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把熟睡中的洪菊吵醒了。她翻身想起來的時候發現尚天橋已經伸手從她頭上過去拿起了電話。昨天睡得太晚了,看雅典奧運會網球賽,一直到了三點鍾。
電話是洪軍平打來的。他在舞廳。
洪軍平打電話是很有特點的,一聽就是他。他一般隻說兩三句話,可能是節省錢節省慣了,不管是對方還是自己花錢,都不忘節省;而且他拿起電話就好像不會說話了,聲音恁大,聽筒裏的轟鳴聲嗡嗡響。這次也不例外,他說,今早九點,到家裏來,一定。然後就是電話掛斷的聲音。
“誰呀?”洪菊睡眼惺忪著。
“軍平。讓咱們九點了到家裏去。”洪菊終於睜開了眼睛。剛退休那會兒,他們在家裏根本坐不住,尚天橋還想自己開個診所,結果退下來沒有一年,原來不太嚴重的腰錐間盤突出一下子加重了,走上三樓都很吃力。現在每周都要到醫院去牽引一次。人一退休,原來沒有的病也有了,原來有的也加重了,洪菊說,那些年勞動改造,現在後遺症都出來了。人身上的零件使喚了一輩子,該換的要換、該大修的要大修。機器都這樣,還說人呢!
“這向有一段沒下去了,都忙著替奧運會加油了。不過老人身體今年比去年強,沒犯啥病。”洪菊說。
“身體是不錯,可是心裏的事想不完,那麽大年齡了,操心這,操心那!這不,前兩天又是原上盼珠孫女飛飛職高畢業就業的事……自己的事都安頓不好,瞎操心呢!”
“飛飛那女子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看那一身打扮,鞋頭尖得像個刀子,踢你一腳肯定能讓你皮膚見血……就憑她爸當支書弄了兩個醜錢,就胡整,聽說在公寓租了地方和他們學校一個男同學同居。他爸為這事找媽說是看能不能住在她家,讓媽給他看著點……不是我及時勸阻,她還真留下來了!”
“媽說,她娘家就盼銀、盼珠兩個親戚,她不管誰管?……瞧那口氣,像是個在城裏做大官的。她那親戚的後人,有事了就跑得勤,沒事了就幾年不見,特別是尚進當了縣長後,明顯是來得勤了……”洪菊和尚天橋你一句我一句地拉著話穿衣、洗嗽、收拾屋子。這時候,電話又響了。平時是沒有這麽多電話的,隨著退休後與社會生活的逐漸疏遠,電話逐年減少,有連續幾天電話機一直是啞巴著的。所以兩個人望了望,有點愣神。
尚天橋過去抓起了電話,“爸爸,舅舅說九點到她那兒去,洪小軍要回來。”是尚進,“你們去嗎?我過來,咱們一塊走吧!”
不一會兒,尚進就過來了,後麵跟著十歲的兒子尚雲梯。洪菊看到尚進眼睛有些虛腫,一副精神萎靡的樣子,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大清早地,應該是人的精神最振作、最朝氣蓬勃的時候,他今天怎麽這樣?洪菊心裏想著就問,“蕾蕾呢?”尚進低著頭說,“家裏有學鋼琴的學生,走不脫。”說著就進了臥室。尚進覺得無法麵對父母,因為夜裏和杜雨蕾吵架的痕跡仍然留在他的臉上。
尚進沒有想到事情辦得那麽快。前天地委的通知就下到了縣上,他被免去了上涇縣縣委委員職務,回地區到哪裏去沒有明確,但據可靠消息,可能是地區總工會,擔任副主席之職。這下他相信了張進江的話,靠幹好工作等著人家調你、用你,等白頭吧。張進江不愧在基層政界混了近二十年,還是會來事,這次也多虧了他,不過事雖然辦成了,但卻給他和雨蕾的婚姻增添了抹不去的陰影。一月前那一夜,那意亂神迷的一夜,成了尚進心中繾綣不絕的隱衷……
尚進帶著一身酒氣敲開了寫著“總經理”三個字的那扇門,這是一間寬大的甚至比他在上涇縣政府的辦公室還要寬闊的房間,那個女人穿著一身天藍色套裙——大王香食府的標誌服。她正麵對窗子背向著他站著。
這就是大王香食府的老板,曾和他有過一麵之緣的褚莉莉。
“是尚縣長嗎?”尚進聽過她的聲音,很標準的普通話。尚進來之前,張進江曾托人給褚莉莉打過電話,至於托的何人,張進江秘而不宣。
“褚總,打擾你了。”尚進想在她麵前盡量保留一點尊嚴,盡管他知道硬著頭皮來找她本身就讓他大失身份。
褚莉莉轉過身,她的晚妝上得相當不錯,在燈光下皮膚像打了蠟,泛著柔和的光。就是這一張臉蛋讓一個高原上的女子變得如此不可一世,難怪涇陽今年開了一家藝容堂,整容術的價格盡管昂貴,報名的女人還是驅之若騖。
“尚縣長,請坐吧。”褚莉莉的雙臂抱起,走到了寬大的老板桌前,然後靠桌子站著,“咱們言歸正轉吧,我想了解的是你為什麽放著好好的縣長不做,要調回來呢?基層上得快這是現實,你幹了才不到兩年半吧?”
