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幢別具一格的大樓。冷冷的白色,圓錐型的形狀,樓頂尖銳,直刺天際,很像是一把利劍。整個大樓被一溜高高的柵欄牆環圍,柵欄牆也是白色,使牆內的紅花綠草更加惹眼。時令已經進入深秋,那花依然開得鮮豔,草依然沒有一點要低頭的樣子。隻是遠處鹹澀的海風一波一波地湧來,望望天的廖廓,就讓人無端生出一些惆悵。

這就是江陰市精神病醫院。

這裏洪龍太熟悉了,熟悉得使他對這裏有了某種心理依賴。人們都說,這裏是個瘋人院,集中了一批癡傻呆狂的人。去過這裏一次,神經要緊張好幾天。而奇怪的是洪龍卻幾天不去就在家裏坐不住。每次麵對小雁的眼睛,洪龍都覺得她說的那些所謂“瘋話”其實都是他想說的。

小雁說:人太多了。

洪龍點頭:是,是太多了。

小雁說:人裏麵還有鬼,鬼比人厲害,比人狠。

洪龍再次點頭:對,是這樣。

小雁說:娘好,還是娘好。

洪龍的眼窩倏地熱了:對,你說的真對,還是娘好,就是娘好。

尚進和彭小春看著小雁和洪龍兩個老人麵對麵站著憑影相吊地說一些無頭無尾的話,就覺出了許多人生的悲涼。外婆久兒說,幾年前她就想到江陰來看看小雁,看來這輩子都實現不了這個念想了。尚進問:小雁是誰?久兒說:是大雁的女兒,大雁是你外爺的妹妹,又差點成了你外爺的女人。因為得不到你外爺,就作賤了自己,給男人做了小。唉,這女人啊,總是犯糊塗。於是尚進就知道了大雁和小雁。如今真正麵對被皺紋啃齧著的已經垂垂老矣的小雁,尚進無法找到小雁當年的影子,也不能想像深愛著外爺的那個少女大雁當初的樣子。

“二伯,你第一次見小雁娘是什麽時候呢?”尚進覺得小雁的身後有一串辛酸的故事。

那是六十年代末,我因為說媳婦的事和你外爺、外奶鬧了不愉快,你外爺心善,在肚子都吃不飽的情況下還收養了一個要飯的。一家人餓著肚子養活一個要飯的。我實在是被逼的,饑餓、冷落,還有二十八歲光棍男人的青春煩躁,這一切迫使我離開了涇陽,離開了辛辛苦苦養育我的幹爹幹娘。我記得——

告別繼母久兒,離開涇陽,洪大兵一直攥著他的手,他沒有出過門,出了門才知道還是家裏好。一路上顛簸勞累,人困馬乏,到西安時,他們看到了有那麽多的人,那麽多年輕的臉,喧鬧著擁擠著,在擠著一輛又一輛的火車。洪大兵拉著洪龍的手好不容易擠上車,卻無絲毫容身之處。開始洪大兵拽著他擠進了廁所。結果廁所裏也站滿了人。洪龍身體較小一些,見人縫就鑽,最後擠得實在受不了了,就掙脫了洪大兵的手,鑽到椅子底下。在那裏他還可以伸直雙腿,就是不時有人的腳丫子踢著了他的腦袋。爬累了,又鑽出來,坐到人頭上的椅子背上,最後甚至爬到行李架上。

就這麽折騰著不知走了幾天幾夜,下了火車又扒大軍車,到江陰時又是一個午夜了。洪大兵拉著他隨人流出站,抬頭就看見一副大紅橫幅標語:歡迎你們,革命的紅衛兵小將!再看車站周圍,全是一大片全副武裝的學生打著北上串連的旗幟,坐在地上黑鴉鴉的一片。洪大兵拉著他也蹲在了牆角,他們磕破幾個雞蛋,一人一個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洪大兵又拿出久兒裝的炒麵,卻發現那個灌滿熱水的軍用水壺塞不知什麽時候沒有了,壺裏早就沒有水了。兩個人隻好將炒麵分開,用手抓著往嘴裏塞。

