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天終於變了。
榆樹灣的人們發現,洪大兵的家裏來了幾個城裏幹部,後來就聽說洪大兵的公職恢複了,因為洪大兵已過了退休年齡,所以隻有一些退休金,按政策規定軍平可以頂替進廠安排工作。
這給了久兒和洪大兵雨後春筍般的感覺,一家人殺了一隻下蛋的雞,久兒和洪大兵還喝了半斤白酒,用久兒的話說,過年都沒有這麽高興過。上班的第一天,還是洪大兵彎著腰送軍平去的涇陽,原來廠子實行了專業化,分成了鑼釘廠、門窗廠和附件廠。洪軍平被安排在了門窗廠。那天洪大兵在涇陽奔波了一天,用他的退休金給洪軍平買了一輛飛鴿自行車。
洪大兵騎著自行車去南廟街找醜娃,走到那裏他才發現大門已經拆除了,新修了一條街道穿過那裏,正好占了他們的大門,使得醜娃的那兩間房臨街了。而且他還發現,一間房朝外開了兩扇門,裏麵擺滿了日用百貨,正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在裏麵做針線。洪大兵邁步進去,伸長脖子在四周看,那女人就停了手裏的活,問他要點什麽。洪大兵訕訕著從身上摸出三毛錢,說,來一盒黃金葉。這時候他聽到了內屋傳出說話的聲音:
“就給五分錢,我們學校組織支農收割搞建設,這麽熱的天,給五分錢我買冰棍。”
“去,沒有錢,你看我連煙都戒了……”
“那是我媽不讓你抽,要抽貨架子上擺著煙,你不會去拿……我知道,你害怕我媽罵你。”
洪大兵清楚地聽到那個蒼老混濁的聲音就是醜娃。他在和他的兒子說話呢。他們下放到榆樹灣後,醜娃來看過他們兩次,一次是新房修成,一次是洪大兵有病。就是第二次他告訴洪大兵他收拾了個寡婦,已經拿了結婚證。寡婦有個兒子,十五了。現在來看,那孩子應該二十多了,聽裏麵和他說話的人,好像也就是十來歲。看樣子他們又生了一個娃。
洪大兵揣了黃金葉煙就悄悄地走出了南廟街。他去了趟廠子,找了熟人,在離廠子很近的涇陽狀元弄給洪軍平租了一間小房子。回到家,久兒問:找到醜娃了?洪大兵說,找到了。久兒又問,哪為啥還租房子。洪大兵說,南廟街上班遠。久兒瞅著他說,是醜娃不樂意還是他媳婦不樂意。洪大兵見瞞不過,就如實相告,沒,都沒有,是我怕麻煩他們。醜娃一家四口人,就兩間房,還有一間開了小商店。算了吧,房子我已經給洪軍平租了。久兒就搖搖頭,你呀,一輩子了,讓人欺負夠了,心腸還那麽軟。洪大兵把洪軍平叫到跟前說,這下扔掉了吆牛鞭,以後就看你的了。
又過了一年,尚進上了二年級的時候,家裏又添了一口人,那是舅舅洪軍平的新媳婦韓虹彩。
在尚進的印象裏韓虹彩是個漂亮又能幹的女人,圓圓的臉龐,圓圓的眼睛,嘴角還有一對圓圓的酒窩。大腳大手大臀大胸脯,就像是一匹成熟的紅馬,拉著一輛糞裝得像山一樣的架子車,腳底生風,會把好多男人都落在後麵。這一點舅舅軍平根本不可相比。再說鍋上,和麵、下麵、烙饃都是三兩下的麻利,過年炸油餅,中秋烙月餅,端午做粳糕,誰吃了誰說好。舅舅洪軍平娶了這樣的女人,誰都眼熱,不過想想也就釋然,人家洪軍平是吃國庫糧的工人,誰敢比呢?
