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鏡利落的抽出腰間的配劍指著她,手腕翻轉,劍尖與她的心髒隻隔著一件衣裳的距離。
“你這麽想死,我送你一程好了。”他冷言冷語道,將劍尖又靠近了一分,薑末梨花帶雨的看著他,微微揚起下巴,望著不遠處巍峨的城門,淒涼一笑。
那兒還有她爹娘兄長血肉模糊的屍首。
獨孤鏡將劍往前抵了一分,刺穿了衣裳,薑末感受到冰涼的劍尖正抵著自己滾燙的肌膚,睫毛一顫,她閉上眼。
沒有一劍穿心,薑末緩緩睜開眼睛,獨孤鏡執劍,另隻手裏放著一縷黑發,她側目看過去,自己耳旁的黑發恰好少了一段。
無聲無息,飄忽若神。
“今日起,你是薑末,也不再是薑末。”
鏗鏘有力。
他將長劍利落的收回劍鞘,往前一步,走到她跟前。
“伸出手來。”獨孤鏡將那一縷黑發放到她手心裏,薑末垂眸盯了許久,才輕輕的吐了口氣。
她再回眸,獨孤鏡已經上了馬車,她解下腰間的香囊,將黑發放了進去,係好帶子,掛在了腰帶上。
她該是恨他的,他將她鎖在了將軍府,一日一夜,栩兒應該哭紅了眼睛。
薑末麵無表情的看著他半響,直到門外又走進了一人,那是個兩鬢微霜的嬤嬤,中等身材,粗布衣裳,麵善的很。
那嬤嬤朝獨孤鏡微微欠身,用那雙含著善意的眸子瞧著她,慢慢走到她床邊坐下。
獨孤鏡烏沉沉的眸子盯著她們半會兒,便合上門走了。
“姑娘。”
薑末往後挪了一步,問:“你是誰?”
那嬤嬤微微笑,和藹可親:“我是將軍的奶娘,將軍讓我來勸勸姑娘你。”
薑末搖了搖頭,道:“不用了,讓我一人呆上一天就好了。”
“姑娘遭遇這樣的事一時難以接受也很容易理解。”
那嬤嬤起身,行到門處,輕輕推開門扉,回眸道:“姑娘,你瞧,這滿院秋景,雖比不上春光正好,但停車楓林也甚是宜人,姑娘可別辜負了。”
薑末順著那道門看過去,秋色正濃,天際雲霞變幻無窮,如山河圖裏落下的最瑰麗的一筆。
真美。
薑末驀然笑了。
嬤嬤瞧了也高興,不知是不是觸景生情了,勾起了往事,喃喃道:“姑娘與將軍可真相似。”
薑末輕輕嗯了聲,語調上揚。
嬤嬤低頭淺笑,抬起頭望著天際,道:“這都是很久前的事了,那時將軍也才十五歲,舞勺之年。”
晉瑞帝五十二年,樓蘭赫連什自稱為了適應軍事征伐需要,仿效晉朝,立軍法,置戰陣,整頓軍隊,建立王庭。
八月,率六萬騎攻入大晉,殺戮吏民,攻陷故都盛樂,鎮守盛樂的獨孤老將軍與獨孤府大公子陷入埋伏,困在巫山。
身在建城的獨孤鏡聽聞戰場消息,趕到洛陽請纓,遠赴盛樂保衛長城抗擊樓蘭入侵,率大軍縱身向前穿插突破,分兵五道而並進,樓蘭軍頓時被攪得一片混亂。
身在巫山的獨孤老將軍與大公子為了裏應外合,冒然前進,卻中了埋伏,等獨孤鏡趕到巫山山澗,血流成河,獨孤老將軍與大公子萬箭穿心,卻背脊挺直,不肯倒下。
後獨孤鏡兵伐詭道,越大漠突襲樓蘭,樓蘭無備,元氣大傷,赫連什三日後遞降書,臣服大晉。
“那一仗,將軍名聲大振,被譽為鬼麵將軍,風光無限。可很多人都忘了,剛滿舞勺之年的將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和兄長死於箭雨中,喪親之痛,將軍絕不亞於姑娘。”
薑末回想起獨孤鏡那日用劍抵著她,聲音那般冷漠,原來,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疼痛。
薑末垂眸,嗓子喑啞著問:
“當年將軍抵過那樣的悲痛會很難吧。”
“是啊,他回府後拒見所有登門的客人,將自己鎖在房裏,不吃不喝了好幾天,是李總管進去陪了他說說話,才漸漸好了。”
薑末聽完後沉默了半會兒,嗯的點了下頭,嘴角揚起一個輕微的弧度,看著院裏的銀杏樹,眸裏熠熠生輝,道:“其實從將軍割下我一縷黑發時,我就決定要好好活下去了。”
“姑娘能這樣想再好不過。”嬤嬤欠身道:“那老奴這就去回將軍。”
“好。”薑末頷首,回禮。
等人走了,她拿起放在院裏的竹枝掃帚,彎著腰清理門口的塵埃,聽見咚咚的腳步聲,後麵就飛撲來一人。
“姐姐。”
薑末放下掃帚,將小人兒帶到身前,憐惜道:“栩兒,你眼睛怎麽這麽紅。”
栩兒吸了吸鼻子,道:“姐姐自從洛陽回來後就鎖在了房裏,栩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去問百裏哥哥,他卻不肯告知於我,我又找不到將軍,可把我急壞了。”
薑末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道:“莫要瞎想,我這不是好好的嗎,百裏哥哥也是有苦衷,你可別錯怪他了。”
栩兒點了點頭,被她牽著走到院裏的木椅上坐下,想了會兒,又仰起臉蛋問:“姐姐是去查爹娘兄長的事嗎,有結果了沒?”
薑末一愣,撫著她鬢角的手一頓,眨眨眼睛,又淺笑道:“姐姐去問了,是他們判錯了,爹爹是個好官。”
栩兒水靈靈的眼睛慢慢紅了,哽咽著道:“可他們都不在了,一個都不在了。”
薑末將她摟進懷裏,鼻尖也酸澀了,栩兒啜泣了會兒,從她懷裏抬起眼眸,吸了吸鼻子,斷斷續續的說道:
“姐姐,我們以後該去哪兒?我們回江城好嗎,我們不要呆在這兒了。我們回去。”
薑末猶豫了,一時不知該如何說。
“你們要去哪兒?”獨孤鏡從半拱的院門裏信步而入。
薑末拉著栩兒起身行禮道:“將軍。”
獨孤鏡揮揮手,道:“聽嬤嬤說你想通了。”
薑末頷首:“是。”
“甚好,如今外頭都在通緝你們姊妹,我們獨孤府既然早前虧欠了薑家,自然不會放你們流落在外。”
他這話不卑不亢,薑末麵色為難,道:“可若是……連累了將軍……”
獨孤鏡冷哼一聲,道:“我們獨孤府雖不能說固若金湯,但還算無縫可鑽,護你們兩個綽綽有餘。”
“隻是……”他又開口,語氣裏竟有些愉悅,讓薑末愣了一瞬。
他說道:“我們獨孤府向來不留廢人,薑栩還小,你卻不同。明兒會有嬤嬤帶你去了解一下府裏的事宜。”
薑末怔了半會兒,垂眸頷首,道:“是。”
等將軍走了,薑末便對著栩兒溫聲細語道:“栩兒,我們以後就留在將軍府,我會好好照顧你。”
栩兒抹了把眼淚,道:“可栩兒喜歡江城,那兒的冰糖葫蘆比這的好吃多了。”
薑末揉了揉她毛絨絨的腦袋,將她的下巴抵在自己左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