尚進沒有想到她會問他這個問題,他搖搖頭說,“當不了唄!能力有限,經驗不足,政治上也不成熟……”
“你沒有當過組織部長吧?”褚莉莉笑了,露出了整齊潔白的牙齒,“還有我替你說吧,缺乏處理應對複雜問題的果敢,組織協調能力弱,民意不佳,不善處理各種關係,不能與班子成員打成一片……”
尚進也被惹笑了,“還真讓你說對了。還真這樣。”
“得了吧,我不是組織部長,你也不是被考察者,就別堆砌那些個專業術語了吧?”褚莉莉一偏頭,臉上的表情豐富地變換著,“那麽,我們換一個話題,你想去個什麽單位?組織部,人事處,還是財政處?……不過話可得說清楚,你要想轉成正縣級,當個處長可就難度大了。”
“你恰恰想錯了,我不僅對正處級沒有興趣,對於組織部、人事處和財政處什麽的,也無所謂,隻要有工資發,沒有什麽負擔就行!”尚進很滿意她的直奔主題,“人不聽命不行,我學的曆史,大學一畢業,本可以分配到省會城市,就是因為我參與了高自聯的靜坐絕食事件,才被分回了原籍,走進了行政機關……不過很滑稽,一個政治上有過汙點的人竟然不分到事業單位,還進了行政機關,最後還當了領導。當了領導吧,就想著幹一兩件事,沒想到事幹不了,連位置都保不住了了,我本可以調整自己改變自己,和‘中心’保持一致、打成一片,但是我覺得沒有什麽意義,一個人不可能為了自己腳下的那一點立錐之地,就放棄整個茂密的森林……”
“啪啪啪!”褚莉莉竟然拍起了手,“精彩!沒想到一個在政治圈裏混的人還能有這一番認識?佩服!也許這就叫出汙泥而不染吧!……不過,尚縣長,你恐怕找錯人了吧?”
褚莉莉臉上的表情突然急轉直下,讓尚進目瞪口呆。
“……你應該找組織部,對吧,我這隻管就餐、喝酒。話既然說到這兒了,咱倆全當聊天,就把話往深裏說,往透裏說。我很高興你能對我敞開心扉。但是我知道,在你眼裏我不是什麽幹淨的角色,我有著不光彩的過去,哦,不,也許現在仍然不光彩……不,你不要打斷我,讓我把話說完,其實好多人和你一樣,也是這樣看我,可是你知道嗎,有多少人像你一樣千方百計接近我,拉攏我,利誘我,甚至當他們知道我的婚姻生活仍然是空白的時侯,有多少處長、局長爭相來填補這個空白,這就是你們,你們這個圈子裏人,你不覺得更不光彩的是你們,而不是我嗎?”
尚進幾次試圖打斷她的話,都被她揮手阻止了。她的胸脯起伏著,十分激動地說完了這番話。尚進被她的話弄得臉色很難看。他真的後悔了,後悔極了。不是張進江一再催他來並當場給那人打了電話讓通知她,還給他猛灌了酒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來的。他羞愧,他傷心,他委屈,他覺得人活得沒尊嚴沒人格還不如一死了之!
尚進就是在這種複雜的情緒糾纏裏起身離座,走向了門口,“對不起,就當我什麽話都沒有說,告辭!”