大隊裏分菜是在河灘上,韓虹彩每次都撿黃昏去,收拾好架子車,尚進就跳上車子要跟她去,尚進喜歡菜地裏那些蹦蹦跳跳的賴蛤蟆,每次去他都要裝回兩褲兜。到了河灘尚進才明白韓虹彩為什麽總選黃昏去,原來她到菜堆上裝著找洪軍平的小牌子,就看好了最大的菜堆,借著落山太陽暗淡光線的掩護,把最大的菜堆上的牌子換到插著洪軍平牌子的菜堆上,然後把那最大的菜堆收拾到車上頭頂著滿天的星星往回走,一路上韓虹彩甩著兩隻粗壯的辮子,晃動著結實的屁股拉著車子吱勾勾地前進,有時尚進還會聽到韓虹彩響亮的歌聲:
這個山頭高來那個山頭低,
瞧不見哥哥你在哪裏。
一陣陣黃風一陣陣沙,
一陣陣思想亂如麻。
八月的穀子坡上黃,
想你想得時光長。
麻油燈兒牆上掛,
我給哥哥捎句話,
捎話不捎別的話,
就說妹子想死他。
想哥哥容易見哥哥難,
黑朵朵的頭發全脫完……
韓虹彩的進門給洪家帶來了新的內容,尤其對於尚進來說,又添了新的樂趣。不上學的時候她就坐在韓虹彩的架子車裏跟韓虹彩上山去勞動。一個暑假下來,尚進曬成了黑娃娃,尚進媽洪菊寫信來說,尚學三歲就開始認字了,他呆在鄉下要荒了。暑假剛一結束,就專門來榆樹灣硬是連拉帶拽地把哭嚎著的尚進塞上了班車。惹得久兒和洪大兵也眼圈紅紅地。再到寒假重回榆樹灣的時候,韓虹彩已經生了一個男娃,叫洪小軍。兩年後的春天,韓虹彩又生了個女娃,取名洪小春。
久兒開始用很惡毒的語言罵韓虹彩是在小春兩歲的時候。那年寒假,洪軍平的臉上一直留著深深的指甲印,舊的下去了,新的就上來了。久兒罵韓虹彩,也罵洪軍平,罵一個的狠毒,罵另一個的窩囊。尚進不知道怎麽回事,洪軍平在涇陽城上班,騎自行車要趕四個小時,他周末回來,周一回去,有時候還要把糧油站供應的麵粉和油捎回來,久兒說打成的媳婦揉成的麵,韓虹彩就是因為洪軍平的軟弱才成了婊子的。洪軍平是有責任的。尚進不知道婊子是什麽,直到他在榆樹灣度過的最後一個暑假裏他才知道舅舅和韓虹彩之間發生了什麽。
那是一個月華如水的夜晚。尚進和久兒鑽在一個被窩裏,久兒給他講了一個很曲折的戲文中的故事,哄他睡著不久,他就被久兒穿衣服的細微聲音弄醒,他借著月光看到久兒開了門出了院子。他爬在窗戶上看,就看到久兒拖著長長的影子在院子裏轉悠,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久兒才回屋。尚進意識到久兒是要揭開一個秘密。第二晚月光仍然很亮,尚進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也不用久兒哄,就自覺閉上眼睛。果然他看到久兒再次穿衣出門。尚進趴在窗台上,看到久兒站在韓虹彩住的小房子的後麵的山牆上,手裏提了一把殺豬刀,被月光照得寒光閃閃。
尚進很害怕,他感到像是看電影《渡江偵察記》的感覺,心都跳了起來。忽然尚進看到牆頭上有一個影子閃了一下,一個人真從牆上翻了下來,久兒一把提住了他的領子,把明晃晃的殺豬刀擱在了他的脖子底下。尚進看到那個人很瘦,頭上戴著一頂洗得漂白的鴨舌帽。他在久兒的手裏就像一隻掙紮的雞。
