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唐金玉一通笑鬧撒嬌,正廳裏緊張的氣氛被盡數衝散。唐夫人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一時竟有些發困,便向公公請了辭,要先回去休息。
“娘,要不要請大夫看看?”唐金玉小心翼翼地攙著唐夫人的手臂,聲音又輕又緩,“陛下給了我太醫院的手牌,請王太醫來給您看看?”
唐夫人搖了搖頭,珍視的一對兒女還在眼前嬉鬧,她心中大定,連帶著神情也十分柔和。
“沒那麽嚴重,別擔心。”看了眼坐著沒動的祖孫三人,她心知肚明。女兒此次行事不比往日謹慎,怕是有內情,家裏這三個男人都等著問呢。
“有什麽想說的,給你爹和祖父說吧。”輕揉女兒柔軟的發頂,唐夫人並不打算留下聽。隻要在意的人安然無恙,其他事她不想多管。
唐金玉抿著嘴點點頭,吩咐下人仔細伺候,又親自將娘送到院門口,巴巴地站在門檻上,一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
“說吧,今天怎麽回事。”唐山笑容溫和,慢悠悠地端起茶盞,用杯蓋一下一下刮著杯沿。
唐金玉被他刮得心裏那根弦越來越緊,最終癟了癟嘴,張嘴第一句是喊退了下人。
看來事兒還挺嚴重?唐金鳴一挑眉,雖然他兄妹倆平時瞧著勢如水火,但其實自家妹妹的啟蒙都是他手把手帶著寫的。
比起祖父和父親長輩式的疼愛,唐金玉更願意把一些鶴立獨行的話跟他說。所以,他可能是唐家最了解對方的人。
垂下眼瞼,唐金玉摩挲著衣服上精致的花紋。這是唐夫人自己畫出纏枝紋,再由數位繡娘細細繡上一個月,才得出的一匹看似樸素,實則昂貴的煙雲暗紋緞。
而如此珍貴的布料裁做衣裳,光是現在,她房裏就有無數件,還一直按季節添置新的,壓根來不及穿。
這是唐府三代供職朝廷,宗族姻親無不尊貴,衣食住行無不講究,還特別寵愛她的結果。
“祖父,父親,哥。”唐金玉微微一笑,聲音有些飄忽,“我有黃粱一夢,你們聽嗎?”
她願意相信她的家人,哪怕夢境不可挽回地成了真,隻要和家人在一起,富貴與否,能不能穿上這煙雲緞,真的不太重要。
出於保守,唐金玉隱去了關於趙姓將軍真身的猜疑,將其他一切全盤托出。
“如此說來,趙佑受傷,竟成了冥冥定數?”唐山聽完,十分稀奇地感慨道:“我還道我一生平平無奇,卻沒成想有了個生有異夢的女兒。”
爹,您能不能正經點……
唐金鳴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努力從妹妹的話裏篩出有用的信息。
“……這麽說,嵐朝要滅在這一代了?”他想了想,卻一時不知道到底問什麽,最後出口的是一句廢話。
“萬事尚不明朗,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正當唐金玉猶猶豫豫地想點頭時,唐老太爺的話阻止了她。
“的確。”見父親發話,唐山也端正了臉色,言語中沒有一絲遲疑,“京城深居疆域中央,四麵有郡國環繞,若想帶領大批人馬入京,絕非易事。”
敲了敲座椅扶手,他看向女兒,繼續道:“從你的夢境能推測出,榮欣郡主一隊入京城,怕是事先知道京城有禍事。”
唐金玉點點頭,有了父親和祖父在旁,積壓在心頭的憂慮驟然減輕,思維更是活絡起來。
“城中火光四起,一位郡主能帶領大批人馬闖入唐府所在的內城,想必那時京城禁軍已經所剩無幾……”
國都禁軍都所剩無幾了,那會是什麽情形?
前廳一時沉寂下來,唐老太爺臉色愈發沉重。他深知戰亂對百姓造成的傷害,因此是最不願意見到天下大亂的人。但孫女的夢境仿佛昭示著,他最擔心的事即將在眼前發生。
“能發生這種事,無非不過三種情況。”唐金鳴終於梳理好思緒,伸出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道:“一是北海郡造反,率兵馬攻入京城,而朝中有人不願將京城留給他們,故一把火燒個幹淨。”
但這與榮欣郡主的那句“西北趙將軍尚在抵抗”矛盾。
伸出第二根手指,他繼續道:“二是戰亂四起,有外邦攻入京城,榮欣郡主率兵勤王。”
但外邦入京何必焚城,燒了就什麽便宜都沾不了,就算最後留不住,一座都城能換不少俘虜和糧草呢。
能攻入京城的外族領袖,很難讓人相信會這麽蠢。
“至於第三是……”話頭一頓,他目光移向門外,初秋即將來臨,院裏的綠樹葉片已有零星發黃。一陣風吹過,兩隻棲在樹上的鳥兒振翅飛起,嘰嘰喳喳地追逐著。
“第一和第二種情況一起來。”不僅是一起來,而且看榮欣郡主的口氣,西北軍和他們並非敵對,這證明祖父先前掌控的西北軍也反了。
唐老太爺狠狠地皺起眉頭,眼裏閃過冷光,他壓下手掌,示意唐金鳴止言,然後長舒一口氣,淡淡道
“現在推測這些,還為時過早。”
西北軍常年抵抗狄戎,眾將士不畏生死,決不允許外族鐵蹄踏上國家任何一寸土地,對嵐朝可謂忠心耿耿。這樣的一支軍隊會造反,實在叫人一時無法接受。
尤其是曾經掌管西北軍近三十年的唐老太爺。
唐三幾人明顯想到了這一點,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也,也許,還有轉機。”唐金玉看了看祖父,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唐山看向她,挑眉問道:“怎麽說?”
“雖說趙佑受傷,大體上應和了我的夢境。”她每個字說得極慢,顯然隻是個推測。
“但細節上,卻有不同之處……”想起夢裏趙佑膝下的青石板,她微微皺眉,“夢裏的趙佑,並不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
一旁的唐金鳴目光一閃,接上了她的話,“所以因你的介入,夢境預示的事發生了變化?”
“……我覺得是。”唐金玉點頭,“既然趙佑一事因外力介入而生了變化,那以後的事,咱們也許也能試試看?”
“你以為種蘿卜呢?想試就試。”唐金鳴沒好氣地翻了翻眼睛。遇上這種事,第一反應不是遠遠躲開,而是想上去幹涉一下,他的妹妹膽子真是比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