結果尚進並沒能走出去,褚莉莉快步攆過來,沒等他打開門就飛快地扳住了他的肩膀,“哎,別激動,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我不辦了還不行嗎?”尚進站住了。
“當然行啊,我沒說硬要給你辦啊?”褚莉莉又笑了,“我們談一點其它的不行嗎?難得和你這樣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尤其說一說心裏話。你說,人們為什麽和自己身邊的人形同路人,卻熱衷於與網絡上的陌生人熱火朝天?……我想就是和網絡上的人說了心裏話不用擔心授人以柄或害怕別人了解你的弱點來搞定你。我覺得和你坐在一起聊天有和網絡人聊天的感覺。”
那會兒還義憤填膺的褚莉莉這會兒又滿眼春光,尚進不得不回轉身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是網絡人嗎?”
褚莉莉也坐在了她對麵的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似乎是要公平地跟他談話,“怎麽說呢,就讓我信任這一點,和網絡人像。你不是個隨波逐流的人,你和你的圈子裏人不太一樣。你剛才那種表情和行為說明你還有尊嚴,你在反省並厭惡自己,這更說明了你與他們的不同。他們?哼!我見得多了,你根本無法想像他們無恥的程度……所以,怎麽說呢?你給了我耳目一新的感覺。”
尚進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了她的真誠。這些話突然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就是省城皇冠娛樂城的那個會彈琴的女人——冷韻。後來尚進再去省城曾經去皇冠打聽過她,卻被告知皇冠沒有這麽個人。從皇冠的大廳走出來,尚進的心裏湧上一股就濃濃地驅趕不去的失落。
“想什麽呢?你認同我的看法了,其實我很同意你剛才說的那句話,人不聽命不行。小時候我生活在貧窮得連衣服都裹不住身體的家庭,更不用說上學念書,所以我要幹點事情就比別人多出了成本,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也許我現在還在那個山仡佬裏,放牛、嫁人,拉扯孩子,牛馬般地勞作,終其一生……而我現在呢,別的不說,就對社會的貢獻上,你知道我一年給政府繳多少稅嗎?當然,我也不是說現在就無憂無慮、一帆風順了,生意場上的彼此傾軋讓人性的弱點暴露無遺,是一種力量在逼著我不僅要生存下去,還要進一步發展壯大……”
尚進對她的話有了一種認同感,他在認真地聽下去。
“……是的,我有靠山,就是原涇陽行署專員,現在的地委副書記譚明山。就像人們說的我的確曾經是她的情人,曾經在**和他溫柔纏綿過,也掌握了他的好多事……你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雄性的社會。在這個雄性的社會裏,女人永遠是各種男人們追逐的食物。後來他不光想獨占我的身體,還想介入我的生意,直接掌管我的一切。這個男人幾乎完全被色欲、權欲和財欲主宰了,我想他總有一天要倒,我在算著那一天。我一直在和他周旋著不讓他得逞,今年年初,他當上了副書記,分管組織和政法,我正式向他提出了分手,他也許是不能速戰速決有些失望了吧,他答應了,但看上去很惋惜,對我表現出了依依不舍。但是我知道他的身邊不缺女人,不過她們不像我一樣有錢罷了,她們需要他的錢。他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想最後一次給我辦一件事,他會不遺餘力。我說,我沒什麽事。他說,回去想一想再告訴他,不急,比如貸款,比如親戚調動什麽的。我說沒有就把電話掛斷了。”
褚莉莉告訴他這些真的對他是毫不設防和坦誠相對,尚進有些感動,從語言中感覺得出她是個心靈上極其孤獨的女人,正如她自己所說,她的感情生活是空白的,太多的逢場作戲讓她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愛情。
褚莉莉站了起來,邁著方步走到了尚進進來時她站的老地方。他看到她在用手寫筆撥號碼,她在打電話,“……喂,是我,你的話還算數嗎?好,那我告訴你,有一個朋友,是上涇縣的副縣長,對啊,是姓尚,想回地區,隨便吧,工資待遇不錯的,工作輕鬆點的……去去去,不過是誌同道合而已,好,就這樣吧!”
