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門窗一大早就被人扣著,薑末蹙眉起了身,把栩兒掉落的被子拉回來,披了件外套拉開門,是昨日的那個嬤嬤。

“姑娘睡得可還好?”

薑末拉了拉衣服,道:“還好。嬤嬤是將軍遣來帶我的嗎?”

嬤嬤點了點頭,往裏屋瞅了眼,道:“姑娘快快梳妝準備,我在東大院裏等你。”

薑末點了點頭道:“好。嬤嬤稍等,我很快就來。”

嬤嬤笑著點了點頭。

薑末合上門,趕緊收拾自己,走前給栩兒留了張紙條,便匆匆趕到東大院。

嬤嬤領著她往大堂走,穿過幾個方廊,道:“將軍說了,以後你就負責東苑的打掃工作,每日清晨來大堂裏打掃一遍,再將院裏的落葉掃幹淨。”

嬤嬤領著她去了廚房,又指了指院裏的那口井,道:“等你忙活好了院裏的事,就來廚房打幾桶水,再去幫忙洗菜。”

薑末嗯嗯的點頭,嬤嬤又說了些事宜,便讓她先回去,最後強調了一點——千萬別去後院的閣樓裏。

薑末心下不解,還要開口問,見嬤嬤原本春風拂麵的麵容變得嚴肅認真,她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頷首。

獨孤鏡進了大堂,就見薑末穿著粗布衣裳,蹲下身,拿著抹布擦著太師椅,汗珠浸濕了鬢角。

他順著大堂走了一圈,停在一側,伸手拈了拈屏風的邊框,道:“這兒沒擦幹淨。”

薑末被嚇得一抖,費力的爬了起來,抹了額頭的汗,行了個禮,走到邊上,擦了擦屏風邊框,蹙眉道:“將軍,這汙垢擦不幹淨的。”

“是嗎?我看不見得,是你偷懶了。”

薑末心裏驚訝,這將軍什麽時候如此不講理,頗有些我不管,你就是要擦幹淨的語氣。

她正想著,獨孤鏡又走到一邊的木架上,搖了搖頭道:“你這兒也沒擦幹淨?”

“我、已經……擦了好幾遍了啊。”

獨孤鏡伸手指著一處,道:“這兒沒。”

薑末汗顏,那可是死角處啊!

就這樣,獨孤鏡接連著提了好幾處,薑末欲哭無淚,又哭笑不得,隻能一遍一遍的重新擦,直到獨孤鏡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

薑末累的滿頭大汗,拎著水桶正準備跨門而去,坐在太師椅上的獨孤鏡又道:“等等,給我倒壺茶水去。”

“茶葉太少。”

“茶葉怎麽放的這麽多,我這好茶都要給你糟蹋了。”

“太燙。”

“太涼。”

又是一番折騰,薑末簡直要懷疑自己遇到的是不是真的獨孤鏡了,她喘著氣站在一邊,獨孤鏡姿態優雅的端著茶盞輕啜,道:“好了,你下去吧。”

“是,將軍。”薑末加快腳步趕緊出了大堂的門,生怕又被他叫了過去。

一天下來,薑末累的腰酸背痛,帶月荷鋤歸,剛走進院裏,就聽見兵器相碰的金屬聲,她心裏一慌,快步跑進來,見百裏正與栩兒一人執著一把劍切磋著。

“這是?”

栩收了劍,笑著道:“姐姐,是我求著百裏哥哥教我練劍的,這樣以後我也可以保護姐姐了。”

薑末臉上的疲憊一掃而光,淡淡笑道:“可真懂事,隻是這兵器?”

百裏語氣愉悅的哦了聲,兩手托著劍刃舉到薑末前,道:“姑娘放心,這劍看著銳利但未開鋒不會傷到人。”

薑末心下奇怪,伸手撫摸劍身,銀光閃爍,光滑堅硬,微微笑著瞧百裏,道:“麻煩你了,百裏兄弟,還來陪栩兒練劍。”

百裏反手執劍負於背上,笑得靦腆:“這是應該的,反正將軍也說了若是無事就多來陪陪栩兒姑娘。”

“好。”薑末問:“可用過飯了?”

薑栩扯著她的衣袖搖了搖頭,薑末道:“行,我這就去做。你們繼續練,很快就好。”

燈火通明的將軍府一片融洽,大堂後的花園裏鬱鬱蔥蔥,皎潔的月色映著小潭,波光漣漣。

優雅別致的小亭翹起的邊角上匍匐著紫藤蘿,亭裏一石桌,四石墩,光亮剔透。

對坐著倆人,石桌上擺著一盤棋,執帥與將兩軍,分列楚河漢界,萬馬齊喑,蓄勢待發。

“少卿,你這棋藝長進了不少。”黑服的便是獨孤鏡,此時他端坐著,一手兩指微曲,輕扣桌麵,另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神清冽,麵具下的唇角微微揚起。

“那肯定,畢竟我們都快三年未見了。”白衣的正是大理寺少卿,他今日打扮隨意,隻用一支玉簪綰起黑發,衣袍白如雪,寬大的衣袖擦過光滑冰涼的桌麵,纖長的手指拈著馬對角跳了一格。

“連環馬。你要怎麽逃?”

獨孤鏡微微笑,手撫上一枚棋子,往右挪了一步,道:“損兵折將的事我可不幹。”

他也不知在何時埋下的伏筆,馬兒一動,他的車便往右挪一步,恰恰好將軍。

無路可逃,少卿隻好將馬挪回去,插在兩者之間。

“唉,沒想到討了個便宜,反被將軍。果然紙上談兵不如沙場磨練。”他微微笑,晶亮的眸子望著他冰冷的麵具半響,道:“獨孤,你臉上的疤可好了些?”

十五歲那年留下的疤,那一槍,來勢洶洶,險些就要了他的命。

獨孤鏡挪回車,低頭道:“五年,早好了。”

“也是,白駒過隙,驚鴻一現,五年就已經去了。”

“那……這麵具還要戴下去嗎?”

對麵的人默不作聲,少卿徐徐歎了口氣,道:“那一日我本想直接取了薑末的性命,你卻攔住不讓我動她。你可知道,薑末姊妹就如同鴆毒,你飲了這毒隨時都會要了你的命。”

那日,洛陽繁華的街道,空無一人,原本是下手的最佳時機,少卿尾隨了他們一路,擦亮了手裏的匕首。

獨孤鏡卻是橫抱著薑末不許他取她性命,這人在疆場呆慣了,脾性便如沙場的石子般強的很,怎麽勸都不聽。

獨孤鏡從懷裏掏出一樣玉佩,裏外通透,殘缺了一半,是鯉魚的紋樣,栩栩如生。

“我自然知道,我早就有了準備。”獨孤鏡低頭看棋盤,提醒道:“快些,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