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樹葉,沙沙作響,伴著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唐金玉下意識循聲看去,就見趙佑大步而來。

大概是因著傷臂,他並未像以往一般穿著合身平整的窄袖武袍,此刻身上是一件寬鬆的墨色闊袖長衫,唯有腰間用掌寬布帶係緊,行走間衣帶飄飄,愈發顯得寬肩窄腰,風流瀟灑。

“教官!”唐金玉有好多天沒見他了,心裏的高興一時止不住,就搶在唐金鳴之前喊出了聲。不過還算有最後一點理智,用了比較客套的稱呼。

趙佑目不斜視地走進正廳,先和唐金鳴互相見了禮,才得了空閑般看向坐在稍遠處的唐金玉。

“唐二小姐。”

矜持地點了點頭,唐金玉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冷漠極了。一腔熱情被趙佑晾了半天,哪還有興趣繼續衝對方笑。

她撐著下巴聽趙佑與唐金鳴客套的官腔,什麽無以為報,什麽切莫再提,你一言我一語的,仿佛二人是一見如故,馬上就要攜手出去拜把子。

原想趙將軍是個嘴笨寡言的,但現在看來,明明嘴皮子利索得很嘛。也對,軍中扯皮胡攪之事多了,她過去常聽祖父提起,不練一練口才,怎麽好做事呢。

就是不知道他跟人拌嘴是什麽情形,會不會說粗話啊。

唐金玉天馬行空地走著神,直到唐金鳴喚了她的名字。

“啊?叫我啊……”她頓了頓,借機回神,才抬起頭眨了眨眼道:“哥,你去院裏坐會兒?”

唐金鳴一哽,拿一雙鳳眼直瞪她。

你又整什麽事?不是說來道歉的嗎!

你在,我害羞。

唐金玉口型輕動,一臉的坦**。

唐金鳴扯了扯嘴角,心說你可一點沒有害羞的模樣。

但見唐金玉堅持,他最終還是退了一步,起身要走。

左右趙佑算是祖父扶持的後生,和唐府有些關係,而院裏也能看見二人,不會壞了妹妹的名聲。

趙佑哪可能真讓唐金玉的家人坐到院裏,便連忙親自將唐金鳴請到側廳,撐開兩廳之間打通的窗戶,得以全了禮節。

“……為何這樣看我?”安置好唐金鳴,趙佑留了管家作陪,自己回到正廳。一踏進門檻,就見唐金玉眨著一雙水靈靈的杏眼,正直勾勾地看向他。

“坐。”指了指唐金鳴之前的位子,少女俏麗的小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趙佑一頓,順從地走過去坐下,見唐金玉不再開口,便溫聲道:“唐大少說你找我有事,怎麽了?”

唐金玉板著臉,一字一句地道:“我來多謝你,救我兩次。”

“祖父托我帶話,他欠你一個人情。”

她黑黝黝的眼珠宛如寶石,水光氤氳,卻偏偏沒有往日或甜美,或狡黠的笑意。

實在不懂為何對自己如此冷漠,明明剛進門還神采飛揚地喚了一聲。但趙佑沒有半分氣惱,反而聲音更加柔和。

“還請替我多謝唐老將軍掛念。”

態度還不錯。別別扭扭的,她繼續問:“你的傷,養的如何?”

“有賴貴府的金瘡藥,現下並無大礙,”

忍了又忍,見對方始終一副“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好好回答”的模樣,可就是不肯主動問她兩句。唐金玉終於“謔”地站起身,沒好氣的說道

“既然如此,就不打擾趙大人養傷了。我等下還有事,先告辭了!”

怎麽突然生氣了?

趙佑哭笑不得,但好歹知道此刻萬不能叫唐金玉真的離開,連忙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纖細柔軟,好似一支柳條,叫人絲毫不敢用力。

“放手。”少女冷眼回首,滿臉寫著不高興,“反正你也沒什麽跟我說的,拉我幹嘛。”

回想起方才確實因不敢多看少女,而強迫自己一心與她兄長談話。趙佑心裏微酸,道:“……不是。”

高大的男子薄唇緊抿,和兄長談話時始終坦然自若的俊臉,此刻竟顯出幾分難耐的掙紮。

唐金玉到底心軟,僵持了一會兒,嘟起嘴怏怏道:“……你先放開。當心我哥一會兒來打你。”

見人還不鬆手,反而麵露更多謹慎,一副唯恐她跑掉的模樣,又止不住地勾起嘴角。

“我不走,你快放開。”

待二人重新坐下,唐金玉還是有些不高興,問道:“我剛跟你打招呼,你怎麽不理我啊?”

趙佑看著麵前少女秀美的眉眼,幾天來壓在心底的情緒有些控製不住。

“……你兄長還在。”

努了努鼻子,“我哥在怎麽了?打個招呼都不行嗎?”

真的不行。趙佑心想,他擔心一出聲就會露出端疑,會顧不上招呼她的兄長,隻想一心看著她。

故而最多隻敢叫一聲她最不愛聽的稱呼,唯恐她會甜美的笑起來,弄得自己失態。

“……那日,你可還好?”趙佑從不知道自己如此拙嘴笨舌,搜腸刮肚也隻想出這一句。

索性麵對趙佑,唐金玉是個心比河寬的。見對方關心自己,立刻就把不高興拋到腦後,美滋滋地搖頭。

“我好著呢。”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衣服輕輕碰了一下趙佑受傷的手臂。

“……你的手臂,有沒有事啊?”

力度輕如鴻毛,宛若雀鳥尾羽撫過湖麵,激起層層微弱漣漪。趙佑勾起嘴角,又說了一遍“並無大礙”。

“你可別唬我。”唐金玉思索著對方話語的真實性,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趙佑注意到這是少女思考時的習慣,那如玉雕的下巴尖配上蔥白的手指,光潔無瑕,美得近乎可以入畫。

“隻是傷及皮肉罷了。”

傷及皮肉,夠她大哭好幾場了好吧。

唐金玉咬住唇,見趙佑問不出什麽話,隻是溫溫柔柔地看著自己。眼珠咕嚕一轉,壓低聲音嬌氣地說

“那你……有沒有想我啊?”

趙佑一頓,想是當然想的。但此番話說出來,似乎有些纏綿,算是越矩了。

唐金玉見他又一次閉口不言,目光隱隱閃爍,一副要說不說的模樣。心裏一急,忙迭聲重複。

“你到底想不想我啊?”

“快說,你想不想我?”

“說呀,不然我可走了!”

心悅的少女距離自己不過一尺,這本就十分讓他心悸。更別說對方還用撒嬌似的聲調,不斷問自己到底想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