尚進十分清晰地聽到了褚莉莉在電話裏的聲音,他驚愕極了。褚莉莉合上手機,踱著步子走了過來,“我支持你,你的選擇讓我感動。這就是我們生存的社會,本來是一件很正常、通過正常的渠道就可以解決的事,現在卻要通過這樣陰暗的手段,這不是你的悲哀,請別太在意……”
“褚總,我不知該怎樣感謝你。”尚進看了看表,不知說什麽好,“我幫不了你什麽,但我會一直記得你。”
“走嗎?”她的眼裏有異樣,盡管稍縱即逝,但還是讓尚進的心跳了一下。
“我走了,不早了,再見!”
“你,可以抱抱我嗎?”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柔情如許,眼睛裏迸射著火辣辣的光芒。
尚進張開了雙臂,輕輕地抱了她,一種淡淡的香水氣息頓時彌漫了他……
敏感的杜雨蕾很容易地就從他的衣服上嗅到了那種含有青草氣息的香水味,連尚進都奇怪他們隻不過擁抱了僅僅三秒種,那香水竟會那麽強大地侵入他的身體。更要命的是杜雨蕾從來就不用香水,這讓尚進很無奈也實在無法解釋這香水的來源,隻有報以沉默。
戰爭就從那天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搞得他精疲力竭,身心交瘁。現在尚進人是進了父母的門,心還沒有安穩下來,他甚至想,現在調回地區更有了戰爭的條件,還不把人折磨死,這麽想著,他聽到了洪菊和兒子尚雲梯在外麵的對話:
洪菊:告訴奶奶,你爸爸怎麽了?
尚雲梯:噓,小點聲,爸爸不讓我告訴你,爸爸和媽媽昨晚一夜沒睡,我第一遍醒來,媽媽把枕頭扔了一地,第二遍醒來,媽媽在撕照片,撕了一地,最後一次醒來,他們在打架……我就再沒有睡著。
洪菊:你知道為什麽嗎?
尚雲梯:不知道,聽媽媽說我爸爸在外邊有別的女人……
洪菊:雲梯,這話不能隨便說,你媽那是胡說呢!
尚進出來了,裝著什麽也沒聽見的樣子說,“快走吧,時間差不多了!”洪菊要對他說什麽又覺得不是時候就喊了尚天橋帶著尚雲梯出了門。
走進久兒和洪軍平家,風門大開著。幾個人一進門,都愣住了,屋子裏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來牆上貼的報紙全部換成了白色的油光紙,房子裏一下子比原先顯得亮堂了許多。而且窗子上的玻璃都擦得像沒有安玻璃一樣。古老的八仙桌和太師椅被擦拭得纖塵不染,上麵端放著的洪大兵的遺像也似乎比以前清晰了許多,遺像前麵的香爐裏放了幾束新買的香。
“爸爸,看周傑倫!”尚雲梯忽然指著炕裏麵的牆上一副新畫,叫出了畫中人的名字。尚進想,才十歲的娃,再誰不知道,倒先知道了周傑倫,周傑倫誰呀?
這時候,係著圍裙的洪軍平從夥房裏出來了,“我也不知道是誰,昨天和你太姥上街,看見這畫,你太姥硬說畫上的是你小軍叔叔,就讓我買回來貼上了。”
“哇噻,酷!”尚雲梯誇張地驚歎。
洪菊和尚天橋、尚進覺出好像不對,這平白無故地將屋子收拾地這麽整潔,而且久兒還穿了件嶄新的衣服,頭上發髻上還別了一根瑪瑙簪子。好像有什麽大事似的,洪菊把軍平扯到一邊,說,“這是,……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想到,一直很耳背的久兒竟像聽見了洪菊的話似的,她一邊捋著稀疏斑駁的頭發,一邊像是對洪菊說,又像是對大夥說,“說有什麽事,也沒什麽事,咱們這一家子也算得上四世同堂,平日裏各忙各的,不靠我張羅,難得會在一搭,我今天高興,把你們叫來,吃個團圓飯。”久兒這麽解釋,大家卻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很特別的東西,就愈加狐疑。
