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在廬州外掘了一個墳,在城裏買了口質地不錯的棺材,然後將自己的師叔下葬。

沒有立墓碑,免得以後被仇家找到。

忙完這一切,一天快過去。

他往墳前擺了兩個小菜,上了幾炷香,又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酒水,在墳前倒了一圈。

“師叔,都結束了,您老在下麵安息。嬸子和小景那裏我會照顧好的,您別擔心。”

朔風喝了一口酒,笑著說:“七絕門後繼有人了,琥珀這小丫頭學啥都很快,您的那套劍法她估計也學了個七七八八。等我把門裏的秘籍全搜集過來,一塊兒讓她學了。一開始咱們就是為了這個的,誰知道路越走越偏了。”

朔風覺得有些累,不在乎剛翻出來的心土,靠著墳包躺下,思緒不由得回到了那個晚上。

大雨夜,七絕門內到處是喊殺聲,同門相戮。彼時的朔風喝醉了酒,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七絕門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廢墟裏都是他同門的屍體。

好在師叔還活著,之後的幾年兩人找到了仇家,但是仇家勢力太大,憑他們兩人無法報仇。於是左占葉便成立了夜雨小築。

雨夜好殺人,就是這麽個意思。

紹興的大宅子中,張忠慌慌張張地跑進書房,趙寒抬起頭看著張忠,他似乎明白了什麽,眼圈有些泛紅。

張忠一聲:“大公子……都結束了……”

趙寒放下筆,走到門外,朝著廬州方向磕了一個長頭。

莫長風打著哈欠走了過來,笑著說:“兩位起的挺早啊。”

張忠看向莫長風,語氣不善地說道:“小築已經敗了,我家公子不會威脅到你們了,莫樓主,您是否可以離開了?”

莫長風搖了搖頭:“不能,我還得等一個人。”

“等誰?”

正說著,一個小廝跑進後院,說道:“公子,門口來了一輛馬車。”

莫長風擊掌而笑:“這不是來了嗎。”

說完就自顧自地跑出了宅子。

張忠和趙寒不明所以,但也跟了出來。

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三人出門的時候,一個中年婦人正從馬車上下來。

婦人轉過身,看得出這些年她曆經滄桑,要比同年齡的女人老一些,穿著粗布衣,不太富貴的樣子。

婦人看到趙寒後眼睛立馬瞪的圓圓的,趙寒一瞬間失去理智,大喊一聲:“娘!”

便朝婦人跑去。

他跪在婦人麵前摟著她的腿,泣不成聲。婦人也早已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景兒,讓為娘等的好苦啊。”

“娘!”

這相逢挺感人,莫長風歎息一聲,對張忠說道:“人我已經送到了,從今以後咱們之間就沒什麽瓜葛了。當然,還是說句醜話,想報仇的話,長風樓隨時歡迎。”

莫長風說完,跳上馬車,衝他們抱拳說道:“幾位,就此分別,江湖不見。”

袁家的瓷器又遭殃了,大小姐已經發了一個早上的脾氣。

聽著屋裏傳出的碎瓷器聲,袁啟剛無奈地搖了搖頭,推門走進屋子,隻見往日優雅從容的女兒此刻滿麵怒容,仿佛要吃人。

袁啟剛走上前勸慰道:“風鈴,別發火了。”

“夜雨小築如此不堪!”袁風鈴大聲吼道,“六陽派往日作威作福,實力呢?一觸即潰!還有那些袁家子弟!竟然都沒有趕到戰場!”

袁啟剛找了把完整的椅子坐下:“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晚了……風鈴啊,眼下,咱們該考慮如何全身而退了。”

“不!”袁風鈴猶不死心,“還沒輸!白家和長風樓在一戰中傷亡也不小,隻要咱們守在長安,他們不敢打過來,至少一年內不敢!我們靠著這一年養精蓄銳,就還有希望。”

袁啟剛表情有些不自在:“風鈴,你覺得咱們撐得了一年?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們恨不得現在就吃了咱們……丫頭,別傻了,把這些交給爹吧。你下午跟你娘去你姥爺家……暫時先別回來了。”

袁風鈴急了:“爹!你說什麽?”

這時,父女二人聽到院子裏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兩人推門出去,隻見袁家的高層已經金屬到齊,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袁風鈴並不懼怕,看著他們冷笑。

袁啟智走到人群前,笑著問:“大侄女,眼下,該如何啊?”

袁風鈴反問:“什麽該如何?”

“袁家聽了你們父女的話,與長風樓作對。幾天前咱們這一方慘白,年後他們肯定會找上門兒來,不知道大侄女要如何解決此次危機?”

袁風鈴盯著袁啟智的雙眼,冷冷地問:“你們想殺了我們父女?”

“哈哈哈,”袁啟智大笑,“風鈴啊,話不要說得這麽難聽。袁家這麽大,總不能跟著你們父女陪葬。”

袁風鈴冷笑:“枉你這麽大歲數,怎麽跟個白癡一樣?”