是那個鴨舌帽讓尚進認出了他是誰,全大隊隻有他一個戴這個帽子。尚進記得以前他跟著韓虹彩去河灘領菜的時候一直會見到他。那次,韓虹彩在換牌子的時候被他發現,他的眼睛裏放著光,問,“你怎麽拿我的菜?”韓虹菜舉著小木牌說,“為什麽總是你們幹部的堆子大?我今天就偏要吃你們幹部的菜,看以後還公平不公平?”尚進記得那人露出了一顆金牙,笑嘻嘻地說,“妹子好厲害的一張嘴吆,男人不回來,勁都攢在嘴上了。”韓虹彩一甩辮子走開了。
原來是他。看來久兒也認出了他,表現出了吃驚的樣子。尚進看到韓虹彩光著圓圓的肩膀出來了,一見久兒手裏的刀就跪在了久兒的腳下。最後那人走了,鴨舌帽卻被久兒留了下來,用長竹竿挑起來掛在了樹頭上,院子外邊的人都能看見。
是那頂鴨舌帽最終讓韓虹彩無臉再在洪家呆下去,她選擇了和軍平的離婚。她走的那天軍平想出去送送,瞅著唬著臉的久兒步子又停住了。韓虹彩領著三歲的小春出了大門,軍平說,“媽,小春是我的。”久兒罵,“長大也是個碎婊子!”洪大兵坐在炕上一根接一根抽著洪菊過年給他買的三門峽紙煙,一句話也沒有說。
後來,尚進在家裏無意中聽到軍平對洪菊說,“也不怪人家,我滿足不了她。我和她在一起的晚上,她一直想要,我不行。要不是,她也不會……”
尚進向班主任去請假,班主任說,快考初中畢業試了,還請什麽假?尚進說:我外爺死了。班主任說,你外爺嘛,又不是你爺。尚進說我沒有爺。班主任就再沒有說什麽,接過請假條在上麵批了四天。
尚進拉著弟弟往榆樹灣走。榆樹灣他是熟悉的,因為他在那裏上完了三年級,而且四年前的每個假期他都會在那裏度過,隻是上了中學他才漸漸疏遠了榆樹灣。下了班車要走十裏路,尚學走不動,過一條河時連鞋子都掉進了水裏,尚學就在那裏哭,惹得尚進很煩。快到門口的時候,尚進便聽到了吹鎖呐的聲音,是跑調的《小城故事》。門口已經被白幡堵滿,門邊上立著一塊門告,用半白半文的語言記載著洪大兵的一生。尚進聽到有人念:洪氏不孝男軍平攜子洪小軍叩首……
進了院子,就聽見母親洪菊撕心裂肺的哭聲,尚進首先看到了豎放在堂屋的兩根高凳上的棺材,蓋子翹著,斜著一道縫兒。母親和祭奠的人就是通過那道縫兒告別洪大兵的。尚進一探頭,他的心就緊了一下,他看到了外爺洪大兵躺在這口鬆木棺材裏,整個人都枯萎得不像人樣了,像幹燥的花,或者就是一具木乃伊。棺材上係著一道紅,底下燃著一盞清油燈,前麵放著一口大鐵鍋,裏麵燒著紙錢。燒紙錢的是母親洪菊、父親尚天橋,還有街坊鄰居。穿著一身素衣的洪菊先是跪著,繼而半跪著,最後蹲著。久兒的悲痛已經有所緩和,眼裏除了一點茫然外,就隻剩下疲倦了。她拉著尚進的手,眼睛紅腫地說,“你爺死的時候一直在念著你,他到死都沒有見著你呀!”
尚進的目光穿過久兒稀疏花白的頭發,飄散在院子裏,他看到了外爺在院子裏躬著腰甩著鞭子抽“鞭牛”,他在一旁一邊拍手一邊興奮地叫著、跳著,外爺洪大兵也跟著笑,一笑嘴裏的假牙就掉下來,被尚進偷偷藏了,洪大兵就躬著腰滿院子找他的假牙……尚進自己也沒有發現他的眼睛裏不知不覺有一顆碩大的淚珠滑出來,懸在他的腮上。
洪大兵是一年前突然中風的,接著就半身不遂了。洪菊、尚天橋領著尚進趕回來,看到洪大兵表情呆滯、拄著一根棍拖著半個身子靠在牆角曬太陽。洪菊給久兒說,“天橋在醫院裏條件便利,讓爸爸到醫院裏去吧。”久兒搖搖頭,“你試著給說,他怕是不肯。”洪大兵的耳朵已經很背了,需大聲在耳朵邊上喊並加上手勢才能明白。別人說什麽因為聽不見他一般不予理睬,不管與他有關無關他都全當與他毫無關係,替人操了一輩子心,總該百事不聞不問了吧?
