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你死我活。唐金玉笑眯眯地向馬車行禮,心裏卻隻有這八個字。

她和三皇子韓祁,也算是多年死敵了。

唐家是皇帝在位期間一手扶持起來的,三代男子皆在朝中供職,背後又有錯綜複雜的聯姻關係,是皇帝積攢下的班底之一,頗受帝寵。

但寵信臣子這事不能做的太明顯,容易被言官沒完沒了地上奏。於是皇帝繞開正主,拚命賞識唐金玉這個受盡唐家人疼寵的小女兒。

要不是唐老太爺實在擔心越矩,親自進宮謝辭,前兩年還差點封出個縣主在她頭上。

而三皇子出身最低,生母是一位早逝的宮女,雖這些年在皇帝麵前頗為得寵,但見唐金玉一個外朝臣女隔三差五的麵聖,心裏的不服氣都寫在臉上,沒完沒了的給她使絆子。

唐金玉有家裏人撐腰,但凡三皇子手腳不老實,就敢轉頭衝去殿前告狀,因此三皇子挨了無數責罰,更看她不順眼。

這仇越積越厚,以至於兩人見麵,沒打起來就已經算好的。

“若是唐府吃不起飯,就進宮去求一求父皇,我皇家還是賞得了一口飯的。”

韓祁勉強勾起嘴角,他剛過十九生辰,身量消瘦而筆挺,一身淡黃色皇子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看向唐金玉的眼神之厭惡,幾乎毫不掩飾。

瞪吧,眼珠子掉出來也傷不了她一根頭發。唐金玉臉上的笑意愈深,自顧自地站直了身子,揚聲道

“三殿下這話,倒叫我想起太祖本紀記載,太祖起於微末,不甘王侯低賤百姓,故得天下者多助這一段。”

偏頭看向那噓聲的早點攤子,唐金玉一個字都不打絆,正氣凜然道:“太祖因憐惜百姓而得天下。三殿下卻叫我哪怕叨擾陛下龍體,也不能來這低賤之人的地方,吃些低賤之物?”

你祖上靠百姓得了天下,你一個皇子,卻張口閉口百姓低賤?

大臣的子女好好出來吃個街邊攤,你叫人家哪怕去求一口皇家飯,也好過吃一口百姓飯?

就憑這句話,言官的折子能淹死他。

唐金玉心裏冷笑,皇上寵小兒子,想享受一下天倫之樂,就把這沒腦子的蠢貨寵得沒邊,要不是上頭地位固若金湯的太子壓著,他都敢以儲君自居。

且看他越爬越高,哪天一個不留神,就摔死他。

韓祁氣得臉色發青,他為人衝動,但也有小聰明,明白唐金玉這頂帽子扣上來,後果可大可小,但全憑對方心情。

“唐二小姐何苦這般咄咄逼人?”車廂裏傳出女子柔弱的嗓音,唐金玉眯眼一瞧,還是一對熟人。

同款的銀邊琵琶如意長裳,一淡青一牙白,嬌弱地蹙著眉,一副唐金玉好生野蠻的模樣,正是禮部王侍郎的親女——王知曦,王知瑤姐妹倆。

瞧這自覺拉偏架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新出爐的三皇子妃。

“三殿下,路過就是緣分,不如下來嚐兩口低賤之物?”

完全不接王家姐妹的話,唐金玉杏眼清淩淩地衝韓祁一彎,好聲好氣地邀請道。

王知瑤不甘咬唇,知道她姐妹倆被無視到底。唐金玉永遠是這樣,喜歡的人就膩在一起,不喜歡的人就無視得徹底。外人如何評價,在她耳中連陣風都不如。

想起家裏那總是萬事不爭的爹,她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如果有唐家這般背景,她們何須死扒著一個與皇位無緣的皇子呢。

韓祁緊緊皺起眉頭,唐金玉的話是給他一個台階,叫他自抽嘴巴,將先前失言蓋過去。倘若他不低頭,憑這女人的性子,必會去父皇麵前嚼舌根。

看向王家一對姐妹,心中升起幾分不滿,他也算了解唐金玉的脾氣,若不是方才王知瑤那句話,對方不一定會如此得理不饒人。

“……本殿早間已用過,你二人不是剛好要去萃香樓,左右沒什麽區別,下去吃吧。”

“咳……”

唐金玉發誓,自己絕不是因為看“韓祁反手賣掉王家姐妹”這事看得太高興,才不小心噎住,隨即咳出聲音的。

極秀氣地拿出帕子壓了壓嘴角,她臉上寫滿了無辜。

韓祁鍾情禦貢龍涎,把好好的馬車熏得三丈之內無人敢近。要不是為了當麵噎人,她也不會站如此近。忍了這半晌才咳,很夠意思了。

王知瑤一時沒有說話,臉色十分難看。還是做姐姐的王知曦勉強勾起嘴角,用力拉起妹妹的袖口,下了馬車。

還能如何呢……這是讓她姐妹二人去哄唐金玉,哄的她高興了,就放過三殿下失言的事。

低賤之地,低賤之人,低賤之物啊……

趙佑全程目睹唐金玉憑一己之力懟得三皇子一行人團團轉,心底十分佩服。

看來捉弄自己,是她努力收斂的結果。

王知曦白著臉站在唐金玉麵前,對方卻好似才看見她們在,語氣驚訝極了。

“呀!知曦知瑤,我才看見你們!”

才怪呢,隻不過和三皇子比起來,不夠格入眼罷了。

王知瑤幾乎絞爛了手裏的帕子,若不是姐姐擋在前頭,必要上去抓破對方那張矜持又得意的臉。

你越生氣,我越高興。唐金玉不是沒看出王知瑤蠢蠢欲動的眼神,不過這兩姐妹,一個慣會假裝溫柔小意,一個天天冒充自己頭疼體弱,實在沒什麽威脅。

王知曦比妹妹冷靜,知曉硬碰不過。一時目光四掃,突然看見不遠處坐著一直沒出聲的趙佑,想起那天偷聽到的對話,心中一喜,揚聲喊道:“趙教官怎麽也在?不來拜見三殿下嗎?”

趙佑眉梢一挑,對於火燒到自己身上這事兒也算意料之中。

隻不過這理由選的……

我呸!唐金玉唇角一抖,險些罵出來。

韓祁一個沒差事的皇子,平時和三品武官碰上麵,互相點個頭就算全了禮數,還拜見?

“咳……見過三殿下。”不動聲色地起身步近,趙佑直接攔在臉色突變的唐金玉麵前,向馬車拱了拱手。

行什麽禮,太子來了才差不多。

唐金玉不服氣地嘟起嘴,卻還是老老實實站在原地,悄悄戳了一下趙佑的後腰。

討厭,有本事放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