久兒給尚天橋找煙,找了半天,取出了一盒雪茄,問天橋,“不知這煙你抽得慣嗎?我一直抽這煙,硬。”洪菊就罵天橋,“你這人,當初我讓你抽你不抽,現在我不讓你抽你卻偏要偷著抽!”天橋接過久兒遞過來的煙,說,“在媽這兒,我能不抽嗎?也怪你,年輕的時候嫌我不抽煙,不像個男人,現在慣上了我的煙癮,又阻止我。總之是有意折騰我呢!”久兒打岔說,“阿芳就是霸道,小時候和洪龍、洪虎、軍平幾個在一搭玩,別人都讓著她,誰也占不了她的便宜,她從小就是個一點虧都不吃的人。”洪菊拍了炕頭,說,“媽,都啥年齡了,還說啥時候的事?”久兒反駁,“啥年齡?再大的年齡,在我跟前都是孩子。”天橋隨聲附和,“媽說的對,我們都您的孩子。”洪菊瞪了他一眼。
屋子裏很狹窄,有幾個人在地上就有些碰磕。尚天橋、洪菊和尚進他們三個就脫了鞋子上了炕,他們以前就是這樣。久兒這才發覺尚進媳婦杜雨蕾沒來,就問,“蕾蕾呢?”尚進搪塞道,“她有事,不來了。”久兒從尚進的眉眼中洞察了什麽,就說,“兩口子過日子一個心裏麵要有另一個,我不懂啥愛啊情啊的,和你爺這麽多年,就是兩個字:掛念。心裏時時有了另一個,就啥事都不會有,去,叫蕾蕾來!今兒她不來怎麽行?”尚進猶豫著不吭氣。久兒說,“你不去我去!”尚進急了,說,“那我給她打電話吧,不過她不一定接。”久兒罵道,“電話!電話!你們就知道電話,小軍一直說要給我安個電話,這樣他好聽到我的聲音,我說,沒有電話都一個個地不著麵,有了電話,我還更路斷人稀了!”洪菊見狀,替尚進說了話,“算了吧,雨蕾真有事,不來就算了,明天讓她來給您賠不是。”久兒就沉默著不再說話了。
尚雲梯在屋子裏呆不住,早跑到外麵巷子裏去了,他說他要等小軍叔叔,看小軍叔叔變化了沒有,倒底像不像周傑倫。說起洪小軍,久兒又扯開了話匣子,她說,“小軍和媳婦坐飛機到鹹陽,說是光票價就要六百多塊,娃掙點錢不容易,不過也好,媳婦腿腳不靈便,飛機快。那年大兵就領著洪虎和洪龍坐過飛機,才三十大洋……唉,小軍這娃命苦,找了個媳婦人雖然各方麵都好,就是出了事,腿殘了,讓人心中有疙瘩……”五個人拉著話不知不覺牆上的老掛鍾指向了十一點半。忽然聽得尚雲梯在門外喊:小軍叔叔回來了!聽這話,久兒就邁著小腳出了門。
巷子口隱約走來幾個人,是四個,兩個穿紅的,兩個穿灰的。再近些,看清了,是兩男兩女,哦,對了,兩個男的一個是洪小軍,精神煥發,兩個女的一個是彭小春,豐滿圓潤,他們和久兒在巷子中央回合了。洪小軍幾乎是撲進了久兒的懷裏,把矮小的久幾乎撞倒在地,不過被他的雙手輕輕扶住了。久兒有些喜極而泣。
另外兩個男女,一個是拄拐的潘婕,一個是彭小春的未婚夫辛明亮。洪小軍說,這是潘婕。潘婕笑吟吟地叫:奶奶好。聲音甜甜地,把久兒心中的歡喜神都勾了出來。她拉著潘婕的手說,“好閨女,可憐啊!”潘婕笑著說,“奶奶,沒什麽可憐的,醫生說還可以安一個假肢,跟真的一樣。您看您,一雙小腳,這麽多年,不也很剛強嗎?”久兒被潘婕的話說的越發高興了。
“奶奶。”彭小春有些忐忑不安地叫久兒,洪小軍這才覺得有些冷落了他倆,就說,“小春叫你呢。”
久兒和彭小春一樣,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洪小軍已經在電話上跟洪軍平說了,小春要和他一回來。當時久兒什麽話都沒有說,洪軍平以他多年的經驗判斷,沒有說就算默認。現在彭小春站在她麵前,她卻不得不麵對。彭小春叫罷奶奶,辛明亮也跟著叫,看得出是事前操練好的。
久兒說的話裏還明顯留著對彭小春根深蒂固的偏見,“吆!是小春,根本就認不出來了,小時候就是個猴精,現在更能行了。”
“奶奶,這是我的未婚夫,叫辛明亮。”彭小春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
久兒熱情地對辛明亮說,“你好你好,小春就是能行,找了你這麽一個模樣周正的男人。走,別光顧著說話,進屋去。你姑姑、姑夫,你尚進哥都來了。”
廉惠領著世紀下了公共汽車,走到巷子口上,世紀看到了擺在那裏的冰櫃,就扯著她的衣襟說,“我肚子好熱。”廉惠知道他是想吃雪糕,這孩子就這樣,想幹什麽從來都不直接說,而是提示你。不常帶他你根本不得要領。廉惠給世紀掏錢買了個雪糕,就領著世紀往巷子裏走。這時,有人在後麵喊她,“哎!停一停。”廉惠扭轉頭就看見了一個比較富態的婦女,手裏攥著五十塊錢。廉惠並不認識這個女人。