天漸漸地亮了,輕輕的流水狀的薄霧在街道長長的青石板上輕輕流淌,早晨的霜將青幽幽的石板浸潤成玉石,街兩旁青烏烏的瓦房蜷縮著,像驚懼極了似的。這就是洪大兵記憶中的江陰鎮,他說,一切似乎都沒有大的變化,但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又是一個二十年,江陰曾經刻在他的大腦裏一直讓他疼痛……突然,街頭的大喇叭十分刺耳地響開了,這一響開就沒完沒了了,先是播放《戰地新歌》,接著又是一段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他們丟盔棄甲地摸索到一個地方,洪龍發現那是一處破爛的老土牆,殘留著被焚燒的痕跡。老土牆裏是一大片窪地,窪地裏積著水,長著一些並不茂盛的水葦子,幾是隻鴨子在水窪裏嬉戲。窪地的旁邊有一個高大的枯樹,似活非活的樣子。

洪龍說,洪大兵站在那裏出神。他去拉洪大兵的手,洪大兵說,“龍,你就是在這裏生的。”洪龍什麽都記不得了。這裏?這裏是什麽地方?他想象不出這裏曾經生活著一個大家庭。他看著地上齊腿高的荒草和亂扔了一地的破爛、垃圾疑惑著。

“你應該有印象的,二十年前你離開這裏時好像已經四歲了……不過你哥洪虎肯定是記得的。他已經大了。”

洪大兵的話剛說完,他們就看到一個人從破爛的老土牆的豁口處走出來,肩上挑著兩桶糞,強烈的鴨糞味兒順風飄過來。他看到他們倆個就站住了。他的胡須黑密,額上的頭發遮住了眼睛,但那眼睛卻是那麽地熟悉。洪龍被他瞅得害了怕,向洪大兵身旁靠了靠。洪大兵突然說,“洪虎!你是洪虎。”洪大兵的聲音發著顫。那人眼睛掠過一絲陰影,扭轉頭,快步忽閃著兩隻桶向前走去。他的褲腿高挽,上麵粘滿了泥巴。

洪大兵攆了上去,叫,“洪虎!洪虎!”

洪龍跟在後邊,說,“是嗎?是哥嗎?你是不是眼花了,看錯了?”這時候,又有幾個一律被剪成了陰陽頭的婦女挑著空糞桶對麵過來了。她們看到洪大兵,都把頭埋在了懷裏。讓過那幾個婦女,洪大兵就攆上了那人。那人停下來,沒有動。洪大兵說,“虎兒,我來看你,你也不認我嗎?”那人放下桶擔,一屁股坐在路邊上,揪著自己的頭發,“連我的娃都罵我,鬥我,我還敢認誰呢?……爸,有了婆娘,有了娃,我才知道生活是多麽艱難,你和娘那時候是多麽不容易,我那時候是多麽不知道珍惜……”

洪大兵拉住了洪虎的手,“別這樣,洪虎,一切會好起來的。……你大爸呢?他怎麽樣?快領我去看他。”

“大爸不行了,一口水都不喝了。”

洪虎躬著腰領著洪大兵和洪龍來到學校那個破爛的學生宿舍,一開門,屋裏便散發出一股腐爛的氣息。洪虎說,縣上的一些領導都被集中在這個學校批鬥,隻有大爸年齡最大,他已經病了好多天了,但是還一直堅持交代問題,現在再也爬不起來了,專案組就把他拉到了這裏,扔下不管了。

他們走到洪大年身邊,一張鬼一樣的瘦骨嶙峋的麵孔就呈現在他們麵前。大年的臉完全成了青色,眼睛凹陷,嘴唇變色。但是頭上的軍帽卻戴得端正,那枚紅五星依舊鮮豔。

“大哥,大哥。”洪大兵小聲地叫著,“我是洪大兵。”

洪大年的眼皮輕微地動了動,他的一隻幹瘦的手緩慢地向邊上移動。洪大兵伸手過去一把拉住了那隻幹柴一樣的手。那隻手已經開始冰涼。忽然他們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嘴角有粘沫流下來。洪大兵把耳朵貼在大年的嘴上,他聽到了輕微的聲音,緊接著洪大兵的耳朵裏“嗚”了一聲,陰暗潮濕的屋子裏,桐油燈跳著跳著就熄滅了,像是有冷風吹過,洪大兵再感覺他的手,已經變得僵硬起來……

