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太學又排了趙佑的課,這回他收著手,沒給坤院排太多,一群姑娘練完起碼都還站著。
課後,趙佑在自己院裏,和院助交流各學子課上的問題,餘光掃到門口的一片裙尾,不動聲色地蜷縮起尾指。
“……唐二小姐。”送走了院助卻沒在門口看見人,再一扭頭,唐金玉穿著丁香色裙衫,裙麵金絲繡作蝶戲水仙,頭上兩朵瑪瑙珠花,正翹著腳坐在石凳上,還衝他招了招手。
院子素淨而空曠,唯她一處明媚鮮亮,顏色正好。
“你叫我什麽?”唐金玉一皺眉,有些生氣。
“……金玉。”趙佑從善如流地改了口,“還沒到飯點。”
“知道啊,不過也快了。你等下不是沒課,咱們出去吃。”唐金玉一手撐著下巴,用水汪汪的杏眼拋媚眼,“我請你呀。”
趙佑一頓,半晌沒說話,但最終點了頭。
二人出了太學,就往西走,一直到木頭市。來往人流摩肩擦踵,吆喝聲此起彼伏,淡淡的木料香氣充斥滿街。
趙佑將唐金玉護在身側,看她挨家挨戶地打招呼。
唐金玉一進木頭市,就像個凱旋來的女將軍,帶著她的戰利品趙將軍,昂首挺胸,走路都帶著風,一邊走一邊翻看攤鋪的東西。
有人邀她留下,她就掩嘴輕笑,指一指趙佑,說有事要辦,改日再看。
商人慣會送往迎來之事,見唐金玉笑臉吟吟,和一男子舉止有禮,而眼神親近,都一副了然模樣,大膽的還會調侃兩句。
趙佑一圈走下來,不動聲色的臉上也泛了點紅。
唐金玉心裏美著呢,嘴上卻還是一本正經的安慰道:“他們隻是愛說嘴,沒什麽壞心,有失禮之處,還要請佑哥哥多多包涵。”
看她這樣說,趙佑隻好笑了笑。
趙佑以為唐金玉會像上次一樣,帶他七拐八拐到某家酒樓,但這回竟像沒挑一樣,直接進了街上最繁華顯眼的一家。
“開天字一號,今兒個是哪個班子上?”一進門,就有衣著幹淨的跑堂過來招呼,唐金玉擺了擺手,笑吟吟地問道。
“您來的正好,今兒是姑奶奶養的班子,還排了您最喜歡的夜奔。”
趙佑一聽,打量一眼一樓的大廳,不是尋常酒樓張張桌子的模樣,前頭一張高台,底下密密麻麻排著方桌長凳,已經坐滿了人,十幾個夥計端著托盤,吆喝著什麽。
“成,叫韓閔好好唱,再給我備些碎銀。”唐金玉點頭,拉了拉趙佑的袖子,“午食就在這兒用,咱們先聽會兒戲。”說罷,抬腳就上了樓梯。
“你喜歡聽戲?”趙佑剛坐下,立馬有二樓的夥計端上一個個小盤子,裏頭裝著花生酥糖蘿卜糕,全是小孩兒愛吃的。
唐金玉捏了塊糖塞嘴裏,腮幫鼓鼓的,說話有些含糊,“唔……我娘喜歡,我就跟著聽……這酒樓是我二舅家的,咱們隨便吃。”
她舔了舔嘴,飛快的把酥糖咬碎咽下,又喝了口茶解膩,才自顧自地說:“以前家裏養了戲班子,但我娘頂天了四五天聽一回,她心軟,覺得把一群人關在府裏日日練,實在可憐,都沒個觀眾喝彩。”
又指了指底下的戲台,“剛好有這地方,就把他們放在這兒了,想聽再叫回府裏。等下他們上場,我給你指。”
趙佑點點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隔間的門被敲響了,一個石青長袍的清瘦中年人走進來,樂嗬嗬的向唐金玉一拱手
“表小姐,聽夥計說您來了,我來問問您這兒缺點什麽?”
“錢叔!”唐金玉叫了一聲,“不缺不缺,東西都好著呢,您忙您的,怎麽還上來了?”
錢叔笑起來,他是唐夫人二哥家的管事,最知道那位爺寵妹妹和外甥女,即使她這外甥女在木頭市無人敢惹,也要像眼珠子般護著,“再忙也不能怠慢您,想聽什麽曲兒?我讓他們加。”
唐金玉眨了眨眼,本想說不用,餘光撇到一旁坐著不出聲的趙佑,立刻扭頭甜甜地問,“佑哥哥,你有喜歡的嗎?”
“我沒聽過幾回,依你的。”
錢叔眉梢一抖,隱晦的往趙佑臉上掃了一眼。
唐金玉經常來聽戲,樓裏夥計都知道她的規矩,沒必要他一個掌櫃次次過問。要不是夥計說表小姐帶了個麵生的男人,他壓根不會上來。
年輕,個兒高,長得挺俊,不太說話,但唐金玉問起話,會扭過頭認真聽。
再看唐金玉亮晶晶的眼,還有那格外脆生的嗓音。錢叔心尖一跳,暗自叫糟。
這,這八成是看對眼了啊!
當朝貴女大都會被家裏多留兩年,到十七八再出嫁,唐金玉雖然還沒到歲數,但已經開始相看人家。
她見外男最多的機會就是聽戲,戲角各個眉眼風流,身量周正。唐夫人擔心她春心萌動,會鬧出事來,便不叫唐金玉去別處聽戲,要聽就聽自家養的戲班,左右都是熟麵龐。
這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
“錢叔,這曲兒不用調了,你把二層清清場,別叫太吵的上來。”
唐金玉問完趙佑,又趁機問了問他喜歡什麽茶點,叫夥計多添了幾樣。看錢叔還沒走,笑眯眯地拜托道。
“哎!成,那您在這兒聽著,有事叫夥計。”
錢叔從隔間退出來,弓著腰恭恭敬敬地闔上門,裏頭還隱隱傳來少女脆甜的嗓音。
“給我聽好咯,但凡傳來一點動靜,你們就給我想招兒進去看看。”
錢叔臉色一板,盯著包廂外兩個夥計,聲音透著陰狠,“裏頭這位祖宗若出一點差錯,你們傾家**產都賠不起!”
盞茶功夫,大戲開場。
“嘿,第一出怎麽排的四郎探母啊。”唐金玉剛喝下一口茶,底下戲台鑼鼓起聲,她耳朵尖,一聽就知道是哪出,“還是坐宮這一折?”
底下幕後轉出紅衣的戲角,頭戴烏紗帽,腰環金革帶,看麵龐是個年輕的。
趙佑瞧不出什麽名堂,坐在一旁不接話。唐金玉醉翁之意不在酒,餘光盡往趙佑身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