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姑娘太高看我了。”
瓊華輕笑了聲,道:“瓊華不會看錯人,這不,姑娘就要嫁給將軍了。”
薑末愣了一瞬,皺著眉頭道:“姑娘怎麽知道?”
誰知這人輕飄飄的笑了聲,將軟尺放下,手指勾起鬢角落下的黑發,道:“豈止我知道,整個建城的人都知道,獨孤將軍要迎娶一位姑娘了。”
她笑得溫和,卻讓薑末不寒而栗,卷著軟尺慢悠悠的走到櫃邊,俯身提起擱在一旁的狼毫筆,在冊上記下了尺寸。
再抬起頭,麵上的那些溫和煙消雲散,眼裏反而多了幾分惡毒,如黑夜裏的鷹直勾勾的盯著她。
“江城罪臣薑太守之女,竟然要嫁給了獨孤府二公子,真是可笑至極!”
薑末瞳仁一滯,麵色一點點的白了下去。
“你怎麽知道!是誰說的……”
瓊華手裏的狼毫筆舔了舔硯台,又舔了舔,一滴濃墨掉下來,滴落在冊上,洇開了一片汙漬。
“姑娘怎麽傻了,我早就說過,整個建城都知道了。”
她眼裏鋒芒乍露,步步逼問:
“姑娘難道真的要拖累整個獨孤府嗎?”
薑末抬高的雙臂一點點的垂下,無力的搭在身側,她眼裏的光彩神韻慢慢的暗了下來,眼神變得麻木空洞。
她輕笑了聲,道:“果然……”
果然……有人想要害她,或者借她害將軍和整個獨孤府。
“阿末,我曾與你說過,你待在獨孤身邊隨時會陷他於危險之中,無論是樓蘭九公主亦或者是朝廷上的一些人。”
“薑姑娘,你若是真的愛將軍,想要他好,就該離開他。”
瓊華眼裏的嘲諷變成悲戚,她上前攥住她的雙手,指甲狠狠掐入她的皮膚裏留下長印,薑末卻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瓊華使勁晃了晃她的手臂,麵色幾近瘋狂,帶著哭腔道:“我求求你,離開將軍吧,你會害了他的!”
“你會害了他的!”
“我求求你,離開他吧!”
薑末心頭亂跳,手腳發涼,被瓊華晃的頭暈腦漲,她一把甩開她的手,如石雕般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隻有淺淺的呼吸。
瓊華兩行情淚順著眼角滑落,她失了以往的典雅高貴,快步走到牆角,眼神瘋狂道:“我這兒有地下通道,你從這兒走可以直接到城外,你走不走?”
薑末空洞的雙眼順著她看到了那一塊地磚,如今已經打開,底下是漆黑的洞口。
她靜默了半會兒,眼眶微紅,抬頭看向屏風外,一眼便是萬年。
那兒還有她心心念念的將軍。
他曾說過——他會用八抬大轎娶她入門。
他也曾說過——阿末,你是我的正牌夫人。
那日,竹林瀟瀟,她胸有成竹的對少卿道:“說來真不好意思,阿末向來都是不撞破東牆不死心的人,將軍,既然我看上了,便不會放手了。”
可如今啊,她不得不放手了。
將軍,阿末不是沒有與你共患難的勇氣和白頭偕老的念頭,而是想要護住整個將軍府和你啊。
來日方長,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大晉昌盛,沒有戰爭,婦人不用做寒衣,烽火不連城。
薑末轉過臉,微微閉上眼,再睜開,淚水在氤氳的眼眸裏打滾,她微微深吸一口氣,踱步走到櫃邊。
“紙筆借我用一下,我有話要麻煩你代我交給將軍。”
“好。”
瓊華將紙筆交給她,薑末執起狼毫筆,深深吸氣又重重吐出,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可握筆的雙手微微顫抖,一滴濃墨滴落在宣紙上。
“阿末?”屏風外忽然傳來獨孤鏡明朗的聲音,薑末握筆的手一顫,又劃下了一道墨痕。
瓊華瞥了屏風外一眼,輕咳了兩聲,提高音量回道:“將軍,我正為姑娘更衣呢。請將軍再等等。”
“好。不用著急。”
聽聞後的薑末鼻尖一酸,積蓄了滿目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伸手用力抹去,又抹了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換了張宣紙,握筆落下字跡。
半會兒,她起身,擱下狼毫筆,微微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瓊華,故作鎮靜道:
“請替我轉告將軍,一定要保護好栩兒,讓她平平安安的長大。”
瓊華點了點頭,柔聲道:“好。”她見薑末麵色沉靜的走進地洞裏,問:“你這麽放心進去?不怕我……”
薑末揚起下頜,微微苦笑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隻要栩兒和將軍都能平安,我也沒什麽好牽掛了。”
瓊華麵上露出淡淡的驚愕,微微頷首做禮道:“我會如實替你轉達。望姑娘有個好的歸宿。”
薑末將寬大的衣袖攏緊,苦笑道:“借你吉言。”
這個女子,走的時候都一身明徹透亮。
瓊華見她的身影埋沒在黑暗裏,便蹲下身將洞口封上,走到櫃邊,一雙素手拿起那張宣紙,在看到紙上的黑字時,心裏有如暗香疏影,一寸寸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