洪大年就這樣在他的手裏帶著對這個世界的不理解悄悄地走了。

洪大兵和洪龍、洪虎呆呆地在清冷的屋子裏站了很久,洪龍感到渾身發冷,牙床開始打架,牙齒敲得梆梆響。洪大兵說,大年一生孤苦一人,沒有過一個關心他體貼他的女人,也沒有一個親生的孩子,哪怕是寫著他的名字吐唾沫呢,都沒有。少年時大哥留給他的是偉岸的身軀和堅毅的目光,還有那永遠晃在他眼前的遠去的背影。

洪大兵和洪虎、洪龍在整理大年的遺物的時候,發現洪大年幾乎沒有什麽東西,做了幾年市長,他始終住在那間七個平房的居室裏,除了幾箱子書,連多餘的衣服都沒有。洪大兵在挪動他開始腐爛生蛆的身體的時候,從他的身子底下發現了一厚摞材料,有近百頁,上麵被他身體的流的水浸濕了。洪大兵仔細翻看,第一頁上寫著:我的申辯。下麵是抄錄了一段最高指示:這次無產階級**,對於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複辟,建設社會主義,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時的。接下來寫道,我叫洪大年,出生在一個封建剝削階級家庭……

洪虎說,真想不到,他剛到江陰的時候,多少人圍著大爸轉,他也因此成了單位的紅人,還準備提幹呢。洪大兵說,你洪興旺外爺當年是何等的氣派,歿的時候瘦成了一把幹柴,好花不常開,就這樣,連江水都有漲有落呢!我們要好好活,會有好日子的。洪虎還說了一件事,說是前幾年,社教隊員們要砍江邊的蓼竹林,大爸瘋了似的親自跑過去用自己的身體護著那片竹林,說,你們要砍,就先砍了我。他鏗鏘地告訴社教隊員,這片蓼竹林從日本鬼子的刀下救過他兄弟的一家。洪虎紅腫著眼睛說,沒有蓼竹林就沒有我們兄弟。

洪龍說,第一次見小雁就是在那次。

一場大雨,江水一夜就漫上來,野草抖擻,清淩淩的水映著清淩淩的水。江水豐盈地漫上岸,連河窪的淺水窪裏都積滿了水,蓼竹林終於一株不剩,江岸愈加顯得蒼茫和空曠。有一隻廢棄的破船浮著泡沫,雲一樣地泊在水窪裏的秋水上。洪虎領著他和洪大兵踩著濕濕的積水遍布的沙灘,來到了這條船旁邊,他指著船說,你看,在那。

他們順著洪虎手指的方向,就看到了一個中年女人。她雙臂下垂微彎,手握空拳狀,挺胸昂首,然後邊唱邊做動作,那含混的唱詞順風飄過來:老子革命兒接班,老子反動兒背叛,要是革命就跟著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洪虎說,你看,她成了這樣。大爸在位的時候,還好些。洪大兵淒然地說,是她嗎?她就是大雁的女兒嗎?

“對啊,是小雁。”洪虎生怕洪大兵不相信,“是大爸親口給我介紹的……”洪大兵往前麵的水窪處試探著走了走,就更仔細地端詳起了這個叫小雁的女人。他們幾個在那裏站了好長時間,她就一刻不停得在那裏反複跳反複唱。洪虎說,那是跟街上的學生學的。