“這是你掉的錢,剛才在冰櫃前,你掉的。”女人原來撿到了她給世紀買雪糕時遺落的五十塊錢。廉惠十分感動,接過錢,連聲道謝。女人問她,“進去嗎?”廉惠指了指巷子,點點頭,沒有想到女人也說,“我也到裏麵去,一塊走吧。”兩個人走到久兒門口時都站住了,廉惠說,“我到了。”女人很吃驚,“你走這兒,你是?……”廉惠怔了半晌,突然說,“哦,對了,我在像片上見過你,你是韓虹彩。我是廉惠,這是彭小春的孩子世紀,快,叫外婆。”世紀舔著吃了雪糕的手,甜甜地叫,“外婆。”
韓虹彩和廉惠在門口不約而同猶豫了。廉惠是洪軍平通過廉惠門口小賣部的公用電話通知的,他說小春和女婿都要回來,這次要把世紀領走,他們吩咐一定要把她叫來,他們要當麵感謝她。廉惠不想來,把世紀送到門口想讓世紀自己進去,然而世紀卻死活不肯離開她,弄得她鼻子酸酸的。世紀跟著她都快一年了,這孩子很聽話,她打心眼裏喜歡,她的兩個女兒出嫁後,一個被女婿領到了新疆開飯館,另一個生了兩個男娃,被計生站罰了幾萬元,生活相當艱難。兩個孩子、幾頓飯就把她固定在了炕上和鍋頭上。讓她回去給她癱瘓的爸送一頓飯廉惠都覺得不落忍。這一向世紀陪著她,跟她說這說那的,廉惠很驚訝世紀的成熟,才四歲多的個人,就啥都知道。不過舍不得歸舍不得,孩子畢竟是別人的,她沒法強求。
當門被推開時,洪軍平首先吃了一驚。韓虹彩怎麽會來?而且廉惠怎麽會和韓虹彩在一起?
“媽,你怎麽來了?”彭小春竟然沒有怎麽關注廉惠手裏的世紀,而是和屋子裏所有人一樣把驚異的目光投向了韓虹彩。
“這孩子,你媽怎麽不能來?是我邀請的。小軍,小婕,還不過來,這就是小軍的親媽。”久兒的話再一次讓大家吃驚了。他們都感覺到他們完全不理解這個老人了。
韓虹彩突然肩膀聳動著抽泣起來。
久兒突然出現在韓虹彩和彭誌明麵前,讓韓虹彩發出了一聲驚叫。她覺得像是進入了夢境。這個讓她刻骨銘心的老人,雖然好多年不見,卻常常無端出現在她的夢裏。彭誌明問,這是誰?久兒眯起她的眼在四周張望著,“你們是彭小春的父母嗎?我是彭小春的奶奶,親奶奶。”
“哦,是這樣,您老快進屋吧!你看這亂的,老板剛發了貨過來。”彭誌明一邊熱情地招呼著一邊拿眼睛瞄韓虹彩,那意思是你前公婆怎麽找到他們門上。
韓虹彩的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她很害怕這個女人。這個女人留給她的記憶太深刻了。那年,就是她用一把殺豬刀把公社幹部從她的**趕走,並沒收了他的的鴨舌帽用竹竿挑在院牆上。如果沒有這件事,她也許會堅持與幹部斷絕,努力使自己一心對待洪軍平。可是久兒讓她感到了什麽叫羞辱,俗話說,人活臉,樹活皮,牆窪活的一鍁泥。她已經無法在榆樹灣生存下去了。她帶著小春離開了洪家。後來他遇到了當時被稱為是“逛三”的彭誌明。彭誌明出身農村卻不愛種地,一年四季在外麵逛,氣得老婆也和他離了婚。他每次回來的時候就裝一袋子電子表、石英表、小收音機、單放機什麽的,走街串村的兜售,說還是香港貨,吸引了一大批男男女女的跟在他的後麵。現在想一想,韓虹彩就是被他的一隻漂亮的石英手表吸引了的。後來才知道他給人賣幾十塊錢的東西隻不過值幾塊錢。不過還是比商店裏的便宜,而且還是當時的緊俏貨。
“這就是南廟街嗎?”一幢大樓赫然聳立,幾個大字“光顧海洋超市,引領消費潮流”在電子屏上閃現著。提著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進進出出。久兒瘦小的身影淹沒在大樓的陰影裏,她找不到南廟街當時的一點痕跡。聽洪軍平說,海洋超市的老板是醜娃的兒子洪海洋。如今成了涇陽商界的三巨頭之一。一個人還娶了兩個年輕女人,三人常常如影隨形出入各種交際場合。
久兒搖了搖頭,對韓虹彩說,“彩子,小春要領女婿回來了!沒告訴你嗎?”