洪菊喊,“跟我到涇陽醫院去吧!”洪大兵瞅瞅她,嘴張了張,麵無表情。久兒是個急性子,過來把嘴貼在他的耳朵上幫著喊,“娃是讓你跟他們到醫院裏去!”奇怪地是,洪大兵聽到了,搖著頭,癟著嘴說,“不,不去,哪裏也不去。八十幾了,知足了!”久兒懂洪大兵,對洪菊兩口子說,“算了,他不會去的。”洪菊他們被久兒帶進了房,久兒從針線篰籃裏取出幾雙新繡的鞋墊,交給尚天橋,說,“這幾年布鞋也都不太穿了,衣服也開始時興買了,就這鞋墊還用得著,我給你做了幾雙。”尚天橋接過鞋墊表現得很激動,但是什麽也沒說。洪菊就罵,“連聲謝都不會說呀,笨嘴禿舌的!”久兒看到尚天橋臉紅了,就說,“天橋是個老實人,不怎麽愛說話,但是心好呢,你別老是訓他。我看你們在一起,你老是訓他,一點麵子都不給。”這下尚天橋有了話,他紅著臉說,“媽,你沒見在家……”“得了,得了,啥時候出息了,學會順竿溜了,還嫌我說你,你不看看,現在這社會,老實人根本吃不開……”
他們在說話,尚進則在屋後的雜物堆裏亂翻,他在尋找兒時和爺爺玩過的鐵環。結果他什麽也沒有找到,晚上,他聽到久兒在給洪菊說,最近洪大兵老是跟他說以前的事,什麽大雁啦,大年啦,大闖啦,還有紫煙,說是紫煙為他生了那麽多孩子,卻連一個都沒有活下來,又說他拉了那麽多娃,到頭來身邊隻剩下了軍平一個,還說他這輩子沒有白過,雖然受了不少苦,最終卻能夠很安心地上路,並囑咐她他百年後別告訴江陰的洪虎和洪龍兄弟倆,那裏已經沒有皂夾樹了,也沒有他的家了。他洪大兵是涇陽人。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右手裏攥著那個濕漉漉的銅掛件,他有勁地搖著久兒的手,眼裏是誰也解讀不出的那麽一種目光……
參加洪大兵喪事的人很多,滿滿地擠了一院子。尚進覺得他真的像是涇陽人。久兒說洪大兵在家裏其實一直不閑,手底下一直忙忽著,手上的機油老是洗不下來。當初他們拆了南廟街的九間房將椽和瓦拉到榆樹灣修了這四間房,洪大兵就說這輩子這就是他的落腳點了。他把平時收拾的幾箱子工具、零件都拉到了榆樹灣,給榆樹灣的鄉親換個自行車腳踏,修個閘,安個輻條,甚至換機腸兒都是有求必應,熱情周到,有錢了隨心布施,沒錢了分文不取。榆樹灣的人說起下放戶老洪都翹大拇指,誰家有個小事小情,都要請洪大兵光臨,還要把他奉在上座,就是村裏那些小偷小摸的人見了洪大兵都是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現在人已經平靜地躺在棺材裏,來給洪家幫忙的爭先恐後,他們都在懷念洪大兵的好處。尚進想人一輩子活到這個份才是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淩晨四點,有人在靈堂前喊開孝了。尚進擠進人群,看到好多陌生的人都在洪大兵的棺前侍侯洪大兵。洪大兵棺材前的香火正旺。先生開講,說一段,唱一段,曆數洪大兵的公德與孝賢。也不知他從哪裏得來的,他講了洪大兵收養叫花子,還給娶媳婦,並把院子全給了人家,又講在廠裏當先進、做報告、戴紅花……蓋棺了,按規矩都得和棺材中的人見上最後一麵,久兒見了,父親尚天橋和母親洪菊見了,舅舅軍平見了,莊裏來的人都見了。他們還說了話。久兒說的是,老頭子,這下你倒好,一走了事,丟下我不管……久兒突然扶棺號啕起來,尚進就是在久兒的號啕聲裏上前見了外爺洪大兵一麵,隻一麵,就永遠地刻在了尚進的心裏。洪大兵真像一具木乃伊啊,臉隻剩下一搭黑皮,手杆隻是兩根小棍,穿了若幹套新衣裳的整個人隻是一個稻草把。尚進哭了,嚶嚶地哭了,他感覺一股悲愴從他的血液和骨頭裏躥了出來,封鎖了他神經上所有的亮光。