洪大兵說小雁長得一點也不像她母親大雁,尤其是那雙眼睛,完全長了他父親的一對細長眼。洪龍問,他父親是誰。洪大兵說,他父親叫秦玉,是他的師兄。洪虎說,大爸告訴我,他剛見到小雁的時候,她的腦子病還是間歇性的,有時侯和正常人差不多,她曾告訴他,她是和她的母親一塊來的。問她母親在哪,她又說死了,再問咋死的就說是血抽死的。大爸說通過和她的斷斷續續的交談,他大概了解了一些事。大雁找到小雁的時候,日本人開始撤退。小雁在慰安隊染上了嚴重的梅毒,大雁為給小雁治病,抽血換錢。後來聽說大哥洪大年帶著解放軍殺回了江陰,就帶著小雁回來了。可是大年從來沒有見過大雁,也許真的離開了人世,也許遠避人世,不願意見任何人了。洪虎說,是大爸給她看好了病,但是她的腦子上的病卻一直看不好,大爸被打倒後,她就成了街上小孩們用石頭打著攆著一路跑去的瘋女人了。

船蒿直直地戳在沙灘上,野渡無人,扁舟自橫。洪虎的講述還在洪大兵的耳邊絲一樣的纏繞著。洪龍告訴尚進,當時洪大兵久久無言,表情異常凝重。最後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喃喃說了一句:她還活著……他說,“我看到了,她正坐在七月的荷塘邊……赤腳的她站起來,青青的荷葉剛好高過頭,太陽照不到她的身上,風從荷塘吹過來,經過她的臉蛋,吹到一棵樟樹下,她幹幹淨淨的樣子,麻花小辮,白淨的小腿肚晃在水裏……我和她都笑出了聲,是蝦米蹭癢了我們的腳板……”

小雁好像是聽懂了他說的話,好像是也看到了她母親大雁兒時的情景,她停止了舞蹈,側過頭,向這邊張望著,一雙眼睛裏冰涼著像是兩泓秋水。

浪花淘盡多少事。

尚進和彭小春聽著洪龍的講述,內心湧動著一些潮汐。如今洪大年已經平反了,他的名字赫然地寫入了江陰的黨史,至今上了歲數的老百姓還記著他在任時的一些軼事。黨史上記載了這麽一件事。說是五十年代末,在兩千人多人的省人民政府大禮堂裏,一名省領導正在侃侃而講“種雙季稻”的事。講到興頭上,省領導突然點名:“洪大年,來了嗎?”“到!來了!”洪大年同誌應聲站起,“你說二四得八不如一八得八,是不是反對種雙季稻?”兩千多人的眼光聚焦在這個貌不驚人的市長身上。“報告領導,毛主席一再教導我們要實事求是。目前,我們湖區溝渠不暢,排灌設施不全,種一季中稻確實比種雙季稻劃算。二四得八確實不如一八得八。以後條件改善了,我們再種雙季稻也不遲。”“好!有道理!”省領導肯定地說。潮水般的掌聲,給這個坦坦****的漢子以無言的讚許。四十多年過去了,人們提起洪大年的名字依然油然而生一種敬意。

“大爸在九泉之下也該告慰了。”洪龍說,“正是因為我和大哥洪虎是他的後人,才受到了特殊的照顧。大哥落實政策後,從經濟、政治以及各種待遇上都得到了國家的補償。我也有幸進入了當時最紅火的江陰縣農業機械廠。真快啊!我從改裝蘇聯播種機開始,一直到後來出廠的拖粒機、收割機、插秧機、推土機,我是和農業機械廠一起經曆了同榮同辱、同興同衰的曆史變故,不可否認社會的不斷進步和經濟的飛速發展,但是讓人痛心地是,我們丟掉了許多很寶貴的東西,我見證了江陰機械廠十名廠長的一步步成長,從第一位到第十位,年齡越來越小,知識越來越多,當然膽子也越來越大,心腸越來越硬,欲望越來越強……九八年長江的大洪水,讓江陰岌岌可危,麵對生與死的考驗,人性中的高尚與卑偽一覽無餘,麵對突然而來的死亡,一部分人似乎才從紙迷金醉中清醒過來……”

秋日的陽光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依然給一種難得的溫暖。精神病院的操場裏,小雁慢吞吞的身影漸漸走遠。洪龍望著她的背影突然說,“其實有好多人都應該到這裏麵來。”尚進看著看著就對陪他一塊來的老同學張進江說,“他們那個時代的人真可憐!進江,我們應該知足了,肉吃著,網上著,懶覺睡著,官也當著,你說還要咋的?”他的話觸動了老態龍鍾的洪龍,他不由歎了口氣,“你能這樣想真好,可惜小文就是聽不進去我的話……當時他要競標機械廠,我就不相信他能中標。結果聽人說他買通了主管部門的領導和市長,低價中標,讓國有資產流失一個億……”