“沒有,最近我們剛加盟海洋集團,亂紛紛地,地方也搬了,沒有來得及和小春聯係。小春要結婚?真的嗎?這女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
“你後天到狀元弄我家裏來吧!小春和女婿,小軍和媳婦都來。小軍要結婚了,你這當媽的也不來看看你的兒媳婦?……兩個娃的婚事這回就要正式確定下來,你這當媽的怎麽也得來呀?我知道你恨我,到時候我有話給你說……”
大小十三個人,把這間小房子一下塞滿了。久兒、洪軍平、洪菊、尚天橋被安排坐在八仙桌周圍的椅子上,兩個太師椅一個久兒坐著,一個空著。尚進、尚雲梯、世紀、廉惠坐在地上的小圓桌上,洪小軍、彭小春、韓虹彩、潘婕、辛明亮坐在炕上。因為多了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大家基本上就不說什麽閑話了。
久兒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在洪大兵的遺像前燃著了一柱香,然後凝視著洪大兵說,“咱們這些人,有的本來就是一家人,在一個鍋裏攪了幾年勺,有的馬上就要成為一家人了。今個坐在一塊了,啥多餘的話也就不說了,我想告訴你們,今兒是老洪家的掌櫃洪大兵的生日!”
在座的人全都愣住了,知道的不知道的,都麵麵相覷起來。洪大兵是誰?他坐在我們身邊嗎?一個故去多年的普通人,誰會再提他的生辰?連洪軍平都怔住了,自從洪大兵去世後,他一直記著他的祭日,年年都要騎一輛車子去榆樹灣上墳,他和久兒這麽多年,再從未提說過父親生日的話,今天怎麽了?不過他和洪菊甚至尚天橋都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久兒說的沒錯,的確,今天是洪大兵的生日,他們曾給父親過過好多次。
“……你們都忘記了,因為記著也沒有必要了,但是我忘不了,也許阿芳和軍平還記得,我一直是和你爸一起過生日的。很小的時候,我就沒有了父親和母親,我不知道我的生日,就是我姓什麽,都是莊裏的人說,大王原有三個姓,第一大姓是褚,第二是韓,再有一些姓苗的,雜姓很少,莊裏人說我是褚家的後人,我一直懷疑是我的第一個男人褚方哄騙我說的,總之那時候我沒有選擇的份兒,就隻好姓褚。等到和你爸結了婚,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做人的滋味,你爸他把我當人看,疼我,體貼我,也依賴我,是他把我從一個久兒變成了另一個久兒,我感激他,所以那時候我就和他一起過生日,也從心底裏默認了自己姓洪,這不,洪姨、洪娘地被人叫了一輩子。其實我們所謂的‘同月同日生’的神話是我故意製造的。……我那時候一直在心裏想,有了和他短暫的相伴,我非常滿足也非常知足,我知道天命難抗,你爸爸他比我大二十歲,他遲早要先走一步。我曾對他說,我的第二生命是他給的,我們雖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我一定會和他同年同月同日死。當時,你爸他哭了,他說,你不能這樣,千萬不能。尤其在他即將離世的日子裏,他拉著我的手,說,你要活下去,替我照顧好軍平和小軍,一個沒有女人和沒有母親的人再不能沒有你……我知道,你爸他一生抓養了六、七個孩子。他很愛孩子,所以廉惠,你沒來洪家以前,大兵他就預言了軍平這輩子不會有一個完整的家。其實回頭想想那時候,韓虹彩啊,那其實並不完全怪你,到現在你和軍平還在記著對方,我都知道,人說生死在天,富貴由命,那是你們的命啊!……但是無論怎麽說,孩子是你的孩子,那是你身上的肉!你不能覺得有人管你就可以不管。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你就會明白的。”