……十幾年後的一天,尚進和洪軍平陪著洪龍夫婦站在了一個土堆前,默立著。秋風掠過山崗,扯起他們飄飄的衣袂,洪大兵睡在密封的生漆棺材裏,永遠地屬於了黑暗和寧靜。好心的方內人士為他的墳墓選擇了嚴格的方位和尺寸,將洪大兵的身體限定在某個嚴格的位置上。活著的時候,從北向南的奔波,從沒有想過自己的落腳點,死了的時候他的位置卻是這樣的到位和準確,正如洪大兵臨終前所言,他是涇陽人。
榆樹灣又成了久兒生命曆程中的某一個點。她又拆掉了那幾間房,賣了木料帶著洪小軍回城了。洪軍平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撐。當時洪大兵被下放,洪軍平跟著到農村參加勞動。看著體弱的洪軍平,久兒毅然決定拆房。當他們麵對那個大院子裏椽木橫陳,瓦礫遍地,塵土飛揚的情景時,久兒心如刀割。那是她剛進了洪家門,沉浸在幸福和憧憬中的洪大兵精心為他們營造的安樂窩。那裏有他們的歡樂、有一大家人的悲喜,有她和洪大兵平凡生活的忠實的記錄,說拆就拆了,就像朝夕相處了多少年的親人突然間說沒就沒了,怎麽能不讓人肝腸寸斷、揪心扯肺呢?而現在又拆房了,站在一片狼籍裏,讓飛揚的塵土模糊她的視線,久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久兒一進城就去找醜娃,沒有想到醜娃已經死了幾個月了,他們的門市部擴大了,看樣子情況不錯,醜娃的兒子洪海洋做了小掌櫃。他們都不認識久兒,久兒最後看了一眼這曾經屬於他們的地方,默默離開了南廟街。
狀元弄的那間十來平方的斜廈房,被久兒收拾一新。他們又往巷子外麵讓了讓,砌了矮牆,搭了一間油毛氈鋪頂的灶房。狹窄的梯型房間,一頭砌了炕,一頭搭了床。迎門的那張紅色八仙桌、兩張太師椅還是洪大兵新房修成後找木匠做的,真正的核桃木,從城裏搬到榆樹灣現在又搬回城裏,幾十年了,依然完好無損。久兒在桌上擺上了洪大兵的頭像,並擺了香爐。那是尚進用一張洪大兵的一寸黑白照放大的,雖然有點發虛,但裝了框放在屋裏,久兒也覺得心裏踏實。一家三口在這裏開始了新的生活,洪菊每搬一次新房,就叫一次久兒,但是久兒舍不下軍平,他說那是洪大兵的兒,也是她的兒,兒沒有媳婦,更不能離娘。
洪軍平和廉惠的婚姻的夭折徹底讓久兒失望了。她想:這也許就是軍平他娃的命。久兒和洪軍平、洪小軍開始了他們相依為命的灰色生活。廉惠的離去,讓洪軍平變得更加孤獨和沉默,去劇院看秦腔,給久兒和洪小軍織毛衣成了他的業餘愛好。一場戲三番五次地看,用久兒的話收看得都死氣了,還看。後來洪菊給他們買了個紅燈牌的收音機,上麵也播秦腔。洪軍平就不再去劇院了,一邊聽戲一邊織毛衣。從春天開始,一直到秋天,線團在炕上滾著,衣服的針線從領口開始,毛褲的針線從腰部開始,右手的尾指鉤住連接毛線團的一端,所延伸的一頭則繞過食指,上下借著針頭的同時穿動而飛快地繞圈,從另一頭的針頭上端掠過,看似重複無奇的手法,卻有點難以想象。等到一件毛衣或毛褲從四根輪換的織針中逐漸完成,洪軍平深陷的眼睛裏就出現了不易覺察的失落。沒有人知道,他不僅僅是在織毛衣,織針更多的是在把他綿密的心思以這種奇特的方式傾訴。那一個個有著秩序紋路的交錯織麵誰能讀懂呢?