從江陰精神病醫院一出來,洪龍就被一夥抗著攝像機、拿著小本本的記者圍住了,一個個槍一樣的話筒猝不及防地伸過來,洪龍還沒來得及反映,一連串地發問就接二連三地拋過來:

“請問洪老先生,您真是犯罪嫌疑人洪小文的親身父親嗎?……”

“洪老先生,您真的要上法庭為這個案子做證,把自己的兒子送進監獄,能告訴您的真實想法嗎?……”

“洪老先生,聽說您是江陰最早的下崗工人,您讓洪小文的長江集團垮掉,與這有關嗎?”

“洪老先生,聽說您是老革命的後代,你的信仰中是不是還保留著紅色的傳統?聽說你的身邊隻有這一個兒子,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您的內心其實很痛苦是不是?……”

“洪老先生……”

“洪老先生!……”

“……”洪龍把腦袋向後仰去,一臉恐懼地躲避著那些不斷進攻的話筒。

尚進、張進江和彭小春一看這陣勢,急了,連忙過來,豁開了記者,把無可奈何的老人從圍困中解救了出來,叫來一輛出租車,在記者們的追逐中擠進車,逃離了精神病院。

尚進和張進江回到涇陽,就聽說上涇縣委書記馬上就要成為地委委員、涇陽地委組織部長了。尚進苦笑了一下說,麻將書記就要成麻將部長了。張進江沒附和他,“看來孫猴子就是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怎麽樣?老同學,要不去進貢進貢?要不保留你的清高,老老實實呆在上涇縣?……”張進江回了上涇後,尚進進家門時,兒子尚雲梯正在電腦前打遊戲,緊張地鼓得全身都是勁。

“雲梯,又玩呢?你媽呢?”

這麽長時間沒回家,兒子竟然沒有表現出多少激動和親熱,這讓尚進心中不無失落。

“我媽說,你不要我們了。我說,我們還不要他呢?”兒子回答,連頭都沒有回一下,電腦顯示器上小車飛奔。

尚進坐在沙發上往外掏彭小春和洪小軍給他和外婆久兒捎的江陰的茶葉和魚幹,這才想起去三峽這段時間,竟然隻給妻子杜雨蕾打過一個電話,當時她在給孩子們教舞蹈,沒說幾句話就把電話掛了。後來自己再沒打過。雲梯這麽說,也難怪,到縣上這一年多,他很少回家,看來他們都習慣了。這樣想著,尚進心中有了一絲愧意。

這時候,杜雨蕾背著一個包進來了,尚進忙起身迎上去,十分討好地幫她拿過包。杜雨蕾冷冰冰地說,“你還知道回來啊?你還能記起我和雲梯,難得啊!”

“你看,我這不是忙嗎?”尚進滿臉堆笑。

“忙,忙,有地委書記忙嗎?我看人家老婆不是進美容院就是打保齡球,不上班照樣瀟灑,我一個人帶著雲梯,忙了工作忙家務……”

“人家地委書記咱咋能比?……”

“奧,我還以為你忙什麽呢,原來連個地委書記都不能比?還忙呢,我還以為你是國務院總理呢?……”

尚進的一點耐心被雨蕾打垮了,他無奈地垂下頭,說,“對不起,你知道上涇縣的工作難搞,尤其人事關係太複雜,我心累……哦,不知你聽說了沒有,我們的麻將書記要當地委組織部長了?你說說看,這世道還有什麽原則,還有什麽標準……其實也是我不開化,你看看那些個當官的,那個不是下了麻將桌就進洗頭房,隻有我是個政治上的異端邪物,純粹的清教徒……”

“你去啊?我又沒攔著呢?滿大街的洗頭屋按摩房,你愛去不去!”

“那我可真去了”尚進嘻皮笑臉地過來抱住了杜雨蕾的肩膀,被雨蕾生硬地甩開了,“去去去!少煩!”

