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瀟瀟,他走進去便見即將徐薑栩提著劍站在一棵竹子下,另隻手扣在竹上,背微微弓著,頭上橫插的玉釵落下的流蘇輕輕晃動。

“栩兒,你怎麽了?”

栩兒拔出手裏的長劍,轉身腳尖輕點,身輕如燕,一劍朝著百裏雲氣勢洶洶的衝了過來。

百裏猝不及防趕忙按住刀鞘抵著她刺來的利劍。

栩兒手腕翻轉,劍身微轉,橫刺過來,百裏雲及時避開,連連退後了兩步。

百裏雲一心讓她,不肯拔出劍來,始終躲著她的招式,栩兒緊緊相逼,每一招一式都透著濃濃的戾氣,氣勢洶洶。

百裏雲挾持住她手裏的長劍,貼著她道:“栩兒,你怎麽了?”

栩兒用力推劍,咬牙切齒道:“不過是練了許久,想試試自己真正的水平。”

她又使勁了些,劍刃摩擦至劍尖,她眼眸裏盛著怒氣,口裏一字一字的迸出來:“百裏哥哥,你不用留情!”

百裏本不想同栩兒比試,他知道栩兒的功底,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傷到了她,因此一場比試下來他額頭都沁出了幾層冷汗。

栩兒擱下劍,大口喘著氣:“百裏哥哥,我覺得我目前的水平如何?”

百裏雲走上前,拿起她的劍放回劍鞘裏:“別著急,你才學武不過幾月,日後還會有長進的。”

他伸手如往常般蓋住她的發頂輕輕揉了揉,後者不動聲色的避開,冷淡道:“謝百裏哥哥誇獎。”

百裏的手掌落了空,神情微愣。

薑末也察覺到栩兒的異常,往日她總是投機取巧的溜出去玩,但近幾日都纏著百裏或者其他將士練武,異常刻苦。

問她是怎麽了,薑栩也是淡淡的笑了,說想以後能上戰場。

薑末便不多問了,過幾日將軍要去奉旨去揚州,那裏是瘟疫病原發地,她心裏很焦急,在府裏的藏書閣搜集醫學典籍,希望自己能幫到一些。

獨孤鏡走的那天,薑末躲在房裏不肯出去見他,少卿來尋了幾次,她也不吭聲。

直到又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阿末害怕分離,等我回來她就會出來見我的。”

門咣當一聲打開了,薑末撲進獨孤鏡懷裏,喃喃道:“夫君,你太懂我了。”

獨孤鏡溫柔的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鬢:“不用多久我就會平安回來,你在這兒要照顧好自己。”

少卿在旁邊眼神幽怨道:“好了,該出發了,都這時候了還得讓我心酸一把。”

薑末笑道:“天下女子千萬,少卿也快找一個喜歡的吧。”

送走了他們後,薑末依舊沉迷入醫學典籍中,栩兒來叫幾次,她才從藏書閣裏出來去用膳。

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得到從揚州傳回來的信函,偶爾聽聞說是陛下又派了幾個文官和禦醫快馬加鞭過去,情況聽上去不妙。

“姐姐你別太著急,夜深了快睡吧。”栩兒熄滅了燭火,又勸慰了幾句。

“你今日也要在側房睡?”薑末問道。

“姐姐都是別人的夫人了,我也不方便了。”栩兒身子隱在黑暗裏,窗欞後月光朦朧,映出她臉龐的半邊輪廓。

“我回去了,姐姐。”

“明日見。”薑末拉下床帷,雕花木門推開涼風颼颼。

栩兒透過那道縫隙望進黑暗的屋裏,抿了抿嘴唇,在心裏無聲的念了遍姐姐。

第二日大清早,薑末在偏廳用膳,催了總管去叫栩兒來用早膳。

腳步匆匆,走進來了兩個人,總管和百裏雲。

“夫人不好了,小姐不見了!”

薑末猛地站了起來,一臉驚愕:“什麽!”

百裏雲說道:“昨夜栩兒忽然闖進我的臥房,與我共飲酒,我沒想到她在酒裏下了藥,一覺睡到卯時才醒,等我醒來去找她,發現她人不在房裏。”

總管從袖裏掏出一枚信紙:“這是在小姐房裏找到的,請夫人過目。”

薑末顫抖著手指接了過來,目光緊緊在信紙上掃了幾回,胸口呼吸一滯一頭栽了下去。

“夫人!夫人!”