時光飛逝,尚進上了北京某大學因為參與了天安門靜坐事件畢業時又被分回了涇陽。倒是他的弟弟尚學,從幼兒園到小學、中學都是重點,大學就更不用說,當然的全國名牌,他趕上了好時代,說起在榆樹灣窯洞裏上課的情景尚學就嘲笑個不停。尚進工作的第二年,尚學就遠渡重洋到了美國天堂讀了博士。此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成了真正的美利堅公民。退休後的洪菊和尚天橋夫婦給人說起他的小兒子就狠命炫耀一番,背過身去卻忍不住抽泣。
誰也沒有感覺到,仿佛是一夜之間,涇陽門窗廠說不行就不行了,廠長們一個一個都高升到了經委,最不行也是個工業科科長。變得是頭兒,不變的是洪軍平這一幫幹活的。廠子不行了,有關係的就開始想法子調換企業,能走的走了,能飛的飛了,洪軍平對久兒說,“下個月的工資隻發一半。”久兒說,“活一直在不停地幹,怎麽回事?”洪軍平說,“我們以前隻管幹活,從來不問其它的事,現在發不出工資了,勞資科長說,廠子早就資不抵債了,現在人家都在更換新設備,生產密閉窗了,我們廠幾十年了還是老掉牙的機器,幾家軍轉民的企業都生產開了門窗,我們的門窗誰要?”久兒歎一口氣說,“這工人們辛辛苦苦總得有飯吃。”
剛開始發半月工資,大家都覺得想不通,一直幻想有好消息傳來,那天廠裏開會,廠長宣布,“廠裏因為交不起電費供電所連電都停了,從明天起廠子停止生產,除留幾個看門的外,其餘人都回家等候消息,為了解決大家工資問題,會後大家跟各自的車間主任到庫房去號積壓的門窗,誰賣掉錢就是誰的工資……”會場一片嘩然。廠長就是在這一片嘩然裏溜出了會議室。
洪軍平回到家天已經完全黑了,久兒做好了飯在八仙桌前坐著等軍平。洪軍平一進門,久兒就拉亮了電泡。在電泡的照射下久兒看到洪軍平的臉像霜打了的茄子。久兒端來飯,問,“這是咋的了?”洪軍平沒有說話,隻扒拉了兩口飯,就去躺在了**,久兒攆到他的床邊,看到他仰麵朝天,眼睛裏亮晶晶地,久兒像撫摸孩子一樣撫摸著洪軍平的頭輕聲說,“怎麽了,有啥難腸的事過不去,給媽說。”洪軍平再也抑製不住痛苦的淚水,一下子拉住了久兒的手哭出了聲,“媽,媽,廠子,廠子關門了,我,我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我當是啥事?別怕,咱有手有腳的,怕啥?”久兒雖然嘴上這麽說,心中卻也無由升起了一股愁緒。公家的飯碗怎麽說丟就丟了呢?
這一晚,兩個人都睡不著了。久兒摟著洪小軍在屋子的這頭,洪軍平在那頭。他們的對話像一個線團在屋子傳來傳去,久兒希望明天早上醒來,洪軍平能振作起來。
洪軍平:洪小軍要上學,我們總不能一直住在這……
久兒:已經這樣了,你別作賤自己,你爸帶著你剛來涇陽的時候什麽都沒有,最後修了那麽漂亮的一處地方,還供養了一家子人。我們會好起來的。
洪軍平:我爸手藝那麽好,可我會什麽呀?書又沒念下,我真後悔當初退學。
久兒:那個年代,你看你爸都被折磨成了啥,你能上成嗎?別太著急,會有辦法的。
洪軍平:我倒忘了,廠裏分了些門窗,在庫房裏,說是賣了錢是自己的,我估摸了一下,都賣出去能賺到好幾千元呢?後晌會罷了,我們車間的都沒有走,坐在庫房裏的那一堆門窗上和計往後的日子,加上在一個車間裏幹了這麽多年,不知道這次散夥什麽時候再能回來,心裏都很難過……
久兒:有這些門窗,先賣著看吧,誰家修房還能少了門窗。
洪軍平:車間的小孫,說他親戚在建築隊當頭,他想和我聯合去找他親戚,兩個人一來是個伴,二來互相幫著拉門窗也方便。
久兒:也是,你那身子板,就裝車都不容易,你們和在一起相幫著我也放心。
洪軍平:那我明天就去他家裏。
久兒:跑跑看吧,興許還能賣幾副呢?