這時候尚進的電話響了,是政府辦公室主任打來的,“尚縣長,回來了嗎?……前一向全地區計劃生育考核上涇排名比較靠後,明天地委、行署要在上涇召開後進現場會,在會上縣政府要做檢查,剛剛開了政府常務會議,安排了明天後進會的一些任務,檢查由你做……我已經派小龍來接你了,你準備一下吧!”

尚進合上手機,無奈地對杜雨蕾說,“這不,又有麻煩了,好事輪不到咱,要做檢查了,就是你的。”

杜雨蕾去了櫥房收拾飯,尚進攆進去給她擇菜。尚進看著麵無表情的雨蕾想,當初他們是多麽富於**啊!如今是怎麽了,一切變得這樣平淡和寡味,生活難道真的會把人磨研成這樣嗎?人說,夫妻之間的愛情常常隻能維持三年,三年後就剩下了責任和義務在維係婚姻,彼此的厭倦也就慢慢產生,真是這樣嗎?也許這也正是婚外戀普遍發生的原因吧?

“哎,我說,幹啥呢?韭菜葉子都被你揪光了,我又沒讓你這個大忙人幹這種粗活,你少拿菜撒氣!”雨蕾望著他手中被揪完的韭菜又開始了借題發揮。

尚進放下菜站在一旁,看著杜雨蕾熟練地在灶間忙碌著。

吃完飯,他的司機小龍就到了,尚進把碗一推,向雨蕾和雲梯打了個招呼,就下樓上了車。一路上尚進一直在擔心計劃生育的事。這種工作很難說個好壞,這回你是第一,下次便會滑向末尾。這回夠他受的了,他沒有理由推脫責任,誰讓他是計劃生育縣長呢?倒是小龍的話提醒了他,“以前考核一結束,分管縣長就會帶上有關鄉鎮書記來涇陽找地區計生委規統科的楊科長,清油、豬腿、鱉,好煙好酒什麽的往樓上背,年年這樣,所以楊科長的家我都輕車熟路了。”

小龍拉了七任副縣長,知道的自然不少。今天他說這話明顯是說他把工作沒有做到家才造成了這種後果。小龍沒有意識到尚進的表情,繼續說,“現在的事,不在於會不會幹事,而在於會不會當官。咱們的縣委書記最早也是管科教文衛的副縣長,他的日常消費全是分管的部門給供著,每月兩條加長中華煙是少不了的,現在其他的幾個副縣長也是這樣,一年換一個手機,一月洗一次桑拿……自然我們開車的也得到不少實惠。”

“你的意思說我不會幹事了?”尚進聽這話不由生氣,言語間也就流露出了不快。

“尚縣長,您這人好,我承認,我也打心底裏敬重你。我們這些轎夫和您們不一樣,沒啥前途,隻有落點實惠了。其實我也是為您著想,我跟了那麽多縣長,見的多了,他們的一些事沒有能瞞過我的。我知道你最近的處境,想給你提個醒,這個社會就這樣,你不順從不行……”

小龍還在說什麽,尚進沒有再去聽,他把頭靠在座椅後背上,真的感到疲憊極了……

一月之後,尚進偶然在南方某著名的周末報頭條上看到了一篇文章:《一億元國有資產流失案的始末》。作者正是潘婕。看完文章,尚進就給洪小軍掛了電話過去。洪小軍告訴他,潘婕又回到了《長江晚報》,重返她熱愛的工作崗位,主持著一個關注弱勢群體的欄目:微言宏鍾。他自己也離開了長江集團,加盟了長江報業集團,幫潘婕兜售報紙呢!

最後,洪小軍還告訴他,洪龍老伯的那幢別墅被法院查封拍賣了,因為那是小文的財產。洪龍把他所有的積蓄以及變賣家產的錢,大概十幾萬人民幣吧,全部捐給了江陰市精神病院,自己也住了進去,成了那裏的一員。

尚進放下電話,愣了好一會兒,想起了洪龍在看望小雁時說過的一句話:其實好多人都應該到這裏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