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
趙佑好歹是行伍出身,唐金玉明晃晃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讓他忍不住緩緩蜷縮起尾指。
“哎,怎麽啦?”唐金玉一聽趙佑叫她名字,嘴角的笑意就止不住。
說來奇怪,她從小就被叫金玉,早都聽習慣了。可偏生由趙佑說出來,那又低又穩的男子嗓音好似鵝毛輕撫過湖麵,激起一層層極淡的漣漪,叫她心生歡喜,恨不得讓人再喊幾聲。
趙佑張了張嘴,看著少女笑吟吟的杏眼,忽然不知道怎麽說。
他今天出來,想找機會拒絕唐金玉的。
少女思艾,這是極自然的事。若他是京城兒郎,有一位身份尊貴,貌美活潑的少女在私下對他動心,趁醉酒偷偷表露心事,他自會欣喜不已。
可他不是。他無父無母,無權無勢,還大了唐金玉八歲,是和她兄長一般的年紀。
唐金玉見趙佑叫了她一聲,也不說話,隻是靜靜看過來,眼底有微弱的光。
那雙眼可真好看,眸色漆黑,眼型鋒銳。看著是極為嚴肅的人,可看向她的時候,目光從來都是柔柔的。
難得臉皮薄一回,唐金玉率先扛不住對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趙佑悻然回神,才意識到自己盯了她許久,低咳一聲,“不是……”
頓了頓,看見唐金玉雙頰淡淡的紅暈,還有那水光瀲灩的杏眼,心裏一軟。
這其實是他的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沒見過唐金玉,但其實他見過,就在母親病逝,他借住在唐府那年。
他一般不會出唐府給他安排的院子,但有時心裏實在難熬,就會挑個天氣好的上午,去花園轉轉。
猶記得那是個非常好的天氣,陽光照在身上微微發燙,他繞過假山,就瞧見一個和他般大的少年,懷裏抱著個小姑娘,坐在庭院的涼亭裏。
少年將懷裏的小姑娘喚作玉兒,低頭與她一問一答,每一句的聲調都和緩且輕,好似怕嚇到了她。
說著說著,少年停下了聲音,微微弓著背,小心翼翼地收緊了臂彎,讓懷裏的孩子睡得更安穩。
那一幕溫馨至極,少年擁緊懷裏睡容恬靜的女童。風變得細軟,還隱隱透著清香,四周寂靜得連蟲鳴都消失了,仿佛世間一切都為女童的安眠讓道。
他對唐府略有了解,明白這少年和女童,八成是唐府的兩位少主子。
他忍不住地想,若爹娘沒走,他也會有一個妹妹,在天氣晴朗的時候,他也會把妹妹抱出來,和她聊天,抱著她睡覺。
此後,他總去花園閑逛,卻從未再碰見過那對兄妹。
唐金玉於他而言,就好似一場夢,夢裏他爹娘還在,生活依舊安樂圓滿。
直到經年流轉,他又一次見到了“唐二小姐”。
五官張開了,但仍有兒時的影子,不再是睡在兄長懷裏的姑娘,反而會和唐金鳴互相瞪眼,但依舊十分受寵,唐老太爺話裏話外的回護,唐山擺在明麵上的縱容,唐金鳴為了避免她繼續挨訓,直接將人帶出正廳。
還像過去一般,周圍的一切都圍著她轉。
“唐二小姐……”趙佑喉結輕動,斟酌了許久,“我救你一事,還請不必放在心上。”
他留戀於兒時的驚鴻一督,對唐金玉多有順從,甚至有時與她親近,會生出異樣的暗喜。
他們之間有落水一事,本應格外避嫌,他卻沒做到。
“午食也不必勞你上心,我府裏自會準備。”
“課後若有不懂,下回課前詢問便可,不必來我院裏。”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握住,看著唐金玉驟然凝固的笑臉,趙佑一時間竟有些喘不過氣。
他是踩著屍山血海才活下來的人,遲早會重回那地獄般的地方。韋府裏灼如紅雲的裙尾,突然快了幾拍的心跳,是他求而不得的紅塵。
“這戲……我就不留下聽了。”趙佑的手不經意間抖了一下,抬起時卻十分穩定,“唐二小姐,我先告辭了。”
“等等!”
唐金玉撓撓臉,心裏倒沒太大感覺。
趙佑一席話明顯是知道了她的心思,若是在韋府之前,她肯定要羞澀氣惱,少女自己都沒想清楚的好感被當事人點破,肯定是一腔柔情付之東流,從此再不見麵。
但可惜他晚了一步,她已經想清楚了。
唐金玉活了兩世,最大的長進就是心態和臉皮。她回去仔細合計過,她今年已經十六,爹娘開始給她相看人家,但說得不客氣些,她一個都沒想嫁。
她是唐家捧在手心養大的女兒,吃穿用度樣樣拔尖,常年都是懶散度日,入則窩在書閣諸事不理,出則遊玩嬉鬧車馬隨行。
而一朝嫁人,既要侍奉公婆,嚴守規矩,又要故作賢惠,為丈夫納妾收人,還要耗盡心力主持中饋,在周圍博一個好名聲。
實在太累了,她一個都不想做。
若能選趙佑,那就不同了。她是典型的低嫁,趙佑脾氣又好,她的日子怎麽過都能舒坦。
將來真有國破的一日,憑趙佑二十四歲爬到從三品校尉的能力,加上家裏的門路,在亂世中求一安逸之地,應該不難。
再加上,她真的挺喜歡他。
“佑哥哥,你可想好了?”唐金玉猛一聽趙佑的挑明,隻是愣了一下神,轉眼就思緒活絡起來,笑眯眯地說道:“我這人也不愛強迫別人,你都這麽說了,我肯定要顧及你的心情。”
她瞧著趙佑有些僵硬的表情,指了指隔間的門,十分大方地說:“今日,你要是走出這扇門,我自會知君心意,不再私下多找你一次。”
“但是……”眨了眨眼,唐金玉嘴角笑意狡黠,“若是你今日不出這扇門,我可要認真追你了。”
趙佑一頓,當即就想起身。
唐金玉立刻又說:“佑哥哥,你真走嗎?”
少女嗓音脆甜,好似攢了一春天的花蜜,杏眼水光氤氳,掰著手指數道:“那我以後看燈會,騎馬,逛街,聽戲,吃飯,摘菜,就隻好找別人了。”
“我可是很喜歡你的,如果你不跟我來,我就隻好找些左哥哥,上哥哥,下哥哥的,來聊以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