袁啟智麵色一凜:“你說什麽?”

“我們父女在,長風樓即便要報仇,他們好歹有個靶子。我們若是死了,你猜他們會找誰的麻煩?”

“這個不勞侄女你費心思,到時候我們會雙手奉上你們的人頭。”

“說你是白癡你還不信,你當李鳳嵐是傻子?殺了我們,指揮讓她以為你們找了兩個替死鬼,到最後賬還要算在你們頭上。”

這話讓袁家眾人竊竊私語,她說的確實有道理。

袁風鈴繼續說:“如今隻是敗了一仗,你們就要投降,把袁家交到你們手裏,不出十年就會敗掉。袁建康真是白活一輩子,養了你們這麽些酒囊飯袋。我爹現在還是家主,你們這個侄女現在講話也比你們好使。都給我滾回去做自己的事,如果再來為難我,我不介意拉著你們一塊兒陪葬!你們以為我搭上的線是夜雨小築?錯!我搭上的是夜雨小築背後的勢力。”

這話說的袁家眾人偃旗息鼓。

如果袁啟剛父女這時候死了,確實不是啥好事,更不能把他們逼下台,他們還得當替死鬼呢。

眾人灰溜溜地走了,袁風鈴盯著他們的背影,眼神陰沉的快滴出水來。

袁家現在麵臨的麻煩遠不止得罪了長風樓,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商線出了問題。已經年底,到了走賬的時候了。但是不知為何,往年那些極為配合的商鋪今年紛紛表示沒有餘錢,要年後再結。自家商隊在回長安的路上遭到了不明武林人士的襲擊,死傷慘重,貨物錢糧更是被劫掠一空。

這些事情的幕後黑手很好猜測,有這麽大手筆的隻有長安周家。

而且,廬州那場大戰,袁家人並沒有及時趕到,想來也是周家的小動作。

袁啟剛還想跟女兒說什麽,但是袁風鈴沒給他這個機會,她對一旁的琉璃說道:“琉璃,派人盯著袁啟智,如果他還敢私下裏與其他叔伯串通,你就自己看著辦。”

“是,小姐。”

藥仙穀的神醫閣內,韓良韓神醫正在替一位病人診脈。

半晌,他笑著對那位病人說:“恢複的很好,再吃幾個月的藥就能恢複如初。”

那人不勝感激,拱手說道:“多謝韓神醫啊!”

“不必客氣……來人,帶這位公子去藥房拿藥。”

一個小藥童走過來領著病人下了神醫閣,一旁的小雅大夫湊了過來。

“師父,李小姐來信了。”

說著,從袖口裏掏出一封信。

韓良看了看苦笑著搖頭:“信燒了吧,以後李家的信,一律不要給我看。”

小雅有些為難:“可是……”

韓良站了起來,笑著說:“沒什麽可是的,這麽多年了,藥仙穀已經不欠李家了。”

說完,拉著小雅的手走到了閣樓邊,柔聲說道:“你來這藥仙穀已經十二年了吧?我一直都想問你,當初為什麽不跟我師父學醫?偏偏要跟我學?我可比你大不了幾歲。”

小雅輕聲回答:“因為……我感覺師父你的醫術更高一些。”

“沒有外人,”韓良輕輕揉了揉小雅的頭頂,“不必喊我師父。小雅,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打算?”

韓良點點頭:“藥仙穀中不會留太多弟子的,大部分弟子學成之後會出穀。如今你醫術已經大成,我已經沒什麽可教你的了。想不想出去曆練曆練?”

小雅搖搖頭:“我不想出去,我想留在藥仙穀。”

韓良欣慰地笑了笑:“好,以後這藥仙穀永遠有你的位置。”

“對了,”小雅好像想起了什麽,“李小姐跟我說過,如果你不看信的話,就讓你……就讓你……”

看出了小雅的為難,韓良低頭問道:“就讓我怎樣?”

小雅抬起了頭,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就讓你去死。”

這句話讓韓良有些震驚,緊接著,他感覺到體內氣血開始翻湧,腦袋也開始脹痛,身體在漸漸失去力氣。

他倒了下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小雅。

小雅蹲在他身邊,笑著問:“師父,你為什麽不聽李小姐的話呢?”

韓良張了張嘴,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沒工夫回答,斷腸散的毒性一旦發作就需要馬上治療,否則回天乏術。

他哆哆嗦嗦地從袖口掏出一支銀針,想要給自己銀針鎮穴,但是他還沒紮下去,針就被小雅拿走了。

小雅看著躺在地上不斷抽搐的韓良,臉上的笑容更醉人了:“你老實說,忠人之事,你們明明都跟李家發過誓的啊,為什麽不遵守呢?李小姐說,不聽話的棋子就要棄掉,師父,太可惜了啊。”

韓良已經聽不到後麵的話,他的五感已經失靈,沒多長時間就沒了氣息。

藥仙穀第五十二代神醫,韓良,死於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