個屁。尚進大聲說說,“老師,你反動。”傻大個就變了臉色,說,“放屁是因為菜糠吃的,與英明領袖無關。”話沒有說完,就又很曲折地放一個長屁,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這一年冬天,尚進的爸爸、媽媽又給尚進生了一個小弟弟,取名尚學。那年春節,洪菊和尚天橋將尚學抱了回來,尚進表現得很漠然,似乎那根本與他無關一樣。他們還帶來一個好消息,說洪大兵的曆史問題得到了糾正,他平反了。洪大兵聽到這消息沒有表現出多少高興來,他似乎覺得那都不重要了,他已經趕上了大年死的那個年齡。當洪菊聽說了學校的情況後很是擔憂,就想把尚進轉回涇陽紅旗小學去。他們剛剛回到城裏,洪菊在農科所,尚天橋在第一醫院。但是洪大兵和久兒聽到這話就很傷心,他們倆把尚進領到了六歲,突然間讓他離開他們倆,他們簡直無法接受。讓他們欣慰的是,尚進根本不願意回涇陽,聽他們一說這個話題,尚進就故意扯開喉嚨放聲大唱:芙蓉花開映朝霞,華主席蹲點到俺家;踏遍公社搞調查,油燈下麵把話拉……
他們的話題不得不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