眾人靜靜地聽著,表情變得肅穆起來。
“……現在小軍和小春都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幸福,我終於放心了,我相信你們會替我照顧好你們可憐的父親,我答應你爺爺的事情終於有個交代了。”久兒從懷裏掏出了兩樣東西,一個是有了鏽斑的銅掛件,上麵是一條青龍,還有一張已經被汗水浸漬的八千元存折。
“一百多年前的今天,一個投了長江的女人留下了這個掛件,她就是大兵的母親。大兵出生後她就死了。大兵出生在江邊,是一個賢惠善良女人拉扯了他。大兵一直跟我念叨她,我知道他是說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女人卻對他付出了一生的愛。你們知道,軍平不是我生的,但是,我同樣和那個女人一樣用盡了我一生的愛……二十年後,大兵戴著這個銅掛件,從南到北,東奔西跑,來到了涇陽,就在他合上眼的前一天,他把它交給了我。”久兒說著走到了炕邊上,拉住了潘婕的手,把那個掛件和那張存折交到了潘婕的手裏,愛撫地說,“這條青龍是小軍的家傳,戴上它,會保佑你們。這個存折,是我給小軍積攢的結婚買房子的錢,曾讓尚進給我看房子,後來我覺得我一手包辦的年代已過去了,我的那一套已經沒有人聽了,現在交給你們倆,也把小軍交給你,我的心願就了了……軍平,給大家斟酒,我要和大家碰一杯酒,替洪家主最後一次事!”
洪軍平按照久兒的囑咐,除了世紀和尚雲梯,他分別給每個人麵前的酒盅裏倒了酒。
“來,喝!”久兒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那樣子讓洪菊看到了一個遙遠的塵封的場麵。尚天橋看著有些發愣的大家說,“喝。”每個人就就端起來喝下了肚。久兒沒有看任何一個人,她兀自倒了一杯酒,在八仙桌上墩了墩,就揚手從洪大兵遺像的像框頂端汩汩倒了下來。酒水順著洪大兵的額、眼睛、鼻凹、嘴唇、下巴流了下來,一滴一滴滴在桌子上。那柱香飄散起嫋嫋的青煙。在青煙的氤氳裏,久兒突然發現洪大兵濕漉漉的胡須抖動了幾下。
久兒喊,“老頭子看到我們了!”
眾人駭然。炕上的洪小軍和彭小春同時驚呼了一聲,“奶奶!”尚進站了起來,洪菊站了起來,炕上的人也都溜到了炕邊上……一屋子的人全站了起來。他們看到久兒雙手將洪大兵的遺像抱在自己的懷裏,一隻瘦小的手指撫摸著洪大兵的臉,撫摸著,撫摸著,一遍遍地撫摸著,她說,“老頭子的臉還熱著呢。”
久兒的臉突然變得紅潤,潮濕,眼邊上的皺紋舒展開,眼睛裏放射著奇異的光,那隻瘦小的手指多像是一隻風幹的毛蟲啊,它遊移著,遊移著,一遍遍地遊移著,從洪大兵的額頭到眼睛,再到拱起的顴骨,到鼻子……當到達洪大兵的嘴角時,它突然就停止了,接著就慢慢地、僵硬地又是萬分無奈地從洪大兵的唇上滑下來……
香已燃盡,隻有青煙在小屋子裏回**。
十三個人的十三雙眼睛同時經曆了驚愕、悲傷到淚水浸泡的一係列過程。後來潘婕感慨地說,多麽美麗動人的故事,她要寫出來,告訴更多的平凡人,讓他們珍惜人生,珍惜每一時每一刻的幸福……
香煙繚繞著,門扉敞開著,八仙桌旁的那把太師椅,空****的……窗外陽光正好,卻有一陣風卷進屋子,掠走了那股青煙。很像秋天的風,從遙遠的山崗刮過來,依此在十三個人的心上——
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