第二天一早洪軍平就起來走了,一直到晚上才回來,進門端起飯碗就狼吞虎咽地吃。久兒在一旁看著十分憐惜,看樣子他是餓了好長時間了,果然今天一天隻啃了一盒幹餅幹。洪軍平一會兒就把碗吃了個底朝天,他說,“情況不錯,小孫的小舅子媳婦的姑夫在十裏店修鄉小學,要的門窗多,我們倆的門窗全用……”
“是嗎?那敢情好。”久兒給洪軍平舀了一碗麵湯,“你這一天就辦好了?”
“不過,小孫他親戚說,這樓的建修是鄉教委管,來訂門窗的人不少,他們要做做工作。小孫說了要上一回教委頭兒的家。”洪軍平的臉上有了難色。
“買兩瓶桔子罐頭,稱二斤餅幹去去也好。免得讓人家把生意搶了去。”久兒也怕到手的肉讓人給搶了去,就幫著洪軍平出主意。
“什麽呀,小孫說了,得給錢,五十、六十的還不行,起碼得五百。”洪軍平說完伸了五個指頭。
“五百?”久兒嚇了一跳,“這不是抽血嗎?”
“我也覺得多,可是……”洪軍平說,“可是就像小孫說的,五、六千的貨,花五百也值。他說一人出二百五十元。”
久兒想了想說,“好吧,咱攢的錢還有,明天我給你取三百元,路上餓了就吃,別把身體弄垮了。”
第二天洪軍平又騎著自行車早早走了,還是晚上才回來,他的臉上、頭上盡是土,手上還劃破了道血口子。久兒一邊用笤帚給他掃身上的土,一邊問,“好了?”
洪軍平臉上泛了笑容,“錢收了,我們乘熱打鐵,找了個大拖拉機,把貨物全拉了去。他們還付了一千塊定錢,說剩下的工程結算的時候給。小孫兩個娃都上初中,媳婦半癱在**,急著等錢用,一千塊錢我讓他全部拿去應急……”
“那,什麽時候工程結算呢?”久兒有點擔心。
“快著呢,門窗安上就剩下粉刷活了,個把月吧。”
一個月後,洪軍平去了小孫家。結果小孫媳婦在炕上哭得成了淚人,“這個死鬼不要我了不要緊,兩個娃可是他的親骨肉呀……他說是和你推銷門窗呢,這個壞種又在騙我……”洪軍平沒有再聽他的哭訴就夾著車子去了工地。他看到四排教室的玻璃都已經安上了,在太陽底下明晃晃地。洪軍平找到了建築隊長。
建築隊長說,“那錢已經領走了呀?”
洪軍平問,“誰領走的?”
隊長翻出一個單子,取出一張小孫給他們打的收款收據,時間是十五天前。洪軍平想,小孫怎麽不給他說一聲呢?複又折回小孫家。這回,他這才聽明白了小孫媳婦說的話。原來小孫離家已經半個月了,原來媳婦癱瘓後小孫就很少回家,和一個賣碟片的寡婦混在一起。
洪軍平按照小孫媳婦說的地方找到了那家小碟片店,但是已經關門了,一問鄰居,說是寡婦關了門跟相好到南方販毛片去了。
洪軍平頭頂著星星往回走,一路上,他邊走邊想:這個小孫,走得再匆忙,怎麽也該跟他打個招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