薑末在夢裏看到了栩兒,她穿著鮮亮的紅衣,在團團簇簇的花海裏舞劍,動作矯若遊龍,輕靈如燕。

轉瞬間,霧靄彌漫,百花枯萎,那抹鮮亮的顏色逐漸消失。

她驚醒了過來,丫鬟趕忙扶她起來。

“總管和百裏呢?”她啞著嗓子問。

“夫人,總管大人已經派人快馬加鞭傳信到揚州了,百裏侍衛不知去了何處。”

“等等!”她攥住丫鬟的衣袖,“派人去把信使叫回來,再去把總管找來。”

“是。”

薑末起身穿好鞋下床,她衣袖裏還放著栩兒留下的紙條。

她從那幾個字裏就猜出了栩兒大概去了哪裏。

她沒想到,栩兒竟然會得知父親參與朝堂權勢鬥爭,如果是去報仇,找的人隻有那麽幾個。

總管大人走了進來:“夫人,為何不派人給將軍送信?”

薑末攥緊信紙:“夫君在揚州忙於瘟疫的事,還是別告知他了。”她斂眉,“百裏去哪兒了?總管你知道嗎?”

總管搖了搖頭:“夫人暈倒後,百裏侍衛就跑出門不知所蹤了。”

“晉朝如此大,他沒有頭緒就是大海撈針。”薑末抬起頭,“總管,你去幫我查這裏人的下落。”

她抽出剛寫好的名單:“這幾日的行蹤我都要知道,再派人用畫像在城裏四處找找。”

“是,老夫這就去辦。”

薑末合上眼,麵色蒼白如紙,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緊泛白。

經曆了家破人亡後,她抗壓的能力變強了很多,心裏的驚濤駭浪很少能顯露半分於麵上。

不出幾個時辰,總管就急匆匆的趕到了書房。

“夫人,你囑咐的行蹤都在這兒。”他奉上一支銅管。

薑末擰開蓋子,從裏頭取出一卷牛皮紙。

“祁王……祁王正在卞陽大肆搜羅美人。”薑末眉目微斂,“總管,準備車馬,再帶府上精衛百餘人,即刻出發去洛陽。”

“夫人,要不要……”

“等將軍回來我會和解釋,再不去就來不及了。”薑末微微深吸一口氣,將牛皮紙放回銅管。

百裏趕了回來,是府上的小廝在市坊中心將他拉了回來。

“夫人知道栩兒去了哪兒?”少年眉目深刻深刻,眼裏跳躍著火焰。

他是跑著回來的,汗濕透了衣領。

“祁王,她去找了祁王。”

薑末目光幽深的望著她:“爹爹被祁王陷害,她去祁王報仇了。”

百裏嘴裏喃喃,神情驚愕,慌亂道:“她不可能硬撞。”

“我得到情報,祁王正在洛陽大量搜羅美人。”薑末眼裏暗沉,“我害怕……來不及了。”

心口銳痛,薑末咬牙隱忍著,總管走進來說車馬已經備好。

一幹人急匆匆出了府邸,百裏皺著眉頭將馬車的掛軸一刀砍下,馬受了驚,長長嘶鳴,他丟下刀劍,勒住韁繩翻身上馬。

薑末也不管他,吩咐道:“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一定要在明早趕到洛陽。”

“是。”

一行駿馬揚塵而去,轉瞬間就出了城門。

到了洛陽,馬已經累的癱了下來,他們下了馬,總管攔住薑末。

“夫人,一夜未合上眼,還是先休憩片刻吧。”

薑末沉著臉目光望向熱鬧的長街:“祁王挑選的美人是不是前方市坊集合?”

總管結結巴巴:“據線人所說,是。”

一道白衣身影如脫弦弓箭,薑末連忙喊道:“百裏!”

人已經轉瞬移到了長街最前,薑末皺了皺眉,吩咐:“總管包下一家客棧,二十精衛同我一起,其餘人在客棧等消息。”

市坊裏忽然闖進二十多個侍衛打扮的人著實把買賣的行人嚇了一跳。

薑末瞅了眼偌大的市坊,拉住一個商販問道:“叨擾了,聽說祁王殿下在這搜羅了美人,可我怎麽沒見到呢。”

商販擺擺手:“一柱香前就走了,個個都是美人啊。”

薑末心底一沉,嘴唇微顫,整人就如石雕般一動不動的僵直在那兒。

越過眾人,她看到人群最後,百裏盤地而坐,背影蕭索,與市坊的熱鬧格格不入。

一入祁王府,她終究來晚了。